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事實證明,滿城天氣預報還是很準的。思兔閱讀sto55.com
上半場打到尾聲的時候,天空就已經淅淅瀝瀝地飄起了小雨。那雨細細密密,滴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下雨了啊。」當圍觀的同學們被涼涼的雨絲淋到,一個接一個小聲喊出這句話時,卻發現球場上的男生們均無動於衷。
他們好像已經完全投入進了這場球賽,一點小雨根本沒辦法讓他們脫離出來,一個個只專注地盯著場中被傳來傳去的球。
腳底的運動鞋摩擦塑膠跑道發出聲響,十個身影在場中不斷交錯。
看見他們一個個都打得這麼投入,旁邊圍觀的同學們一時間也都不是很好意思離開。
畢竟這即將結束的上半場球賽實在是太精彩了,每一個人的表現都可圈可點,他們的認真傳達給了場下人,大家於是剛開始都不大願意走開,害怕人一散,這熱騰騰的氣氛會瞬間涼下去。
但伴隨著雨越下越大,觀眾群還是不安地騷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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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主要以女生為主,她們中間很多人因為今天啦啦隊的說法不光化了妝,還穿了特別好看的淺色衣裙,這種衣服不適合淋雨,所以沒過多久她們中間就有人率先跑去了附近教學樓下的屋檐避雨。
教學樓距離操場很遠,不是什麼好的觀賞位,其他人剛開始並不願意離開。只是眼見雨下得越來越大,能堅守在原地的人自然也就越來越少,等到場中的體育老師突然轉頭沖他們一揮手,操場邊的觀眾們徹底作鳥獸散。
林翕是在最後一波大部隊撤退的時候被班上的同學拉著一起往教學樓走的,不過他的動作比其他人要稍微慢一些。因為確定要離開之前,林翕下意識想到了許寒來帶來的那個黑包。
剛剛學長拿衣服的時候他看見了,不是什麼防雨的面料,所以林翕要去避雨自然而然地會想帶上它,可當他往記憶里學長放包的地方看時……卻發現包不在那個位置。
他仔細看了好幾遍都沒找到,正疑惑著呢,被蔣莉莉她們喊到名字轉頭看去,才發現他找了半天的黑包正被高二年級的兩個學姐抱在懷裡。
她們抱得很小心,其中一個面頰上還帶著點隱隱的興奮。
林翕頓了頓。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兩個學姐好像和學長一樣是高二三班的。
……同班同學嘛,幫拿一下背包再正常不過了。
林翕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然後又多看了好幾眼,才默默收回目光,順手把地上剩下的兩個不知道是誰的背包帶回了屋檐下。
「哇,這雨怎麼越下越大啊。」蔣莉莉見林翕跑過來,連忙給他遞了張紙,隨即一臉擔心地抬頭看天道:「他們居然還要打誒,不會回頭淋生病吧?」
「呸呸呸。」旁邊有人說:「一會再大點肯定就不打了,大不了下次唄,別烏鴉嘴嘛。」
蔣莉莉嘿嘿一笑,一邊說「好啦」,一邊轉頭道:「對了林翕,你這是幫誰拿包呀?我剛看你半天沒有走。」
「不知道。」林翕一邊伸手擦臉上的雨滴,一邊輕輕晃了晃頭髮道:「看見了就拿了。」
蔣莉莉聞言,視線順著落在他身上。
林翕這時候還沒有完全長開,不說別的,光身板看上去就已經很瘦小了,荷爾蒙感不強,絕對不是能在這個時期引起女生注意的類型,所以高一整大半學年他都不怎麼引人注目。
可自從上次混混事件之後,蔣莉莉再看林翕,卻總覺得他好像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這種「不一樣」落在舉手投足間就是……遊刃有餘且可靠。
就好像姚紫荊生日驚喜的時候,其實那麼多人一起參與布置的派對並不是很好安排,一個人一張嘴,就算有身為班長的郭玉在旁邊鎮場,協調方面也需要費很大的心力,但林翕卻完成了。
不光處理好了每一個人的情況好想法,出來的效果還相當好,過程中沒有紅過一次臉,永遠不緊不慢的。
蔣莉莉似乎想到什麼,輕輕摸了摸下巴:「哎我之前就想說,林翕你最近真的好溫柔哦,特別體貼的那種,如果再高點兒……應該也會很受歡迎吧?」
瘦小還特別溫和的男生有時會顯得陰柔,用這個時期更嚴重點的話來說甚至是「娘娘腔」,但蔣莉莉卻完全沒法將林翕和這兩個字聯繫上。
在她看來,林翕就是她見過的人中把溫柔兩個字詮釋得最徹底的一個了。尤其和許學長那種帶距離感的不同,林翕的溫柔幾乎深切到了骨子裡。在他旁邊就會知道,他是真的對周圍每一個人都很上心,會很細緻地去觀察別人的反應,在意別人的心情。
蔣莉莉自己更喜歡霸道類的男生,所以她從一開始就對許哲文很感興趣,可即便如此,她有時候也會覺得……像林翕這樣的男孩子好像也挺好的。
想到這,蔣莉莉便忍不住瞥了旁邊半場球都很沉默的姚紫荊一眼。
林翕好像注意到了她這個動作,把擦完水的紙巾平平整整地疊好,隨即好脾氣地笑笑說:「高點是挺好的,但不用那麼受歡迎。」
後來被時常來寵咖的學妹們喜歡,甜滋滋地又說他是鄰家哥哥型,又說他是什麼青年音的時候,林翕曾經非常苦惱過。
說來也怪,上一世雖然學長和他的交往不深,那麼多年下來甚至都不如這一世他剛重生這麼一個月來得密切,但林翕心裡就是莫名對學長有著很深很深的感情。
這份感情雖然平時不太會跳躍出來時時刻刻地提醒他,好像是被各種各樣的東西壓住了一樣,但卻一定意義上限制了林翕尋找伴侶的念頭。
每每他被身邊人提起年紀,說該找個伴,不論男女都得先試試時,林翕腦海中就會冒出學長的身影,好像那便是他心裡唯一的選項,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一樣。
所以對林翕而言,受歡迎一點也不好。對方付出情感,他卻無法回應,這是很有負罪感的事情,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喜歡他。
「誒?」蔣莉莉聞言有些吃驚道:「為什麼不想受歡迎啊,受歡迎不好嗎?你看許學長,都有別人幫忙拿包的。」
蔣莉莉一邊說,一邊頂了頂林翕的肩膀,示意他往兩位學姐那邊看。
林翕:「……」
這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典型範例了。
林翕不認識那兩位學姐,對她們拿學長的包的事情也沒什麼意見,畢竟都是好心嘛。
但理智歸理智,目光卻還是會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那邊瞥,然後又收回來。看著好像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卻有些懊惱地在想,他就不該一直盯著場上的學長,否則肯定能在第一時間想起包的事情。
這麼想著,林翕又戀戀不捨地看了那包的方向一眼,隨即像是為了轉移注意力舒緩心情似的鼓了鼓腮幫。
這看上去哪裡還有蔣莉莉眼中溫柔得體的樣子?根本小氣的不得了。
「……林翕。」林翕心裡都已經悄咪咪開始計劃著一會能不能想什麼辦法不著痕跡地讓學長把包給他了,就聽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姚紫荊突然小聲叫了他一下。
林翕啊了一聲,然後抬頭:「怎麼了?」
姚紫荊有些複雜地看他,隨即不太自在地掰了掰自己的手說:「那個,我想問問,你是幾月幾號過生日的啊?我之前……我之前和莉莉商量了一下,覺得你把我的生日會做得那麼好,就也挺想給你也過一個的。」
林翕頓住:「……」
他生日?
他生日……好像是九月一日。
但林翕其實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過過生日了,時間久到他都快要忘記了其中的原因,只知道自己會習慣性地略過去,不深想。
可這會兒卻因為姚紫荊的話而不經意間打開了他一直刻意迴避,不願意去觸碰的黑色潘多拉盒子,臉色頓時有些僵硬了起來。
林翕之所以不愛過生日,是因為林姥姥是因為他生日走的。
其實姥姥對林翕的態度一直反覆得厲害。老人家一方面不高興女兒的婚嫁,一方面又本能地心疼那么半大點的孩子,態度始終搖擺不定。所以有時候會來給林翕做做飯,有時候又會被高以良氣到不怎麼想管他,連帶著林美玲都不想看見。
但即便如此,對那時候的林翕來說,姥姥也已經是他最親近的人了,至少姥姥心情好的時候,林翕能感覺到他是被人疼愛的。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林翕要上小學的那個暑假,他突然往上竄了好幾厘米,五官看著也更成熟了一些。有一天他坐在窗台邊看史書,姥姥不知什麼時候進了房間,坐在桌邊盯著他看。看著看著,也不知看出了什麼名堂,突然就特別高興地說要給他過生日,準備了好幾百塊,不光要買蛋糕,還想給他買新學期的書包,甚至說要帶他去看電影。
卻不想帶林翕回家的時候會碰上高以良。
高以良那一陣剛好輸了錢,腦子裡總想扳回一城,看到姥姥手上的錢便立馬說要借,林姥姥不肯,他就直接伸手去搶。
兩個人積怨已久,爭搶過程中誰也不願意鬆手,到最後愈演愈烈,姥姥就是這樣被高以良推下樓梯後身亡的。
而高以良也在落荒而逃後沒多久後意外離世,林美玲也賣了房子帶他搬到後來的破舊的老樓房裡。
林翕對高以良的死因記得根本不清楚,但在他的黑色小盒子裡,姥姥的死狀卻是明明白白的。林翕只透過小盒子往裡面看一眼,就感覺胸口好像瞬間被堵住了一樣,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往胸腔里長吸了一口氣。
旁邊的姚紫荊沒等到回復,疑惑地叫了他一句,說:「林翕?」
強行把腦海里的黑盒子關上,不願意讓裡邊的情緒跑出來,林翕轉而露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容說:「嗯?」
姚紫荊看他臉色好像不太對,但又不知道原因,於是有些遲疑道:「生日會的事……」
「不用了。」林翕挺堅決道,隨即過了半分鐘,好像察覺到自己拒絕得太不近人情,又低聲補了一句道:「不用了,我的生日……一般,一般和家裡人過的。」
姚紫荊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她其實覺得生日可以同時和家裡人以及同學過,大不了拆分開就好了,她就是這麼做的。但看看林翕的臉色,這句話卻愣是沒說出來。
而林翕的目光則早就脫離她往場上看去了。
他盒子閉得不夠快,那畫面像是會燒心,讓他特別不舒服,胸腔里一陣一陣悶得慌。讓他本能地想要去找學長,最好能到學長身邊才好。
而另一邊,球場上早在五分鐘前就被體育老師吹哨宣布上半場結束了。
林翕望過去時,發現打球的男生們並沒有因此分開,而是聚在一起說著什麼。
雨下得越來越大,林翕看見他們商量完一陣後,劉浩明顯用力丟了一下球。許寒來就站在他旁邊,正要伸手去拍他肩膀,餘光便瞥見教學樓下某個不安的身影。
那身影在人群中其實並不打眼,但許寒來在看清楚臉後,眉頭卻瞬間一皺,沖劉浩說了句什麼,往教學樓的方向去。
他一開始是走的,到最後快接近教學樓,徹底看清楚林翕表情後,便忍不住小跑了起來。
看他這副模樣,附近人都以為他是想拿什麼東西,那名抱著包的學姐立刻便開聲喊了:「許寒來,你包在這裡!」
聲音清晰明朗,但許寒來卻只往那邊掃了一眼,便徑直迎上了下意識也往外跑的小學弟。
林翕心情不好,看上去好像除了靠近他什麼也沒有想,手裡握著傘也不記得撐開。許寒來到人面前後,先是皺眉將他手裡的傘拿過來,然後撐開將人護在裡邊。
緊接著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面前的小孩伸手摸了摸鼻樑,一雙圓眼眼尾下垂,聲音有些發悶道:「學長,你們打完了嗎?要中場休息了嗎?」
林翕說這話時沒有直視他的眼睛,像是想迴避什麼,整個人看上去非常不對勁
此時球場上的情況其實還不明朗,體育老師因為雨想要暫停比賽,劉浩不同意,所以這會兒其他人還聚在那邊商量中。
可許寒來看著林翕的表情,原本想要回復的「還不知道」一下就變了味,低低道了句:「不打了。」
然後伸手輕輕一用力,挑住了林翕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來。對上那雙不太自然的眼眶後,眉頭一下子皺得更深了:「你怎麼回事?」
林翕的眼睛素來有星星,好像永遠都喜歡笑,很少露出眼下這幅模樣。
聽見他的問話,林翕先是默默把自己的下巴往回縮,再次伸手摸了摸鼻子,然後有些勉強地笑了一下。
其實他挺知道如何壓著自己的情緒去笑的,剛剛面對姚紫荊時就是這樣,而且能笑得算自然。但當眼前人從姚紫荊變成學長,當他能清楚嗅到學長身上的味道時,林翕卻好像一下子就憋不住了。
像是找到了最安全的港灣,也像是在面對最信任親近的人。
他笑了又笑,最後徹底前功盡棄似的嘴巴一扁。
姥姥的事他說不出口,便只能道其他,於是聲音一下子變得小之又小,圓潤的眼睛低垂,悶道:「……我想拿你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