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


  江憑闌感覺到身旁人的動作,將他手指反手輕輕一捏,一個寬慰的動作。思兔閱讀520官網

  微生玦似乎愣了愣。

  他總是下意識想著要保護她,但她卻從來不是嬌弱的女子,甚至要比一般的男子更果敢、彪悍。在她的思想里,女子不是被囚於籠中備受呵護的金絲雀,而該與男子並肩,或者在有些時候,也可以成為男子的臂膀、支柱。

  他捏她的手指是想告訴她「別怕」,而她卻反過來告訴他「你也是」。

  江憑闌依舊含笑望定武丘平,「您生於民間,想必家境並不富裕,過的都是平常百姓的生活,而長大後也未曾繼承您父親的驍勇,資質平平,頭腦平平,能成為一朝將軍全因惠文帝對您憐憫。」她抬手止住他的動作,「哦,別生氣,您心裡其實也是這樣想的,不是嗎?這幾日來,您偶爾也覺著奇怪,逼宮、獲罪、得救、反攻,這仇怎能報得如此順利?一朝皇帝,怎麼就這樣輕易敗給了你?別被勝利的喜悅沖昏了頭腦,您仔細想想,幾個月前,是不是有個人找到了你,同你說了些什麼?他或許告訴你,他也想殺惠文帝,他可以幫你。」

  武丘平眼睛霍然大睜,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江憑闌。

  「那個人現在也在這裡,」她指了指大殿內躺著的一具屍體,「就是他啊,當朝太子微生璟。他或許是這麼跟你說的,除掉惠文帝,他便能在死前順利登上皇位,了卻餘生心愿,您信了對嗎?」她大聲笑起來,好像聽見什麼好玩的事情,「您居然就這麼信了?您怎麼不想想,古來勝為王敗為寇,您若當真能殺了惠文帝全身而退,那麼這個王朝憑什麼再姓微生?他這太子憑什麼能夠登基?」

  龍椅上的人渾身一震,如有雷當頭劈下。她說的每一句都戳中他的肺腑,這幾日來他一面痛快淋漓,一面卻也萬般心憂,他徹夜難眠輾轉反側,就是想不通,太子一路助他,怎麼到了最後就這樣死了呢?

  他心神動搖之下不自知地喃喃:「那是為什麼……他沒道理騙我的!他……他自己也死了!或許,或許只是失算!只是意外……」

  

  「一個有能力一手推動王朝內部政變的謀略家,您認為,他有可能在自己的死生大事上失算嗎?我想,我若不告訴您真相,您可能到死都不會明白的。可是我為什麼要告訴您呢?」

  江憑闌笑得狡黠,氣得武丘平一張臉又青又紫,「不過您很快就沒有功夫想這些了。您以為,只有您收了太子的糖衣炮彈嗎?若不是太子扶持,這位右相如何能踩著您登上帝位呢?右相稱帝,您是開國元老,理當大行封賞,可您不了解那位的心思嗎?連我這外人都曾聽聞右相的慳吝、善妒、喜猜忌,這樣的人,他的眼裡怎可容得下功高震主的臣民?」

  她以事不關己的涼薄語氣一問接著問著,聽在武丘平耳里卻異常刺耳,像平白里看見死亡迫近,嗅見地獄裡血火與泥沼的氣息。

  「你……」他怒不可遏地指著江憑闌,「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她恍然大悟般「啊」一聲,有些遺憾地嘆一口氣,「我終於知道太子為何不選擇您,您為何只能被右相踩在下邊了,因為您實在太過愚蠢。我這是在好心提醒您,這個王朝已經要換姓了,您眼下真正的敵人,不是前朝的皇子與公主,而是那位很快要對您動手的右相啊。」

  「說了半天,你不就是想救人麼?」武丘平一聽這話倒冷靜下來了,譏笑一聲道,「我告訴你,微生這兩個餘孽,還有你這胡言亂語的瘋女人,今日都別想活著離開這裡!」

  「什麼瘋女人?」她似乎有些惱意,「我有名有姓,您還應該認得我的才對。」

  武丘平還在拼命回想此人究竟是誰,忽見她以快到幾乎不能分辨的速度舉起了一樣東西。

  她的槍口,準確無誤地對準了他的腦袋。

  「或許,它會幫您記起來的。」

  武丘平一驚之下險些從龍椅上滾下來。他知道她是誰了,他記不得她的臉,卻清清楚楚地記得她手裡拿著的這玩意。這女人,曾用它在三十丈開外的地方將他的半血馬打得血肉橫飛。這東西的威力……他之前說錯了,她不是瘋女人,她根本就不是人!

  「想起來了?」江憑闌篤定一笑,「我叫江憑闌,你可記好了,別做了鬼也不知該纏著誰。」最後一字話音落,她順勢扣動扳機,手指稍稍一彎。武丘平聽見這要命的聲音終於失去了理智,難得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還能想起來:現在喊人是來不及了,但龍椅背後有機關!

  他一個翻身滾落,半掩在龍椅後邊伸手去夠機關,與此同時微生玦掌風連動,第一掌毀把手,第二掌毀椅背,第三掌毀椅座,一瞬隔空三掌,機關已經不可能被啟動。

  兩人都在心裡吁出一口氣來。武丘平對兩人而言其實並不具威脅,真正難辦的是龍椅背後以及前邊銀絲線聯動的機關。武丘平一直坐在龍椅上,如強毀機關便不得不殺了他,而兩人心照不宣:殺他豈不便宜了他?他的身份可還大有用處。

  要在不動武丘平的情況下毀去機關,便得讓他自己離開龍椅。江憑闌之所以跟他說那麼多,其實都是為了攻心,先亂其心緒方能趁其不備一招取勝。至於微生玦……儘管他與她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但聰明人總是能想到一塊去的。

  武丘平整個人歪倒在牆邊,表情呆滯地看著四分五裂的龍椅,似乎在驚異龍椅毀了而近在咫尺的自己還活著。

  江憑闌不過一笑,這下連敬稱都沒了,「說你蠢,你還真是不聰明。這可是格洛克26,我要真想殺你,就憑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可能活過半秒嗎?」

  他不懂什麼叫「格洛克26」,也不知道「半秒」的概念,但她話里的諷刺他還是聽得明白的。他回過神來,從地上爬起仰頭就笑,「這龍椅背後的機關只有當朝皇帝與太子知道,微生玦啊微生玦,你果然是那老頭暗定的繼承人!」說罷朝後打了個手勢,「來人,拿下!」

  微生玦苦笑,這機關他也是在城破當夜才知道的,父皇雖疼愛他,但卻從未行過逾越之事。先皇后臨終時,父皇曾向她許諾只要太子不死便永不廢舊立新,他一直很守信,即便是對一個已故之人。

  微生玦在晃神,江憑闌卻很清楚地計算著時間,半晌後,她奇怪地「咦」了一聲,「左將軍,您的人呢?」她將疑惑不解的神情演繹得相當到位,「哎呀,您的臉色好難看,發生什麼事了嗎?哦,難道說將軍您,成了光杆司令?」

  她這邊話音剛落,從大殿暗門出來個黑衣人,悄悄附到武丘平耳邊道:「軍營里出了亂子,有人挾持了丞相,丞相下令將宮中所有高手撤回,圍捕之事即刻停止。」

  武丘平臉色鐵青地盯著江憑闌,她則心情很好地回看他,一副「我什麼都沒有聽見」的坦然神情,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還是武丘平先沒了耐心,手中劍飛快一挑割斷了銀線,隨即一個閃身竄入暗門不見。

  與此同時蠟燭點燃吊繩,微生瓊倏爾墜落,微生玦一個縱身躍起去接,江憑闌驀然抬頭。這一眼看去,她直覺有哪裡不對,但又說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待幡然醒悟,微生玦的手離微生瓊僅一臂之遙。

  「別碰,有毒!」她只來得及喊出這四個字。

  微生玦哪裡會聽,他比她離得更近,躍起之時早已發現微生瓊的外衣表層在燭光下亮得不正常,但殿頂高七丈有餘,他若不救,微生瓊必死無疑!

  江憑闌心急之下顧不了那麼多,打橫抱起一具屍體就往上砸,這一砸拼盡全力,實屬死馬當活馬醫,卻不意激發了她體內由洗髓丹凝聚起來的那股氣,屍體一飛六丈高,恰好砸中微生玦。他人在半空被大力一砸,原本伸出的手便因此偏了一偏,與微生瓊下落的身體失之交臂,這一來,已經沒可能再救。

  江憑闌沒有停,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一腳踢起一具屍體又砸向微生瓊,企圖減緩她下落的力道。原本昏厥的人被這一砸驚醒,一睜眼看見天翻地覆,立時驚聲叫了出來。江憑闌在底下手腳並用挪屍體,往微生瓊即將落下的位置鋪了厚厚一層人肉墊背。

  此時江憑闌挪完最後一具屍體渾身大汗,微生玦半空中霍然回首,微生瓊離人肉墊背還剩一丈。

  大殿頂忽然轟隆一聲響,似被人錘了個口子出來,與此同時一根繩索盪下來,飛快地勾住了微生瓊的腰大力往上一提,在她落地之前將她的去勢再緩了一緩。

  「砰」一聲悶響,微生瓊撞在了事先鋪好的人肉墊背上,聲響聽來不大,想必是先前兩次緩和起了作用。

  一次是江憑闌拋擲出的屍體,還有一次是那根繩索。

  江憑闌霍然抬頭,只來得及看見一隻手從殿頂缺口縮了回去。是誰?

  微生玦此時顧不及上頭人,只朝微生瓊疾奔而去,卻被地上的人厲聲喝住:「別過來!」

  他僵在原地,當真不動了。

  江憑闌頗有些奇異地看著這姑娘,折騰了這麼些時候,中氣倒還挺足。

  「哥哥,」微生瓊踉蹌著爬起,看也不看身下屍體堆,目光只從江憑闌身上一掠而過,然後緊緊盯住了微生玦,「你怎麼能……怎麼能!」

  他苦笑著沉默,似乎無言以對。

  「她!」她一指江憑闌,「她是誰你不曉得嗎?她是微生王朝的罪人,是我們微生氏的敵人,你把什麼交給了她?把什麼交給了她!」她的話很直白,帶些十二、三年紀該有的稚嫩,但正因為直白才更令人難堪,江憑闌聽了一愣,似乎很有些窘迫。窘迫完了她又覺得奇怪,自己又沒做對不起微生或是微生王朝的事,心虛什麼?

  微生玦看出她面上尷尬,但似乎也對這個妹妹感到很為難,猶豫半晌後道:「小妹,你自幼便聰慧過人,應該曉得微生王朝為何會走到今日。」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她瞪著他,牙咬得渾身都在打顫,「亡國如何?不當這個公主又如何?這些都不重要,我在意的是……」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拼命忍住打轉的眼淚,「父皇和母妃本不該落得如此!我要他們活著,要他們活著!我不信……我不信藏龍軍救不了他們!母妃懸白綾於頤蘭宮,父皇橫屍於崇明殿,那個時候你在哪裡?藏龍軍……」她一指江憑闌,「又在哪裡?」

  「這些事我日後再同你慢慢解釋……」他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先跟哥哥回去好嗎?」

  她氣得一張臉一紅一白,彎下腰隨手拾起一把劍,也不管上頭沾了誰的污血就往脖子上擱,「你若不將兵符拿回來,我便自盡在你面前!」

  「微生瓊!」他似乎是動了真怒,腳尖一踢也拿起一把劍擱在了自己脖子上,「你以為,只有你想死嗎?」

  江憑闌愣了愣,依照劇本的正常走向,此時做哥哥的不該跟妹妹求饒才是嗎?微生玦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竟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但別說,效果還是很好的,微生瓊似乎被嚇呆了,手上劍一抖便抖到了地上,隨即哭著大喊:「復國無望,大仇不得報,父皇、母妃屍骨未寒,你怎麼敢死——!」

  江憑闌又是一怔,這小姑娘也真是厲害,明明心裡想的是「哥哥我捨不得你死」,到了嘴邊卻硬生生將關心說成了脅迫。她原先覺得以自己敏感身份不宜插手兩人爭端,眼下卻實在有點頭疼,又擔心武丘平會再搞出什麼么蛾子,只好抬手止住兩人:「我說,你們兄妹倆換個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再慢慢吵行嗎?」

  微生瓊回頭,怒目圓睜地瞪她,一句「與你何干」呼之欲出,卻再次被江憑闌以極快的語速打斷:「是這樣的你哥他好幾天都沒吃好飯睡好覺了連鬍子都沒功夫刮剛才為了救你還耗費了不少氣力你知不知道你衣服外面被人塗了一層一碰就要命的毒你再不跟你哥回家他很快就要毒發身亡了。」

  她一口氣說完,難為微生瓊也聽懂了,但聽懂歸聽懂,小姑娘似乎還處在驚愕中,抬起袖子愣愣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江憑闌忽然驚叫一聲,「哎呀微生玦你怎麼了!」

  微生瓊驀然回頭,繼而驀然倒下。

  微生玦怔怔看向舉起手刀的江憑闌,便見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公主萬金之軀,吃我個手刀應該不要緊吧?」

  「不……謝謝你,憑……」

  「主子!」

  兩人驀然側頭,就見以柳暗、柳瓷打頭的一串護衛匆匆趕來,柳瓷身上還拿了件奇怪的衣裳,看起來怪彆扭的。

  「主子……」柳瓷奔得氣喘吁吁,「軍營那邊都搞定了。」

  「這金蟬縷衣是?」

  柳暗看她喘得厲害,便替她解釋,「挾持右相時有人暗中相助,之後便將這衣裳給了阿瓷,說是公主用得著。咦?」他望了望躺倒在地上的人,「公主這是?」

  微生玦眼下也沒多餘的精力思考這衣裳是誰給的,接過來細細檢查了一番,確認無害後便立即拿去給微生瓊穿了,一邊解釋:「她衣裙外邊被人塗了毒,用來對付我的,這縷衣能隔毒。」剛給微生瓊穿完衣裳,正要將她一把抱起,微生玦的手忽然一停。

  幾人立刻順著他眼光看去,都齊齊眯起了眼睛。

  微生瓊的面色……似乎紅得有些不大正常。剛才她與微生玦爭執時也是這副模樣,但彼時她情緒激動,兩人都道是怒火攻心,便沒當回事,眼下卻看出不對勁來。

  「阿瓷,」微生玦愕然半晌,將手從她腕脈上挪開,「這脈象似乎是……」

  他沒往下說,柳瓷一看他臉色不對立刻奔過去給微生瓊把了把脈,然後霍然抬頭:「是……」她結巴半晌,好像遇著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是沒錯,他們居然……!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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