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戲


  「嘶——」看戲的酒客們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劇情有變,劇情有變!

  煙花巷柳之地,江湖豪客貴公子們因個美人娼妓大動干戈之事並不少,尤其是這一家酒樓,從名字便能看出裡頭水深得緊,打個架斗個毆什麼的,平均每日都要來上那麼一次,每三日便要來場大的,次數多了,常客們早已司空見慣,老闆娘也不在意,桌子椅子砸了再換新的便是,比起樓里姑娘們收來的那些金子,那些錢財實是不足為道。思兔閱讀sto55.com

  今個兒這斟酒的姑娘雖生得嬌小,看起來尚不足十五年紀,但姿色卻當真不俗,一襲單絲碧羅鳳尾裙,窈窕在人眼,思慕在人心。方才便有不少酒客們時不時往那邊瞅,眼裡滿是歆羨,心裡頭都覺著那烏墨錦袍的公子今夜好生福氣。後來又出了位醉酒的白衣少年,也當真是玉樹蘭芝,好不風流,眾人一眼便知道要發生什麼,都思忖著看場戲當樂子。

  誰知,猜到了開頭,沒猜到結尾。

  「姑娘拿走,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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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憑闌在腦子將句話來回過濾了兩遍,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喻大公子這是要跟她演斷袖的戲碼?她一愣過後便恢復鎮定,伸出一根食指輕輕點在靠得太近的那人肩頭,將他朝後推了推,「良宵好景時,金屋藏嬌日,留下做什麼?」

  喻南你垂眼看了看按在自己肩頭的食指,抬手將它覆於掌中,以一本正經口吻道曖昧不清之言:「做良宵好景應做之事,盡金屋藏嬌應盡之興,便與閣下,如何?」

  這話男人同女人講本沒有什麼,男人同男人講卻不免惹得人起了雞皮疙瘩。眾人齊齊一抖,都被這曖昧話語滋得牙酸。

  「如何?」江憑闌將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坦然反問又坦然自答,「實是不如何,在下手中摺扇已替在下選了今夜盡歡之人,閣下來晚了一步。」

  眾人眼睛一翻,這話似乎說錯了重點吧?敢情他早來一步你便從了?

  「來晚一步又如何?」喻南一步上前,將手輕輕按在了她肩頭,看似不過隨手一搭,有眼力見的卻都發現了,他手下正是對方的琵琶骨,只要稍一用力,那人的武功便廢了。

  江憑闌看也不看那隻手,含笑望他眼,「一步遲,步步遲。」

  「總好過一步錯,步步錯。」

  「遲了便是錯,錯了未必遲。」

  「遲也無妨,錯也無妨,你逃不了。」

  「我若不要這琵琶骨,何以逃不了?」她不看他的手,坦然一笑,退後兩步。

  他的手因她這一退落在了空處,眼裡卻沒有絲毫意外,「你逃了,不是你贏了,而是我……」他收掌含笑,「捨不得。」

  她一怔,辨不出這話里幾分是戲幾分是真,回過神來後卻先笑,是喻南再熟悉不過的那種三分虛情七分假意,「真遺憾,我捨得。」

  與此同時,她的手,穩穩鉗住了他的琵琶骨。

  ……

  「主子,都部署……」柳瓷推開微生玦房門,腳忽然在半空中一滯。

  她進門一剎,微生玦正倚在窗欄邊出神,不意她不請自來闖入,垂眼看了看手中茶盞,隨即將裡頭茶水往窗子外一揚。

  眼尖的柳瓷早便看見茶水裡那明顯不對勁的殷紅色,卻也沒有戳穿,「……完畢了。」

  她沉默,因為知道他不想說。

  他不想說他這段時日以來積鬱成疾,愣是將一副好身子弄得破敗,時時都能咳出血來。他不想說他在江憑闌面前所有的笑意、平靜、雲淡風輕,都是為了讓她能走得決然、果斷、毫不猶豫。

  皇甫雖險,卻比待在他這個亡國的皇子身邊要安全。

  微生玦擱下茶盞,比了個「四」的手勢,在柳瓷愣住前解釋道:「今夜共有四批人。」

  「四批?」她微微有些訝異,「我們的探子只查到兩批人的蹤跡,一批是皇甫那位太子派來的,眼下已在酒樓正廳,另一批是素來與太子不合的六皇子派來的,約莫離這裡還有一炷香的腳程。除此之外,還有誰?」

  「我一日不死,皇甫那位神武帝便一日難安,他難安,但他不會說,他偏要讓他那幾個兒子去猜。」他笑得狡黠,「太子已過而立之年,雖最為年長,行事卻魯莽,一旦猜著他爹心思,必然第一個派出殺手來。六皇子比太子小上七歲,但精明能幹,且眾所周知是太子的死敵,太子這邊一有動作,他便免不了要跟著來。太子和六皇子爭功,還有一個人,一定也少不了得插一腳,那就是看似最與世無爭的四皇子。這三人中,當屬老四最聰明藏得最深,暗地裡的勢力也最複雜,我們的人查不到他派出的殺手蹤跡實屬正常。」

  「那還有一批呢?」

  「咱們身邊可不還藏著一位皇甫的皇子嗎?」

  「喻……皇甫弋南?他也打算對您下手?」

  「不,」微生玦眼底笑意深深,「他不會殺我,因為他與其餘幾人目的不同。他們意圖立功受賞意圖討好神武帝,他卻要挑明了告訴神武帝,在他面前,他那些自命不凡的兄長們……都是廢物。」他轉身輕輕闔上窗,「所以第四批人不是來殺我的,是來救我的。」

  「是誰?」柳瓷一聽那些爭權奪利暗流涌動之事便頭大,自動放棄思考。

  他笑,「自然是武丘平了。」

  ……

  江憑闌的手穩穩鉗住了喻南的琵琶骨,她手下並沒有用力,也知道自己根本傷不了他,她只是在提醒他:別玩了,趕緊辦正事吧。

  他卻意味深長地望著她一動不動,似乎在比誰更有耐心。

  論起耐心,江憑闌自然是比不過他的,但論起無賴來,她卻未必會輸。她手指一動,已經從他琵琶骨的位置挪到了他的衣襟處,一個欲待下拉的姿勢:你再不動,我可要動了。

  喻南一笑:換個場子,我倒是不介意的。

  微生瓊一直假意被制,此刻見兩人眉來眼去覺得不對勁,垂下頭委屈道:「公子,您的摺扇弄疼我了。」

  江憑闌似乎對這姑娘沒了興趣,隨意瞥她一眼,摺扇一翻便要給她一掌了結。喻南明知這是假動作,卻也不得不迎了上去:再要耽擱,這酒樓里的有些人怕就要等不及了。

  喻南一掌迎上,她原本向外的掌風便倏然一轉,兩人掌心相對,各自被逼退一丈,桌子板凳鍋碗瓢盆嘩啦啦落了一地,離得近的看客們立刻驚呼著退開去。

  先前玩弄花生米的那些動作都是喻南暗地裡動的手腳,江憑闌不過唱唱雙簧罷了,但這一掌卻容不得作假,高手出掌,哪怕有一絲放水都會被輕易識破。

  江憑闌雖是有了先前大力拋屍超常發揮的經驗,但卻還不大能使得好內力,這一掌其實是卯著勁瞎打。多虧了她體內有股遇強則強的氣勁,喻南使了多少分,她也便恰好能還過去多少分,兩人因此各自無傷。

  這一掌打出,兩人也不再迂迴,喻南一退過後便是騰空一掌朝江憑闌天靈蓋而去。她不躲不讓,卻在掌風即將到達之時一個詭異的扭身,原本要落在她天靈蓋上的手掌便落到了空處。掌風落空,勁氣猶存,四面罡風剎那涌動,「砰」一聲,屋頂沒了,「砰」一聲,掉下來個黑衣人。

  一時間眾人驚異的驚異,逃散的逃散,江憑闌與喻南對招時一個擦身,在他耳邊輕聲道:「十個。」

  他略一頷首,一個倒滑出去,連帶著掀起一桌的瓷杯,瓷杯浮空碎裂,如被神力掌控,「唰」一下朝四面飛去,酒客之中立刻有人坐不住了,拔劍便去擋。那從房頂摔落的黑衣人一個鯉魚打挺躍起,震落了正前方一人手中的劍。

  劍落,瓷杯到,一剜割喉。

  黑衣人朝那倒下去的酒客詭異一笑,「代六殿子問太子殿下好。」

  喻南一把按住江憑闌肩頭,一個欲待擒住的姿勢,嘴裡卻低低道:「九個。」

  「七個。」

  「五個。」

  「四個。」

  ……

  兩人看似纏鬥,卻於一招一式間恰好將十位酒客留了下來,並準確無誤地……誤傷了他們。黑衣人始終淡淡觀望,如看螻蟻,只在喻南殺到最後一人時稍稍抬手阻攔。

  那最後一位酒客負傷逃走,喻南後撤一步,恭敬頷首道:「大人好心計,在下愚鈍,險些誤了大事。」

  黑衣人也朝他略一頷首,道一句「辛苦」便轉身掠去。

  江憑闌這下倒有些弄不大明白了。她與喻南配合著演戲,擺出相爭之態,讓那些喬裝成酒客的殺手們露出馬腳,從而確認對方的人數以便將第一批刺客悉數留在正廳,給等候在廂房的微生玦減輕些壓力。可這位黑衣人是誰?喻南口中的……大人?

  「喻公子!」活人走空後,在兩人纏鬥時趁亂躲入簾幕後的微生瓊急急奔上來,伸手就去拉喻南袖口,那裡,一線殷紅蜿蜒流淌,欲落不落,「您沒事吧?」

  江憑闌將目光自黑衣人離去的方向收回,轉頭去看他背在身後的手,他受傷了?

  「不礙。」他略微朝微生瓊頷首以示謝意,「公主想必不會馬?」

  微生瓊搖了搖頭,露出些許期待的神色。

  「那便與憑闌同騎吧。」他說罷轉身,走出兩步又停住,手一抬,指尖夾著的碎瓷片倒射而出。

  簾幕後有人悶哼一聲倒地,驚得微生瓊霍然回首,眼裡滿是震驚與不解,「那是……酒樓里一個姑娘,方才拉著我一起躲入簾幕的。」

  「會習慣的,」江憑闌拍了拍她的肩略有些寬慰的意思,「走吧。」

  喻南聞言回頭看一眼,似乎稍稍有些意外。

  江憑闌拉著木然的微生瓊走快幾步跟上,朝他淡淡解釋,「你給過她機會了,若不是她在聽見『公主』二字時氣息不穩,走漏了心思,不殺倒也無妨。」

  微生瓊眼底一剎清明,忽然也就明白了,有時候殺一個人,並非他罪該至死,而是因為他若活著,便有更多的人要死。她要讓自己活下去,讓哥哥活下去,讓大家活下去,就不能婦人之仁。

  她微微仰起臉望天,似乎想記住這一夜的星辰,半晌後,卻有眼淚無聲滑落。

  江憑闌用餘光瞥了瞥身旁人,哭出來吧,當她在現代第一次明白這個道理時也是同樣的心情,現實逼人成長,也逼得人無法獨善其身。她收回目光,不知為何長出一口氣來,忽然感覺有人輕輕捏住了自己的手指。

  她驀然側頭,卻見那人一臉的若無其事。

  子時,普陽城城西獅山山頂,著金甲之人正立於天岩塔第七層塔內朝城中萬海樓的方向眺望,目光灼灼地問身後人,「那邊情況如何了?」

  「探子來報,微生玦已在往城西來的路上,約莫再一盞茶的功夫便可到達天岩塔。不過……」

  武丘平目光一縮,「不過什麼?」

  「屬下仍是擔心其中有詐。」

  「說說看。」

  「昨夜,皇甫四皇子突然托人傳來密報,說要與將軍您聯手拿下微生玦,如此,您能坐穩了將軍的位置,他也好替神武帝了卻一樁心事。那位老四是出了名的孝順,如此作為倒也不假,但問題是,今夜不止是四皇子,太子和六皇子也都派了人前來剿殺微生玦。要真說那四皇子沒有私心,全然可以與自己的兄弟合作,何必找上您呢?」

  「太子和六皇子那邊派來的人呢,如何了?」

  「太子派來的十名殺手被兩名江湖打扮的男子於酒樓正廳盡數剿滅,只逃出一個活口,似乎是……刻意給放出去的,目的是為了挑唆太子與六皇子的關係。」

  「照你這麼說,這兩名男子是四皇子的人。」

  「沒錯,我們的探子埋伏在正廳下方密道,聽見了上頭對話。之後,六皇子的人不知怎麼也得到了這個消息,猜到是四皇子刻意使絆,於是便派人前去殺那活口滅口,卻似乎沒能殺成,反倒耽誤了擒微生玦的計劃。」

  「那六皇子的人還餘下多少?」

  「酒樓里事先便有了布置,六皇子派去的殺手已被微生玦的護衛盡數解決,不過……也留了一個活口。」

  「這又是為何?」

  「這個……屬下不大明白。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眼下太子與六皇子派來的人都只各剩了一個活口,而四皇子的人卻毫髮無損。」

  武丘平似乎明白過來什麼,「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那老四好心計,他既能如此戲耍自己的兩位兄弟,又怎會當真與我聯手?」

  「屬下擔憂正在於此,就怕那四皇子利用完將軍您,便過河拆橋將您一腳踢開……」他說得含蓄,武丘平卻已然明白其中厲害,不管那四皇子是欲待立功或是有別的打算,都不會留他這敵國的將軍活口。

  「他既不仁,休怪我不義,將塔內布置都檢查一遍,一會連微生玦帶那四皇子的人,一起殺。」

  「是。」那屬下頷首領命退下,轉身時嘴角已換了冰冷笑意。

  天岩塔南面一片幽深濃密的草叢裡,三雙眼睛正緊緊注視著塔內來回巡邏布置的人。

  「武丘平這地方倒是選得不錯,九層寶塔,玄機內藏,他何時這麼聰明了?」說話人正是喬裝了的江憑闌。

  「是我選的。」喻南淡淡一句。

  「哦,仔細看也不是那麼好的,」她狡黠一笑,「孤塔一座,自掘墳墓。」

  微生瓊聽不大懂兩人對話,奇怪問:「我們為何要來這裡?」

  「今夜最大的威脅在於那第三批殺手,我們幾個傷的傷病的病,都不在最佳狀態,不適合正面交手,倒不如借武丘平之力除掉他們,反正……他那麼蠢。」

  第七層塔內,武丘平突然打了個噴嚏,望了一眼護欄外的天色,總覺得今夜說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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