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亂
西厥獨立,天下三分。思兔閱讀520官網
當後世的史官翻開這一卷華美而沉重的書簡,他們清晰地看見,自大順王朝成立起,天下大勢便如東去流水一往無前,人傑輩出,群英薈萃,神來之手操縱其間,智慧者將整個矞洲大陸的版圖一次又一次打碎、分裂、重組,最終締造出一個新的時代。
這片土地,正在向死而生。
皇甫延熹二十二年,嶺北戰事起。
正月,大昭以討伐為名出師嶺北,陳兵十萬於省邊境,將整個嶺北圍困成了死地。
皇甫年前方才平息內亂,國內政局動盪,人心不齊,大顯疲態。嶺北常年生亂,早便成為朝廷的一塊心病,大昭又來勢洶洶,神武帝自覺無力收束,一時兩難。
二月初,新生政權大順橫插一腳,以大昭犯其邊境為由,發布討伐檄文,將鐵蹄踩向了嶺北的昭軍。
嶺北督撫之位因寧王遇刺案空懸已久,嶺北至今群龍無首,全省百姓在兩軍夾擊下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二月中旬,朝廷作出決斷,提拔嶺北河下知府為新任督撫,掌管地方軍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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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來愛民如子的呂正立即徵調四萬地方軍,全力抵禦外敵。
甫京寧王府里有人飛快地翻閱著一封封奏報,眉頭緊蹙,她手中的筆蘸了墨卻遲遲不落,直到墨收干仍毫無所覺。
這一月多來,她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嶺北的局勢在照著草案的計劃慢慢去往有利於朝廷的方向。去年四月,金鑾殿上拿「民」字作藉口阻止她入仕的群臣如今正高枕無憂坐等收網,可當日以一人之力舌戰群儒令草案通過的她卻日日灼心如遭凌遲。
她曾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太平盛世,崇尚和平,痛惡殺戮,一朝穿越亂世,一步步艱難生存,一步步擁有權力,可當她在朝堂之上翻雲覆雨,卻有人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戰爭比她想像的更殘酷,眼看著奏報上一行行血紅的數字,她生平第一次對自己所做的決定產生懷疑。
從上位者與當權者的角度來看,這個決定無疑是明智的。嶺北就好比亂臣賊子,多年來不服從朝廷統治,意圖獨立,甚至當起了牆頭草,南國、北國兩邊倒。在這樣一個尚且不能說高度文明的時代,不使用武力是絕對無法根治和解決這個問題的,然而武力卻又殃及了太多無辜。
皇甫弋南永遠不會忘記,戰事剛起不久,一天深夜,江憑闌接到嶺北來的密報,忽然跑到他房裡叫醒他,跟他說:「我們是不是錯了……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她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這句話,他點了燭才發現,她赤著腳,雙眼通紅,淚流滿面。
他震驚之餘只能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告訴她:「錯的是這個亂世,錯的是這個亂世里的當權者,不是你。有些東西已經腐朽了,你在用你的方式將它徹底搗碎,過程雖不免有血火、有犧牲,為的卻是終有一日的和平盛世。」
起初為了安慰江憑闌說出這番話時,連他自己都覺得冠冕堂皇。她或許是超脫於這個時代的女子,可他呢?他奪嫡、爭權,從來只為了復仇,天下蒼生如何,黎民百姓如何,他沒有在乎過,這樣的他與如今的當權者又有何二致?
可就是那一天,素來冷血冷情的他生平第一次為了自己眼裡不相干的人徹夜不眠,第一次走出上位者的視野,將先前翻過的厚厚一疊奏報又重新看了一遍。
天亮一刻,皇甫弋南嘆息一聲,發出一封嘔盡心血的密報,召集散落在各處的人手,以私軍秘密支援嶺北,不殺敵,只儘可能保護身在戰亂中的百姓。
「自由平等」、「以人為本」、「依法治國」,彼時的江憑闌不會曉得,自己無意間說出口的這些屬於現代人的先進思想,就像一點鮮艷的墨跡滴入了一杯水,雖然在當時看不大出來,可慢慢地,這杯水卻變了顏色。
而當那人終有一日坐上那個位子,這杯水的顏色也將輻射到整片大地,改變一個時代的命運。
皇甫弋南派出暗樁秘密支援嶺北不久,一封以龍紋火漆圖印的信到了寧王府,江憑闌看了以後驚得險些從椅子上掉下來。
密信來自微生玦,內容很簡短,不過寥寥幾筆,信紙還透著兵甲的腥氣,想必是在紛飛戰火里寫的,大意是讓她安心坐鎮甫京,將嶺北的百姓交給他。
江憑闌不傻,知道自己深夜找皇甫弋南發的瘋不會傳到前線去,微生玦更沒道理會曉得,仔細分析了幾日來的軍情也就猜到了皇甫弋南為她做的那些事。
她感激之餘卻沒有主動挑明,只是默默望著嶺北的方向,許久在心底道出一句:謝謝你們,令我不至於成為歷史的罪人。
皇甫弋南與微生玦配合著作戲,嶺北表面依舊硝煙瀰漫,實際傷亡卻大大減少,以至不知內情的神武帝大驚,「這嶺北的新任督撫是誰舉薦的,何以如此大才?」
「回稟陛下,新任督撫乃原先河下知府呂正,是吏部尚書大人率先提議,再經由東閣大學士及幾位大臣附議的,此人治下河下府素來是嶺北經濟繁榮之地,本就是有能之士。此次戰亂,呂督撫妥善統籌軍政之餘,還呼籲各府官員慷慨解囊,拿出私財救濟流民,頗有成效。」
有善心且愛民如子的官員當然是少數,否則嶺北也不至於年年鬧獨立。嶺北十三府中真正願意散盡家財的大小官員其實不過寥寥那麼兩、三位,至於其他?問問皇甫弋南和微生玦手裡的刀子吧。
當然,朝廷是不曉得這些的,所以將功績都砸給了呂正一人。一時之間,這位新任的嶺北督撫博得了不少良臣的賞識。
三月末,嶺北戰事陷入僵局,地方軍節節敗退,大順與大昭互不相讓,朝廷下令封鎖嶺北全境,以避免流民外竄,戰火蔓延。
五年前,嶺北尚且是南國領土,一朝暴動,南國將它視為棄子,丟給了北國。而五年後的今天,嶺北的命運似乎遇上了輪迴。
不明真相的百姓還在水火里掙扎,不知是哪裡最先傳出了求救的呼號,漸漸地,從民到官,這聲音如同浪潮一般席捲了嶺北十三府,一直傳到朝廷的耳朵里。
江憑闌深知令嶺北徹底歸順朝廷的最佳時機還未到,可熬了幾天實在等不住,戰事多一日,傷亡就要多上數倍。
四月初,她執筆上書,言辭錚錚,聯合朝中幾位信得過的官員,請求陛下派兵支援,神武帝將奏摺壓了箱底,示意再等等。
江憑闌咬著牙從朝堂歸來,把神武帝他全家罵了整整十八遍。可憐的皇甫弋南無故遭殃,咳得臉都泛紅了還得一邊勸她「氣急傷身」。
四月末旬,朝廷終於有了實質性的動作,派遣大將一員率三萬精兵趕赴嶺北,同時徵調臨省地方軍以配合戰事。
這位「大將」,出自十八年前聲名顯赫的將門喻家,他的名字叫喻衍。
有些路子是早便鋪好了的,有人張了網,待後來者往裡跳,結局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自延熹二十一年四月的馬隊遇襲事件起,有心者一路鋪墊,整整一年,當事發之時,喻衍順理成章成了神武帝心目中率兵出征的最好人選。
正如草案所言,嶺北戰事須有大才之良將一名,以免變故來時無力收束,可這名良將卻不能是朝中品級過高的大員,以至令西厥和大昭疑心,或迫於壓力過早退兵。
選擇喻衍,原因有三。
其一,他不曾入仕,自然尚無品級。其二,他當得起「大才」二字。喻衍年紀雖小,不過剛滿二十,卻自幼在邊關長大,黃沙為伴,十數年戎馬生涯,令其堪比朝中資歷最老的武將們,甚至,他對厥人的了解還遠勝過那些人。
其三則是神武帝的私心。他絕不會容許喻家東山再起,在他眼裡,喻衍的死不過時間問題,至於怎麼死則是方式問題,那麼最好就是,將這個人所有的價值都利用揮霍完了,再讓他死。而這一年來,喻衍一直閉門養傷,安分守己,礙於皇甫弋南的勢頭,即便他身為一國之君也不可能毫無理由判處一個人死刑。現在,機會來了。無論嶺北戰事成與敗,只要喻衍出了甫京,他就能找到一百個令其不得不死的理由。
前線戰事膠著,五月的一天,嶺北的大門忽被皇甫朝廷的鐵騎轟然踩倒,大昭與大順驚訝回望,卻似看見了一個笑話。
歷經幾月戰事折損,目前駐紮在嶺北境內的大昭軍隊尚存四萬,另有十萬援軍即將趕到。而大順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衛元帥,初起時帶著區區三萬精騎深入淺出,殺得大昭十萬大軍叫苦連天,目前亦尚有兩萬生力軍存余。
這裡有兩萬戰力驚人的大順軍加上即將擴充至十四萬的大昭軍,皇甫卻只派了三萬精兵前來,且領兵之人竟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這不是笑話是什麼?
大昭那邊,鎮國大將軍武丘平仰天長笑三百聲,「皇甫不過裝出一副愛民如子的樣子,作作戲哄哄人罷了,三萬兵馬能做什麼?一個沒有功勳甚至連戰績都是零的毛頭小子又能做什麼?嶺北必將回歸我大昭版圖!」
大順那邊,微生玦挑燈夜戰,長眉蹙起,吩咐身旁人,「皇甫弋南的表弟?查!務必查清此人底細,萬萬不可小覷。另外,休戰半月,讓武丘平那傻子先去會會他。」
武丘平見大順主動休戰也便消停了幾日,畢竟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道理還是懂的,可幾日過後,這邊十萬援軍都到了卻還是不見那位此前攻城略池來勢洶洶的衛元帥有任何動作,他不可避免地有些急了。
就在微生玦笑著跟下屬說「不出三日必有一戰」的第二天,武丘平提槍上陣,主動出擊,向駐守於嶺北南境敕平關待命的皇甫軍隊發起進攻。
血染關隘,這一場戰中戰持續了整整三日三夜,皇甫九千精軍對陣大昭五萬兵馬,最終以兩千傷亡大勝,而大昭那邊,只剩一千殘軍護送將軍狼狽回奔。
這一戰,在皇甫歷史上被稱為「敕平關大捷」。領導此戰的主將喻衍一舉成名,以刁鑽精妙的防守戰術震動朝野,一時間,所有人都想起了十八年前曾烜赫一時的將門喻家。百年名門,一朝沒落,沉寂十餘年之久,卻仍後繼有人。那個三歲時被遣送至關外,此後如同皇九子寧王一樣消失在世人眼中的孩子,竟是天生將才!
神武帝收到戰報眉心一跳,沉默許久後問身邊的掌事公公,「天福,有一匹很難駕馭的狼,朕曾決意將它殺掉,可這匹狼實在太勇猛,有了它,朕這位子便能坐得更牢靠些,你說,朕可要想個法子將它馴服?」
「陛下一國之主,生殺予奪皆在手中,即便是狼又有何懼?不妨一試吧。」
這一日,神武帝徹夜未眠,從刑部調來多年前的舊案翻看了許久,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敲擊在案几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如命運的巨輪悄悄轉動。
延熹二十二年五月,三國戰事正式打響。敕平關一役了,喻衍尚不及清點兵力傷損便率領五千精兵急急回撤。他收到了來自甫京寧王府的密報,密報里說,順軍將領生性狡猾,不會給他喘息的時間,不出兩日必要發起進攻。
他分析了沙盤,得出結論,對方的目標將是河下。
五千精兵連夜翻越三座大山,卻不向著嶺北河下去,而是繞過河下,意圖從隔壁尚原秘密奇襲。
可聰明人卻能想到一塊去,天意有時就是愛戲弄人,喻衍這邊剛入尚原,便遇到了懷著同樣心思的五千大順精騎,領兵人正是那個傳聞里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僅僅數月便一手平定西厥多年內戰的十九歲少年,衛玦。
青紅兩色旗幟獵獵狂舞,兩位將領於夜色中勒馬望向對面,眼底都浮現出棋逢對手的笑意。
正面相遇,避無可避,唯一戰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