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眠


  她什麼時候跟狂藥提起過皇甫弋南了?不帶這麼睜眼說瞎話的罷!

  江憑闌呆坐著一連眨了三次眼,手中筷子夾著的那撮薺菜「唰唰」掉了一盤子,待到察覺到對頭齊容慎眼底含而不露的笑意時才陡然回神,狀似若無其事道:「哦,您說那個啊,您跟著順王做事,自然得清楚皇甫的情形,我提及他是為公務。思兔閱讀520官網��

  她說的分明也是實話,說完了以後卻不知怎得就覺此情此景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原本倒是清清白白的,卻反倒給抹黑了,乾脆不再講話,埋頭扒起菜來。

  齊容慎原本就吃得很少很慢,嚼根菜的時間都夠江憑闌啃只雞腿了,聞言更是徹底擱下了筷子,抬眼道:「攝政王可會滅了我的口?」

  她大力咽下一口菜,跟著抬起頭來,知道他是指狂藥的身份,不答反問道:「怎麼,齊相國對他們皇甫的家務事很感興趣,想將這消息賣出去?」

  齊容慎笑笑,「沒有的事,還望攝政王信我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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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憑闌瞥一眼仰頭喝酒全然不管事的狂藥,知道他自決意出山後便時刻作好了身份暴露的準備,因而也並無什麼所謂,「隨你,他們喻家跟我有什麼干係。」

  狂藥也似乎絲毫不在意她這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說辭,眯著眼笑笑,匆匆灌了壺酒,又扒拉了點菜,兜著站起身,「走了走了,你倆別打起來啊!」

  江憑闌心道誰跟這人是「倆」了,沒好氣地叫住了狂藥:「前輩,您前些日子在來信中講,說好的兩年已多了一月又十七天,問我是否肯放行,眼下我能答您了。」

  他頓住腳步,「嗯?如何?」

  她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您就準備好在這終老吧。」

  狂藥拿手指指她,又瞥了一眼不動聲色夾菜吃的齊容慎,「你這丫頭,記仇!」他不就是方才在某些人面前擺了她一道嗎?

  「前輩慢走,不送。」

  一頓飯吃了個心不在焉,狂藥走後兩人倒也不曾搭過話,吃完便回書房各自忙碌去了。到了亥時過半,屋內依舊燈火通明,誰也未提睡覺的事,似乎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一直熬過了子時,這回是江憑闌先敗下了陣來,打了個哈欠道:「齊相國這是不打算睡了?」

  他若不打算睡了,她可不奉陪。她隱約有些感覺,儘管先前那所謂的「赤蠡粉」未傷及人根本,卻還是對她造成了影響,尤其自進入高原地界後。她確信這不是普通的高原反應,以她的體格,也絕不會產生過度的高原反應。

  還未入西厥時,她曾命手下人秘密查探過,得到的說法是,赤蠡粉這種毒物,本身的毒性很弱,厲害就厲害在經久不散。用現代的理論來講,一旦人的免疫力與抵抗力下降,它便能一點點滲透到骨髓里,使人關節酸軟,頻繁睏乏,反應遲鈍。而這種溫水煮青蛙,潤物細無聲式的毒物,是呂仲永調配出的急性解毒丹所不能對症的。

  輕度的高原反應給了毒素一個滲入的缺口,導致她眼下隱隱有些體力不濟,已經一年多不犯的腿疾似乎也有了復發的徵兆。不得不承認,沈紇舟的毒的確用得相當對症也相當精妙,她千提防萬提防,連提前服解藥都想出來了,卻還是沒能逃過。

  當然,無力、睏乏和遲鈍對她這種心性的人而言,是可以用意志力抵禦的,因而她也沒大在意這點小磨難,只是終歸當時觸及的粉末比齊容慎多得多,眼下暫且拼不過他罷了。

  齊容慎儼然還是一副很清醒的樣子,卻在聽見她這話時也跟著起了身,淡淡道:「歇息吧。」

  兩人依舊無甚交流,各自去了後頭的浴池,只是好巧不巧卻是一道出來的。這麼一來,很想要避開對方,因而故意洗得很慢的兩人同時僵在了床榻前。

  江憑闌尷尬屏息,忽然就記起那一年與那人初遇時,她八爪魚似的跌向他,算準了自己會跌在他身上,因而故意往旁側挪了幾分,而他亦算準了這一點,與她挪到了同一處。最終,人算不如天算,她還是跌在了他身上。

  她在心裡嘆一聲,有的時候,太默契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今夜與前頭趕路時不同,那會是一道睡在馬車裡,帘子一拉就是兩處井水不犯河水的隔間,而今夜卻是真真正正的同床共枕,且雪上加霜的,還只有一床被褥。明里暗裡較著勁,比誰更沉得住氣比了整整七天七夜的兩人似乎終於齊齊開始有些不自在,筆挺挺站在腳塌前僵持了一會,異口同聲道:「你睡裡邊。」

  好巧不巧,誰都沒用敬稱,這下子氣氛更古怪了。

  江憑闌硬著頭皮作出自然的神色,試圖緩和一下心底奇怪的感覺,剛要開口編個說得通的藉口,卻被齊容慎搶了先機:「沒有叫女人睡外邊的道理。」

  江憑闌心道他這話說得才沒道理,人家古代不都該是妻子睡外邊好方便夜裡侍候丈夫的嗎?只是這妻子丈夫的說辭她可用不出來,就順著他的話笑笑道:「我殺伐戰場,常年與兵械打交道,你大可不必將我當女人看。」

  齊容慎稍稍一默,「難不成當初寧王便是如此不解風情的?」

  江憑闌臉上笑意一滯。當初她和皇甫弋南的處境可謂四面楚歌,很多時候即便是就寢也不能全然睡得踏實,因此久而久之就養成了他睡在外邊護著她的習慣。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心底燥熱,沒了耐性,乾脆道:「前塵往事,早就不記得了。既然如此,我睡裡邊就是。」

  她說罷就一個閃身鑽進了被褥,快得連影子都捉不到,爬個床跟逃命似的。

  齊容慎是為了叫她妥協才會提及寧王,眼下情狀自然正合他意。他慢悠悠在她身側躺下,又問:「不打算分我一半被褥和枕頭?」

  江憑闌側身背對著他睡,剛想拒絕,腦海里卻又浮現出當年在皇甫宮裡頭一回跟那人同床共枕時的場景,頓時覺得渾身不舒服起來,連話也懶得說,默了一會推了推枕頭,分去一些被褥,示意他自取。

  齊容慎大方受了,手一揚隔空熄了燭,平靜閉上了眼。

  燈燭熄滅,四下也跟著靜寂下來。江憑闌在黑暗裡無聲嘆了口氣。她知道,前些日子一直沒心沒肺裝輕佻裝灑脫的她,終於在赤蠡粉的作用下隱隱動搖了心志,以至在這場隔著窗戶紙較勁的皮影戲裡落了下風,成了那個因為在意而輸的人。

  當然,齊容慎也並沒有贏得太漂亮。

  第二日清晨,她在軟和的被褥里醒來,用耳朵細細分辨了一會周遭的動靜才緩緩睜開眼,小心挪動了一下身子,側頭看向旁側呼吸不甚勻稱的人。

  他的眼睫靜靜掃在那裡,沒有一絲顫動的跡象,眉頭狠狠擰成一個「川」字,也不曉得究竟夢著了什麼。

  像他這樣的人,本不可能在旁側有人的情況下深睡,可她卻很肯定,他的確沒有醒。

  昨夜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她隱約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把住了自己的腕脈。她有心想要掙脫,眼皮卻沉得根本睜不開來,渾身也跟被鬼壓床了似的一點動彈不得。還未分清對方意圖的善惡,便有一股清氣緩緩淌進了體內,流經赤蠡粉肆虐過的地方,將她的毒素一點點壓制了下去。

  不必說,她是好多了,齊容慎卻一定大損了元氣,因而眼下才會睡得這麼沉。

  她看著他,眼睛眨得很緩很輕,目光卻用力到像要將那張臉鐫刻出什麼花樣來,然後她的手慢慢抬起,一點點移向了他的咽喉。

  手心裡比紙還薄的刀片透著涼氣向那個致命的位置靠過去,半寸之遙時,「砰」一聲大響,齊容慎倏爾一個側翻將江憑闌壓在了床角。一手掐著她的腕脈,一手錮著她的琵琶骨,只須再用力幾分就能置她於死地。

  她的眼睫不易輕察地顫動了一下,悄悄將刀片攥在手心裡,看了看與自己近到呼吸相聞的人,一彎嘴角,打招呼似的鎮定道:「醒了?」

  齊容慎的目光尚且有些混沌,聞言才慢慢清明起來,鬆開這要命的手勢,隨即探向她攥著刀片的拳頭,果不其然觸到了一點滑膩。他皺了皺眉,答道:「沒。」說罷長腿一伸翻身下床,從柜子里翻出一疊紗布和一瓶金瘡藥,一言不發走了回來。

  江憑闌鬆開拳頭,低頭看一眼自己淌血的手,搖著頭笑了笑。這兩年她從大陸各處搜羅了不少寶器,這刀片是拿一種玄鐵特製的,鋒利程度堪稱絕頂,雖是殺人的利器,卻也很容易自傷。齊容慎身子狀況並不好,她自覺有把握全身而退,卻不意其反應迅猛程度仍舊超乎她的想像,因而方才收刀一剎,她割著了自己。

  齊容慎什麼也沒問,屈膝半蹲在腳塌子上,抓過她的手就開始替她處理傷口。江憑闌看一眼他細緻到近乎可說是小心的動作,接著他剛才的話故作輕鬆地笑道:「沒醒?那你這會是在夢遊?」

  「眼下醒了,方才沒有。」他在睡夢裡感覺到刀鋒靠近,人是醒了,神志卻還未完全恢復,因而下意識便作出了對敵的架勢,是直到聞著血腥氣,聽見江憑闌的聲音才徹底清明,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江憑闌從來不喜歡被旁人服侍,包括處理傷口,卻難得沒有反抗,似乎是刻意默許了他的特權,靜靜瞧著他的頭頂心。

  齊容慎分明察覺到她查探的目光,卻視若無睹,只管仔仔細細替她包紮好,抬眼道:「別在我睡沉的時候做這種事。」

  他迷糊的時候她都不能得手,難不成還要去挑他清醒的時候?

  她將手收了回來,拿過一塊紗布拭去了刀片上的血,亮給齊容慎看,「哪種事?」

  齊容慎沒答,只繼續道:「倘使你不想再被誤傷。」

  她笑笑,「這個說法倒是很有趣,我要殺你,你卻覺得自己誤傷了我?」

  他淡淡看她一眼,「你要殺我?我不這麼以為。」

  或許是心思被看穿,江憑闌的眼底露出些無奈的笑意來。到目前為止,她的確從沒想過要殺他,或者說,從不覺得自己能夠殺了他。方才那一番動作,不過是在試探他的底線,看他是否可能與自己撕破臉而已。

  只是她面上仍舊不承認,無所謂地聳聳肩,「人心善變,前一刻你儂我儂,後一刻拔刀相向,不過都是世間常情。你看,我要殺你,是因為我不信任你。可你要與我合作,你能說出個足夠說服我的理由嗎?」

  「你想聽理由?」齊容慎挑眉反問。

  江憑闌點點頭。

  他的眼一瞬不瞬盯著床欄,思考良久後忽然欺身而上,湊向了她的唇。江憑闌人本就在床角,感覺到唇角一涼的時候已經無路可退,抬起傷手剛要去推他,他卻自己主動離開了。

  蜻蜓點水一啄而已。

  「這樣夠說服你了?」齊容慎神色淡淡,倒也沒有什麼偷香的喜悅,直直望著她的眼睛道,「不必試探我的底線,我可以沒有底線。」

  江憑闌的手指蜷在身後,將被褥的一角攥得無比地緊,面上卻是雲淡風輕的模樣,不為所動似的淡淡回望他,不想分辨他話里可能包含的意思,儘可能維持著聲音的平穩,「說吧,要怎麼合作。」

  ……

  鑒寶會定在酉正,就在王宮正殿桑旦宮裡舉行。西厥王室中人以及三國使節俱都早早到席,繼而先後入了大乾的攝政王,皇甫的寧王與其家眷,大昭的相國與其夫人,最後是緩緩走向王座的烏舍納與其王后。

  江憑闌隱約感覺到,那些一點不比中原人少八卦心思的王室女子看商陸,哦,其實是看她的眼神,實在充滿了一種古怪的同情。也對,畢竟這來的都是出雙入對的,就她孤家寡人一個也便罷了,偏偏近跟前還坐著自己的前夫和他的現任老婆。

  要知道,當年皇甫弋南的那封休書可是傳遍了大江南北的,而之後,聽說夕霧與他同德同心,伉儷情深,還給他生了個兒子,力破了當年有關寧王「不行」的流言。

  她自己倒是沒什麼,只是坐下後也跟著那些人一道同情地看了一眼被睽睽眾目盯得渾身發癢的商陸,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皇甫弋南她是不稀罕看的,只是卻有點好奇如今的夕霧,剛要抬眼越過幾個人頭去瞧,卻被身側人輕輕按住了手,「眾目睽睽,夫人就別關心閒雜人了,還是看我的好。」

  她皮笑肉不笑地抽抽嘴角,耐著脾氣道:「老爺說的是。」

  桑旦宮的規模不比中原任何一國的皇宮正殿小,各式精緻的雕塑擺設一眼望去便是價值不菲,甚至因大紅、大金為主色調的獨特建築風格,其金碧輝煌的程度更要勝過中原三國。

  與中原宮宴的宴席設置不同,桑旦宮的席桌是一個拼起的半圓,正中處為貴賓席,分別坐了三國的上位者,愈往兩旁延伸開去則地位愈低,也就是說,江憑闌等人是距離烏舍納最遠的,而離他稍近的卻是他們王室中人。

  入鄉隨俗,幾位大人物自然不會有什麼意見。

  齊容慎收回按住江憑闌的手勢,有意無意朝皇甫弋南與夕霧那邊瞥了一眼。江憑闌將他那點幾乎不露痕跡的眼色看在眼裡,笑了笑沒說什麼,不動聲色又瞧了一眼遠處與西厥王室中人共席的微生瓊。

  這是她自五年多前普陽城一別後第一次見到微生瓊。這小姑娘在西厥待了五年,其中三年算是質子身份,如今也有十七年紀了,出落得極其清秀水靈,笑不露齒落落大方的,倒是很有大乾長公主的風範,一直與一旁同為公主的格桑聊著些什麼。

  自打大乾建國,定都南回以來,微生瓊就不得不與哥哥分隔兩地。在偌大一個四面楚歌的西厥為質,恐怕格桑也是她唯一知心的朋友了。聽說當年剛到西厥那會,她一直不喜歡格桑,就像不喜歡江憑闌那樣,後來卻不知怎麼地,就跟人家惺惺相惜了。

  不過,今夜微生瓊的注意力可沒放在旁側這個好姐妹的身上。江憑闌發現,她每說一句話,眼睛都要往皇甫弋南那邊瞟一瞟,瞟完了皇甫弋南又瞟夕霧,瞟完了夕霧,還要去看看假扮成她的商陸。

  當然,微生瓊並不曉得,真正的江憑闌可不在那頭。

  江憑闌垂眼晃了晃酒杯里清冽的酒液,想起微生瓊似乎也是五年多來第一次再見皇甫弋南,就若有似無嘆了一聲。

  她曾說要等微生瓊來與她公平競爭,卻最終註定了她們不會有那麼一天。她始終是被血火推著走的人,無法駐足原地,而微生瓊亦不可能拋棄家國讎恨邁出那一步。橫亘在她們與那人之間的,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對立。

  齊容慎似有所應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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