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 你不覺得他今晚是有意配合


  他低聲說:「我去了日本陸軍中野學校的少年班,我就是在那裡學的上海話。思兔閱讀��

  欒世貴和桂龍海只能吃驚地看著他,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高處長似乎對鷹司說的這些很了解。他點頭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們還是喝酒吧。當然,我們都不要喝醉了。」

  桌邊的人都沉默了,無聲地喝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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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料,高處長喝了酒,卻低聲哼起了歌,似乎還是一支日本民謠,因為鷹司也用一種驚異的目光看著他。過了不太久,他也跟著哼唱起來了。

  鷹司是用日語哼唱。但高處長用的卻是漢語。桂龍海隱約聽懂他哼唱的歌詞。

  「祇園精舍鐘聲響,訴說世事本無常;娑羅雙樹花失色,盛者轉衰如滄桑。驕奢淫逸不長久,恰如春夜夢一場;強梁霸道終覆滅,好似風中塵土揚。」

  忽然,高處長舉起酒杯,和鷹司一碰,仰頭喝乾。接著,他就高舉雙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很有節奏。

  他高聲叫道:「鷹司君,阿波舞會不會!」

  他這麼說著,就站了起來,雙腳一下一下踏著,雙手高舉,仍然拍著。

  鷹司看著他,臉上有肌肉也在顫抖著,眼睛裡更閃出深沉的光芒。

  他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他和高處長一樣,雙腳一下一下地踏著,慢慢向前走著,雙手則在空中做出許多花樣來。他的動作,明顯比高處長更正宗,更嫻熟。他們一前一後,圍著桌子轉起來。轉了一圈之後,他們同時高聲唱起來。

  這一次,他們唱的都是漢語:「跳舞的人都瘋傻,觀看的人痴迷如傻,反正你我都是那麼傻,不跳的傢伙們更是傻又傻……」

  他們臉色通紅,情緒激動,拍手踏腳地唱著跳著。

  最後,欒世貴和桂龍海受到了感染,也跟在他們身後,笨拙地跳了起來,圍著桌子轉了一圈又一圈。桂龍海不住往他們的酒杯里斟酒。他們碰杯喝乾之後,又接著跳。

  直到快半夜的時候,他們累了也乏了,這才停了下來。

  高處長拉著鷹司的手說:「鷹司先生,很晚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他想了想,又說:「其實,生活多美好,人們何必要打仗呢?」

  鷹司垂著頭,臉上的肌肉又顫抖起來。

  他沉默許久才說:「高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大浪之中,所有的泥沙都身不由己。先生,我也身不由己。」

  高處長點著頭說:「是呀,是呀,我們都身不由己!」

  李明奎送鷹司直樹回拘押室,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高處長、欒局長和桂龍海。桂龍海給他們泡了茶。

  高處長喝著茶,忽然輕聲問:「桂科長,這個鷹司,早已知道他要被交換?」

  桂龍海嚇了一跳,急忙說:「昨天下午,我找來醫生給他治傷。我看他情緒不好,就告訴他,雙方正在商量交換的事。高處長,這個,沒什麼關係吧?」

  這時,高處長臉上才顯出他的老謀深算和精明狡猾。

  他睿智而暗如深淵的目光,刀似的盯在桂龍海臉上,輕聲說:「桂科長,提前知道和有意配合,這兩者是有差別的。你不覺得他今晚是有意配合嗎?」

  桂龍海想了一下,這才察覺其中的差別。

  這個鷹司直樹,可是一個極其頑固的日本特工呀!

  彭長官用了那麼狠的手段,都不能讓他開口。但今晚,他幾乎是有問必答,說唱就唱,說跳就跳,真的是特別配合。老天,這其中意味著什麼呢?

  難道,南市分局的警察,有人暗通日本人?或者,看守鷹司的那兩個彭長官的手下,暗通日本人?似乎都不可能,又似乎都有可能,能接觸鷹司的,只有這兩種人!

  看到引起桂龍海的警覺,高處長就笑了笑,說:「你心裡有數就行了。」

  19-19

  此時,夜已漸深,喧鬧繁華的大上海,也漸漸安靜下來。

  在廣福弄那個沒有一絲燈光的房間裡,賴敦德卻怎麼也安靜不下來。

  他慢慢坐起來,伸手去摸,終於摸到劉日辰的頭,又摸到他的耳朵。

  他湊到他的耳朵上說:「為什麼還是沒動靜?那個店員沒認出我的字?還是他沒向杜先生報告?我真是奇怪了,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

  劉日辰湊到他的耳邊,小聲說:「賴先生,請安靜下來,耐心等待。我猜,杜先生可能還沒找到這裡吧。廣福弄這一帶,也有許多住家吧。」

  「你知道我擔心什麼?」

  「什麼?」

  「我擔心是店員沒認出我的字。也許,那個藥店換了別的店員。你說會嗎?」

  「賴先生,什麼也不要多想。實在不行,我們還可以再找機會。」

  「你的意思是,我們這次失敗了?」

  「只要我們還在努力,就永遠不會失敗!唯一的失敗就是放棄!」

  「還有什麼辦法?」

  「等待。等待機會,先讓自己冷靜下來。」

  賴先生不再說話了。道理就是這麼一個道理,再簡單不過。一次不行,就想辦法再來一次!他躺下來,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努力思考,還有什麼辦法。

  房間裡更安靜了,一絲動靜也沒有。

  19-20

  一九三七年八月七日這一夜,正在靜悄悄地過去。

  黑夜無邊時,仿佛要永遠黑暗下去,永遠寧靜下去。

  大約到凌晨快五點鐘的時候,晝錦路上有了一點未被人察覺的動靜。

  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路燈昏暗,兩邊的房子裡,偶爾還有亮著燈的。

  從街那頭,緩緩地走過來一個人。他走在街邊的陰影里,輕而無聲。

  此時,即使街上有人也不會注意到他。他幾乎就像個幽靈,在黑暗中飄然而過。

  他右肩上掛著一個長長的布包,他的左腋下卻夾著一卷破爛的蘆席。他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人,躑躇而行,正在尋找一個可以讓他棲身睡覺之處。

  他從文福旅館門前慢慢走過。無論是三樓坐在黑暗中的警衛,還是對面小閣樓里強睜雙眼的強虎,都沒有看見他。其實,他們即使看見了,也不會在意。

  終於,這個夜行人在一家商店門前停下。

  他仰起頭向上面看了一會兒,似乎在欣賞門檐上的霓虹燈招牌。

  片刻,他又向前走了幾步。商店的旁邊有一條狹窄的小巷。他站在巷口向裡面張望。幾個還亮著燈光的窗口,讓他看出這條小巷很深很遠。

  之後,他再次回到商店門口,繼續抬頭向門檐上張望。他似乎拿定主意了,就把蘆席和長布包放下,然後用一根細繩把它們捆在一起。

  他把細繩的一端叼在嘴裡,然後就順著門邊的雨水管向上爬去。他向上攀爬的動作輕鬆而自然,就仿佛是一隻猴子。

  他攀上門檐,之後拉扯細繩,把布包和草蓆都拉了上去。

  他蹲在霓虹燈後面的陰影里,向斜對面的文福旅館張望。

  他目測判斷,這個距離大約是八十公尺,非常理想的距離。

  之後,他慢慢解開長布包,從中拿出一支步槍。他把步槍架在門檐上,只讓槍口露出一公分。他趴下來,把**抵在肩膀上向文福旅館門口瞄準。

  這個可能是槍手的人,感覺這個位置很好,高低射界和左右射界都很寬敞。

  接下來,他用幾塊碎磚頭固定住步槍。

  最後,他解開蘆席,將它蓋在自己身上,只讓槍口露出一點點。

  他判斷,即使是白天,樓上的人也不會注意到這裡,這裡不過是一張破蘆席而已。

  這個人把一切都安頓好之後,就決定睡一覺。他清楚地知道,他有很長時間要等。

  他入睡之後,天空漸漸地亮了。

  繁華的大上海,也漸漸地醒來。

  街上有了行人。清掃街道的清道夫,上早班的工人,挑著各色蔬菜匆匆而行的菜農,運貨的馬車隆隆駛過,早起去買菜的家庭婦女們打著哈欠,然後是去上班的職員們。

  他們都行色匆匆。後來,連上學的孩子們也出來了。

  他們互相追逐奔跑,大聲喊叫,終於催醒了整個上海。

  蘆席下的人還在睡著。他即使睡著了也知道,時間還早。

  19-21

  早上七點半左右,巧家弄的石庫門房子有了動靜。

  門開了,有人出來觀望片刻,回頭示意一下,陳子峰小組的弟兄們陸陸續續從前門或者後門出來,分頭向不同方向走去。

  他們慢而謹慎地走出了街口,很快匯入到上班的行人里,就仿佛消失了一般。

  每個人都要在附近繞行一段路,確定身後沒人跟蹤,最後在指定位置聚齊。

  他們互相做著不易察覺的手勢,然後進入各自的位置,耐心地等待。

  蕭安城則進入文福旅館對面的小閣樓里,細心觀察文福旅館三樓的那幾個房間。

  強虎和另外一個弟兄則擦拭步槍,包括每一顆子彈!火力支援極其重要,關係到其他弟兄的生死!

  19-22

  快九點鐘時,陳子峰和喬艷芳,還有兩個弟兄,在南市分局的門外聚齊。

  陳子峰站在街邊向附近看一眼,就看出這裡已經做了嚴密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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