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局
烏舍納如遭雷劈地僵在了王座上,在場眾人霍然抬首,俱都不可思議地看向了那具屍首,好像看見什麼比死亡更可怖的東西。思兔閱讀sto55.com
「攝政王莫不是在說笑?」
商陸瞥一眼強裝鎮靜的烏舍納,又低頭看向烏倫瓦利,「怎麼,烏將軍還不肯『醒』?或者說,您是在等您的『死訊』傳到足夠遠的地方,等您的兵馬打進桑旦宮來嗎?」
烏舍納這下當真笑不出來了,格桑也張著小嘴愣在了原地。
商陸微微一笑,將手搭在了烏倫瓦利的肩頭,「您這麼趴著太狼狽,也的確不好起,不如就由本王來扶你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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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早該死絕的人似乎終於沒了法子,忽然動了,朗聲一笑道:「那就多謝攝政王了。」
不知有誰聞聲驚叫起來,直讓眾人的頭皮都跟著發麻了。格桑眼睜睜看著近在咫尺的王叔從血泊里爬了起來,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怕她也會一個不小心驚叫出聲。
烏倫瓦利看一眼格桑,「公主至情至性,方才那一番言論實在聽得王叔感激涕零。要不是你,王叔今夜還不能死裡逃生得這般順利。」
商陸看了渾然呆滯的格桑一眼,再用餘光瞥了瞥江憑闌袖子裡攥緊的拳頭,冷笑一聲道:「烏將軍此言差矣,您設了今夜這局中局,千般周全萬般縝密,又與公主所為有何干係?」
烏倫瓦利笑了笑,似乎也不欲執拗這個,看向朝他怒目而視的烏舍納,「無妨了,反正王兄說了,我已是個死人了,那麼,就請讓王兄看看,在我死後,這西厥會是副什麼模樣罷!」
他話音剛落,踏踏馬蹄混雜著喊殺之聲磅礴洶湧而來,聽得人人心驚肉跳。
為這突如其來的成敗轉折,也為王庭內亂多年終於迎來的這一場宮變。
誰也不知道,今夜過後,西厥的命運將陡然急轉向何方。
烏舍納正襟危坐,閉眼聽聲細細辨了辨兵馬的數目,隨即攥緊了拳頭。
到得此刻他怎麼還會不明白,自己是栽在了誰手上。
他不是敗給烏倫瓦利的,他這個弟弟,勇大於謀,素只蠻幹的勁,憑他之力絕不可能想出這樣縝密周全的計策來。
這分明從頭到尾都是江憑闌的手筆。
這個女人,一面給他出了毒害烏倫瓦利的主意,攛掇他釀下大錯,假意全力配合他鞏固王位,一面卻又將這個消息透露給了烏倫瓦利,以王位相誘,助他假死,助他成就今夜這一場宮變。可事實是,不論今夜的勝者是誰,西厥都完了。
江憑闌要的,從來都是他們兄弟二人手足相殘,然後將早已千瘡百孔的西厥一舉拿下。
而這個局,從兩年前那個叫狂藥的人來到王庭起便開始了。
不,或者是更早……早在微生玦還是衛玦的時候,他就被一點一點收入了這張天/衣無縫的網裡。
想通了這些,他忽然近乎癲狂地笑起來,「好,好,好!好個江憑闌,好個微生玦,好個大乾雙皇!」他睜開眼來,眸色一沉,死死盯住了商陸,「江憑闌,今夜我烏舍納敗則敗矣,卻絕不可能放過你!」
話音剛落,他飛身掠向前來,速度快得近乎不可稱之為人,五指分錯間便將將觸及商陸的咽喉。
江憑闌霍然抬首,卻有兩個人在同一時刻先她一步作出了動作。
一個是朝商陸疾步掠去,將她一把拽往自己身後的皇甫弋南,還有一個則是按住了江憑闌,避免她出手暴露身份的齊容慎。
皇甫弋南出手一剎,烏舍納的招式也到了,兩人一個對掌,四面立時激起一陣罡風勁道,緊接著「轟」一聲大響,腳底下的地面碎裂開來,片片塗金木板剎那間朝各處倒射而出。殿內驚叫四起,滿席的人奔涌逃散。兩人也在彼此竭盡全力的出手裡各自朝後踉蹌退出數丈。
高手對招,自然誰也沒討著好。
齊容慎迅速起身上前一把按住了皇甫弋南的肩,朗聲笑道:「寧王小心。」隨即分別看一眼商陸和微生瓊,壓低了聲音道,「帶她們走。」
江憑闌也跟著附在商陸耳邊快而輕道:「垂蓮門有接應。」說罷迅速入戲,滿臉驚恐地挽住了身旁齊容慎的胳膊,顫著嘴唇一副說不上話來的模樣。
烏舍納一手捂著胸口,一手狠狠揩去嘴角鮮血,盯著皇甫弋南冷笑一聲,「寧王此舉何意?對弒母仇人出手相救,竟是你們中原人的孝道嗎?」
皇甫弋南輕咳一聲,稍喘著息道:「順王誤會了,本王要殺的人,便是化成灰,化成骨,也只能落在本王的手裡。」
江憑闌聞言「嘶」了一聲,只覺得背脊好一陣涼颼颼。
「既然如此,便看寧王有沒有這個本事從本王手中搶過這女人的骨灰了!」
烏舍納說罷再度飛身朝商陸掠來,夕霧見狀一個閃身擋在皇甫弋南跟前,一面與烏舍納交手一面朝後道:「王爺先走。」
皇甫弋南也沒推拒,帶著商陸和微生瓊就向殿門口奔去。一直站在一旁看戲的沈紇舟忽然站起身朝這頭的江憑闌遙遙一笑,隨即跟著追了出去。
江憑闌回頭看一眼三人一閃不見的身影,又環顧了一周桑旦宮內的情形,剛要開口問起不知何時消失了的烏倫瓦利,就被齊容慎猜中了心思:「宮門外都是散兵,戰力有餘,戰術卻不齊,須有烏倫瓦利指揮才攻得進來,他今夜的目標是烏舍納,絕無可能分神去攔他們。」
她點點頭,情急之下終於不得不捅了那層幾日來堪堪欲破的窗戶紙,「那沈紇舟呢,假扮你的人夠不夠應付?」
她這語氣隱隱透著些擔憂,儘管他很清楚,她不過是掛心商陸和微生瓊的安危,卻還是有那麼一剎錯覺,覺得她好像在擔憂他。
似乎是沒想到這層窗戶紙最終會由她先捅破,他聞言呼吸稍稍一滯,驀然偏頭看過去,恰好觸及她對過來的目光。
這一眼對視與幾日來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儘管她從一開始就曉得他的身份,可彼此間卻都心知肚明,只有那一層看似薄如蟬翼的窗戶紙存在,他們才可能心平氣和地合作。
只有他不是皇甫弋南,她才能暫且放下過去,強迫自己大局為重。
只有他不是皇甫弋南,他才不能忍住一千次一萬次想要靠近她的衝動。
世間看似最絕情隱忍的男女,一旦遇到彼此,也只剩了自欺欺人這一條路。
而今這場戲被她一語道破,竟叫他一剎恍然如夢。
江憑闌卻似毫不在意,笑得一臉大咧咧,眼見整座桑旦宮雞飛狗跳亂成一團,他還旁若無人雷打不動地盯著自己,忍不住嗆聲戲謔道:「幾年不見,想不到殿下的品位竟已差到這等地步了,」她摸摸自己的臉,「莫不是這張臉很合您胃口?」
齊夫人的相貌的確平庸,他也根本不是在瞧這張臉,不過是想要透過那一層薄薄的人/皮面具,看見她內里真正的眉眼罷了。
她不知道,她的鮮明與艷麗,從沒有旁物能夠遮掩半分,即便是如眼下這般扮作她人也一樣。
江憑闌見他不答,也不肯移開視線,又好氣又好笑問:「皇甫弋南,你看夠了沒啊?」
皇甫弋南心頭一震。
三年多了,自她走後,除卻夢裡,再沒人敢這樣直呼他的名諱。
他也是得今日才恍然驚覺,這世上最好聽的,不是鶯歌燕語,不是絲竹管弦,而是從她口中念出的,他的名字。
歡欣鼓舞的也好,咬牙切齒的也罷,就這麼四個字,千遍萬遍,百聞不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