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天階


  七日後,大乾都城南回。思兔sto55.com憑欄居里,好端端睡著的人毫無徵兆地自床榻上猛然坐起,驚得守在殿內的商陸和呂仲永手一抖,一個掉了湯匙,一個掉了銀針囊袋。

  兩人張著嘴對看一眼,異口同聲道:「憑闌,你醒了!」然後狼撲向她。

  江憑闌神情呆滯地抓著被角喘著粗氣,似乎還未回過神來,好一會才找回了些零星的記憶,「我怎麼回來的,皇甫弋南呢?」

  呂仲永立即笑呵呵看向商陸,「商姑娘,我賭贏了,銀錢拿來吧。」

  商陸憤憤瞪他一眼,丟給他一個錢袋子,也不好意思提自己拿江憑闌醒來第一句問話與呂仲永打賭的事,看向一頭霧水的人解釋道:「憑闌,是陛下將你與殿下從西厥接回來的,陛下尋到你們的時候,你們都在雨里泡了一日夜了。這一路回程你一連燒了好幾日,一直昏昏沉沉的,昨夜到南回方才退了燒。」她說到這裡頓了頓,「至於殿下的情況,我與呂先生也不清楚,陛下將他安置在密殿,不讓旁人進。但看何先生日日往那裡頭去的樣子,想來應是有把握救回來的。」

  江憑闌將她口中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幾遍,方才回想起來事情的經過。當夜皇甫弋南暈得太沉,她倒是能勉強背著他走,卻感覺他身子骨越來越涼,怕他中了沈紇舟的毒招,也不敢耽誤,就在山澗里給他輸起內力來。

  哪知她自己那身子也是一波未愈一波又起的,心急如焚之下更亂了內息,不久便跟著暈了過去。

  她揉了揉太陽穴,想自己大概真是被燒壞了,好一會才又問:「微生如何得知西厥的事,瓊公主平安回都了嗎?」

  商陸撇撇嘴,看了得意洋洋的呂仲永一眼。她賭的可不就是這個嘛。尚在西厥的時候,憑闌將所有的人手包括狂藥和騎兵隊都支去接應了她與瓊公主,並命所有人趕在西厥大亂前及早撤離,她還以為,憑闌醒來第一句必然是問瓊公主的安危的。

  

  「瓊公主比你還早回到都城,狂藥前輩領著咱們的人手和那支騎兵隊在西厥打了個迂迴戰,李乘風和李觀天,還有殿下的其餘人手就趁機救出了瓊公主。至於陛下,我想,他是早便猜到了你的計劃,因而不放心,忙著處理完朝里的事,沒比你晚多久也趕去了西厥。」

  江憑闌點點頭,隨即又皺起眉,「聽你這意思,你和狂藥是與皇甫弋南合作了,才救出的瓊公主?」她說著又瞥一眼呂仲永,「他究竟買通了我身邊多少人?」

  呂仲永被那眼神瞧得瘮得慌,慌忙擺手搖頭,「憑闌,我可沒有被買通!」

  商陸也急聲道:「憑闌,你別誤會……」

  「好了。」她打斷他倆,「難怪這兩年我看你倆總眉來眼去的,還道是互相瞧對了眼,原是背著我偷換了主子。」

  她說罷披起衣裳下床,呂仲永忙上前阻攔道:「憑闌,你身上還有餘毒未清,還是先躺著讓我診了脈再說。」

  「我這都躺了七日了,你還沒給我解毒?」她不耐地看他一眼,「我看你這太醫院院判也做膩了,不如回皇甫當差去?」

  呂仲永苦起臉來,「憑闌,赤蠡粉這毒物會依照人的身子狀況改變症狀,前些日子你一直燒著,我實在沒法確診,自然也不能胡亂下藥。」

  江憑闌將手遞出去,「要診就快。」

  呂仲永只得憋屈地伸出手去替他診脈,又趕在她沒耐性前迅速鬆手道:「這毒物頑固,的確有些麻煩,不過眼下宮裡頭安全無虞,沒有旁的毒物催發,它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待我研究幾日……」

  江憑闌的耐性只夠聽他這話嘮說到這裡,她揮揮手打發他,仿佛解的不是自己的毒似的,「行了,你去研究吧。」說罷大步朝殿門走去。

  恰這時,殿門口急匆匆跑進來一個人,正是柳瓷,「呂先生,情況緊急不容細說,陛下宣您即刻去密殿!」

  她人未到聲先至,拐過一個彎才看見江憑闌站在裡頭,腳步登時滯在了原地。

  江憑闌蹙起眉吩咐,「呂仲永,你先去。」

  他自然猜到是什麼事,忙急著應聲走了。柳瓷卻是被扣在了殿內,支支吾吾道:「憑闌你醒了……那個,密殿沒什麼事,你先歇著吧!」

  她這謊撒得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江憑闌一挑眉,「是你老實交代,還是我親自去看?」

  柳瓷沒了法子,吐吐舌頭道:「那我就直說了。當年寧王還是璟太子的時候,主子為試探他的病情,曾請何先生替他診過一次脈。何先生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毒症,因而頗感興趣,在那之後便一直對此病灶有所研究,說來也有五個多年頭了,自然是有成效的。此番,主子就是請了何先生去救的寧王。原本倒是好端端的,只是方才何先生不知怎得猜到了寧王的身份,忽然就說什麼也不救了。」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憑闌,你也知道這杏城何老跟甫京何老的淵源瓜葛,寧王是甫京何老視如親孫的人,咱們這位何先生自然心有芥蒂了。」

  江憑闌聞言也就明白了究竟,也來不及細問別的,「皇甫弋南這會什麼情況?」

  柳瓷的神色頗有些為難,憋了會才道:「從西厥回來就沒醒轉過,眼下拔毒拔到一半忽然停了……」想也知道該是個什麼情形了。

  她話未說完,眼前的人忽然一閃不見,待回過頭朝外望去,哪裡還有江憑闌的蹤影。

  江憑闌連閃數幾十丈,也沒瞧著眼前腳下,「嘭」一下就撞著了剛從密殿出來的微生玦。

  他看起來疲憊得很,似乎這幾日大過操勞,因而氣色不佳,卻在見著江憑闌的一瞬忍不住露出笑意來。

  這兩年來,她內里的情緒幾乎從不外露,總見她愈發冷靜,愈發沉穩,也愈發不像個人。他是多久沒看見她這麼莽莽撞撞了,竟一剎覺得歡喜,哪怕曉得她所為何人。

  江憑闌抬頭看見來人,不知何故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卻沒能問出話來,最後叫了一聲:「微生。」

  微生玦鬆開扶著她肩膀的手,笑得爽朗,「去了趟西厥想我了,這是來投懷送抱的?」

  她有些不自然地笑笑,目光卻狀似不經意掠過他身後昏暗的密殿。

  微生玦看一眼她眼底的焦色,笑著解釋道:「呂先生方才進去,眼下約莫在裡頭施針。」

  江憑闌點點頭,張了張嘴,又一次將想問的話咽了回去,與慣常行事不同,看神色難得有幾分躊躇。

  微生玦卻像知道她要問什麼似的,不等她開口便答:「憑闌,天命未可知,不如盡人事。」

  她聞言默了默,「何先生人在哪?」

  他一努下巴指了個方向,「往醫署去了。」

  她點點頭,「謝謝你,微生。」說罷轉身朝那方向疾奔了出去。

  喘著粗氣剛趕過來的柳瓷瞠目看著再度一閃不見的人,似乎驚訝於江憑闌餘毒未清大病初癒竟有這等速度,訝異問:「主子,憑闌去做什麼了?」

  微生玦彎了彎嘴角,負手瞧著那向道:「盡人事。」

  ……

  南回春來多過雲雨,方才晴明的天覆了一層軟實的雲,忽而「噼里啪啦」落起雨來。江憑闌眼看著何涼沉的轎子入了太醫署,差一步沒能追上,反倒被這突如其來的雨澆了一身。

  醫署門口立著的守值人一看是攝政王,立刻就要下階來送油傘,卻被滿臉戾氣的江憑闌揮揮手打發了。

  然後,他們看到了十分驚世駭俗的一幕。

  只見他們素來高嶺之花般的攝政王忽然一掀袍子,在天階下邊跪下了。膽子小的差點身子一晃栽倒,隨即趕緊慌手慌腳避開了醫署的正門。

  這一跪,他們這些小人物可受不起啊!

  江憑闌一跪後並不停歇,起身抬步上一階,再一掀袍子跪下。繼而是清脆響亮的「嘭」一聲響,磕下一個頭。

  不明真相的守值人要去阻攔,被江憑闌抬頭時的一個眼刀子給嚇得魂飛魄散。

  江憑闌再起身,再掀袍,再跪下,再磕頭。

  守值人站不住了,一溜煙奔進醫署,打算去叫主事人。呂先生不在醫署,只得尋何先生出來了!

  天階一百零八級,頭頂是急驟過雲雨,江憑闌穩著步子一點點往上,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額間很快被這石板磨礪得殷紅,過不一會便淌下血來。

  血順著她的鼻樑骨往下,又被雨打得四散開去,她的眼睛很快模糊得無法視物。

  「嘭」,「嘭」,「嘭」。夾雜在急雨里的這一下下清脆利落的響動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底,每響一聲都叫人渾身大顫一下,直跟著揪起心來。

  除了何涼沉,沒人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沒人敢吱聲詢問。

  蜿蜒了一路的鮮血很快被急雨沖刷乾淨,卻又有新血流淌下來繼續蜿蜒。一道一道猙獰可怖。

  守值人嚇得一動不敢動,如「站」針氈似的渾身緊繃在那裡,心裡一面奇怪,平日一會便止的過雲雨也不知中了什麼邪,這麼久了還不歇。想到這裡卻又覺得實在無甚可奇怪的,陛下心尖上的人都來跪醫署了,難不成還有比這更荒誕的嗎?

  足足一百零七聲過後,何涼沉終於肯從裡頭走出,立在了醫署朱紅正門的門檻前。他沉默地看著那女子跪完最後一級天階,磕完最後一個響頭,抬起一張早已血水模糊的臉,向他微微一笑,無聲比了一句口型。

  她說,請救皇甫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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