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間計
她一字一頓,幾乎嘔盡心血才說完這番話,對面的人卻始終靜默,看不出絲毫動容,當那些被割斷的髮絲因風卷著飄散到他跟前時,他甚至連眼都不曾眨一眨。思兔sto55.com
兩相對峙里,江世遷緩緩抬起手撕開了易容,露出那張江憑闌熟悉到閉著眼也能描摹的臉,隨即他一拂衣袖,恢復了因縮骨術變得窄小的身形。
他要她親眼看清楚。
江憑闌慘笑一聲,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她望著對面人此刻全然陌生的神情和目光奇怪地想,自己認識阿遷多久了,二十年嗎?原來,看清楚一個人,竟需要花上二十年的時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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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世遷微微垂眼,漆黑的眼底不再倒映那人驚心艷麗的臉容,忽然伸手往半空里一招,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砰」一聲砸在江憑闌腳邊。
她低下頭去,忽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一隻鮮血淋漓的手臂,衣袖樣式她再清楚不過,是十七的。
這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將她所有的自我保護全線擊垮。
她不明白江世遷為何要做得如此決絕,只覺得小腹痙攣得厲害,似是再難支撐,一個踉蹌跪倒在雪地里。
她頭暈目眩,連帶耳朵也嗡嗡作響,眼前的景象忽然成了潭水的倒影,有人朝裡頭投了一顆石子,那波紋一圈一圈蕩漾開去,從模糊到清晰,再從清晰到模糊。
她用力眨眼,晃了晃腦袋,似乎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不是第一次了,微生皇宮裡有過一次,皇甫廢宮裡也有過一次,自她穿越異世便奇蹟般能夠看見一個地方過去曾發生的事,每當她受到過度刺激時。
她勉力抬起頭來,眼前成了兩刻鐘前的寧王府。
整座王府的府兵親衛們都朝那人圍攏去,長風捲起他菸灰色的衣袂,他掌心一翻,無數細小的冰磧激射而出,大片的人未及靠近便無聲倒下。
冰磧在剎那間凝固了他們的傷口,以至沒有血流出,可他們的心臟卻被貫穿致命。
橫屍遍地,他的衣袂卻乾淨得不染纖塵,一步步殺人於無聲、無色、無形。
江憑闌咬著牙,攥緊拳頭,緩緩站起來,再看。
阿六和十七端著槍從後院衝出,朝他扣動扳機,一剎間他隔空運石堵住槍膛,「砰」一聲大響,阿六、十七的手鮮血淋漓,瞪著眼大驚後退。
她想,她讀懂了他們眼底的驚愕。
阿六搖著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有別人知道如何讓槍炸膛……你是……」
他話未說完,江世遷忽然趨近,與此同時十七暴起,生生替阿六受了這毫不留餘力的一掌,幾乎一瞬便沒了氣息。
從不流淚的江家男兒瞬間淚如泉湧,卻似乎不是為十七的死,「為什麼……為什麼?世遷哥,你為什麼要背叛小姐?」
他滿腹不解,哀慟的質問一聲高過一聲,似道道驚雷盤旋在上空,聽來撕心裂肺,對面人卻答得毫不留情:「我遇見她,便是為了背叛她。」
江憑闌霍然大退一步,似乎聽懂了什麼,又似乎愈加不解,忽見阿六狠狠一拳砸向江世遷,然拳頭還不及到達便被擒住。
江世遷的掌心抵住了那個拳頭,隨即微微屈起食指一彈,阿六立刻暴退十丈倒地,嘴角鮮血狂涌。
急急趕到的商陸張開雙臂擋在阿六身前,「千氏!你屢屢引動天神之力,違背先祖遺命,必有一日要受長生血咒反噬!我以商氏第二十七代嫡六女的名義阻止你,你若繼續執迷不悟,便試試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江世遷一聲不吭,似乎終歸忌諱商氏,收了掌一剎消失不見。
商陸急急俯下身去察看阿六傷勢,阿六卻強撐著爬起來一點,扯住了她的衣袖,「商姑娘,別管我……快……快去找小姐……」
畫面閃過一幕又一幕,江憑闌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臉色蒼白得嚇人,一雙眼卻亮得發紅,像是隨時都能噴出火來。
她說過要帶他們一起回家,她說過一個都不能少!
那麼恨,那麼恨!
「江世遷——!」她終不能再強自冷靜忍耐,仰起頭近乎癲狂地吶喊出聲,「我恨你——!」
這一聲驚天吶喊震得漫天大雪都似停了一剎,下一瞬,她手中劍光一閃,一躍奔出近十丈,劍鋒直指江世遷而去。
商陸一直站在後邊不遠處,此刻眼見江憑闌狀態不對匆匆跑來,擔心她氣急攻心想要阻攔,「憑闌,憑闌!」
她不會拳腳功夫,卻是極擅輕功之人,可即便如此也攔不住暴怒之下的江憑闌,連一角衣料布都沒撈著,眼見著人就這樣飛似的沖了出去。
劍鋒至,江世遷側身閃避。江憑闌卻似早便料到這個動作,一個倒仰手中已多了一把槍,繼而毫不猶豫扣動扳機,一連串動作快得像一抹剪影。
下一瞬,她的槍指著他的心口。
那一劍,是個假動作。
「砰」一聲槍響,江世遷卻比她手中的槍更快,在槍響前一剎側滑了出去,一躍塔上檐角。
一槍落空,江憑闌霍然回身再追。
菸灰緋紅兩個身影快如閃電,商陸卯著勁一路跟著追出去,追到前院忽然停住了腳步。
不對,不對,有哪裡不對!
以千氏身手,根本不必畏懼憑闌,一個閃身便能消失,何以會被追成這副模樣?
她大驚之下衝上前去,「憑闌,小心有詐!」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砰」一聲大響,整座王府霎時安靜了下來,一片死寂。
就在剛才,一路疾奔的江世遷忽然回身停步,追得一雙眼血紅的江憑闌在十丈外朝他開了一槍。
同一時間,煙粉色身影一閃而至,隨即一道淡藍色輕紗隨風拂過。
那一槍,打中了一個女子。
喻妃。
商陸的腦袋轟一下燒著了,剎那間似乎明白了所有的陰謀——江世遷為何留了阿六一口氣,為何砍下十七的手臂,為何當著憑闌的面將易容撕去……她忽然全都想通了。
憑闌生性冷靜,即便遭逢大變也不容易自亂陣腳,要讓她失控,必須下狠招。所以他讓她親眼看見阿六的死亡,看見十七的斷臂,看見他的臉。
憑闌動怒失控,又確信刀劍傷不了他,那麼她選擇的武器必然是速度快至巔峰的槍。
因為足夠快,才有可能收勢不住。他佯裝停下,給她機會開槍,卻在她動手的一剎閃身離開,讓她的槍口對準了另一個人。
這件事,江世遷一個人無法完成,他有一個幫手,就是那個煙粉色的人。
這個人,將原本預備趕去城西何家別苑的憑闌誘回王府,以絕對的精準度配合江世遷完成了剛才那個動作。
她今夜只做了兩件事,卻是整個陰謀最關鍵的兩處。
這個人,是南燭。
商陸想通的一剎,江憑闌又怎會沒有想通?
她在對面女子踉蹌倒地前飛快衝過去將人扶住,眼看著女子胸口湧出的涓涓鮮血,竟一時啞然。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她瞬間便恢復了神志。
是她錯了,是她錯了!
阿六提醒過她,阿六拼著最後一口氣提醒過她,可她卻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中了敵人的圈套!
她拼命搖頭,看著懷中女子迅速渙散的眼神一剎間淚如泉湧,「對不起,對不起!」
江憑闌自己也不知道這一句「對不起」有什麼意義,可她除了「對不起」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親手殺了喻妃,她親手殺了皇甫弋南的母親,她親手殺了他一生里最重要的人!
她拼命抹著眼淚,她見過太多槍傷,清楚這一槍有多致命,別說喻妃這樣孱弱,便是好端端的健康人也不可能活得下來。
江憑闌在煎熬自責,她懷裡的人卻很平靜,那雙明亮的鳳眼雖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卻仍舊微微含笑。
這一生如白駒過隙般短暫,又如無窮無盡般漫長。
名動甫京的喻家小女,沉魚落雁,驚才絕艷,尚未出閣便惹得京城才子爭相求之。一朝嫁入帝王家,她誕下整個王朝最令人驚羨的皇子,甚至比先皇后更得聖寵。滿朝的人都在議論,皇后之位廢舊立新不過遲早的事。
可命運卻四年後倏爾拐彎,給了她森涼一刀。
奸人陷害,陛下無情,昔日將門一夕之間毀於兵敗。她這才恍惚驚覺,原來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這個世上,沒有視她如珍寶的陛下,只有絕情棄愛的帝王。
此後經年,她不再見得到日光,廢宮的矮房就是她的蔽身之所,而她,每一天,每一天都要遭受凌/辱。
可每當她想輕生,自我了結時,卻總有人帶來一個長得很像弋南的孩子,將她意圖一了百了的勇氣全盤擊潰。
是啊,她的孩子生死未卜,她怎麼能放棄?
她的弋南,她的弋南啊。
她忽然咳起來,咳得那樣劇烈,以至下意識攥緊了身旁的那隻手。她死死攥著江憑闌,眼睛卻朝著另一個方向。
這命運多舛的女子,她一生里的最後一眼,朝著一個最明亮的方向。
她的眼底含笑,朝著那個方向輕輕道:「不怪弋南……」
她的手倏爾鬆開,重重垂落,江憑闌霍然僵住,緩緩將頭轉往喻妃臨死前看過的那個方向。
在那裡,皇甫弋南靜默立著,他烏黑的大氅沾滿細雪,整個人好像一座沒有生命的石雕。可他的眼睛活著,他的眼睛看著江憑闌。
江憑闌不大清楚自己是如何站起來的,只覺得雙腿麻木到不受控制,好似隨時都要折斷。
那個眼神,實在太熟悉了啊。初遇那日,微生皇城山間茅屋前,她察覺到他的身份時,他也曾這樣看過自己。
那個暗含詭譎的眼神里,有殺機一晃而過。
她不會記錯,也不會看錯。
四下靜默,整座王府都像是死了,皇甫弋南的身後,李乘風和李觀天也沒了嬉笑,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江憑闌。
不知過了多久,皇甫弋南緩緩開口,語氣聽來涼骨透心,「憑闌,你有什麼想向我解釋的嗎?」
她愣了愣,一剎間好似墜入深不見底的冰湖,無邊的涼意將她團團包裹,她在其中,無法抽身。
那麼冷,那麼冷。
憑闌,你有什麼想向我解釋的嗎?
人是她殺的,他也親眼看見了,她能解釋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才能說出那句話:「我……無話可說。」
商陸忽然瘋了似的衝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皇甫弋南面前,拽著他的衣角拼命搖頭,「殿下!不是的,殿下!不是這樣的,殿下!您相信憑闌,您相信憑闌啊……!」
見皇甫弋南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反應,她又轉身跪著爬向江憑闌,「憑闌,你說啊!你為什麼不說?是江世遷和南燭陷害你的……憑闌,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啊!你說啊,你跟殿下說啊!」
江憑闌臉色慘白,忽然苦笑一聲,有些事,不是說說就行的啊。
這麼明顯的陰謀,皇甫弋南難道看不出來嗎?不,他看得出來。即便江世遷和南燭的配合妙至巔峰,在他踏入前院的一刻剛巧讓自己開出了那一槍,皇甫弋南依舊不會上當。
她與他,都太了解對方了。
他知道她沒有殺害喻妃的動機,她也清楚他不可能會中了小人的奸計。
可他卻還是那樣問了,那麼,他就有必須那樣問的理由。
理由是什麼?那個眼神足夠讓她看明白。
千氏在這一夜撕開了面具,神武帝在這一夜暴露了本性,這就說明,她對他們的價值到此為止了。
而兩年朝夕陪伴,無數次同生共死,換來了一個與兩年前初遇時如出一轍的眼神,那麼,皇甫弋南也打算捨棄她了,對嗎?
她垂了垂眼,手指一顫鬆開,槍「啪」一聲砸進雪地里,然後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人,「妾身謀害喻妃娘娘,人贓俱獲,罪該至死,任憑殿下處置。」
這是一個賭局。
這個永遠驕傲的女子,她丟槍繳械,放下自尊,不惜冒著性命危險,為了一個賭局。
一個她和他的賭局。
如果,如果他只是在作戲,就一定會將她交給刑部,那樣,一切都還有迴轉的餘地。
大雪紛紛揚揚,下了整夜不息,這一夜的風雪似乎捲走了很多,又似乎留下了很多。
每個身在其中的人,他們的心,從此都烙上了一個鐫骨的刻痕,填不滿,也抹不平。
天蒙蒙亮起,很遠的地方傳來雞打鳴的聲音,又是一個新的一天,這一天,是熱鬧的冬至。
就在這個日子裡,就在這第一聲打鳴里,皇甫弋南慢慢抬起左手,朝身後打了一個手勢,「就地正/法。」
一眾親衛流水般湧入,不過一剎便將江憑闌圍了個插翅難逃,而他們每個人手中的箭矢,都向著同一個位置。
江憑闌踉蹌退後一步。
她輸了。
她拿性命作賭,去回答那一年夏末秋初他問出的問題:「憑闌,你相信我嗎?」
卻輸得徹徹底底。
這一剎,她忽然記起了皇甫弋南究竟是怎樣的人,他跟九寰宮裡的那位一樣,絕情棄愛,江山為大。
就像他曾說的,該算計時便狠狠算計,該捨棄時便決然捨棄,他是這樣的人。
而自己,或許曾經做過那個例外,卻最終還是沒能逃開。
無數人拉弓,無數張弓成滿月,無數支箭蓄勢待發,只等一個命令。
商陸大睜著眼看著皇甫弋南將要落下的手勢,似乎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想要阻止,卻見江憑闌忽然慘笑著閉上了眼,「天殺的,我怎麼忘了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呢?」
她賭了一把,卻忘了,一旦她輸了,就沒有退路了。
皇甫弋南懸在半空里的手一顫,剛欲出口的一個「射」字生生停住,化作一道無波無瀾的氣流,凝結在了嘴邊,刺得他生疼。
親衛們手臂都酸了仍是等不到那一個命令,每個人都在暗暗揪心,可他們手中的箭矢卻依舊毫不偏倚穩穩對著圈子最中間的那人。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所有人以為主上改變主意了的時候,終於,「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