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高三三班今天晚自習新增了英語聽寫的項目,是班主任高自健要求的,因為他們班自分班後總成績顯示主科最大的缺口就在英語。思兔sto55.com
為此,高自健還提出要讓學生把所有聽錯的單詞都抄寫20遍才能離開。
要求一出,教室里瞬間怨聲連載。
「高老師又拖堂!」有淘氣的學生大咧咧道。
高自健是個雖然嘮叨但脾氣其實還挺好的老師,比較護犢子,所以學生們和他關係都不錯。窗外天色黑了,這個年紀的孩子沒幾個不餓不想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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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半真半假地抱怨完,高自健一厲聲,他們就立馬又安靜了下去,乖乖地在班主任蹩腳的英文口音下聽寫。
許寒來坐在靠窗位置,前排鬧騰沒他事的時候,他閒下來就時不時會往窗外看兩眼。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了,不管是高一高二還是高三,許寒來上課的時候看上去好像永遠在想別的。
剛開始高自健還以為他是為自己家的情況所困擾,一度愛惜學生之情爆棚,無比悉心關照,但後來帶這個學生的時間長了以後就知道他想的完全錯了。
但至於許寒來究竟在想什麼,高自健這三年無數次談話也沒問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許寒來看上去脾氣不錯,但卻遠沒有劉浩那麼引人親近的原因。
這會兒高自健注意到他又在看窗外,臉上忍不住露出嚴厲的神色,但他沒出聲,繼續低頭報單詞,似乎是打算一會兒一塊算帳。
又一個英文單詞在教室里響起,前排終於有人忍不住開玩笑老師的口音,被高自健罵了兩句。
而原本在看窗外的許寒來這時才將目光收回,在紙上輕輕落下筆尖。
坐在他身側的同桌注意到高自健剛剛的目光了,有些擔心地偏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想了想,把手放到桌下,將自己聽寫本上的內容坦蕩地露出來。
她這個動作許寒來看沒看見不知道,但高自健肯定是看見了的,一聲嚴厲的:「秦璐,手放上來!」
就立馬讓女生滿臉通紅地把手伸上了桌。
許寒來也聽見這聲呵斥了,偏頭看了一眼,女生的臉頰立馬紅得更厲害了。
十分鐘後,聽寫結束,三班一共五十二人,第一批全對離開的只有二十個人。
高自健想讓許寒來吃教訓,故意把他的聽寫調到第一個批改,卻不想改完之後直接讓許寒來成為了全班第一個全對離開教室的。
高自健一臉不可置信地叫了許寒來的名字,然後走到他位置附近狐疑地往窗外瞥了眼。
……也沒答案啊。
「你小子暑假還真學習去了?」高自健有點不相信又有點止不住開心的表情道。
許寒來覺得這個班主任委實很有意思,收拾好書包沖老師溫和地笑了笑,說:「是啊高老師,那我下課了?」
高自健鼻子裡哼出一聲:「走吧。」
教室里有女生群騷動了起來,許寒來沒看,轉身往教室後門走。但到門口時有個後排男生伸手拉了他一把,做口型問:「寒哥,晚點打球不?」
許寒來:「不了,有事。」
「啥事兒啊?都兩個月沒見你來球場了。」那男生怪道:「而且下課也不跟我們一塊兒走了。」
那男生一邊說,一邊壓了聲音八卦道:「哎,不會是有女朋友了吧?」
他聲壓得小,但也耐不住有人一直在注意這邊,所以他話音才落,不少目光就立馬落在了許寒來身上。
許寒來也不避諱,沖那人笑了笑,發梢下唇角揚起的弧度剛剛好,一雙黑色的眼睛在教室燈下奪目道:「你猜。」
「喔––」起鬨聲自三班後排起,許寒來沒搭理他們,背著書包離開了教室。
下午的消息林翕一直沒回,他內心是有點擔心的,所以下樓之後的步伐邁得比平日快一些,修長的身影在一中校園內穿過。
近九月,滿城夜裡的氣候沒有那麼熱了,有風過的時候甚至有點兒微涼。
許寒來原想快步走出校園然後回家,卻不想快到門口時被一陣腳步聲追了上來。
那人也沒叫他,許寒來原以為只是個路人,直到察覺那腳步聲是朝自己靠近的,他才停下腳步回了頭。
然後在暮色下看見了一張有點兒熟悉,又有點兒陌生的臉。
對方帶著熱絡又有點討好的表情在校門口沖他無聲地招了招手。
聽寫全對讓許寒來在晚自習還沒結束的時候就提前離開了教室。
而突然遇上的人又讓他在路上耽擱了一會才回到家。
這次停電整修是全小區一起的,連家門外的走廊感應燈都停擺了,只有電梯還在靠備用電池組支撐。
許寒來在外面臨時買了個手電,推開家門就著光源一看,就見一團黑影灰溜溜地從廚房處飛撲進了沙發里。
緊接著,他家的沙發還憑空向上飛起了兩個枕頭。
那枕頭在空中一飛,往茶几上再一砸,門口的許寒來沒什麼反應,反倒是沙發上始作俑者的那團黑影著急地動了好幾下。
許寒來揚起眉角。
片刻後把門關了,走進屋子裡,將書包和手裡拎著的東西放到廚房的桌上,然後才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掏出剛剛在門口時輕輕震動了一下的手機。
看完內容抬頭。
「董奶奶讓我過去待到10點?」
客廳里沒人回聲。
許寒來一笑,把手機關了,又將自己剛剛帶進來的幾個塑膠袋拆開,然後把那些東西都拿進了客廳。
而這個過程里,林翕在沙發上撐得相當辛苦。
他的頭髮沒有徹底干,還有泡沫和水,離開浴室時他為了不讓那些泡沫沾濕地板,用擦頭巾給自己整了個很蹩腳的頭包。
林翕平時不用這個,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成功,然後又用浴巾把自己身上裹住。
看上去似乎完美無缺,但這僅限於什麼也不乾的時候。像他現在這樣情急之下躲進沙發處的薄毯里,又想用薄毯遮住身體,又害怕頭髮上的泡沫或水會無意中溢出毛巾蹭到沙發或者薄毯上時,就變得非常麻煩了。
林翕花了點時間才在薄毯里找到一個能勉強兩全的扭曲姿勢,以至於他根本沒空回答學長問的那句話。
而等他準備好可以回答的時候,學長卻不說話了。
林翕眨眨眼睛,仔細聽薄毯外傳來的聲響。
學長似乎是將塑膠袋放在了茶几上,然後從裡面拿出了什麼東西,一下又一下的擺放著,聲音聽上去緩慢且耐心。正當林翕好奇他在做什麼時,突然感覺到一束微弱的光從薄毯外傳來。
剛開始是一束,然後是兩束,最後直接在薄毯外連成了朦朦朧朧的一片。
林翕一愣,然後在察覺到學長的腳步走開時,好奇地從薄毯里探出了雙眼睛,就見學長在他旁邊的茶几上點亮了一排……蠟燭。
像是香薰蠟燭,矮矮胖胖的,在林翕的書本旁圍成一大圈。
林翕回頭看,發現廚房和其他地方也零零散散被學長放上了一些,讓客廳里的輪廓在黑夜中變得清晰了不少。
而除此之外,桌面上還有一些電線圈和幾個燈泡。
林翕正有些好奇地看著那圈在燭光下好像鐵絲的東西時,突然又聽見了進書房的學長腳步折返的聲音。
他連忙用薄毯再次蒙住了自己的腦袋,但即便如此也還是慢了一步。
因為他聽見了學長帶著笑意的聲音:「沒注意我的信息,七點洗澡去了?」
被發現了。
林翕在薄毯里尷尬地皺了皺臉,然後才慢吞吞從裡面再次把腦袋露出來說:「……嗯。」
許寒來看了看他這會兒的造型,尤其瞥了眼頭包逐漸鬆散後額角掉落下來的幾根毛,笑著在茶几邊坐下了。
他剛剛回書房是拿眼鏡去了,金屬鏡框此時架在他高挺的鼻樑上,被燭火反射出光芒。這人在戴上眼鏡後眼神會變得比平時更懶散一些,如今低頭去看眼下那圈電線時更是如此。
發梢順著額前好看的弧度往下落。
林翕在旁邊眨了眨眼,見學長不看他了,於是大膽往薄毯外鑽了點,湊過去問:「幹什麼呢?」
做電燈,其實不問都知道。
但林翕就是有點兒好奇:「用做嗎?還有兩個多小時就來電了。」
「只買到了這種短蠟燭,撐不了太久,而且停電閒著也是閒著,順手做個吧。」許寒來一邊說,一邊用鉗子扭了扭電線圈。
他力度用得精準,每一次彎繞只要下去一點兒就可以,這也就導致了他整體動作幅度不大,沒幾下就將線圈轉好了。
林翕趴在沙發上又低頭看了看學長帶回來的東西,他們之前暑假的時候偶爾也會去超市,但許寒來和林翕的習慣不同,前者不太喜歡買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喜歡對日用品進行囤貨,總之每次逛超市時大部分都是林翕挑選的,學長只要很少一部分。
可今天不同,看看今天的塑膠袋,學長這次買的東西好像格外的多。
林翕好奇地瞟了兩眼,然後再抬眸看學長做燈泡。
後者垂眸認真做線圈的樣子很好看,林翕有些心癢,忍不住想要靠他近一些。然而一過去,他腦袋上的包就開始動,林翕不得已停下調整,但這樣身上的浴巾又會開始不聽話。
看上去可以說是非常狼狽了。
但好在學長沒在這時候掉他面子,全程都在做燈泡,沒太把視線往林翕那邊轉,只隔了一陣放下金屬鉗說:「下午在家看書?」
他看見桌上的理科書了,也看見另一邊的《三國志》了。
「嗯。」之前包好果然是全憑運氣,林翕的頭包這回怎麼也再整理不回去了。
沒空調本來就熱,他手忙腳亂了半天,腦袋沒包好,反倒讓自己身上熱出了汗。
也就好在之前毛巾將頭髮上的水吸收得差不多了,所以林翕想了想,乾脆把毛巾拆了放一邊,自己披著浴巾往薄毯外跑了點。
學長進來的時候應該是去把陽台的門開了,恰巧一陣風在這時進來,林翕蘇爽地鬆了口氣。
許寒來聽見聲音,目光往他身上偏了眼,正好看見林翕因為胸膛起伏而漸明顯的鎖骨。小傢伙身上肉不多,鎖骨線條明顯,里窩處還有一顆淺色的小痣,許寒來看了兩眼,慢悠收回視線,說:「好看嗎?」
林翕的目光立馬下意識落在了《三國志》上,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挺好看的。」
他可是看了一下午呢。
「嗯。」許寒來應了聲,然後將電線連上電池,一邊想起了什麼道:「對了,我剛剛回來的路上碰見你叔叔了。」
林翕一頓,訝異道:「啊?」
學長碰見李仁德了?
上次他和劉浩在樓下碰上林翕,然後一起送林美玲去過醫院一次之後,李仁德就老和林翕說得抽空請客吃飯謝謝他這兩位學長。但林翕擔心李仁德家裡的事都忙不過來,他個人也不太願意讓林美玲和他的朋友吃飯,所以就一直沒同意。
卻不想學長竟然會在路上碰見李仁德。
碰見了倒也沒什麼,可李仁德為什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面?
「他說自己上學期在食堂工作,這學期有幾個工友想邀請他再去。他最近不方便,但人家確實太熱情了,所以他想親自去一趟給人當面解釋,然後剛好碰見我了。」許寒來說。
林翕哦了一聲,明白了過來。
至於為什麼選擇這個時間,多半是已經吃過晚飯也安頓好了林美玲,忙裡偷閒出來的。
「我叔叔是這樣的,他人很好。」林翕想到李仁德匆匆忙忙跑一趟去和人當面說的樣子,笑起來道。
「是,看得出來。」許寒來應他。
碰面之後,李仁德應該是怕自己會耽擱到他的時間,也沒和他停在校門口說話,堅持要他往回家的方向走,自己一邊走一邊快速在本子上寫。
然而許寒來家和一中隔得實在太近了,那點距離又寫又走實在很不方便。
最後還是許寒來提起停電,故意在超市買了不少東西,順帶拖了點時間,才讓李仁德在謝謝的話之後,又把自己想說想問的寫完。
「他和我提到過兩天是你生日,白天的時候你同學好像也提過,你過嗎?」許寒來一邊說,一邊偏頭問他。
林翕原本想到李仁德才笑起來的臉在聽見「生日」兩個字後瞬間僵了下去,而後很快就給了學長答覆:「不過。」
小孩說得很堅定,許寒來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也沒再繼續問。他一貫如此,不問的時候不光語言,連肢體和表情都不會顯現出半分疑惑的樣子。
控制得很好,同時將幾個燈泡在茶几上排開,用電線一連,然後按下開關。
泛著光暈的燈泡讓整個客廳瞬間敞亮了起來,也將林翕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緒照得暖陽。
「是不是比手電的光照看起來舒服一點?」許寒來沖林翕笑了笑,問。
「嗯。」林翕心情變好了一些,這會兒也回給了學長一個滿滿的笑容。
小孩還有些濕潤的頭髮順著他的動作落向額側,身上的浴巾因為剛剛的話題被他自己無意識裹緊了一些。
許寒來見狀,把電燈做好後也沒走,轉而輕輕坐在了林翕身邊,順手拿起桌上的《三國志》:「下午看的這本?」
提起這個林翕還有點兒心虛,低頭收收學長旁邊自己的浴巾:「嗯,看了一會會。」
然而新書被翻過之後,書頁里是會留下痕跡的,許寒來往後一路翻,翻到沒有翻頁痕跡處才停下,揚眉捏捏厚度,朝林翕的方向看了眼。
「……好吧,看了一下午。」當場被戳穿的林翕被迫承認,然後滿臉不好意思地往沙發後邊躺了躺說:「先不說這個,學長,我叔叔還說了別的嗎?」
許寒來重新從第一頁開始草草往後翻看,一邊應:「他怕你給我惹麻煩,說了不少叮囑的話。」
「喔。」林翕應:「這個我也怕。」
許寒來書頁翻到一半暫停,回頭看了小孩一眼,伸手刮他的下巴:「看你最近長高了點,準備什麼時候長膽?」
林翕聽他那慢悠悠又有點寵溺的語氣聽得有點害羞,都不好意思回應,往抱枕里躲了躲:「還有別的嗎?」
「嗯,還說到你開學之後是打算住校的,如果搬東西的時候有需要記得讓他去幫忙。」許寒來說到這,算是徹底把書放下了,偏頭看小孩道:「這事你怎麼沒和我說過?我以為你從家裡拿那些被套過來是單純的客氣成癮。」
林翕一呆。
要不是學長提起這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且不光他忘了,他班主任姜余也忘了,返校的時候根本一點沒提起過住校申請書這件事。
「因為高二要住校的人很少,距離遠的一般高一就申請了,壓力大的得到高三。一中本來就在市中心,交通便利,大部分學生往返都挺方便的,而且,」許寒來一邊說,一邊有些不可思議地看了看林翕:「我們學校住宿環境不是很好,你去看過沒有?西北側的老樓,八個人一間。」
「……我看過。」既然決定要住,林翕當然提前知道環境。
且事實是上一世高三的時候他就曾經考慮過這一點,要不是那會兒比較慫,不敢和林美玲提,林翕上一世可能就已經住校了。
「我覺得可以接受的。」林翕點點頭。
許寒來看著他好像還真認認真真考慮過的表情一樂,正好又有風從陽台進來,他順手把林翕丟下來的毛巾重新蓋回他腦門上,防止著涼,一邊道:「我覺得不可以。」
「啊?」林翕被毛巾撲了個懵。
「我養了三個月才把你臉上養出點肉,你進去不到三周就會瘦回去,別想了。」許寒來不再看林翕,順著坐回沙發繼續翻書。
毛巾下的林翕愣了半天,才發現學長的語氣好像是在管著他。
……倒也不是不能管,奇怪的是林翕聽見學長這麼說他之後,周圍竟然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安全感和親近感。
像是被圈進了什麼專屬領地,周圍還全是喜歡的人的味道。
林翕如果有尾巴,這會兒肯定會偷偷翹一翹。
但他也沒好意思學長一說他就立馬就範,於是手在腳腕處捏了捏,而後一臉不好意思地再次轉移話題說:「我,我叔叔還說了別的什麼沒?」
許寒來並沒有具體去看書里的內容,他只是在算小孩兒一下午具體看了多少,結果發現還真不少。
他是因為剛好看見林翕在看,所以才買下這一版的。而這一版並不是後來常見的帶全套翻譯的版本,內容全是古語文言文,只偶爾配備一些註解。
正常的高中生看這些恐怕都會頭疼不已,但林翕竟然看得津津有味,以至於連他的簡訊都沒有看到。
許寒來在最後被翻動的書頁上輕輕點了點,然後說:「嗯,你叔叔還問我,你是不是真的選了理科。」
林翕一愣。
「他說你好像從小就比較喜歡歷史,和你媽媽一樣,所以他聽說你選理科之後還挺奇怪的,擔心你是在和你媽媽犟勁,不願意碰歷史了。」許寒來一邊說,一邊放下書回頭道。
其實這件事不是李仁德主動和許寒來說的,只有這個問題是在超市里許寒來主動詢問,而後李仁德才立刻像打了個機靈似的把來龍去脈給他講了一遍。
裡邊還包括前陣子他們見面時林翕說要賺錢養家的事。
只是許寒來在敘述的時候不著痕跡地換了個方式。
然後他果然看見林翕那雙圓眼動了動。
「他還說,如果你搬出家是想有新的開始,就希望你也能選擇自己真正喜歡的分科和專業,前景什麼的都沒有關係,他覺得他們虧欠你很多,你只要選開心的就好。」
許寒來一邊說,一邊伸手捏了捏林翕的臉頰,輕聲道:「最近事情太多了,他怕他自己說不好這些會讓你不舒服,所以想讓我幫忙勸勸,說你比較親我。」
「你叔叔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林翕不吭聲了,片刻後,輕輕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