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脈
晌午,憑欄居里一片近乎詭異的死寂。思兔閱讀520官網
目瞪口呆的柳瓷看著目瞪口呆的商陸,目瞪口呆的商陸看著目瞪口呆的江憑闌,目瞪口呆的江憑闌看著目瞪口呆的微生玦,目瞪口呆的微生玦看著目瞪口呆的周太醫。
柳瓷在腦子裡回放了一下剛才的畫面。
沒錯,周太醫給憑闌請了脈,然後滿面紅光地向主子作了個揖說:「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是攝政王有喜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因為所有人都不動了。
歡歡喜喜想著皇室後裔總算有了著落的周太醫一看大家不動了,也跟著目瞪口呆起來,不明白問題出在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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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憑闌渾身僵硬了足足十個數,隨即在微生玦略有些尷尬的神色里笑起來,狐疑道:「周太醫,哪會呢,您是不是弄錯了?」
周太醫聞言緊張地蹙起眉,揩了揩額間細汗,「既然攝政王這樣說了,請容下官再診一次脈。」
又一陣死寂般的沉默過後,周太醫冷汗涔涔地抬起頭來,在幾人近乎緊張逼迫的目光里仍舊道:「攝政王,您這滑脈雖細弱,卻當真是有喜之兆無疑。」
江憑闌木訥地眨了幾下眼,不信似的笑笑,「周太醫,我記得,喜脈不足一月怕是很難給瞧出來的。」
她這話一問,頭腦清明的微生玦和商陸都聽出了一絲不對。只有遲鈍的柳瓷尚在奇怪,主子何時「趕」的「工」,怎得如此驚為天人,如此神乎其神,如此叫她不信呢?
想到這裡,她心裡「咯噔」一下。
因為不信,所以她想到了一個更加驚為天人,更加神乎其神的可能。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皇甫弋南是二十天才離開的南回。
「回攝政王的話,這滑脈的跡象的確因時而異,卻也因人而異,懷胎不足月便被確診的並非未有先例。」
她的雙目空洞了一瞬,顫了顫眼睫道:「所以您的意思是……的確不足月……」
「回攝政王的話,從脈象來看,是這樣沒錯。您方才說近日裡感到睏倦疲乏,應當也是這個緣由。」
她一點點吸著氣,似乎怕動靜太大,腦袋裡繃著的弦就要斷了,半晌才呢喃道:「我知道了……」
微生玦看一眼她下意識撫在小腹的手,眨了幾下眼,隨即絲毫看不出異樣地笑起來,「辛苦周太醫走這一趟。」
周太醫總覺得氣氛古怪,聞言也不敢鬆氣,畢恭畢敬道:「陛下言重了,都是卑職應盡之責。」
微生玦繼續不動聲色地笑著,「周太醫今年貴庚?」
「回稟陛下,卑職已過花甲。」
「既然如此,您也該是時候告老還鄉了。」
周太醫大驚,「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陛下!」
微生玦親自彎腰去扶他,「周太醫這是做什麼?您告老還鄉,照舊每月能拿朝廷的俸祿,只要您出了這扇宮門,便將今日憑欄居里的事爛在肚子裡。」
半輩子淌在官場裡的人怎會聽不明白這話的意思,聞言顫巍巍站起身來,頷首請辭:「謝陛下恩典!」
……
同一時刻,千里外,甫京九寰宮宮門前,烏墨錦袍之人迎著晌午的日頭長身而立,眼光淡漠地望著主殿殿門的方向,心思卻似飄忽到了很遠的地方。
多年前,也有人迎著這樣的日頭踏進了這扇宮門,而當她再一次從這裡走出,一道泥濘帶血的溝壑橫亘在了他與她之間,從此將兩人分隔成了天南海北之遠。
他無法找回她,她亦無法給他救贖。
可倘使重來一次,他還會作同樣的抉擇。
他身後站了足足數百群臣,東閣大學士鄭啟當先作揖行全禮,面向主殿殿門的方向跪拜下去,高聲道:「皇族子嗣凋零,朝廷根基動搖,國不可一日無儲,寧王吉人天相,現已平安歸京,臣懇請陛下冊立寧王為太子,以平眾議,以安民心!」
隨之而來的是數百人齊整的跪拜和如滔滔洪水般的聲響:「臣等附議——!」
轟然一聲響,殿門被拉開,一個菸灰色的人影緩步跨過門檻,向這廂走來。正是這些時日以來一直守在九寰宮內的江世遷。
神武帝有心要除皇甫弋南,卻自然該以自己的性命為先,因此江世遷,也就是千弒並未被派去西厥,而留在了甫京。
皇甫弋南看他一眼,繼而彎起嘴角,「千弒,我們談談。」
群臣憂心忡忡目送看似劍拔弩張的兩人走開,約莫一炷香後再見,只瞧皇甫弋南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而原先離開時走在他前頭的千弒跟在了他的身後。
結果不言而喻,人人心底鬆了一口氣。
皇甫弋南在無數雙熱忱的眼裡一步步走進主殿,將兩卷聖旨遞到了神武帝的床頭。氣息奄奄的神武帝盯著那明黃色的卷宗看了許久才讀清楚裡頭的內容,雙目幾欲撕裂般瞪出,渾身也跟著劇烈地哆嗦起來。
臨死前一刻,他忽然記起那年冬夜,那雙唇染血的女子在她耳邊許下的箴言:「終有一日,您會輸給您近乎自負的自信。」
是,他太過自信了。在該一刀斬斷的時候縱虎歸山,多年來自以為能耐地操控著他野心勃勃的兒子們,甚至時至今日仍舊妄想千氏會是他的籌碼。
千氏忠於皇室不假,可皇甫弋南也的的確確是他的兒子,是皇室之尊。
他伸出食指顫巍巍指向皇甫弋南,整張臉因此漲得通紅,憋了半晌方才費力吐出兩個字:「孽子……」隨即嘔出一大口血來,在滿腔懊悔與不甘里撒手去了。
百年基業,一國君主,到頭來不過一聲「孽子」作結。
皇甫弋南淡淡笑著,耳邊恍似響起那女子清麗的語聲:「殺人算什麼本事,有本事的是氣死人。」
他的目光掠過那兩卷被鮮血浸染的聖旨。它們其中一卷擬定了一個嶄新的國號,另一卷……擬定了他將要冊封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