東宮
微生玦得了傳喚便慢悠悠走了進來,一改昨夜雷厲作風,恭敬行禮道:「臣弟見過太子殿下。思兔閱讀sto55.com」
「快請起。」微生璟被婢女攙著靠在床柱邊,面容蒼白,說話時連氣息都不穩,「聽聞三弟昨夜也來過我這東宮,倒叫你費心了……」
「兄長何須客氣,都是臣弟分內之事。」他朗聲笑,「臣弟前些日子遊歷杏城,偶然遇見一位隱於民間的醫家妙手,一直思忖著讓他替您看看。只是這醫家脾氣古怪,好說歹說軟磨硬泡了一月有餘才肯入宮,昨日方至皇城,眼下正候在殿外,您看要不要請他進來?」
「我這身子……不看也罷。」榻上人微微嘆息一聲,「不過既是三弟美意,我也不好辜負,便請他進來吧。」
很快便有一布衣老人提著藥箱進來,似乎對這東宮陰森沉悶的氣氛很不適應,手腳都不知往哪擺,一個大禮行下去,「草民見過……」說了一半便忘了詞,「見過……」
微生玦趕緊上前將跪拜在地上的人攙起,「老醫仙不必行此大禮了,還請趕緊替我這兄長看看吧。」
老人應一聲便趕緊上前去了,微生玦在後邊負手瞧著,臉上笑意盈盈。
按照宮裡頭的禮數規矩,這民間的醫者本不能如此隨意替皇子診脈,但璟太子素來脾氣極好,不大有貴人的架子,加之他對微生玦又頗為信任,因而也便免去了那些繁文縟節,反倒寬慰老先生:「您不必慌張,便當我是尋常人吧。」
望、聞、問、切之事急不得,須得慢慢來,診脈之時老醫家臉上神色古怪,一直蹙著眉頭,倒是被診脈的人一副心平氣和的坦然模樣,始終不曾有過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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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後,老人移開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久病纏身,體虛氣弱,病入肺腑,無藥可醫?」微生璟笑得平和,好似說的是別人的身子。
老人思忖了一會,終於開口:「前頭三個詞說對了,但也並非無藥可醫。」
這話一出,其餘兩人都是眼前一亮。
「您這身子之所以孱弱至此……」他猶猶豫豫不肯講,微生玦與微生璟對視一眼,似乎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什麼意味深長的東西。
微生璟拍拍他的肩,「您放心,不論您今日說了什麼,我與三弟都會當作沒聽見的。」
老人抹了抹一頭淋漓的汗,垂眼道:「是……是因為您似乎長年服毒……」他說出這個「毒」字時自己都打了個寒噤,但說都說出來了,便乾脆閉上眼一股腦全倒了,「您身上用過的□□不下百種,有的是毒,有的則是以毒攻毒的藥,其間繁複,須得花上數年才能辨個清楚。理論上講,若能對症下藥一一解之,並非沒有醫治的可能……只是……只是您身子孱弱至此,未必撐得過這些時日,也未必受得住解毒的痛楚,即便解乾淨了毒,也將留下一身的毛病,要想徹底痊癒……終歸不大可能了。您……您是萬金之軀,要研製解毒之法,須得日日取您身上血毒反覆嘗試,草民……草民不敢冒險為之。」
微生璟聽罷笑了笑,依舊很平和的樣子,「我知道了,老醫家,您下去吧。」
「我送您。」微生玦手一伸,一個「請」的手勢。
老人跟著微生玦走出殿外,步履有些蹣跚,額頭上依舊不停地冒著汗。他是山間醫者,一生懸壺濟世,懷的是仁心,行的是善事,之所以不願入宮替太子診脈,便是為了避免觸及宮闈秘事。他拗不過那少年,終歸是來了,而今卻隱約覺著自己大去之期不遠了。
微生玦在宮門外停下,看著老人哆嗦模樣,笑道:「老醫仙,您不必驚慌,沒有人要殺您滅口。」
老人抬起頭,似乎將信將疑,又聽眼前那少年繼續道:「倘若太子真是太子,那麼以兄長仁心必不會為難您,倘若太子不是太子……」他狡黠一笑,「那麼終有一日,也許明天,也許數年,會有個身懷同樣病症的人前來找您,向您尋求醫治之法。到時,您可救之,也可棄之,一切隨您心意。總之,我向您保證,您不會有事。」
這番話繞來繞去,老人有聽沒有懂,但終歸是信了這皇家的承諾,頗有些嗔怪地道:「你這小子,將我這老頭子拖下水,還說著風涼話。不過啊……」他輕嘆一聲,「倘若這病者不是太子,而是尋常百姓,老夫倒挺想給他醫上一醫。我行醫數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奇異之人,若能醫好,倒也了了我餘生的心愿。」
「我想您會有機會的。」微生玦笑笑,「老醫仙,我想再請教您個問題。」
「你說。」
「方才您替兄長把脈時,可有看出什麼別的,或許……他曾受過不小的內傷,大約在一月前。」
他搖搖頭,「那副身子支離破碎,即便曾受內傷,也早已被其他病症掩蓋,看不出來了。不過……」他仔細回想了片刻,「方才診脈之時,我無意瞥見他左手手腕似有個傷口,看色澤應是新傷。」
「怎樣的傷口?」
「那裡戴了一串佛珠,看得不大清楚,傷口很淺,或許是不意被什麼鋒利之物割著。」
「馬車已在前頭等著,我便送您到這裡,您一路小心。」
微生玦送走了人,轉身又朝東宮走去。他離開得不久,微生璟還是以同樣的姿勢靠在床柱邊,似乎知道他會去而復返,特意等著。
他進殿之時也還是原先優哉游哉的模樣,閒閒同微生璟道:「這老頭也不容易,從杏城匆匆趕來又急急趕回去,說有個病人等著他醫治,方才還問我備的馬快不快,幾時能到。」他笑了笑,「杏城離這倒是不遠,可我要真給他備上半日能到的快馬,他那把老骨頭哪裡吃的消?您說是吧,兄長?」
微生璟看起來有些疲累,掩著嘴咳了幾聲,低低道:「那是自然。不過我久居深宮,倒不曉得眼下去到杏城最快只須半日了。」
「快馬加鞭,若再行水路,不僅去到杏城只須半日,就連從杏城到皇城也是如此。」
榻上人似是沒聽出他言外之意,仍是白著臉咳嗽,半晌後道:「這醫家果真妙手,我一身的病,宮中太醫都道無法,他竟能診出個究竟來。」
「或許是醫家當真妙手,也或許是宮中那些太醫診出了究竟卻不敢言說,都是惜命之人,哪裡肯冒險說出『毒』這個字。只是兄長可知,這『毒』從何而來?」
他搖頭,「皇家險惡,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有多少人覬覦,怕是數不清。我自小身子羸弱,長年服藥,藥里本就有三分毒,要想在裡頭摻什麼東西實在易如反掌。其實我隱約也有些曉得,只是這殘病之軀早已支離破碎,即便追查、計較又有何用,不過繼續苟延殘喘罷了。」
微生玦默了默,再開口時已轉移了話題:「險些忘了,臣弟今日來東宮,還有一事欲向兄長請教。」
「三弟但說無妨。」
「西厥一族居於大陸西面,數百年來始終是王朝安定的障礙,自天下兩分,厥人日益猖獗,不僅時時擾我微生邊境,也將皇甫氏族攪得人心惶惶,可謂是兩國共同的一塊心病。四年前嶺北□□與西厥人暗地裡的挑唆脫不了干係,依臣弟愚見,無論主戰或是主和,都要比捨棄嶺北來得妥當,為何當年兄長會做此決定?」
「三弟玲瓏心思,應當明白,嶺北是塊苦瓜,與其食之不如棄之。我微生王朝吃不下的東西,他皇甫也同樣吃不下,若強而為之,那苦的不還是自己嗎?」
「兄長所言是極,臣弟心中困惑已解,便不叨擾您了。」他行了個禮便要退下,轉身之時卻又頓住,復回身道,「兄長左手腕戴的這串佛珠倒甚是好看。」
微生璟似乎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個,低頭看了一眼道:「是你嫂嫂前些日子從廟裡求來的,我本不信這些,但也不想辜負她,便戴著了。」
「太子妃對兄長一片痴心,難能可貴。」
微生玦含笑退下,一直走到宮門外頭,有人自轉角處出來跟上他的步子,低聲道:「主子,可有試探出什麼?」
「他圓得很好,極力暗示之下仍不為所動,嶺北一事也能講出個所以然來,我還不能確定。」他咬牙笑著,「太子妃前些日子送了他一串佛珠,你可知道?」
那下屬面露難色,「主子,我總不至於連這個都清楚。」
微生玦一拍他腦袋,「怎麼不清楚?他就是行個房事你也須得清楚。」
他痛得「嘶」了一聲,嚴肅道:「這個我確實是清楚的,太子弱冠之年娶得太子妃入門,因身子羸弱行不得房事。」他嘆一聲,「可憐那相國之女終日寂寥,白白給毀了一生。」
他話剛說完又被微生玦敲了一記,「憑闌那裡有什麼消息沒有?」
「今日午時已離開杏城,主子放心,都盯好了,不會出岔子。」
「微生將亂,走得遠些也好。」他似是嘆了一聲,「皇甫……她終歸是要去的。」
……
三日後,兩輛馬車朝曲水縣李家村駛來,馬車很普通,看起來像是一般人家所有,村民們也沒太當回事,只道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出門路經此地。兩輛馬車在村口停下,隨即便有人下來,說他們是從外地來的,要去鄰城探望遠親,眼看天色暗了不好趕路,希望能進村歇息一晚,熱情的村民們立刻將一行人迎了進去。
一行七人被領到了村長家中,同村長講明了情況,還塞了不少銀子過去,村長本就是好客之人,收了一些又退了一些,然後便給幾人安排好了住處,還招待他們一同用晚飯。
一屋子煙氣裊裊里,村長居首位,對圍坐在桌前的客人道:「粗茶淡飯,幾位湊活著吃。」又朝外邊喊,「老婆子,還有幾個菜快些上來。」
灶頭那邊忙活的婦人應一聲:「這就來,這就來。」
「李大伯,我們一路風餐露宿,到您這已算是吃了最好的一頓,哪來的粗茶淡飯之說?」那位被幾人稱作「小姐」的人如是道。
「那便好,那便好。」
「大伯啊,怎麼不見您的子女?」
「子女們都到外頭謀事去咯!家中只剩我這老頭子和那老太婆,冷清得很,今夜難得熱鬧了一回。」
「看這裡的村民們都和和美美的,您這村長可將村子治理得好哇!」
「別提咯!」李大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自我任村長以來,村子裡確實和樂,可偏偏年前出了一樁事,將我多年苦心都給糟蹋了。」
看村長一副「馬上就要評選文明城市了可卻因為一個紕漏沒能給評上」的扼腕神情,女子好奇道:「什麼事?」
「約莫兩月前吧,有位貴人微服私訪,到了我這李家村,結果被人給……」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你們懂的」。
那女子一臉受了驚嚇的模樣,手中筷子都落到了地上。
其餘幾人面無表情抬頭看她,眼角都微微有些抽搐,自從出了杏城,江大小姐的演技真是一日更比一日精湛,一日更比一日浮誇。
江憑闌瞪他們一眼,她這叫抓緊一切機會練習,今後保不准就要用到的。
在灶頭忙活的婦人恰好端著菜過來,一邊替江憑闌換上新的筷子一邊責備她家老頭:「遠來是客,莫要嘮叨這些晦氣事!」
江憑闌趕緊擺擺手:「大娘,不礙事的,我這人啊,膽子小,可好奇心重,您讓大伯接著講。」
李大伯一副「看見沒看見沒」的得意神情,受了鼓勵後便繼續講了起來,大有說書先生的架勢:「先說這位貴人,貴人既是微服私訪,自然不會給我們這些老百姓知曉身份,起初我們只當是哪裡的地方官。」他碗筷一擱,就差打個板子,「貴人涵養好,談吐好,大伯我也是見過些世面的人,慢慢啊就覺得這人身份不簡單。」
「你就吹吧!」村夫人用筷子一記敲在他腦門上,「後來出了事,是誰嚇得哆哆嗦嗦,說想不到人家是別國的大官,這下子慘了。」
「你個老婆子,怎得老拆我台面?」
江憑闌樂不可支,又好奇問:「那這麼說,來的竟是個皇甫的貴人?」
「是哇,聽說還是個很厲害的中央官員。要我說,他皇甫的官員斗膽到我們微生視察,出了事不也是活該麼?可憐了我們李家村,白白當了冤大頭,出事後便有人找上門來興師問罪,你說我們知道個啥?真是啥也不知道啊!」
「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看著像江湖人。這裡畢竟是我們的地盤,他們的官員偷偷摸摸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所以啊,都是暗地裡查。」
「這就怪了,」江憑闌蹙了蹙眉,「他們既然有心隱瞞,應是做好了保密工作,那大伯您是如何知道死了的貴人是皇甫官員的?」
「隔壁二牛有一回夜裡躲在犄角旮旯聽見的,第二日全村都知道了。」
她作恍然大悟狀,眼睛卻朝柳瓷、柳暗的方向瞟了瞟。這就是微生玦一開始選擇隱瞞她的原因,皇甫的皇帝又不傻,自家官員在敵國地盤出了事,哪會大張旗鼓地查?連隔壁二牛都能窺探到消息並全身而退,這不是刻意給人知道是什麼?
既然刻意放出消息,便是為了引人追查,而最關心此事的人只有江憑闌,那麼他們的目標就很明顯了。可她至今仍舊百思不解,她初來乍到,招誰惹誰了?就因為她是微生王朝的克星,所以皇甫要奉她為上賓?可皇甫又是怎麼知道,江世遷對她的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