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府風波
江憑闌絲毫沒意識到人家聽見了什麼要命的東西,沉吟一會道:「那就有勞閣下了。思兔sto55.com」
話已出口,不能再收回,喻少爺只得點頭應下,親自牽了自己那匹馬過來,令江憑闌坐上去,然後又親自牽著馬朝喻府走去。李乘風則一手駕著自家的兩匹馬極其瀟灑地跟在後頭,對於整個馬隊陷入的尷尬而又緊張的氣氛渾然不覺。
喻少爺牽著馬走得小心翼翼,明明只是一小段路,卻累出一身的汗來。他一路走一路暗自思忖,這女子雖是貴人,卻不大有貴人的架子,甚至在勒不停半血馬時還提醒他的馬隊閃開,想來應不是什麼惡人,而她最初聽見自己的相邀時明顯有些為難,應該也是不願將事情鬧大的。這麼一想,他稍稍寬心,腳步便快了些,忽聽身後馬上女子輕輕「咦」了一聲。
這一聲「咦」似驚似問,他抬起頭,這才發現已經到了,喻府門前以喻老夫人為首立了一大群人,赫然便是來迎他馬隊的。
他回頭去看那馬上女子,見她一張嘴長成核桃大小,正盯著喻府府門發愣,「喻府……?」
李乘風聞聲上前來,似乎也微微訝異,「閣下竟是喻府中人?」
喻少爺將江憑闌的馬牽至近前,手背一翻親自搭她下馬,恭敬道:「在下喻衍,喻老夫人次子。」
他這說法聽起來有些彆扭,但實際上也確實沒錯,喻老爺,也就是喻老將軍於十七年前歿於西厥一役,如今喻府的主事人正是喻老夫人。
身後見慣風浪的喻老夫人看見這一幕倒也有些發愣,被下人攙著上前來,問道:「阿衍,這是……?」
喻衍嘴一張卻沒說出話來,一來喻府家教森嚴,要將這來龍去脈解釋得當並不容易,二來他也確實不知道江憑闌真實身份,沒法向老夫人介紹。
江憑闌一看便知他心思,上前一步行了個禮,「這位想必是喻老夫人吧?小女子馬術不精,不意在這山道衝撞了貴府的馬隊,幸得貴公子出手相救。」
這是在替他解圍了,喻衍微微露出感激神色,「娘,阿衍見這位夫人受了傷,便想著請她來府上處理傷勢,再著人送回去。」
喻老夫人眼睛一眯,一剎間掃過她手腕上的血痕以及她身後那匹半血馬,點了點頭,「如此,夫人請。」
身後一席女眷孩子都伸長了脖子瞅,一面竊竊私語。
「娘,阿浣喜歡那匹馬……」
「噓,噤聲!」
「這是半血馬吧,那位夫人什麼來頭?」
「誰知道呢……」
「看阿衍這神色,像是不大對頭啊。」
江憑闌含笑跟著喻老夫人進了喻府,絲毫無負傷的狼狽之色,行止間風華無限大氣自成,叫人驚艷又叫人驚心。喻老夫人的背脊卻是比她還挺,一路雖無出口多言一字,但江憑闌有種直覺,這位老夫人好像猜出她身份了。
她在客房裡迅速處理了傷勢,又換了身乾淨衣服,跟著下人來到正堂,向候在那裡的喻老夫人、喻少爺以及喻家一席女眷行禮道謝告辭,看起來一副不願將事情鬧大的樣子。喻老夫人也是心照不宣,並不問明她身份,說了幾句待客的場面話便要著人將她送走。喻衍鬆了口氣,然而這氣剛一松,廊下便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喻老夫人多年來以森嚴家教治府,府內下人都極有涵養,若非事急,絕不會跑出這樣的步子。滿堂人面面相覷,喻衍剛松的那口氣一緊。
小廝匆匆跑進來,連禮都未行到位,急急道:「老夫人,不好了!府外一隊護衛模樣的人前來問責,說是……說是咱們的馬隊衝撞了寧王妃……」
幾聲冷氣於同一時刻抽出,滿堂寂寂里,眾人齊齊將目光投向了江憑闌,見她扶著額頗有些無奈的樣子,似乎也在頭疼自己身份暴露。
喻衍直愣愣盯著她的眉目,驚得連避諱都給忘了,怎麼會是寧王妃,怎麼剛巧就是寧王妃?這一剎他心中極為矛盾,一面慶幸,她是寧王妃,說起來是也算喻家半個兒媳,理應不會為難喻家,一面又擔憂,母親來信時再三叮囑,讓自己切不可與寧王有任何聯繫瓜葛,如今這一場風波,一扯便扯上了寧王妃,想來是壞了大事。
滿堂或驚或愣里,只有喻老夫人保持著冷靜和清醒,「來人眼下何處?」
「已經……已經闖進來了,咱們攔不住,也不敢攔……」
那小廝話音剛落,一隊七人護衛疾奔至正堂門前,一眼看見江憑闌似乎鬆了口氣,立時行下跪禮,「我等救駕來遲,還請王妃息怒。」
江憑闌苦笑一下,走上前去,「誰叫你們這樣冒冒失失闖進來的?」
「我等奉殿下之命保護王妃,自願領罰。」
喻衍斂了斂眉,他今日方自邊關回京,一路上雖聽了不少有關寧王與寧王妃伉儷情深的傳言,卻都沒太當回事。眼下一聽這話才知,原來傳言竟是真的。那護衛口中短短几字包含的意思可不簡單,照這說法,他們只負責王妃安危,只要王妃有危險,別說是喻府,就是皇宮也闖得,救王妃是一回事,擅闖人府邸又是另一回事,當救則救,當罰則罰。他們不是沒有涵養,而是太有底氣。至於這底氣是誰給的?自然是他的表哥,那位一朝歸京,將太子也踩在腳底的寧王。
江憑闌看著幾人執拗模樣,也不再責他們,「好了,這事是誤會,回頭我自會跟弋南解釋,你們退去府外等我。」
喻家人齊齊吸一口冷氣,他們聽見了什麼?王妃竟能在這些下屬面前,直呼寧王名諱?
幾名護衛面面相覷,似乎仍在猶豫是否該離開。
江憑闌斂起神色,再出口時有了些怒意,「退出去,順帶看清楚府門匾額上的大字,這裡是喻府。」
一直冷著臉默然的喻老夫人微微抬眼,像是為她言外之意一剎動容。
護衛們頷首退下,江憑闌滿面歉意地轉身看向喻老夫人,再出口時候已無先前為隱瞞身份而刻意疏遠的語氣,「老夫人,今日之事實是對不住,回頭寧王府一定給您個交代,包括今日令公子相救的謝禮,也必一併奉上。」她說罷頓了頓,面上歉意更甚,「還請老夫人原諒我先前隱瞞了身份,事出突然,我起始也確實不知令公子是喻家人,一來怕驚擾了各位,二來也實在覺得這等登門拜訪之法有失禮數。」
老夫人聽她不道「本宮」,而以「我」謙恭自稱,說的話也算識大體,於是點了點頭,臉色似乎好看了些,「既是誤會,解釋清楚便好。老嫗眼拙,不識王妃大駕,倒是怠慢了您。」
她連忙擺手,「老夫人這話卻是折煞我了,您是弋南的舅母,自然是我的長輩,豈有長輩怠慢晚輩之理?」她笑了笑,「昨日弋南還同我講,說得挑個日子回喻府看望看望您老人家,誰想今日這麼巧,竟被我這做兒媳的捷足先登了。」
江憑闌自認喻家兒媳,一番話說得圓滑而親切,滿堂緊張氣氛一下子緩和不少,一眾女眷自然也都跟著她笑起來。當先有位夫人模樣的人走到喻老夫人身側,含笑道:「阿衍一年才歸京一次,今日府中設了宴,咱們喻家也算湊了個齊,王妃既是在場,不如賞臉一同用個午宴?」
她說這話時雖站在喻老夫人身側,眼睛卻看著江憑闌,喻老夫人淡淡一笑,似乎是默許了她的邀請。
江憑闌也笑,前者是邀請沒錯,可她卻不覺得喻老夫人當真願意讓她留下來。她因此頗有些為難道:「倒不是我不肯,只是出來已久,殿下怕是要擔心……」這一句婉拒是對那後來上前的女子說的,措辭用了「殿下」而非「弋南」,眾人臉上的笑都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起來。王妃的立場很明確,與喻老夫人親近,而與她這位二夫人疏遠。
那二夫人聞言似乎略有些尷尬,只得乾笑,倒是喻老夫人替她解了圍:「既如此,也不勉強王妃,還請王妃代老嫗向殿下問好,老嫗送您出府。」
江憑闌含笑點頭,朝眾人頷了頷首,轉身時目光無意間一掠,驀然停住又回身。角落裡,看起來四十好幾的婦人神色有些不大對勁,似乎是從知道她的身份起便紅了眼眶,一副有話卻不敢講的樣子。
她有些奇怪地偏頭問:「這位是……?」
那女子聞言驚得低下頭去,胡亂抹著眼淚,似乎嚇得不輕。身旁另一名女眷立即替她這古怪行為作出解釋,「淑姐患有眼疾,怕是吹了風才如此,王妃切莫見怪。」
江憑闌蹙了蹙眉,似乎並不買帳,「抬起頭來,有話但說無妨。」
那婦人愣愣抬起頭,在看向江憑闌之前卻先看了看喻老夫人臉色,得了首肯才怯懦道:「妹妹她……不,喻妃娘娘,她還好嗎?」
江憑闌默了默。這位想必是喻家嫁出去的女兒,也就是喻妃的姐姐,今日回了娘家,得知她身份後思及妹妹,這才禁不住紅了眼眶,會問出這個問題倒也不奇怪,畢竟江憑闌對喻妃的孝順是滿朝皆知的。
她十分誠懇,毫無勸慰地答:「不大好,十七年冷宮生涯,如何好得起來?」
那被叫做「淑姐」的婦人含淚踉蹌上前來,「王妃,王妃您行行好,帶我見見她……帶我見見她好嗎?」
江憑闌默然良久,自袖中取出一枚銀葉來,並不說其他多餘的話,「王府護衛見了自然會讓你進去,只此一次。」
她激動得連連點頭去接,眼淚「啪嗒啪嗒」落了一地,囁嚅著也不知說了多少聲「謝謝」。江憑闌朝眾人再頷一次首,含笑退了出去,喻老夫人給喻衍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留在這裡主持大局,自己則跟上了江憑闌。
幾進幾出,喻老夫人獨身送江憑闌走出府門,一直行到山道前。江憑闌豎掌止住跟上來的護衛們,正色道:「此處只有老夫人與我兩人,您有什麼話大可直言。」
滿面風霜卻腰板硬朗的人也斂了神色,微微仰頭直視她道:「是極,此處只有王妃與老嫗兩人,您大可不必再裝模作樣。」
她笑了笑,「老夫人此話怎講?」
喻老夫人冷哼一聲,目光在她腕間一落,「王妃衝撞我兒馬隊是假,受傷也是假,阿衍老實,自小在邊關長大,從未歷過詭譎官場明爭暗鬥,您騙得過他,卻騙不過老嫗我。」
「總得有個人看懂我今日來意,您既是懂了,也算我沒有白來一趟。」
她眯起眼,「王妃此言何意?」
「沒錯,都是假的,偶爾起意出外遊玩的寧王妃哪能這麼巧撞上喻家少爺一年歸京一次的馬隊呢?我來,辛苦演這一出,為的就是現在這一刻,與一個能夠看穿我所設之局的人談判。」
「王妃想要什麼?」
「別急著問我要什麼,老夫人,先問問您自己,您想要什麼?」
她默了默,平靜答:「任喻家如何頹敗,但望我兒平安。」
「老夫人,您該曉得,這個願望您實現不了。」
她霍然抬頭,「喻家自十七年前那場變故後便一蹶不振,陛下先後清洗了太多喻家兒女,阿衍……阿衍是喻家最後一個兒子,最後一個兒子!」
喻老夫人情緒激憤,江憑闌卻反倒沉默了。她沉默,為那個就連化名也選擇母姓的人。半晌後她苦笑出聲,「老夫人,殿下也是喻家血脈。」
對面人似是一震,「他終歸……他終歸不姓喻。」
「是啊。」江憑闌似乎嘆了一聲,「十七年,他杳無音訊十七年,世人都道他死了,這怪不得世人,可是喻家人……就連喻家人也不曾有一刻記起過要尋他。」她笑了笑,「陛下將他當作棋子,喻家則將他當作棄子,殿下他是……何其悲哀?不過再悲哀又如何,你們官場,從來不打感情牌。」
對面人再一震,半晌後囁嚅道:「老嫗當年……自保之外確無餘力。」
「我明白,殿下也明白,所以殿下一朝歸京,一朝得勢,卻未曾想過要回喻家看看。」她笑得森涼,「先前所說那番要來看望您的話,不過是我瞎編罷了。老夫人何其慧眼,看不出這是為何嗎?」
喻老夫人慢慢抬起眼,眼底不可思議的情緒一閃而過,隨即又恢復平靜,「王妃不會是要告訴老嫗,殿下此舉是為保全喻家吧。」
「您似乎不信?老夫人,這世上的人,並非誰都與您一般冷情。」江憑闌面露冷笑,「或者說,殿下其實也冷情,但那是對別人,您或許覺得以他這般心性之人,只看得見利益,不會對一個失勢的家族存有任何留戀,但您忘了喻妃嗎?」
這一句似乎提醒到了點子上,喻老夫人神色微變,默了默沒說話。
「居上位者確為利益而生,但您為何不能相信他也是人呢?因為是人,所以有時候一個決定很可能只出於一個微乎其微的理由。殿下想要保全喻家,無關利益,只是在意,在意喻妃,所以決定為她做些什麼,僅此而已。」她偏頭望了望遠處喻府府門,「十六年前,喻家人可曾質問過您,喻衍是喻家最後一個兒子,您為何如此狠辣決絕,為了家族利益,將一個三歲孩童送去邊關長大?您當時又是如何答的?我想您答不出,您要如何向他們解釋,您是喻家主事人,但您此舉並非是為了喻家利益,而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親生骨肉而已。」
喻老夫人一直筆挺的腰板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