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撕易容
就這麼一連僵持了五日,沒有人鬆懈,卻也沒有人更進一步,兩軍都處在一種極端的平和里,如緊繃到極致的弦,輕輕一拉便要「錚」一聲折斷。思兔sto55.com
就比如有一回,北岸一名士兵不留神手抖了,一柄長刀「咣當」落了地,南岸這邊瞪著對面吃乾糧的士兵飛似的扔掉了手中的餅子,「唰」一下站了起來。就這麼一個跟著一個,所有人都進入了劍拔弩張的警戒狀態,直到兩邊的將領聞聲出了大帳,微微一愣之後齊齊失笑搖頭,示意所有人放下武器。
大家都覺得,這種緊張到頭皮發麻的狀態,反倒比真槍實戰還累。
江憑闌也是沒辦法,她雖有那個底氣打一場,卻不能擅自開火亂了微生那邊的步調。而皇甫逸的兵馬明顯不夠看,就更不可能主動出擊了。
這一場沉默對峙,一直到第六日夜裡出現了轉折。一封急報送進了江憑闌的大帳,正準備熄燭睡覺的人眉心一跳,坐直了身子。
急報從大營來,說原本該在前兩天運到的糧草遲遲未至,怕是出了岔子。
柳瓷的擔憂不無道理,近日裡都不曾下過雨,附近的山路雖不好走,卻是乾燥的,不至於耽擱這麼久的行程。
江憑闌立即起身攤開一幅地形圖,白皙纖長的食指慢慢划過糧草運輸的路線,最終停在了浮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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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丘這地界本是安排了一批守軍的,裡頭主要是些斥候兵。可前些日子皇甫逸差人將藥草送去了那裡,她思忖著既然這個點已經暴露,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便將那批人調去了別處。如今想來,假如皇甫逸密切關注了浮丘守軍的調動,並半途阻截了他們,那麼大乾的通訊很可能出現了一個短暫的斷層。
她皺了皺眉,問杵在大帳里等候指示的士兵,「浮丘守軍被調往別處後,最後一次向大營傳去軍報是何時?」
「回稟將軍,三天前,晌午時分。」
「地點。」
「閩山山腳。」
江憑闌不說話了,半晌森涼一笑。
這點時間間隔不足以讓阿瓷懷疑軍隊的通訊出了問題,因而未曾向她匯報,可浮丘守軍最後一次傳來消息的地點卻不對,按她下達調軍命令的時間算,三天前他們早該翻過了閩山。她和阿瓷分隔兩營,不曾做過如此精確的核對,這才被人鑽了空子。
軍報是從閩山發出的沒有錯,但時間不是三天前,而至少該在五天前,她雖不知對方是用什麼方法拖延了消息的傳遞,卻可以確定,他們的糧草,被阻截了。
浮丘守軍沒能及時到崗,而他們也因為通訊斷層失去了第一手的軍報。
燭燈里的火苗晃晃悠悠,愈發襯得帳內氣氛詭異。士兵眼見江憑闌臉色越來越難看,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他很清楚,這批糧草補給對駐守在亓水關附近的己方軍隊至關重要,倘若丟了,很可能意味著他們要提前撤兵。
江憑闌確實隱隱有了怒氣,她氣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她素來頭腦清醒,卻為何偏偏栽在皇甫逸了手裡?
或許是藥草的事讓她潛意識裡降低了對這個人的戒心,又或許是她將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這一場沉默對峙上,以為只要皇甫逸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出不了大亂子。
她不該低估皇甫逸,不該被這表面的平和迷惑了眼睛,不該失去你死我活的敵對立場,不該忘了,他的身後不止是神武帝,還有……皇甫弋南。
那個人,直到現在還在利用她,利用過去的感情糾葛,影響她的判斷力!藥草將她的腿疾暫且壓制了下去,而她,竟然就這麼稀里糊塗地信了所謂的「救命恩情」!
江憑闌的拳一點點朝里收緊,直至指骨關節發出瘮人的響動,清晰的「咔」一聲,她霍然抬首,電光石火一剎,腦子裡似閃過什麼念頭。
皇甫逸運籌帷幄除掉一支守軍不難,可這一批糧草至關重要,安排了大乾戰力居首的生力軍護送,要悄無聲息拿下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他人在飲馬河,當真能將手伸得那麼遠?
她起身掀簾,眯眼望向對岸點著燭的大帳,裡頭的人似乎還沒睡。想到這裡,她不知怎得陡然生出一個有些可怕的念頭,倘若……倘若那根本不是皇甫逸呢?
……
子時過半,飲馬河兩岸寂然無聲,卻有一柄柄□□沿著河堤低低掃過,隔絕了一切來自對岸的威脅。在這最容易倦怠的時辰,守值的士兵一刻鐘便換一次班,每一雙眼睛都亮得好似營地里高擎的火把那般,燃著熊熊不息的光。
人影幢幢,十面埋伏。
夜已深,北岸的大帳卻還點著燈,案幾邊的人用左手批閱著公文,眸光淺淡,不辨喜怒。直到一沓厚厚的公文從左手邊悉數到了右手邊,他才似乎有了就寢的打算,緩緩踱向床榻。
沒有熄燭,沒有解衣,他只是躺下來闔了眼,透過嚴實的帳簾,將注意力放在了遙遙的對岸。他知道,有一個消息已經傳到了那裡,而那個行事雷厲到讓人瞠目的女子,很可能會不管不顧隻身闖敵營,來確認一件事情。
約莫入了丑時,床上的人依舊保持著清醒,一雙眉蹙得厲害,似乎是在掙扎什麼。
理智告訴他,暮秋的水很涼,她的腿受不得凍,即便有把握全身而退,他依舊不希望她來,所以才讓這大帳的燈燭徹夜長明,好打消她的念頭。
可從情感上講,分離近一年,寒暑往來,每一日都長得像永夜。尤其兩軍對峙的這六天,他隔著那條河望著那個近在咫尺卻不得觸碰的她,心也似煎了一鍋沸水,平白里覺得發燙難熬。所以,他下意識選擇了和衣而眠,難道不是盼著她來嗎?
素來冷情的人將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從來都知道,只有她能讓他如此。
「啪」一聲細微的響動,似是火星跳動的聲音,他霍然睜眼,也不知是喜是憂,閃電般翻身躍起,與此同時,一柄刀子掠向了他的喉嚨。
還剩一寸,他只消後撤一步便能躲開,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動。
刀鋒不偏不倚對準了他的喉嚨口,停在那個當頭,如同來人一樣散發著鋒銳而冷冽的氣息,緩緩向他整個人浸透。
他微微垂眼,看向來人。
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屬於一名年輕的士兵,並不怎麼英俊,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出眾,那般逼人的光亮,像是隨時準備按下刀鋒,要了他的命。
真到了此時,他倒也不再矛盾掙扎了,總歸她想做的事,他也攔不住。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人沁著水珠的臉,又往下移去,果不其然瞧見了一身濕透的夜行衣。衣角的水漬滴滴答答淌下來,落在兩雙靴子之間的空地,像是灑了一地淋漓的墨跡。
來人稍稍蹙了蹙眉。
這是皇甫逸沒有錯,從面容到身形,包括這副恬淡的樣子,都是皇甫逸。可她曾親眼見過江世遷妙至巔峰的偽裝,並不容易再輕信自己的判斷,哪怕是她從前相當依賴的記憶。
見被自己挾持的人始終沒有絲毫動容,她以一名年輕男子該有的青澀嗓音淡淡開口:「皇甫逸在哪裡。」
這一問不似疑問,反而帶些陳述的意味,好似在說「我知道你不是皇甫逸」。
他眨了一次眼,以近乎同樣的語氣反問道:「攝政王在哪裡。」
這一句,也等同於是在說「我知道你是攝政王」。
江憑闌霍然抬眼,這個聲音不是皇甫逸,卻也不是她記憶中的任何一人,可他卻分明很熟悉自己。再回想一遍大帳里的布置,這個人沒有熄燭,和衣而眠,分明是知道她會來,那麼她先前悄無聲息放倒的那些守衛是否已經暴露?
短短一剎里,她的眼中接連流露出警惕,懷疑,殺機。
皇甫弋南趁她心神稍有動搖,忽然一個後仰倒翻脫離了她的刀刃,江憑闌迅猛追上,卻不意這是個假動作,不過一剎功夫,那人便已到了她身後。
她人未回頭,腿先邁出,提膝橫掃而去。
皇甫弋南一手捏住她的腳踝,將她整個人大力一翻。「砰」一聲悶響,江憑闌被壓在了床角。
五指分錯,他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冷哼一聲,垂了垂眼。
皇甫弋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那柄刀子再度威脅到了自己,這一回,是前心。很好,方才那一串動作他沒有保留實力,而她雖被壓制卻也不曾吃虧,跟他打了個平手。
恍惚間又似回到那年的寧王府,她與他在書房對招,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的茶盞、筆架子和書冊,然後她揉著酸疼的腰跟他說:「懂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
他在那裡浮想聯翩,江憑闌卻著實是有些著急的。這一番扭打,就好似六日來對峙的兩軍,互不出手又互不鬆口,耗盡了人的心力。況且,軍營里一刻鐘就換一班崗,她的時間可不多了。
她不動聲色思考著該從哪個角度揭開眼前這人的易容,卻不想對方忽然先俯下了身來。他不是看見那柄刀子了嗎?為何還作出這般自殺式的動作?
身體的反應總是要快過意識,她腦子裡還在訝異,手卻隨著眼前人俯低的身子一併後撤。
退一寸,再退一寸,直到兩人之間毫無縫隙,她的刀也成了一片紙,平平壓在那個位置卻失去了真正的威脅力。
她的喉嚨燒起火來,自己在做什麼?
留著這個人的命,的確能夠避免驚動全營時無法全身而退的窘境,對她是有好處的。可她很清楚,剛才那一剎功夫里,她沒來得及顧忌到這麼多,只是下意識不想他死。
荒唐,這太荒唐了。
她霎時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左手腕雷霆般一翻便脫離了他的鉗制,隨即掌心又變戲法似的多出一柄刀子來,抵向了他的後心。
皇甫弋南的右手本就不大靈活,這才被她輕易掙脫,可他分明曉得她要做什麼,卻仍未作出任何對抗,反倒偏了偏頭靠得更近了些。
江憑闌心知自己已經重新掌握了主動權,便將注意力都放在持刀的左手上,他這麼一靠近,她也就順勢移著刀鋒追了過去,卻不想他根本不在乎自己這條命,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下一瞬,脖子微微一涼又一熱,江憑闌傻住了。
涼的是唇,熱的是舌。
他將頭埋在她的肩窩,自最初那略帶試探的一舔後,感覺到她沒有立即作出抵抗,便一點點細緻地吻了下去,近乎溫柔地攫取她的芬芳。那樣的動情,像秋日裡綿密的雨,又像久別歸鄉的旅人悠長的嘆息。而江憑闌的刀子按在他的後心,一個疑似擁抱的姿勢。
遠遠看去,倒真像是濃情蜜意的一雙人。
江憑闌腦子裡「轟」一聲響,從找不著北的狀態里恢復過來,防衛似的將左手刀鋒一側,卻因為被吻得渾身酥麻沒能直直刺進這人的後心,反倒滑偏了位置。
「哧」一聲響,刀鋒入肉,帶起一溜的血珠子,位置雖然偏了,卻終歸還是傷了他。
以這人的身手,不可能察覺不到她方才當真動了殺機,可他卻只是低低悶哼了一聲,頓了一小頓,繼而將頭深埋了下去,繼續吻。
江憑闌的三觀徹底碎了。
那條游魚般靈活的舌卷過她頸側綢緞般滑嫩的肌膚,激起彼此一層又一層的戰慄,叫人忍不住顫抖起來。而她的手指無力地蜷在他的後心,還蘸著他的傷口溢出的新鮮血液。
本以為前些天兩支軍隊隔著河岸大眼瞪小眼啃乾糧那場景已經夠詭異了,現在才發現,比那更詭異的是兩軍的首領窩在床角吻來吻去!
啊呸!只有吻來,沒有吻去!
江憑闌實在覺得荒唐,吻的人荒唐,被吻的自己身體給出的反應也荒唐,這是在搞什麼七捻什麼三?
她死命咬牙蓄力,左手一抬就要再刺一刀,卻忽然感覺到頸側一線肌膚有異。
她霍然睜大眼明白了過來,她的易容就戴在那個位置!這個人,以看似旖旎動情的方式作掩,目的竟是掀開她的面具?
夠陰險,夠歹毒!
眼看他用唇舌將她的易容捲起了薄薄一線,她立即仰起腦袋咬向了他的脖頸。下一剎,兩人的頭一個往左偏一個往右偏,「唰」一下,兩張易容同時被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