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圍


  江憑闌從小被追殺到大,卻從未見過有誰是一邊逃命一邊大喊的。思兔閱讀sto55.com呂仲永一路從「咦咱們跑什麼你們這樣是不對的害得人家還特意追過來請我們」喊到「哎呀不對啊後面那些人為什麼一個個拿著明晃晃的刀子他們這是要做什麼」再到「我的老天這其中定是有什麼誤會你們別跑了我去找劉管家和劉老爺解釋清楚」最後到「我的娘呀跑不動了讓我死在這裡你們走吧」。

  他說罷便一屁股癱軟在了地上,也不呱呱亂叫了,因實在沒了氣力,只能一邊朝江憑闌和皇甫弋南做著「請」的手勢一邊斷斷續續道:「雖然不知……其中有何誤會過錯……但我是,我是我爹的兒子,劉老爺從小看著我……哦不,劉老爺看著我從小長到大,絕不會對我怎麼樣的,你們快走……快走吧。」

  「該說你傻還是天真?」江憑闌一腳大力踹向他屁股,疼得他「哎喲」一聲,「殺人滅口懂嗎?他管你是誰兒子,你就是他親兒子,照見了他的秘密也活不成!」

  她說這話時只是為了打醒這傻愣的書呆子,說完卻想到些別的什麼,偏頭看了皇甫弋南一眼,卻見他始終神色淡漠,似乎什麼也沒聽見的樣子。

  「我們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才救你,你若想自尋死路,那就請便。」她說罷朝遠處望了一眼,虧得他們方才撤退及時,而那些人還在河心,從停船到下船都費了些時間,眼下暫時還沒追上來。

  皇甫弋南看一眼周遭地勢,忽然道:「脫衣服。」

  江憑闌什麼也沒問,抬手就解腰帶,驚得呂仲永趕緊死死捂住眼睛,一面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文殊菩薩大勢至菩薩……」

  「閉嘴!」江憑闌又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腳,「不想死就脫掉你的外袍。」

  「哎喲……啊?」他將手從眼前移開,一眼看見江憑闌和皇甫弋南都將外衣脫了,露出的卻不是裡衣,而是一身黑色夜行衣,「牛小弟,牛小妹,你們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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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是你小弟小妹?」江憑闌白他一眼,伸手就去解他腰帶,嚇得他哇哇大叫,「啊呀男女授受不親,授受不親啊!啊,我明白了,原來你倆是江洋大盜!怪不得劉老爺要追殺你們,啊啊啊我不能跟你們在一起了!道不同不相為謀,江湖路遠各自珍重!」

  江憑闌管他說什麼,三下五除二直接扒了他衣服,「是是是,我們是江洋大盜,如果你現在不配合,我們就殺了你,順帶將你抄家滅門。」

  呂仲永在聽見「殺了你」的時候還一副「你來啊你來啊」的大義凜然模樣,一聽人家要抄他家滅他門,立刻不敢再瞪,還想再說什麼,忽然被皇甫弋南拎著拽了下去,江憑闌眼疾手快跟著跳下了草坡,順帶捂住了呂仲永的嘴。

  這裡是另一條大河,河岸為一面傾斜的草坡,三人此刻背貼著坡面藉以掩身,江憑闌緊緊捂著呂仲永的嘴,並且用眼神告訴他:不聽話就抄你家滅你門。

  呂仲永滿臉憋屈地抱著他的小背簍,惡狠狠地回瞪她,大有一副要將她吃掉的模樣。

  皇甫弋南看兩人一眼,開始思考江憑闌剛才為何能扒男人衣服扒得那麼快。

  身後很快有紛亂的腳步聲傳來,江憑闌在心底冷冷一笑,自從見識過連刀面都塗黑的專業殺手,這些步子都跑不齊的三腳貓她根本不放在眼裡,只要……這個書呆子不添亂。

  她為此更加用力地瞪著呂仲永,順帶將匕首抵到了他的喉嚨口。

  三,二,一。她在心裡默數完三個數,便見皇甫弋南對她點了點頭,兩人立刻拿起手中三件包裹了石塊的衣物朝河面大力拋擲去,隨後貓著腰掩護呂仲永疾步離開。

  「他們跳河了,追!」

  「劉管家說了,不留活口,尤其是那姓呂的小子!」

  身後傳來「噗通噗通」跳水的聲響,三人撤得極快,早在人追來前便沿著草坡拐進了另一條窄道,原本該是遊刃有餘的江憑闌因為帶了個累贅不免有些疲乏,加之有傷在身,忍不住扶著牆喘起氣來,一面偏頭看呂仲永,「這下信了吧,他們要殺你。」

  酉時時分,太陽尚未落下,金燦燦的日頭照進窄道里,刺得人一陣眼暈。面容清俊的男子一張臉白得厲害,從最初被威脅的恐懼,到滿腔幾欲玉石俱焚的剛烈氣性,再到聽見那一句「不留活口」時大腦一片空白如遭雷劈,最後是十萬分的疑惑不解與憤懣。

  「他們為什麼要殺我……劉家與我呂家素來交好,就前幾月,前幾月劉老爺還說要將女兒許配給我!」呂仲永眼眶通紅幾欲噴火,「等等……既然他們與我撕破了臉,那該如何與我家中人交代?」他忽然渾身顫抖,掰著江憑闌的雙肩死命地搖,什麼男女之妨都忘了,「我的家人是不是有危險?他們是不是也要去殺我爹我娘我妹妹?」

  江憑闌被晃得發暈,卻念在他一個不諳世事的貴公子初逢變故情有可原,沒有去推他,倒是皇甫弋南皺了皺眉將她往自己身後拉了拉,「呂公子,嶺北十三府,當數令尊治下河下府最為繁榮,下轄縣數目最多,以令尊在任十餘年的經驗,豈會輕易著了小人之道?倒是你,獨自出門在外該謹慎些才是,日後若再遇著方才的情境,別再如此魯莽。你若實在放心不下,待我回到甫京便以書信知會令尊大人,令其做好防備。」

  呂仲永聽得一愣一愣的,後知後覺地發現牛小弟和牛小妹一口老土的鄉音都不見了,而這二人無論是從臨敵時的應變還是才智、氣度、身手來看都絕非庸人。他雖自小痴迷醫術,與世代為官的家族格格不入,但畢竟生長在那樣一個環境裡,要說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也是不可能的。

  他立馬後撤一步,曲膝跪下,拱了拱手,剛要說話就被江憑闌踹了一腳。

  「哎喲,牛小妹你……」

  「男兒膝下有黃金,就算是救了你性命,你要認我們做再生父母,那也得看我答不答應不是?我可生不出你這麼蠢的兒子。」

  他臉一紅,「那也是,牛小妹你還小,確實生不出我這樣的。我……我不是認爹認娘,我這輩子只有我爹一個爹,我娘一個娘,我就是想謝謝二位救命之恩,不知該如何報答二位。」

  「舉手之勞舉手之勞,最煩你這樣矯情的,下回再不救了。」江憑闌不耐煩地揮揮手,「走吧走吧,這裡離甫京已經不遠,你就是跑也能在天黑前跑到了。那些人不過是會些三流功夫的家丁,眼下一股腦全往下游追去了,除非你實在運氣不好,否則鐵定不會再遇上。」

  呂仲永原本還很認真地點著頭,聽見這最後一句忽然「啊」了一聲,「小的時候,我爹找算命先生給我算過運數,說我這一生仕途坎坷,時運不濟,尤其二十三歲時要遭逢一劫難,我可能……我可能真是運氣不太好!」

  江憑闌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皇甫弋南,迅速意會了他的意思,「你運氣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倆雖然不是江洋大盜,卻也是那種……那種因為長得太美太帥所以仇家很多的人,你跟著我們只會更倒霉的。」

  「我呂仲永豈是貪生怕死之人?二位是我的大恩人,方才是我不曉得,眼下曉得了二位將要遇到危險,我怎還能安生離去?」

  皇甫弋南終於不願再同他廢話了,「恐怕呂公子跟著我們,只會令我們更危險而已。」

  「啊……」他張了半天嘴,最後不得不承認,雖然這話毒了些但卻不是沒有道理的,只好垂頭道,「如此,不叨擾二位,不過二位來日若有需要,一定來找我,仲永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哦對了,想必二位身份特殊不願透露姓名,我便留下我的住址。」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來,仔細瞅了瞅,「嗯,沒錯,就是這個!我就住在太醫院院判何大人府上,二位問一問便知道是哪裡了。」

  皇甫弋南這下倒有些意外,「呂公子先前所說去往京城尋醫,並非尋醫問藥的『尋醫』?」

  「不是,不是。仲永自小痴迷醫術,奈何家中無人支持,只得偷偷摸摸地學。前不久,家父不知為何忽然答應了我,並寫了一封舉薦信給京城何大人。這位何大人與家父有些交情,當即便答應許我前往京城拜師學藝。這不,我這次就是為了這個事來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雖然年紀不小了,可是活到老,學到老嘛!」

  江憑闌一面感慨緣分來了真是擋也擋不住,一面瞅了瞅皇甫弋南,兩人在眼神交流中達成了共識,「我與何大人也有些交情,既如此,你便同我們一起進京吧。」

  呂仲永哪裡知道自己一時興起報了個住址會引起那麼大的反響,驚喜道:「多謝,多謝!二位對我呂仲永的恩情,那就如……」

  「打住!」江憑闌大怒,「答應你跟著我們不是讓你講廢話的,該是你報恩的時候了。」

  他眼睛一亮,「仲永有何可為牛小妹效勞的?」

  「閉上你的嘴。」

  「啊?」

  「啊什麼啊?叫你說話的時候你再說,沒叫你說話的時候,除非是天要塌了山要崩了路邊突然躥出野獸猛虎或者你踩到了死人骨頭,否則,說一個字我踹你一腳!」

  他已被江憑闌踹了三腳,屁股現在還火辣辣得疼,聽見這話哪裡還敢再多嘴,立馬捏了捏自己的嘴巴,示意絕對服從。

  呂仲永一安靜,天和地都安靜了下來,就連空氣都變得清新了幾分,然而就是在那樣的死寂里,忽然起了簌簌的草動,江憑闌霍然抬頭看向窄道盡頭,皇甫弋南無聲打了個手勢,隨即探手入袖,三柄半個指頭大小的匕首飛擲而出,划過一道圓弧後,半途里竟生生折往三個不同的方向,在窄道盡頭四散開去,三聲悶哼同時響起,與此同時有人低喝一句,盡頭處霎時密密麻麻湧進人來。

  呂仲永似乎這才明白過來發生什麼,第一反應便覺對方是來殺自己的,立馬抱頭蹲下,死死閉著眼睛,因為江憑闌先前發出的警告,他拼命忍住已經滑到嘴邊的大喊,硬生生將它化作一聲悲戚的嗚咽。

  窄道那頭湧入殺手的同時,對頭另一側風聲倏爾變緊,赫然也是同樣江湖裝束的一批人。

  僅半丈有餘的窄道,左右兩側皆是死路,前後殺手們流水般湧入,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用智可以解決的了,唯有一戰。

  江憑闌將袖口扯緊,對當先湧入的兩人比了個挑釁的手勢,持劍的兩人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揮刀直上,她卻倏爾一個蹲身橫掃。那兩人不妨女子忽然出腿,踢的還是他們的關鍵部位,渾身一軟便朝後栽去,這一栽,一下子絆住了後來湧上的其他人。

  捂著眼從指縫偷偷觀戰的呂仲永心中大喜,大力鼓起掌來,忽覺身後有異響,一回頭便見皇甫弋南徒手擰斷了兩人的脖子,並將屍體扔出了老遠。

  他不知是膽怯還是敬畏,感覺喉嚨里火辣辣的疼。

  這窄道有窄道的壞處,也有窄道的好處。壞處無非是被兩頭夾擊,無處可避,好處則是,只要兩人背對背守好自己面前的口子,也能稱作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形。

  道口狹窄,一次最多只能湧入兩人,皇甫弋南幾乎是流水線工程,無論對面是先出腳還是先出手,是拿劍刺他心口還是刺他脅下,幾乎都被一招制服。眨眼間屍體已鋪了滿滿一路,後來的人再要上前,必須踩著同伴的屍身過來,這些江湖人雖勇猛,卻也難免在這樣的情況下生出膽怯之意。

  而江憑闌那邊雖然殺人進度不如皇甫弋南,卻因她屢屢出奇招怪招,以人擠人的方式阻斷了殺手們前進的腳步。

  他們這邊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殺完了還要拿屍體做武器,兩邊江湖人的士氣很快大減,一開始是看也不看往裡沖,慢慢便成了進去之前得反覆思量思量。

  呂仲永從最初臉色發白心如擂鼓到後來高興得蹲在地上笑,死一個就拍一次手,為此拍得兩雙手通紅通紅。

  然而江憑闌卻不如他樂觀,她奇怪的是,人怎麼這麼多?

  皇甫弋南面前的屍體已經快疊成小土丘,造成了一個來人很難攻進來,而自己也很難突圍出去的局面,然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人源源不斷地來送死。

  這些人顯然不是劉氏的家丁,而是衝著皇甫弋南來的,可問題是,對方應該清楚,要對付皇甫弋南,人海戰術是沒有用的,比起人數,更重要的是「單兵」作戰的能力。

  江憑闌直覺不對,這樣下去會讓兩人平白消耗太多體力,如果這一波殺手只是幌子,真正的敵人在後邊,那就糟了。

  她一腳踹開蹲在兩人中間的呂仲永,朝後撤退幾步,抵住了皇甫弋南的後背,與此同時,皇甫弋南微微偏頭,好似完全料准她心中所想,「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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