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三鳥計
來人似乎有些心緒不寧,不妨她忽然動手,生生受了這一拳,低低咳了起來。思兔閱讀520官網
江憑闌這下倒是愣住了,心想剛才那一拳看著兇猛其實也不過雷聲大雨點小,落在他胸口根本沒幾分力道,而他自從被狂藥以半生功力救回性命以後,已經很長時間不見這麼弱不禁風的樣子,自己倒真快忘了他還是朵「嬌花」。
「你受傷了?」她直覺不對,瞅著他不大好看的臉色,抬手就要去把他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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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弋南一直掩著嘴的那隻手忽然放下來攔住了她,「沒有,被你氣的。」
李觀天眼觀鼻鼻觀心,覺得自家主上氣得相當有道理,自己辛辛苦苦設的局讓他們給攪了不說,發覺薄暮山動靜有異,明明已經脫身了的人又急急忙忙趕回來,一路奔波勞碌,結果還被王妃罵了一句「豬腦子」。
江憑闌摸了摸鼻子,似乎難得有些不好意思,「這個事情是我大意了,害得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的。」
李觀天不能不說有點感動。王妃那麼牛氣沖天的一個人居然也有肯這樣低頭的一天,而且字裡行間都是對他們幾個的愧疚,他一抹眼角,霎時間意氣風發,大義凜然道:「王妃千萬別這麼說,要不是您,我們早在甫京城便丟了性命。主上,這事怪不得王妃,是我們幾個疏忽了。」
皇甫弋南扭過頭來輕飄飄看他一眼,「回去領罰。」然後又轉頭向江憑闌,語氣仍舊是淡淡的,「倒不算過失,那批後來的殺手不大好對付,原本也未必會上當,你趁機將那一千人斬草除根也算幫了我一個大忙。」
李觀天有點傻眼,「那屬下還要去領罰嗎?」
皇甫弋南臉一黑,大有「我是在安慰王妃不是安慰你你再插一句嘴就領雙倍罰」的意思,嚇得李觀天立刻不敢再動,繼續眼觀鼻鼻觀心站好。
江憑闌瞧著李觀天那憋屈樣覺得好笑,不妨皇甫弋南突然攥起她的手看了看,眉頭皺得厲害,「一手的血,也不曉得擦擦。」
「這不是剛殺完人嘛,劍都還沒來得及回鞘。」她故作輕鬆地爭辯一句,並不想揭穿其實皇甫弋南自己也是渾身血泥的狼狽模樣。她感覺得到他手心很涼,是不屬於這樣燥熱的夏夜的涼,這個溫度讓她恍惚間想起山神廟裡那個雨夜,她忽然覺得背脊發冷,忍不住問,「你真沒事?」
他看一眼一直默立在不遠處的江世遷,淡淡道,「連日奔波,犯了老毛病罷了,先離開這裡,回頭再說。」
皇甫弋南看了一眼現場情況也便大致明白了江憑闌是如何脫困的。先詐降,然後誘騙對方在此守株待兔。薄暮山共有三道口子,對方不確定他會從哪個方向來,勢必要分散人手,而江憑闌等的就是對方守備不集中,好將他們逐個擊破。
計策雖妙,對方卻也非庸人,看看親衛們的傷亡情況便能猜到薄暮山在歷經一場大火後又見證了怎樣慘烈的廝殺,江憑闌雖然隱瞞不說,他也看得出她受了好幾處劍傷,身體狀況並不理想。
他很快制定出四條歸京路線,令八名親衛分頭行動,還是老計策,使詐迷惑敵人的視線。江憑闌態度強硬,決意要跟皇甫弋南待在一起,理由她沒明說,但李觀天等人心裡都清楚,神武帝不知為何十分著緊王妃的性命,上回在山神廟便是這樣救了主上,如今讓王妃這個護身符跟著自家主子倒也安了他們的心。
在江憑闌的堅持下,重傷的兩名親衛被匆忙處理了傷勢,送到附近安全的地方暫且避一避風頭,而江世遷被勒令留在那裡照顧他們。這一點是江憑闌的私心,江世遷其實並未受多大的傷,完全具備行動力,但敵人的目標是皇甫弋南,她不想他跟著自己冒險,留在這裡反倒不會有事。
自薄暮山到甫京尚有六十里腳程,皇甫弋南帶著江憑闌連夜趕了二十里山路,在天亮前入了聿城,找了間客棧處理她的傷勢,順帶休整休整。
說是休整,其實江憑闌壓根沒睡著,雖是裹了傷也上了藥,可連日奔波加上精神高度緊張令她腰酸背痛,一躺下來渾身就跟散了架似的,哪裡都難受,根本無法入眠。
皇甫弋南為了讓她安心睡一會,跟護衛似的看著門。她覺得自己反正也睡不著,就想把這個寶貴的機會讓給他,兩人為此推脫來推脫去,最後乾脆一起躺下閉目養神,只是誰也沒敢真睡過去。
江憑闌閉著眼睛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好笑,「堂堂金尊玉貴的寧王夫婦居然淪落至此,跟落水狗似的連覺也不敢睡。」
皇甫弋南臉色蒼白,氣勢卻明顯不弱,回道:「那是你。」
「哦,看來甫京城的事你也曉得了,確實落了個水,那沈紇舟太不要臉,挖地道就挖吧,非挖到河裡去。出水的時候河邊密密麻麻都是人,要不是有個偽造的金羽令,藉機上了岸,泡在水裡還真一時難逃。」
「金羽令?」皇甫弋南的語氣難得有些訝異,睜開眼偏頭看她,「哪來的?」
江憑闌倒被問得一愣,也睜眼回看他,「不是你府上的人交給阿遷的嗎?」
他回過頭去,神情有些淡漠,默了一默後道:「我沒有。」
「沒有?」
「金羽令本就是稀罕物件,要偽造一個模樣差不多的也不容易,況且一經火燒便會露餡,我沒費那心思。」
「那就怪了……自涴水出逃後拼命趕路,倒也確實忘了這事,回頭我再問問阿遷。」她咕噥著閉上了眼,過了一會又睜開,「王府無事吧?」
「無事。」
江憑闌總覺得千氏出現在王府不會那麼簡單,此刻聽說王府無事,腦海里忽而閃過一個念頭,然而實在身心俱疲,那念頭又好似電光石火,抓也抓不住,便只得隨它去了,反笑道:「看來果真是調虎離山,老六弄了個暗殺的戲碼拖住我的腳步,千氏又假襲王府吸引我的注意,我有那麼厲害嗎?就這麼怕我壞他們的事?」
皇甫弋南似乎想說什麼,看著她臉上笑意卻又將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轉而道:「可不是?單騎破重圍,彈指殺千人,詐降誘敵手,這等能耐,便是我也有些忌憚。還要多謝王妃救命恩情了。」
江憑闌知道,其實皇甫弋南未必需要她救,他說這話為的是不辜負她這一路冒險和奔波。就好像皇甫弋南也清楚,即便沒有他,她也該能在甫京城裡自保,卻還是不嫌事多地命手下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她。
兩人在別處總做著別人借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做的事,卻獨獨在面對彼此的安危時,小心得過了頭。
「這回動靜鬧得那麼大,究竟牽扯了多少人?」
皇甫弋南瞥她一眼,似乎懶得答,「你還能想不明白?」
「這兩天,哦不,是這一個多月來,燒了我好多腦細胞,你來了,我就不想再動腦了。」
他的臉色依舊不好看,聲音也很疲憊,眼底卻隱隱浮出笑意來,好似將這屋子都照亮,「你是嫌我走得太久了?」
她剜他一眼,「少臭美。」
「那你先回去,容我在外頭多避幾日災。」
江憑闌愣了一會才發覺自己是被他下了套,「皇甫弋南,你休想讓我一個人回去收拾爛攤子!」
「倒真是很大的爛攤子,但也是不容錯過的良機,待歸京後看看能不能反將一軍,總不能太便宜了他們。」
「他們?」
皇甫弋南終於良心發現似的解釋起來,「太子意圖謀逆,可以他一人之能卻絕不會做出如此成績,有兩個人在幫他。」
「是看似最不可能也最沒有理由這樣做的兩個人,」江憑闌笑得森涼,「老四和老六。」
「沒錯。要說老四的動作,牽涉甚早,還記得當初沈家人在杏城私藏的火藥嗎?」
她恍然,「當時我就覺得奇怪了,這個時代雖然發明了火藥,應用卻還不廣泛,倘若真是到了連江湖名門都能隨隨便便弄到大量火藥的地步,那這大陸的版圖起碼還能再往北、往西延伸半個中國。」
「中國?」
「哦,」她一時口快,也沒顧忌到皇甫弋南是聽不懂的,解釋道,「就是再延伸一個半皇甫的大小。」
「確實。」他點點頭,「而現實是,正規的軍用火藥由皇室嚴密把控,並且還不到普及的程度。沈家私藏的那批火藥,其實是老四預備拿來陷害太子謀逆的,而我當時以『喻南』這個身份作為他的幕僚,也負責過其中部分事宜。」
「我忽然記起冠禮那日曾在罪囚名單上見過的那位申氏,似乎是老六的人,犯了私販火藥的重罪,是不是也跟這事有關?」
「沒錯。」他眼底露出讚賞之意,「沈府那批火藥被你我二人搗毀後,陷害太子的計策自然打了水漂,老四發了飆,命沈紇舟徹查此事,我就使了些手段將禍水引到了老六那裡。老四一面決意報復,一面也擔心陰謀敗露,便將這樁事情推給了申氏。」
「這申氏可算當了個冤大頭,還有老六,誰不知申氏是他的人,想必經那一事過後,神武帝也對他留了個心眼。」她想明白前因後果以後忍不住感慨,「你倒是下了好大一盤棋,雖遠在南國,卻以幕僚身份參與皇甫朝政,攪亂了一池子的水,將他們窩裡弄得雞飛蛋打的,不知老四得知真相時有沒有氣得吐血。」
「即便我以『喻』姓『南』名,他也想不到要去懷疑一個死人,怪得了誰?」他淡淡一笑,「我歸京後,老四與老六的關係有所緩和,這一次,他們二人聯手暗地裡支持太子謀逆,當然,太子並不曉得是誰在幫他。他們很清楚太子成不了事,所以樂得助他自掘墳墓。而兵變當夜,二人又及時撤出全身而退,借兵出面替神武帝平反,不但無罪,還能撈得大功。」
「扳倒太子是一,平反邀功是二,暗殺你則是三,一石三鳥,老四和老六好心計。」
皇甫弋南並不動怒,反倒笑得很平靜,「是,而神武帝之所以肯如此縱容他們在他眼皮子底下鬧,也在於這第三點。兵變之期定在八月十三,正是我將將歸京之時,甫京成了孤城一座,我的暗線被切斷,聯絡據點也被迫暴露了幾處,而我無奈被阻城外,這是殺我的最好時機。另外,即便沒能除掉我,這件事本身也對他,乃至整個皇甫都有益處。」
江憑闌想了一會,忽然眼睛一亮,「是了!嶺北動亂在即,皇甫好端端的要作出一副無力收束的姿態並不容易,而如今有了太子起兵造反,便造成了一種假象:一個連內部宗室都管束不當的國家,對偌大一個省的動亂有心無力倒也說得過去,真真是迷惑了世人的眼睛。」
她的思路被點撥得開闊,繼續道,「不過,在我看來,神武帝更像是一擊必中之人,上回山神廟失利已經是個教訓,他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再次出手。況且他既然決意將你捧上高位,借眾皇子之手對付你,就不應該再玩這種暗殺的小把戲。所以,三千儀仗護衛隊不是出自他手,而是老六安排的,他不過是睜隻眼閉隻眼隨老六去罷了。老六雖與老四合作,二人卻絕非鐵板一塊,如此要緊的布置自然不會知會老四,而昨夜後來的那批殺手正是老四的人,這才給了你迷惑他們的機會。」
皇甫弋南微微側過身來,不近不遠地含笑看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髮,「你倒是一點就通。」
兩人已有些時日未見,上一回同床更是半年前的事情,江憑闌不妨他突然如此親昵,不知怎麼耳根子就紅了,還自覺十分有理地推了推他,「你過去點,大夏天的也不嫌熱得慌。」
「都說小別勝新婚,我們這別後重逢還成了落難的鴛鴦,你不投懷送抱也便罷了,還要將我趕下床去?」他搖了搖頭,有意往外挪了一番,大半個身子都懸在了床沿外。
江憑闌惡狠狠盯著他,大有「你再挪啊你再繼續挪啊」的意思,眼看他真的挪了出去,只差一寸,不,只差半寸就要掉下去,身體反應向來快過大腦意志的人立刻伸手一拽,把他拽了回來。
皇甫弋南偏過頭來,難得笑得有些孩子氣,「原來你還是捨不得的。」
她咬咬牙,明知是上了當,卻也不曉得該如何同他理論,想來想去,可不就是看他臉色白成那樣捨不得他掉下去加重病情?只得憋著一股氣重重閉上了眼睛,「睡你的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