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貴圈真亂


  談判約在南樂家的一個高檔茶樓里,開了個幽靜的雅間,梁菲菲踩著鐘點赴約,暗紅的修身套裝,烈焰紅唇,氣場全開。思兔sto55.com

  服務員上了茶水,就識趣地掩門退出。

  梁菲菲環顧四周,似笑非笑:「南樂家的茶樓吧,這麼忌憚我?屏風後面有沒有埋伏刀斧手啊?」

  

  夏蓁蓁被氣笑了:「你暗箭傷人在前,還說我們要埋伏你?」

  梁菲菲不理她,拿出手機晃了晃:「陸唯,你要作死我管不著,但是你拉別人下水是幾個意思?」

  陸唯面色平淡:「這個音頻是怎麼得來的?」

  梁菲菲挑挑眉:「你為什麼不去問你談話的對象?」

  陸唯轉了下手中的茶杯,平和的語氣中帶著毋庸置疑:「沒有這個人,我以我的人格擔保,我沒有說過這句話,更沒有做過這種事情。」

  梁菲菲眯了下眼睛,隨即拍了拍手:「奧斯卡水準啊,佩服佩服,你繼續演。」

  夏蓁蓁反問:「梁律師,你又是憑什麼認為,這個音頻就一定是真的呢?」

  梁菲菲從公文包裡面取出一張紙,扔在桌上。

  陸唯拿起紙張,夏蓁蓁也湊了過來——紙上列印著一張電腦界面截圖,軟體窗口上方密密麻麻的,都是像心電圖一樣的波紋,卻又密集複雜得多,界面右側顯示比對結果:相似率92.23%。

  「這是用專業的聲紋鑑定分析系統做的比對,你的聲紋跟錄音的聲紋,相似率92.23%,你作何解釋?」梁菲菲面色不善。

  陸唯表情凝重:「我沒有接到任何鑑定機構的採樣通知,比對樣本沒有經過我本人或者公檢機關的確認,這個鑑定結果是無效的。」

  梁菲菲勾了勾嘴角,眼神嘲諷:「陸大律師!你還想自己去取樣?你動動腦子好不好,如果已經到了公檢機關介入,『請』你去取樣的地步,你還能氣定神閒地坐在這裡跟我甩臉子?你應該感謝秦建章——我的委託人,是他一力擔保,要求先給你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才讓我上趕著來『求』你們重視這件事情。」

  陸唯略顯驚訝地揚起眉:「你是秦法官的代理律師?」

  梁菲菲點頭:「沒錯,拜你所賜,他現在面臨非常危險的境地。這件事東窗事發,你無非就是做不了律師,朋友們幫個忙換個行業,未必不能混下去。但是我的當事人秦建章,因為他身份、背景和所處位置的特殊性,不但他自己身敗名裂,一輩子不得翻身,他的師長、同事、合作夥伴、親友……全都會或多或少受到牽連,可能全市相關的機關、機構要經歷一場很大的動盪,而一切的導火線,就是你前天的一場所謂的大獲全勝。」

  陸唯一直以來的不安終於落實,其實最可怕的不是面對強敵,而是不知道對方想幹什麼,己方根本無法設計防守和反攻,簡直是束手無策。現在對方的目的終於露出了冰山一角,可以說是一件好事。

  夏蓁蓁的臉皺成一團:「正元的律師都這麼厲害嗎?操控官司,製造偽證,過分了吧。」

  陸唯被她提醒,繼續問道:「既然從故意輸掉德勤的官司起,就是正元在幕後策劃指揮,針對秦法官,但是梁律師既是正元的人又為秦法官做代理人,我實在是看不懂你的立場。」

  梁菲菲嗤笑一聲:「正元算什麼,被人養著的一隻狗罷了,玩弄法律,奴顏婢骨,也不過是為了別人吃剩下的骨頭,我梁菲菲再不濟,也不用看他們的臉色做人做事。」

  夏蓁蓁又被他們這個行業震驚了一下:「那你還一直待在正元,是無間道嗎?」

  梁菲菲端起精美的蓋碗,品了一口茶水:「你們跑題了,繼續談錄音的事。」

  陸唯迅速理了一下思路,鎮定下來:「這件偽證的危害程度,於公來說,既然幕後主使人已經有正元這麼趁手的刀,我即便投靠他們,也沒有多大的前景和好處,反而對我個人的聲譽和雲天事務所的職業前途都是滅頂之災;於私來說,秦法官是我的同校師兄,我們私交不錯,他還是天平律師顧問團的特邀顧問,莫說我們有共同的觀點公平正義和獨立,退一萬步說,即使要站隊,我也應該選擇更熟悉而且年輕有為的秦法官不是嗎?我又何必為一點蠅頭小利,做自毀長城的事情呢?」

  梁菲菲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不置可否。

  陸唯繼續說:「如果梁律師默認我們雙方的合作,我希望我們能夠開誠布公地談一談,首先,我要弄清楚這個錄音的來源,這個錄音應該是從一段很長的——足以置我和秦法官於死地的對話中截取出來的,我要求共享全本,這樣才能找到突破點,以證清白。」

  梁菲菲這才開口:「沒有全本。」

  陸唯皺起眉頭:「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梁菲菲把玩著茶桌上精緻的小擺件,說道:「只是這個8秒的音頻,就已經大費周章了。」

  陸唯試探地問:「難道這個音頻的來源……是用非常規的手段?」

  梁菲菲嘆了口氣:「現在市中院有個非常重要的位置,秦建章是最有能力的競爭者之一,有人就急了,要在這個當口上讓秦建章出事,哪怕是一口黑鍋,也是個很大的污點。」

  正如陸唯所言,秦建章年輕有為,不但有身份背景,自身能力和作風也是很過硬的,是重點栽培人才。尤其他十分積極推動智慧財產權領域的普法和訴訟,成績在業界首屈一指,正符合當下重視智慧財產權的國策,更是妥妥的加分項。

  針對秦建章的優勢,對手設計了德勤和小公司的智慧財產權案子來做突破口,也是非常有策略的。

  你秦建章不是自詡重視智慧財產權,公平正義嗎?那我就先讓你風風光光做一個為民請命、扶弱斗強的英雄。

  一邊是一個絕對弱勢的小創業公司,一邊是個上市集團公司的下屬企業,小公司的完勝,固然能引起底層吃瓜群眾的狂歡,卻也會因為正元故意示弱的破綻而引起業界的懷疑。

  而樊鳴那邊,通過方叔的私下調查,發現小公司根本沒有跟德勤鬧翻,出庭當晚,作為被告方並輸了官司的於總,還在私人會所悄悄宴請原告方大男孩,所謂鬧崩離開的合伙人也赫然在座,連同被告律師姜國,把酒言歡。

  跟這邊的線索一聯繫起來,陸唯都可以勾勒出他們下一步的打算:德勤這個「受害方」提出對案件有異議,申請上訴,小公司再「良心發現」地「自首」甚至「舉報」,拋出秦法官授意陸唯「威脅收買」他們,「隱瞞證據,勝訴套取賠償」的錄音證據,陸唯勢必被打個措手不及,陷入漫長的調查取證和訴訟中。

  而秦法官更慘,會因此事停職接受調查,晉升失敗還是小事,最怕被輿論渲染為勾結律師、操縱小企業、敲詐大公司的慣犯,多米諾骨牌一倒,以前所有的成績和聲望全部要被質疑,要知道英雄就是「雙刃劍」,你在老百姓嘴上多麼口碑載道,等你跌下神壇的時候就會有多粉身碎骨。

  而且民眾還有天然的仇富和質疑權貴心理,誰弱就同情誰,信任和口碑坍塌容易,重建卻難於上青天,就算是黑鍋,也會被鍋灰抹一生黑。

  因此,這次陷害必須及時應對,壓根兒不能給偽證興風作浪的機會。

  而梁菲菲能夠拿到這段音頻,不能不說是冥冥中的運氣。

  那個負責端茶倒水接待來訪者的實習小妹,是梁菲菲的小表妹,不過是以梁菲菲同校師妹的名義進正元實習的,沒有人知道她們之間真正的關係。

  正元是老資歷的律師事務所,不管是團隊管理,還是工作方式,無形中都還延續著老一代律師事務所的作風,如論資排輩、重男輕女。

  梁菲菲當年被高薪挖過來,高興勁兒還沒過,就發現自己掉坑裡了,正元不是看中她的優秀的專業水平和工作能力、潛力……而是看中她「律政俏佳人」的「俏佳人」招牌,要弄一個美女來做高級公關,至於律師本職工作,有那麼多嗷嗷待哺的男人呢,哪裡能輪得到一個女人在前面表現?

  當然,以梁菲菲的家世、聰明、高傲和跆拳道黑帶的武力值加持,拒絕潛規則的結果也只是被半雪藏,時不時還是丟一兩個小案子給她。梁菲菲可不是坐冷板凳的主兒,乘著這份兒清閒,正好進修啊,把商務訴訟涉及的各種專業全都修了個遍,專業水平和證書什麼的都蹭蹭蹭往上飆,光憑履歷都碾壓90%的同事,要是再給她展示的機會,老資歷律師們的臉都要被她踩在地板上摩擦了。

  以至於現在正元對她這個燙手山芋也是無可奈何,讓她滾蛋吧,捨不得她漂亮的形象和履歷給事務所帶來的榮耀和客戶,更怕便宜了對手;放著吧,不敢用,也不甘心屈她之下,好在梁菲菲好像也還有顧慮,覺得自己在正元的時間和辦理的案件嚴重不成比例,一直在主動申請代理案件,暫時沒有離開的意思。正元自以為抓住了她的軟肋,更加吝嗇手上的資源,擠牙膏一樣一點點施捨著,雙方也就這麼矛盾而微妙地拉鋸相處著。

  所以梁菲菲沒有讓小表妹透露親戚關係,怕有同事因此給她小鞋穿,是以正常實習申請渠道考進來的。

  沒幹幾天,小表妹就哭喪了臉——這也太欺負新人了,尤其是女生,男實習生做牛做馬之後還有跟著學習的機會,女生呢,都是當打雜小妹和花瓶對待。剛出校門的小姑娘,莫說職場裡面彎彎繞繞的規矩,就是辦公耗材、設備的使用操作也是陌生的,動輒得咎,時不時還要被言語輕薄一下。真不愧是律師,調戲人也非常高杆,小表妹翻遍了課本,也沒辦法證明他們的話是騷擾,但是心靈受到的侮辱和打擊卻是深深的。午飯時間,四下無人,她才偷跑到表姐的辦公室,哭訴了一場,梁菲菲安慰了她幾句,正好有事要出去,就讓她在辦公室裡面鎖上門睡會兒,平復平復情緒,等她回來再說。

  小表妹正似睡非睡間,有人敲門,嚇得她瞌睡都沒了,怕被發現,蜷縮在沙發上大氣都不敢出。

  接著聽到隔壁的金牌律師說:「梁菲菲出去了,不在她辦公室,外面也沒人,您放心吧。」

  然後是個有些蒼老的聲音,跟在台上表演一樣,抑揚頓挫,鄭重其事地道:「就在外面說,可以隨時注意周圍的動靜。我就是順便過來看看,你那個訴狀寫得怎麼樣了?」

  金牌律師語氣得意:「放心吧,所長,我手上的證據馬上就好了,只等他們的官司一打完,證據鏈就齊全了。」

  老者還是不放心:「有把握嗎?做得水平怎麼樣?」

  金牌律師說:「他們給我發了一段樣品,您聽聽?」

  小表妹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貼著冰冷的磨砂玻璃隔斷,模模糊糊地聽到了那8秒令她顛覆人生觀的語音。

  老者「嗯」了一聲表示肯定,但還是說:「我聽著倒是挺像的,能通過聲像鑑定嗎?」

  金牌律師說:「沒問題,這些人以前就是專門搞鑑定的,知道怎麼對付鑑定設備,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

  何止是小表妹,夏蓁蓁的三觀都又被刷新了一遍,難怪陸唯如此成熟幹練,敢情都是這種複雜危險的環境裡面磨鍊出來的呀!

  這麼一對比,自己的工作環境還真是小清新得不像話,夏蓁蓁鄙視了一下自己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再想想陸唯,廝殺之餘,還要隨叫隨到陪她折騰,陪她風花雪月,還真是絕世好男友。

  陸唯倒是無暇注意她的歉疚眼神,皺眉說道:「所以,我們現在只有這一小段樣品?」

  梁菲菲點頭:「我找人黑了他的社交軟體,只從微信上弄到這8秒的樣品,從他們的聊天記錄上看,成品全本是當面驗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現在私家偵探還在調查他那幾天的動向,看能不能調查出來音頻製作人。」

  開始,梁菲菲還不敢置信,只是聽到跟秦建章相關,下意識覺得不妙,就暗地開始調查。直到德勤和小公司的案子結果出來,加上夏蓁蓁到正元的一場大鬧,她才最終確定手上證據的重要性。

  陸唯的手指敲擊著座位扶手:「只怕是很難,他們提到製作音頻的人,就是專門的鑑定機構從業人員,一定具備基本的反偵查手段。」

  夏蓁蓁思考了一下提出自己的建議:「他會是用什麼東西存儲這麼一段音頻呢?手機太明顯,或者是一個U盤?筆記本?要不要我幫你們黑他所有的電子設備?」

  梁菲菲一挑精緻的眉毛:「可以啊陸大律師,身邊人才濟濟呀,先謝了啊!不過我已經請人逐個查看過他的電子設備,沒有發現,應該是藏起來了。」

  陸唯伸手握了一下夏蓁蓁的手,繼續對梁菲菲說:「現在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他們沒有覺察我們已經掌握了線索,還在以他們預定的計劃一步步實施,我們必須先拖住德勤,阻止他上訴,同時以最快的速度證明音頻是造假的,讓他們知道他們手上的證據鏈已經毫無價值,這樣或許能阻止偽證出現。」

  梁菲菲點頭分析:「當事人不服一審判決,可以自收到判決書之日起十五日內提起上訴。可以向原審法院提出上訴,也可以向上級法院提出上訴。向上級法院提出上訴,二審法院會把上訴狀傳回原審法院,然後原審法院將卷宗材料交到二審法院。這樣時間相對要久一點。如果是正常訴求,一般會先向原審法院上訴,被駁回後再找上級法院,但是他們會擔心秦建章發現破綻給受理了。所以我估計他們會直接上訴到上級法院,把事情從上而下捅出來,配合舉報等方式迅速擴散,要是再在網上曝光一下,那時候就真正無可挽回了。」

  陸唯坐不住了,起身說道:「德勤這邊我去想辦法拖一拖,你和秦法官也要嚴密注意法院那邊的動向,不要讓這件事提前捅出來。」

  梁菲菲點頭,等陸唯和夏蓁蓁快走到門口時,她忽然說:「如果這次危機能夠成功處理,我要做雲天的第一合伙人。」

  陸唯轉身說:「如果失敗了呢?」

  梁菲菲一臉無所謂:「我帶上你的女朋友,去監獄裡給秦建章和你送飯唄。」

  陸唯勾唇笑了笑:「做合伙人可以,但是要遵循雲天的規則和考核制度,我只能承諾給你公平的資源和晉升渠道,以後能不能是第一,全看你自己。」

  梁菲菲露出今天進門以來第一個真誠的微笑,春暖花開,十分迷人:「合作愉快!」

  走出茶樓,陸唯給劉助理打了一通電話,然後鄭重其事地對夏蓁蓁說:「我現在馬上去找樊鳴,劉助理會開車帶你去找幾家信得過的鑑定機構進行諮詢,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只能交給你了,明白嗎?」

  夏蓁蓁抱了抱他:「我知道,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陸唯先開車走了,等劉助理開車來接夏蓁蓁,規劃了路線,一家家拜訪。

  坐在車上,夏蓁蓁拿出筆記本電腦,把8秒的語音又剪輯了一下,只保留後面半截「反正答應給你們的那一份,不會少的……」,沒辦法,前面的話信息量太大,根本不能被外人聽到。

  然後她又讓陸唯找個安靜的地方,把這句話說一遍,發語音給她,作為比對樣本。

  連跑了三家,比對結果都是聲紋相似度90%以上。

  人的發聲具有特定性和穩定性。從理論上講,它同指紋一樣具有身份識別的作用。雖然由於技術和經驗的問題,暫時不能說完全達到了指紋那樣的精確程度,但聲紋鑑定已經成為世界公認的一種人身識別的科學方法,被越來越多的國家認可為法庭科學的一項新技術。

  正規的鑑定公司一般都配備有進口的語圖儀和聲紋鑑定軟體,有些規模比較大的公司,配備的儀器和人員甚至比政府的還要專業,執法機關有了疑難的情況,還會委託他們進行進一步的鑑定。

  如果這些有資質的鑑定機構都是這麼個口徑,那怎麼能證明陸唯的清白呢?

  始終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夏蓁蓁心急如焚:「分明就是造假的,怎麼沒有一家能鑑定出來,這不科學!」

  劉助理雖然不清楚詳細的內情,卻也從陸唯和夏蓁蓁的表現中覺察到嚴重性,他想了想,說道:「夏小姐,我覺得我們沒必要再去做鑑定了,我注意了他們幾家的語圖儀,都是國外同一個廠家的,又怎麼會鑑定出不一樣的結果來。」

  夏蓁蓁抓了抓自己的長髮:「人耳朵都能聽出來不自然,為什麼機器鑑定不出來異常呢?」她忽然想起來梁菲菲小表妹聽到的「這些人以前就是專門搞鑑定的,知道怎麼對付鑑定設備」,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全身,她連忙甩甩頭,挺起後背——不能泄氣,現在陸唯可是站在懸崖邊上了,必須努力努力再努力。

  「有人說過,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就不信這個邪了,能有人做出來,卻沒有人能分辨出來?」劉助理一邊開車一邊說,「既然做音頻的是高手,我們也別費勁去找這些只知道依靠機器分析的普通鑑定人員了,有這工夫不如找個高手,比如高級錄音師什麼的,估計能有個很好的結果……」

  夏蓁蓁一直在思考著解決辦法,劉助理的話並沒有認真聽,然而就在她思考的期間,一個詞突然鑽進了她的耳朵,夏蓁蓁立刻坐直了身子:「你剛才說什麼?」

  劉助理一愣:「我說……估計能有個很好的結果……」

  「不是這句,上一句。」

  「找個高手……」

  「找個高手的下一句。」

  劉助理撓了撓後腦勺:「高級錄音師?」

  「對!就是這個!」仿佛醍醐灌頂一般,夏蓁蓁差點兒跳起來,抄起手機打給陳紐約,「先別問我請假的事,生死存亡十萬火急,你快幫我打聽一下,以前我們學校信息工程系那個傳奇人物,就是外號『謝耳朵』的那個,聽力逆天,非常痴迷音樂,上到大三,申請休學跑到音樂學院進修的那個師兄……對對對,就是他……問到了?他現在做錄音和影視後期?太好了太好了,怎麼聯繫他……嗯嗯,只知道工作單位也行,我去打聽……好,大恩不言謝,回見!」

  迅速掛了電話,夏蓁蓁還不忘問劉助理:「如果是錄音師出的鑑定結果,有法律效力嗎?」

  劉助理斟酌了一番,回答:「如果是取得國家職業資格認證的錄音師,是可以對音頻中的異常進行鑑定的,比如真實性,完整性,是否經過剪輯和加工……」

  夏蓁蓁一聽,興奮地說:「劉助理,快,掉頭,去大秦娛樂。對了,娛樂圈你有沒有熟人啊?」

  劉助理笑了:「夏小姐您忘了,南樂小姐的父親就是大秦娛樂的股東之一啊。」

  是啊,城市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尤其是頂級層級的圈子,左右都是那幾個大佬在把持了。

  夏蓁蓁又一通電話把南樂拉了出來,沒道理她和陸唯忙得火燒眉毛,這傢伙還能躲清閒,事實上南樂也躲不了,畢竟她婆家樊氏已經卷進來了。

  夏蓁蓁跟南樂會合時,陸唯跟樊鳴談完,也過來了,跟劉助理交代一番,劉助理匆匆趕去處理別的事情了。

  「樊鳴那邊怎麼說?」

  「找他爸去了,希望能說服樊董。」

  南樂想想自家老爺子那個倔傲,默默地給老公點了一根蠟。

  娛樂公司門口,照例是各種粉絲和娛記在蹲守。好在有南樂,三人避開人群,乘高層專用電梯直奔後期製作部門。

  然而他們卻被告知,「謝耳朵」上個月已經被炒魷魚了。

  南樂有自己的關係網,上下跑了幾趟,叔叔阿姨姐姐妹妹地拜訪了一圈,帶著一肚子八卦和一個電話地址條子回來了,甚至還有一堆當紅明星的簽名照,全塞給了夏蓁蓁:「拿著吧,萬一你那個師兄是哪個炸子雞的粉絲,這個比錢都好使。」

  車子在晚高峰中蠕動著,艱難地往郊區行進,紅燈漫漫,全靠南樂的八卦來消磨時間了。

  她拈出一張女星簽名玉照遞給陸唯:「看看她,眼熟不?」

  陸唯不大注意娛樂節目和新聞,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不認識。」

  夏蓁蓁接在手裡「嘖嘖」了兩聲:「太LOW了,她都不認識,紅了好幾年的小花了,我經手的有個遊戲人物就是按照她的外形設計的,投資方特別要求呢。聽說還想找她代言,她都沒瞧上。」

  南樂大笑:「看得上就怪了,她手上資源多了去了,你的那個師兄『謝耳朵』就是因為她被炒掉的。」

  夏蓁蓁腦補:「難道謝師兄也是她的腦殘粉?職務之便,糾纏得太緊,被炒掉了?」

  南樂戳了她一下:「離開電腦,你的腦子就不好使了,娛樂公司的工作人員,才是最不會追星的人群呢,追星無非是追求現實中難以實現的完美和神秘感,但是娛樂圈的工作人員近水樓台啊,明星私下的一舉一動,放屁、磨牙、吵架、發脾氣,他們都看著忍著;一個完美鏡頭後面無數的NG,都是他們拍攝剪輯的;明星臉上的每一個痘痘,腰上的每一塊贅肉,都是他們放大然後p掉的……不幻滅才怪呢。」

  夏蓁蓁繃了好久的神經,難得暫時放鬆一下,跟著調侃:「那就是幻滅了,所以不幹了?」

  南樂看她實在沒有娛樂細胞,只好放大料:「哪兒啊,『謝耳朵』是不願意給她的歌錄音做後期了,她的歌,你們聽過沒?《愛的冥想》《五月清風》……」

  陸唯和夏蓁蓁的黑人問號臉,十分有夫妻相。

  南樂生無可戀地長嘆一聲:「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你們只要知道她都是假唱就行了,反正你們又不會去聽她的演唱會。『謝耳朵』本來是大秦的王牌錄音師和音頻後期製作,這位明星所有的金曲,都是他一手包辦,怎麼說呢,你就算是個天生的五音不全公鴨嗓,經了『謝耳朵』的手,也能調整剪輯出入圍格萊美的效果,最牛的是,他還能保持原唱嗓音的特點,讓你前面說話和後面假唱的聲音無縫銜接。」

  夏蓁蓁和陸唯交換了一個眼神,有戲!

  「那為什麼大秦娛樂還把他炒掉呢?」

  南樂揚了揚手上的玉照:「人紅耍大牌,最近一次實在唱得太敷衍太離譜,逼死後期的節奏,『謝耳朵』忍無可忍,跟她從錄音室一路吵到總監辦公室,第二天耳朵就被找了個錯處炒掉了。」

  陸唯職業病犯了:「這是違反勞動法的。」

  南樂笑了笑:「娛樂業的律師早研究透了,員工入職簽的合同處處是陷阱,要不是有人說情,還要追究『謝耳朵』的違約金呢!」

  夏蓁蓁直嘆可惜:「那個小花不過一張臉,也沒多突出的演技,技術天才卻是可遇不可求,大秦娛樂的高層也真捨得。」

  南樂撇撇嘴:「他們部門總監肯定捨不得,無奈當紅小花把枕邊風吹到了大老闆那裡,胳膊擰不過大腿。而且他們早就安插了一個助手在偷學『謝耳朵』的技術,現在也勉強可以接手了,短期內不成問題,至於以後……說不定這朵小花就失寵了,不用捧了。娛樂圈更新換代那麼快,誰還會記得她的歌。」

  夏蓁蓁忍不住感嘆——貴圈真亂啊。

  找到「謝耳朵」租住的那個郊區老工業區,已經是暮色蒼茫了。坑坑窪窪的老水泥路從一片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風格的廠區中穿過,高大的車間廢棄多年,頹黯斑駁,玻璃破爛,家屬樓也只剩零星幾點燈光。處處雜草橫生,垃圾成堆,仿佛被時代遺棄的一大攤破爛。

  打了幾個電話,最後還是經一個收廢品老頭的指點,他們才找到那個「玩音樂的娃娃們租住的舊倉庫」,夏蓁蓁和南樂看看周圍的環境,都可以用來演生化危機了,不由得緊緊跟住陸唯。

  敲了好半天大門,才聽到「吱呀」一聲,側面一扇小門打開了,燈光照亮了一對年輕男女的笑容:「過來啦?還以為要去路口接你們呢。」

  夏蓁蓁聽出男子的聲音,連忙上前自我介紹:「我就是剛打電話的夏蓁蓁,謝師兄你好!」

  男子直接說:「叫我謝聰,別提『謝耳朵』!這是我老婆阿茵。」

  大家自我介紹一番,說明了來意,本來還以為要費些氣力解釋說服,沒想到謝聰非常爽快地就答應了:「太謝謝學妹了,我被大秦給封殺了,再接不到活兒,都沒米下鍋了。」

  屋裡十分空曠,還是舊倉庫的老格局,生活區域簡單用隔板隔開了,四下收拾得倒也井井有條。空地上放著各種樂器,看牆上的合影,他們組建有一支樂隊,玩音樂就是燒錢的行當,沒有積蓄倒也不奇怪。

  阿茵話不多,面帶微笑,手腳麻利地收起還沒吃完的泡麵,換上茶水。她長得不算=漂亮,勝在氣質恬靜高雅,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陸唯先拿出保密協議,謝聰和阿茵仔細看了一遍,問了幾個疑點,這才簽了字:「不是信不過你們,上次被坑慘了。」

  夏蓁蓁這才拿出音頻準備播放,謝聰瞥了一眼音頻的格式,說:「這裡隔音效果不行,去我的工作間吧。」

  倉庫以前的辦公室被他們改成了錄音間,進門之後,大家有種時空穿越了五十多年的感覺,這裡跟外面的樂隊工作室和外面的工廠廢墟,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完全媲美大秦娛樂那種大公司的專業錄音間!

  連富二代南樂的表情都呆滯了一下:「這都是你自己添置的?」

  謝聰到了自己最驕傲的地盤,兩眼閃閃亮,得意地說:「一大半是我投資的,也有樂隊湊起來的,我們是第一流的錄音和後期製作工作室哦!」

  阿茵也是滿臉發光,笑眯眯地幫他打開各種設備。

  音頻用專業設備播放出來,夏蓁蓁感覺每個字都在閃著金光。看謝聰手腳如風地擺弄著各種開關旋鈕,她忍不住輕聲問:「謝學長,您覺得這段音頻是後期製作過的嗎?」

  謝聰看了她一眼:「這明顯是拼湊製作出來的,你們聽不出來?」

  夏蓁蓁用力點頭:「是啊是啊,我們都覺得有點不自然,但是別處的機器都鑑定聲紋是陸唯的,我們也很無奈啊。」

  謝聰笑著說:「那是因為你們的鑑定方向錯了,這個音頻簡單說呢,就像從一個筆記本上一個一個字摳下來的,湊成一句話,雖然書寫的連貫性被破壞了,這句話也不是他本人要表達的意思,但是每一個字也確實都是他本人的筆跡。同理,這個音頻裡面每個字都是他自己的發音,你們做聲紋鑑定,得出相似度很高的結論,也沒錯啊。」

  夏蓁蓁繼續點頭:「更詭異的是,他們也沒有鑑定出音頻的完整性有問題。」

  謝聰也表示認可:「這個製作人很高杆,他是造假完畢以後,又模擬偷拍的環境,重新錄了一遍,用偷拍的不清晰來模糊剪輯的痕跡,而且造假的片段應該都做了降噪處理去掉背景聲,這就更難分辨了。」

  專業的東西夏蓁蓁是聽不懂,但是看他自信滿滿的模樣,她的心中生出希望:「那謝師兄既然能看出來,也能鑑定出來嗎?」

  謝聰點頭:「有我的耳朵在,應該是沒問題的。不過我缺少聲紋鑑定專用的語圖儀和鑑定系統,你們最好能提供……嗯,我的建議是跟專業的鑑定機構合作,請他們提供我需要的儀器設備,同時也請他們監控鑑定全過程,報告也由他們機構來出,這樣更有權威性,方便你們做證據。」

  陸唯深以為然:「這個我來解決。」便出門打電話去了。

  南樂忽然插了句話:「謝師兄對鑑定方面也很內行呀?」

  謝聰搖搖頭:「以前不懂得,但是半年前帶過一個助手,其實就是進修學徒啦,他做過聲像鑑定,很內行。我們互相學習了很多,要不然你這個活兒我還真沒把握接下來。師妹,你男朋友是律師,有這樣的工作多介紹呀。說真的,大秦再封殺下去,我都打算先去搞聲像鑑定,總不能兩個人都失業等死吧?等風聲過了再殺回來做我的工作室。」

  夏蓁蓁順口問:「阿茵嫂子之前在哪裡高就?看我們能不能一起幫她留心合適的工作?」

  謝聰和阿茵相視一笑:「阿茵以前是給明星做聲替的,就是遇到突發情況。比如見面會或者現場活動,粉絲忽然請明星即興演唱幾句,沒法用事先錄好的歌,也沒法同步給她美化聲音,這時候就由聲替臨時移花接木,模仿明星的嗓音混過去。」

  說到這兒,謝聰不禁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阿茵的發頂:「可惜了我老婆的好嗓子,你們不知道,我老婆是音樂學院科班出身,會演奏會譜曲,演唱就更不用說了,我們倆去大秦,就是想找機會給我老婆出唱片,可是大秦太過分,做聲替也就罷了,只是當兼職『槍手』,但是他們居然要阿茵給另一個歌手代唱,笑話,那個唱功平平的丫頭用了我老婆的嗓音,我老婆以後還怎麼出唱片?欺人太甚!大秦這次炒掉我,也是記恨我們不同意代唱吧。」

  夏蓁蓁斜睨了南樂一眼,南樂沒有急於承諾什麼,若無其事地跟謝聰和阿茵聊娛樂圈裡面的八卦,倒也其樂融融。

  陸唯回來說明天可以搞定,當下就請謝聰兩口子一起出去吃飯,預祝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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