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梅子湯


  這與眾不同的女子每晚都在書房兩眼放光地跟她家王爺討論明天讓誰倒霉後天讓誰死,第二天起床又精神抖擻地跑去折磨她手底下那幫學生,下午回來就開始照顧喻妃和江世遷兩位病號,將日子過得十分圓滿充實,以至於下人們都覺得,王妃似乎比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殿下更加操勞。思兔閱讀sto55.com

  七月初一,也就是早跑計數的最後一日,江憑闌起得比皇甫弋南還早,天沒亮就到了書院,四處排查異況力求不出意外,解脫這幫學生也解脫了她。打著哈欠頂著黑眼圈的李護衛和商丫鬟也有些興奮,王妃解脫了,他們也就解脫了。

  整個書院的學生奇蹟般地不需要掌院唱歌催起就整整齊齊一個不落穿戴好來了大堂,掌院大人十分滿意,領著幹勁十足的大傢伙繞著書院跑了十圈。老天沒有當真在最後一日給所有人來個迎頭痛擊令大家功虧一簣,最後的結果是,掌院信守承諾,宣布早跑制度從此取消。

  一眾學生高興得就差蹦到天上去。

  江憑闌心滿意足出了書院,伸了個懶腰,一左一右兩隻手順勢往商陸和李乘風肩上一搭,神秘兮兮道:「你們知道嗎?科學研究表明,一個習慣的養成只需要二十一日。」

  兩人懵住,自覺越發跟不上王妃的跳躍性思維了,愣了一愣後齊齊道:「所以呢?」

  「所以,你們以為早跑就這麼取消了?」她賊兮兮一笑,明晃晃的白牙在紅艷艷的雙唇間一閃,緋色的官服襯得整個人越發明艷,「等著吧,很快就會有人因為沒了早跑夜不能寢,日不能食,渾身難受得發癢,然後自願請求恢復早跑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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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陸和李乘風「咕咚」一聲咽下好大一口口水,回頭望了一眼書院的大門,露出相當同情的眼神。

  事實證明,掌院大人永遠是明智的。三日後,大力叔在辰時明媚的陽光里偶遇了偷偷摸摸開門出來的神嘴嬸,兩人一愣過後有些尷尬地相視一笑。

  「呵呵呵……你也睡不著啊。」

  「是啊,我起來……鍛鍊鍛鍊。」

  這事一傳十,十傳百,自那日起,辰時偷偷摸摸開門出來的學生越來越多,到了後來,大家也乾脆不偷偷摸摸了。

  「他娘的,每天到點就睡不著,只得窩在床上翻白眼,都快悶死老子了!」

  「原本想著這制度都取消了還出來早跑挺他娘犯賤的,想不到你們都犯賤!」

  「嗚嗚嗚……我這小腿都跑出肌肉來了,可咋就是停不下來啊……」

  當然,這是後話了。

  當日,明智的掌院大人說完那番明智的話以後突然明智地覺得哪裡不大對勁。大夏天大中午的,為何感覺有點冷?

  這念頭一轉,她擱在李乘風肩頭的手肘和李乘風被她手肘擱住的肩頭忽然齊齊僵住。

  李乘風不敢撇頭去看,保持目視前方的僵直狀態,「王……王妃,您有沒有發現……東向十丈位置好像有個什麼東西?」

  江憑闌也沒動,保持平視,努力辨認了一下眼睛餘光里出現的那坨東西,「沒錯,兩點鐘方向,四十米開外,一頂黑色的轎子。」

  「轎沿雕赤螭紋,轎簾分三層鋪陳,您也覺得十分眼熟是嗎?」

  「是的,何止眼熟。」

  商陸看看兩人,又望望那頭的轎子,十分理直氣壯道:「不就是殿下的車駕嘛!」

  「王妃救我……」李乘風已經快要哭了。

  「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我試試。」她僵硬的表情鬆動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手肘順勢一滑,一掌拍在李乘風肩上,「哎呀我的那個親娘喂,你肩上好大一隻蟲子啊!」

  李乘風、商陸:「……」

  江憑闌給他使個「保重」的神色,一「馬」當先朝轎子奔過去了。她飛快掀簾,一屁股坐進去,穩穩落臀於皇甫弋南對面,喋喋不休道:「哎呀好熱的天你怎麼有空來接我啊咦這茶是給我準備的嗎殿下就是心細知道我會口渴呵呵呵那我就不客氣了啊……」

  她說罷「咕咚咕咚」開始狂喝水,力求不給臉很黑的皇甫弋南質問她青天白日不守禮數隨隨便便把手搭在男子肩上的事,誰想對面人食指在轎中小几案上一敲,已將她手中喝空了的杯盞隔空奪了去,杯盞落於几案,於此同時几案下陷,「啪嗒」一聲不見,兩人之間的隔閡消失,他傾身向前,一手按住了她肩後的轎壁。

  轎咚?

  江憑闌打個了嗝,被嚇的。

  皇甫弋南卻只是定定瞧著她,看起來並沒有下一步動作的打算,江憑闌一面打著馬虎眼,以一種「今天天氣不錯」的神情笑呵呵回看他,一面悄悄探出手去摸索。几案底座有個小機關她是知道的,將那木質按鈕按下去後,几案便會縮入車底不見,若想令其再回到上頭來,就得打開另一個搭扣。

  她在這邊旁若無人地摸,他也不阻止,就那麼靜靜瞧著。片刻後「咔嗒」一聲響,几案上翻,與此同時皇甫弋南疾步後撤,一瞬退到對面轎壁邊緣,撣了撣肩頭那肉眼根本瞧不出的灰塵淡淡道:「好一著謀殺親夫。」

  「親夫有眼,還有好身手,哪至於被這小小機關暗算?」她笑嘻嘻低頭看几案,這一瞧卻一愣,「咦,哪來的冰鑒?」

  皇甫弋南目不斜視,亦不低頭,「不知。」

  「這天下還有你寧王不知的事?」她翻個白眼,抬手就去開冰鑒,四個搭扣接連開啟發出「啪嗒啪嗒」的響動,剔透而清亮,令人恍惚間有種拆禮物的錯覺。

  冰鑒相當於簡易冰箱,也算是古人的偉大發明,江憑闌雖在現代時略有耳聞,卻是頭一回見到實物。畢竟她前些日子還曾聽說,在北地,這種奢侈的享受非王公貴族不能有,且還得是身份格外上檔次的那種王公貴族。

  盒蓋四翻而啟,赫然便見一白瓷盅擺在裡頭,瓷盅沿上紋路秀致,一筆一划皆非凡品,她不翻盅蓋卻先嗅,隨即驚喜道:「酸梅湯?」

  皇甫弋南低頭瞥了一眼,皺了皺眉,淡淡道:「這些人真是越發不正經,有這時辰花心思討好王府女主人,倒不如多讀些書。」

  江憑闌一面覺著皇甫弋南那些手下真是越來越可愛了,一面笑嘻嘻去開盅蓋,拿起擱在一邊的湯匙勺了一口喝,大讚道:「酸甜適度,關鍵是裡頭的冰融得剛好,一分不差,入口即化。」她將頭朝向車簾外,「觀天啊,你這時辰掐得真准。」

  外頭李觀天羞澀一笑,「王妃過獎。」說完卻在心底暗嘆,他又不是那駕車第一把手的李乘風,這一路為了主上吩咐的這個「掐得准」,緊趕慢趕地趕來,汗都險些流干。

  江憑闌低了頭不再說話,彎著嘴角一口一口慢慢喝著湯。

  有人在裝傻充愣,她知道,可有些東西,不揭穿比揭穿要好。

  她將酸梅湯喝盡,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疑惑問對面人,「怎麼不讓車走?」

  皇甫弋南一直靜靜瞧著她,聽她問也沒立即答,又瞧了一會才道:「我不回王府,一會你還是坐乘風的馬車。」

  她「哦」一聲,提了官服下擺就預備下車,又聽他道:「我要去趟昭京。」

  江憑闌一愣,坐了回來,重複道:「昭京?你說南國的那個昭京?前微生皇城的那個昭京?」

  她一連三問倒將皇甫弋南惹笑,「怎麼,去不得?」

  「愛去去,」她白他一眼,「可你怎麼說得跟去趟超市一樣輕鬆……山高路遠的,這個節骨眼能有什麼事非得親自跑一趟?」

  他沒說話,向上一指。

  「神武帝指派你去的?」她愈加不解,「你一手翻覆微生政權,如今布在大昭的暗樁多半都是聽命於你,而非受他掌控,他不會不清楚這一點,怎敢允許你再回昭京?」

  「一方面,他好奇我的勢力究竟分布於何處,微生覆滅之前,他因有所顧忌不敢出手,如今這一路必將派人隨行監視。另一方面,嶺北暴動欲起,他很清楚,若非我親自出面,是煽動不了大昭出兵的。」

  她點點頭,「嶺北動亂不溫不火地延續了這麼些時日,確實該到爆發點了,如今皇甫勢力漸漸退出嶺南,正是大昭與西厥出手的最好時機,只是……」她皺了皺眉,「大昭由你掌控,西厥那邊呢?」

  皇甫弋南笑了笑,「你覺得呢?」

  ……

  西厥高原之上,白金王帳之內,正有人手舉銀角杯,朝上座遙遙一敬,「王上客氣,這慶功宴,還替我謝過諸位大人。」

  說話人語畢仰頭將酒一飲而盡,灼人烈酒入肺腑,他不過淡淡一笑。歷時近五月,他以一人之力指揮千軍,初步平定了西厥內部經久不愈的亂子,早已令王族中人頗為忌憚。所謂慶功宴,不過是想探個虛實,與他一來二去打個照面罷了,要說善意,自然是不會有的。西厥雖不同於中原,可但凡有權利的地方便有權謀,這裡的王族之爭同樣不比南國與北國緩和多少。

  對面一頭烏髮編得秀麗的姑娘看他一眼,親自遞了果子過去,「衛軍師,酒傷身,還是吃這個。」

  微生玦抬手接過,含笑道:「多謝公主好意。」

  上座的西厥藩王烏舍納看一眼兩人,沉默一會道:「格桑,你先出去,父王有話同衛軍師講。」

  她雖有留戀卻也不違拗,起身行禮道:「是的,父王。」

  微生玦一面笑吟吟吃著手中果子,一面贊,「中原倒是不產如此香甜的果子。」

  「我西厥也不產如此狡猾的軍師。」烏舍納一指微生玦,「說吧,你的條件。」

  「條件?」微生玦驚訝反問,「我替王上平定戰事,不談條件。」

  「但你一定有想要得到的東西,」他頓了頓,「微生三殿下。」

  微生玦笑了笑,也不指正這個稱呼,「我所想要無非復國,這一點,在我來西厥的第一日您便知曉。」

  「你們中原有句俗語叫『明人不說暗話』,本王便也不繞彎子,直說了。如今戰事了結,人心平定,你是我西厥功臣,理應有所封賞,但本王曉得,你要的並非這些虛名。而我西厥內亂由來已久,不是幾場戰事能輕易根治,行兵打仗,治標不治本,至於『本』,還在於『政』,因此,本王要的也不止是眼下這些。」

  微生玦不置可否,伸手示意他繼續。

  「你我之合作還遠不到頭,本王不欲以封賞打發你,你要什麼,大可提出。」

  「王上果真是爽快之人。」

  「既如此,你也不必再賣關子試探本王,本王的誠意,白紙黑字,早已寫入你我二人的契約里。」

  微生玦搖搖頭提醒道:「契約並非是你我二人的,而是整個西厥與未來微生的。」

  「是!」大笑起來,「你們中原人就是喜歡咬文嚼字!現在可以說了吧,你究竟想要什麼?」

  微生玦斂了笑意,晃了晃手中酒盞,將銀角杯微微傾倒,以酒液作畫,在案几上繪出一幅版圖來,「我想要……」他伸手一指,「這裡。」

  西厥王眉心一跳。

  ……

  江憑闌的眉心也是一跳,「你的意思是……」

  「這一點,自嶺北草案擬定之始便毫無疑問。」皇甫弋南語聲淡淡,「微生玦很聰明,有意控制了收束西厥的腳步,為的就是恰到好處出手嶺北。沒猜錯的話,我煽動大昭之日,也將是他領兵出西厥之時。」

  江憑闌忽然默了默。

  「你不用太感動。」皇甫弋南瞥她一眼便知她在思忖什麼,「此舉並非為了配合你,嶺北這地界是他復國必須打通的路子,不過剛巧一舉兩得罷了。」

  她點點頭,似乎鬆了一小口氣,「你此去昭京少說也要一月有餘,我留在甫京有什麼能幫襯的?」

  「你不出岔子就是對我的幫襯。」

  「依我看,神武帝對我的命可比對你的著緊,你還是好好擔心自己吧。」

  「有勞王妃掛心,」他淡淡一句,「王妃若有閒心,倒是可以替本王多會會我那幾位不讓人省心的兄長。」

  「那是自然。」她狡黠一笑,「許久不見,他們怕是也想我了。」

  皇甫弋南搖頭笑笑,似乎也習慣了江憑闌說話沒個忌諱,伸手替她將官服的領口理了理,「除卻我留在你身邊的人手,別輕信他人,也別貿然行事,無論任何異動,待我回甫京再議,如若當真緊急你就看著辦,不過,安全第一。」

  她白他一眼,「知道了,婆媽。我江憑闌是成大事者,哪能像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竄。」

  「知道就好。」他默了默,忽然道,「江世遷的傷勢如何了?」

  「臥床近四月,斷骨也都恢復得差不多了,再過幾日大約就能下床。」

  她答完蹙了蹙眉。王府里都是皇甫弋南的人,江世遷便是掉了根頭髮他也能知道,何必問她?

  這疑惑的念頭一閃而過,還未及深想,便聽對面人道:「回去吧,後廚留了燒雞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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