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家長會還有一分鐘即將開始。思兔閱讀sto55.com
許昀郡扭頭看向教室後面牆上的鐘,再回頭看魚貫而入的其他家長們,內心愈發焦急,隨之帶來的還有無盡失望。
他的父母,再一次失約了他的家長會。
儘管他原本並沒有期望他們會來,可還是存了一絲希望。
如今,這一絲希望也落了空。
他起身,離開座位準備出教室。
班主任叫住他:「許昀郡,你是爸爸來還是媽媽來,怎麼還沒到?」
許昀郡在講台邊頓了兩秒,抿抿唇作答:「他們不會來了。」
班主任默聲,看似已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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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昀郡出了六二班教室,雙手插著校服褲兜,避開走廊上排排站著閒聊的同學,獨自走下教學樓。
出了教學樓,他不知道該去哪,只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發泄情緒。
轉學讀六年級之前,許昀郡都是在B市念的書,所以他對這兒的一草一木至今為止都很陌生。
但他隱約記得前面那幢低年級教學樓的角落,有一個被矮樹圍起來的健身沙地。
小學的健身沙地,沒有多少學生用得上。
他懷著能獨享安靜空間的期望,往那個地方走去。
還未走進,許昀郡聽見一聲帶著嬌氣的叫嚷:「臭猴子,你又把我的城堡弄壞了!」
下一刻又聽被指責的男生回應說:「你這叫什麼城堡呀,就是一個土沙包。」
「你才是土沙包,你走開,離我遠一點。」
……
許昀郡聞聲走近了些,借著樹身的遮擋側瞥過去。
兩個小孩相互罵嚷,鬧著小彆扭,卻又和諧地在同一塊沙地上玩著沙土,手上握著挖沙坑的小玩具。
許昀郡站在原地,往周邊望了望,沒找到更好的去處,也懶得再到處亂走,念在他們都是小屁孩,什麼都不懂,就在邊上靠著樹沉思起來。
他前天剛考完的數學卷錯了一道大題,本來他寫的答案是對的,卻因為檢查時理解失誤,反而將答案改錯了。
他忽然想通了點,覺得他們不來是對的,不然看見他的粗心肯定會數落,可是一想到他連被數落的機會都沒有,心情又一下子變得愈加沉悶。
如今他的家庭已經不是以前,以前父母會管著他,會在他耳邊寄予期望,帶他出門開拓視野探索新知識,現在倆人只想著自己,連他昨天打電話通知他們開家長會,都是相互推三阻四的。
許昀郡越想越煩躁,不期然腳邊溜過來一顆小足球,他想也沒想,將氣撒到球上,站直身子猛地甩腿。
球被他踢中,直接高飛到前方——
然而前方是一層堵死的圍牆,球堪堪越過圍牆上線,砰地一聲被踢沒影了。
「啊!我的球!」小男孩叫喊著跑出來,不斷跳著身子望向圍牆外面,徒勞無果後他氣哼哼地跺腳,回頭看著許昀郡冷酷的表情像是不好惹,只好走向罪魁禍首大聲質問,「你為什麼把我的球扔掉!」
許昀郡聽見那邊產生了矛盾,被吸引地走過去看好戲。
仍蹲在沙坑前做房子的小女孩扎著兩隻燈籠辮,身穿白襯衫加背心裙,腳底的紅色小皮鞋裡穿著蕾絲襪,她昂著頭硬氣地哼哼:「誰讓你老是來弄我的城堡。」
小男孩胸膛起伏,明顯被她氣到,沉默了半晌,突然狠踢了下腳下的沙坑,揚起的沙灰沾得小女孩的臉全是髒塵。
她立刻尖叫著起身,連連往後退去,雙手下意識去抹臉揉眼睛,卻越擦越髒,連白襯衫的前襟衣領也沾染了不少沙粒。
小男孩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過了,但正在氣頭上且礙於面子也沒有立刻道歉,只是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稍稍走到人跟前保持距離地詢問:「你怎麼了呀?」
許昀郡遠遠看著,見她反覆在揉,也不像是要哭的樣子,只是一下頓在那兒,似乎只剩下揉這件事。
他拋開自己原本要愁的事,也走了過去,握住女孩細細的手腕勸說:「別揉了,越揉眼睛裡細菌會越多的。」
女孩悶聲不吭,仍在倔強地抬手眯眼擦眼,表情極度不舒服。
許昀郡看見她的眼中有了紅血絲,眼淚也快被擦了出來,便強制將她的雙手拽下來,重複強調道:「不能再揉了,會有細菌的。」
站在邊上的男孩見他這麼說,也跟著慌張地勸說:「對啊,你去洗一下臉吧,不然等會兒你爸爸來接你會罵你的。」
女孩不斷眨著不適的眼睛,反駁說:「我爸爸才不會罵我,他會罵你。」
男孩吃了癟,小聲表達自己的不滿:「可是我的球也被你弄丟了,我媽媽知道了也會罵你。」
「球不是我弄丟的,是他弄丟的。」女孩指著還攥著自己手腕的高個男生,她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掙脫了自己的手。
許昀郡聽他們為一點小事來回吵,看著也像是才進小學的人,真覺得這種斤斤計較挺幼稚的,於是他做了回好人,說道:「待會兒我幫你去把球撿回來。」
男生聽了疑惑地看他:「真的嗎?你能出校門?」
許昀郡點頭保證,但他沒有表示立刻去撿,而是指著女孩說:「你去洗把臉吧,不然髒東西會鑽進你的身體的,以後你臉上就會長出黑色的點。」
女孩被他的話嚇到了,抬著髒髒的手正要護臉,想到他剛才的話又立刻止住,愣在空中不知該怎麼辦。
許昀郡再次牽住了她的手腕子,說:「跟我來吧。」
女孩傻傻的樣子,為了不讓自己的臉以後變得難看,只好跟著他走,一路走到附近廁所外的洗手池邊。
許昀郡給她打開水龍頭,讓她閉上眼睛,將頭低下來。
她乖乖照做。
一手涼水輕輕拍上來,打濕了她的眼睫,落到下巴處,滑進脖子裡,立刻使得小小的身體縮起了肩膀。
許昀郡抓住那兩隻掉下來的燈籠辮,繼續往她臉上拍水,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拍,只等有了充足的水分將髒泥衝掉,然後拿出口袋裡的紙巾包,抽了一張出來,讓她閉上眼睛。
女孩站得身子筆直,聽話順從地配合他擦臉,直至他將眼睛邊上的一圈擦仔細,不留下一個細小顆粒。
「眨一下眼睛。」他說。
她配合地眨了下,臉色立刻燦爛了,揚起笑容:「好了。」
許昀郡看著她開心的模樣,好像很簡單的一件事,就能調動她的喜樂,其實他也可以,但卻又很難再快樂。
短暫的時間裡,他看著她走向旁邊的鏡子扮鬼臉,兩隻辮子晃來晃去,捏著裙子邊轉圈,得意勁十足。
他心底里的壞心因子作祟起來,走過去到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人說:「其實呢,我剛才還忘記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女孩疑惑地看他。
「就算你臉已經洗乾淨了,以後也會長出一些小黑點,不信你問問你媽媽就知道了。」許昀郡說完就走了。
女孩站在原地對著鏡子發愣,她一邊回味這句話的意思,一邊忽然將自己的臉湊近鏡子,仔細扒著自己的小臉蛋看,一個小黑點都看不出,那以後會怎麼長出來呢?
她越想越發愁,眨眨眼睛思索了番,立刻就安慰到自己,她現在還是個小孩,並不是媽媽,要長到媽媽那樣,還得過好多年。既然是大人的問題,那就等大了再去想,她現在要做一個住進城堡的花仙子。
轉了身,她就再度回到了沙坑邊,去找回自己的玩具。
路過圍牆邊的時候,許昀郡正在借著一棵牆邊的樹爬牆,眨眼間就翻身去了牆外。
女孩嚇了一跳,問站在牆下仰高脖子看愣了的男孩:「他去幹嘛?」
男孩回頭傻傻的回答:「他說幫我撿球,他人就這樣沒了,太厲害了。」
女孩拍拍手:「是啊,好厲害啊,像我故事書中的小飛俠。」
男孩鄙夷地看她說:「他比小飛俠厲害,故事書中都是假的,這個才是真的。」
話音剛落,上方一顆足球被丟下來,正中男孩的頭部,他猝不及防痛叫了一聲,看清是什麼後滿臉興奮,跑過去撿回失而復得的足球,手舞足蹈起來,大聲比耶。
然而女孩卻仍舊呆呆地望著圍牆上方,自言自語地說:「他是不是上不來了?」
她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人,正想去叫老師幫忙救人,忽然看見一隻手搭上了圍牆上邊,緊接著是第二隻手,兩隻手相隔一張桌子的長度。
「大哥哥。」她激動地叫了一聲。
下一秒,一顆腦袋探了出來,許昀郡雙手吃力地抓著牆體,突然一個聳身,躍起大半個身子,趴在了上方,輕鬆跨過雙腿後,縱身跳了下來。
女孩雙手保持著合十的姿勢,驚嘆地看完這一幕,遲鈍地拍起了小手,發自內心地嘆道:「你好厲害啊!」
許昀郡並沒有從一個低年級的小孩這兒,得到一種被佩服的得意感,這是他五年級就學會的技能,他拍著手上的石灰子走過去,鄭重地告知這個小孩:「我馬上就讀初一了,我很快不是你們這樣的小學生了。」
「可你現在就是小學生。」女孩這樣覺得。
許昀郡看著她笑笑,覺得跟小孩子說不通,他換了個思路:「那你覺得我怎麼樣才不像小學生?」
女孩想了想,似乎覺得這是個機會,就拿出了口袋中的棒棒糖遞給他。
許昀郡看見遞過來的糖,下意識擺手說:「我不吃糖。」
「不是讓你吃。」女孩連忙解釋,「我剝不開,你幫我剝一下。」
許昀郡尷尬地接過來,看著被扭成一團的糖紙,上面有牙齒咬過的痕跡,似乎還帶了一絲黏膩的口水,也不知道被她咬了幾次了。
他一手捏著棒子,一手抓住可拆的邊角,用力撕糖紙。
直到糖紙剝離,許昀郡把棒子遞給她。
女孩立刻迫不及待接過,將糖果塞進了自己的嘴裡,一臉的幸福滿足,拿在嘴裡滾來滾去,像是要將甜味散滿整個口腔。
許昀郡就這樣看著她,一邊拿手抹開剛才洗臉時打濕的髮絲,一邊又將手輕輕擦在自己的後腰邊,似乎此刻只剩下了吃糖這一件事。
女孩被看了良久,忽然意識到什麼,她掏進自己的裙子口袋,變戲法似的拿了顆一樣的糖過來,問他要不要吃。
許昀郡搖搖頭。
她又將糖塞了回去。
這時,遠處有人喊:「明明!」
女孩立刻跑過去應道:「爸爸!我在這裡!」
就這樣,女孩在許昀郡面前跑沒影了,許昀郡遠遠看著她投入一個男人的懷抱,被抱起來走了。
他轉過身,再次迎著圍牆吹風,似乎將他先前那股鬱悶吹沒了。
*
許昀郡合上相冊,玩著手中的髮絲,對肩膀下的人說:「所以,我們以前還是同一個小學畢業的。」
明雪靠在他胸前快要眯眼,夢囈般道:「許老師,原來你也是小學生啊。」
時隔多年,曾經他拒絕過的糖,後來被他接下,保存了七年,成為他如今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