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章 崔琰 曹玄微番外:劃分清濁志未休
崔琰 曹玄微番外:劃分清濁志未休
人人都知道清河崔氏的家傳經學,乃是《天衍五德玄經》,崔啖因此修成五色玄光,繼而掌握了五行輪轉大神通。
但少有人知,其兄崔琰的大神通種子究竟是何等神通。
只知道昔年神州二十八字的評選上,崔琰只以家傳的《清河劍經》,便已能橫掃四方,奪得一字。
當年一世龍門王衍因其劍光清而不邪,胸中內氣明而不晦,批了一個「清河道廣,內秀明光」的評語。
這些年來,崔琰雖無大放異彩之舉,卻也可圈可點,始終恪守著一位世家子所能秉持的一切風度。
清朗、簡淡、蘊藉、沖和、蕭散、雅正,不墜家聲————
有時候他在讀書時,總會對著頑皮搗蛋,不學無術,貪歡懶作,同不良夥伴們嘯聚來去,一派自由的弟弟投去一瞥。
那時弟弟總是躡手攝腳,屏氣吞聲,收斂一切頑皮,唯恐打擾到自己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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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因此總是說,自己這個兄長的威嚴,在弟弟那裡遠勝於她。
也唯有自己說話,弟弟才會收斂心性,好好讀幾天書,煉幾天氣。
雖然用不了幾日,他就在父母的縱容之中故態復萌。
直到他在最重要的築基關卡也走了捷徑,這才惹得父親大怒,將他打發去了南方瘴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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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地磨礪————
那時自己偶有羨慕。
卻也常常對自己說:身為哥哥,身為家中長子,總是要承擔的多一些的!
祖父也極為偏愛自己,常常將自己帶到身邊教導,甚至會開啟宗廟裡面的那間密室,帶自己來到仙漢時太學銘刻的《熹平石經》面前,摩挲著上面銘刻的一字一句。
感悟其上的道蘊,念誦得滿口生香。
尤其是其上銘刻的《詩經·邶風》之中的《谷風》一章。
祖父總是搖頭晃腦的念誦其中「涇以渭濁,湜湜其沚」一句,會讓自己手指摸著刻字,一筆一划的臨摹書寫。
「咱們崔家家傳的《清河劍經》,便來源於這一句,夫子曾說過;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所以你要常常念誦《詩》,以正自己的念頭,這是天底下最高妙的煉神之書了。絕不遜於什麼道門正宗,佛門秘傳。」
「來,摸摸這個「濁」字————」
「整個《熹平石經》約莫三千碑,尤以《詩三百》為重,我崔家有幸得了這八十面詩
碑,乃是我家鎮宅之寶。這八十面碑一萬八百餘字中,依我之見,唯有這個濁字,最為高妙,必是蔡伯喈嘔心瀝血所寫,真正得了道蘊精髓的。」
「你道為何?」
崔琰老老實實的搖頭,才見崔浩撫須長笑道:「因為時合世宜,《熹平石經》刻時正值仙漢末年,大劫前夕,世道混濁,正人君子蒙塵在下,豺狼之輩,鼓譟其上,蔡伯喈此時只是一介元神,雖然已經凝聚了道種,但相比仙漢時還時有顯聖的道君之尊,還是差的太遠,所以《熹平石經》真正珍貴的,乃是凝聚了仙漢大儒心血,勘驗過無數次,以正天周道統的正法。」
「蔡伯喈的書法雖然高妙,但妙在其中道蘊精粹十分清晰,天變道變,自天周定界以來,地仙界已有億萬年,昔年接近巫道的原始之天,早已經徹底破滅,九幽也遠離了。」
「別的不說,當年《詩經》中許多篇章書寫的時候,地仙界還有小天界呢!」
「如今小天界何在?」
「《黃鳥》一章為何難有人修成?」
「《秦風·黃鳥》開創的時候,九幽可還在呢!黃鳥可以拉出九幽之中的諸多魔神,涉及殉葬的法度,現在九幽早就遠離地仙界了。」
「這也就導致《詩經》這般的天周遺法,如今極其難以修成。」
「因為「天變道變」!如今再也不是三代神朝那般鬼神混居,天界原始的狀態了。」
「當年天周之時,《詩》乃是各國道法神通集大成者,就如如今方士勘定的天罡三十六大神通一般。但詩、書、禮、易、樂,乃是如今地仙界道統的源流,而且其中多有涉及天界、九幽,這是如今神通極難領悟的大道。」
「這才有仙漢之時,朝廷不斷勘定經書,延續道統,純粹其中道蘊。」
「《熹平石經》便是仙漢朝廷最後一次努力,亦是延續仙漢正統脈絡,距離如今最近的天周傳承,正統道統。」
「到了如今,唯有藉助這些古物之中蘊含的道蘊為參照,才能不斷修訂自身的修行,修成那些上古神通了!」
崔浩嘆息一聲:「這個「濁」字,還是老祖宗發現的。」
「你書寫這個字的時候,有何感悟?」
崔琰老老實實道:「只感覺如負山嶽,壓得我喘息不過來,同時神智也有些昏沉,渾渾噩噩的。其他倒是沒什麼感覺。」
「那就對了,這就是濁氣,濁氣不是魔氣,也不是邪氣,而是一種混雜,沉重的炁。
蔡伯喈寫這個字的時候,因為其書法高妙,對大道的領悟也極為深刻,因此將仙漢大劫前那一絲濁氣翻騰,蒙蔽人神魂的感悟寫入了其中。」
「導致這一字的道蘊,居然有凝結道種的趨勢————」
「崔家的一位老祖,從這一字之中參悟了一門大法,凝聚了渾濁道種,這才來到涇水,以道種為祭,引來渭水之靈,鑄就我崔氏鎮族之寶清河聖德劍。」
「你若修至凝煞一關,便來這一字面前閉關,反覆臨摹,必有妙用————」
祖父笑的十分神秘。
「你們幹什麼?不要打他們!」
崔琰一把抓住家奴的鞭子:「我崔氏以詩書傳家,以聖德顯世,怎能容你這般的刁奴橫欺良民!」
家奴連忙下跪,道:「郎君,他們不是良民,乃是我們崔氏的奴僕。耕的是我們崔氏的靈田,但咱們崔氏向來待奴寬和,若非如此,小的也不敢這般向郎君諫言。這些刁民慣是會偷懶耍滑的,靈田之中的祭稻,需以汗水摔八瓣才能澆灌而成。」
「這些刁民偷懶耍滑,不肯耗費辛苦,來年祭谷收成不足,誤了祭祀的大事,老爺扒的可是我的皮啊!」
「為何要用人的辛苦來種祭谷?」崔琰不解:「我去問二叔!」
「人以辛苦饗神靈,這是自古以來的正道。」
二叔眉頭緊皺,教育道:「自天周廢除血祭以來,人以靈情供奉神明,那些卑鄙小人,除了用時時刻刻的辛苦,還有什麼來供奉神明?他們不供奉神明,我們的祖宗、崔氏的城隍土地,吃什麼啊?」
「整個清河郡的神道可都是你我的祖宗!」
「大郎,你就是容易多想,千萬年都這麼過來了。比起天周之前,動輒血祭,已經好太多了————」
崔啖道:「聰明正直為神,就算要供奉靈情,為何不供奉智慧、勇氣、正值這般的靈情,豈不勝過單純的辛苦千百倍?」
「他們哪有什麼聰明正直,再說了他們供奉了這些,我們供奉什麼去?」
二叔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自古以來,只有君子才配供奉聰明正直,小人辛苦勞累,供養神明君子。君子聰明正直,統治小人,供奉神明。這是神道的根本道理。」
「如我們崔氏的君子,讀書明理,輔佐聖人治大道,所以我們的聰明才是智慧,我們的正直才是大道。」
「一百個人有一百個人的聰明,那些小人慾望紛雜,他們的聰明裡面充斥了許多欲望和雜亂的心思,神明享用了,都會被毒壞的。」
「他們也各有各的正直,有人以一怒殺人為正直,有人以忍耐龜縮為正直。人人都有聰明和正直,神明享用了,都會混亂的。所以要用辛苦和勞累磨掉他們的欲望,供奉的靈情才會純粹。」
「下民小人心思繁雜,你讓他們吃飽了,就會有許多混亂和邪惡的想法,但你要讓他們千辛萬苦,只能吃飽,他們就只有吃飽一個想法了。這樣香火才會純正!」
「大郎,似你這般胡思亂想的人太多了,但大多都入了魔道,遺禍無窮,君子秉持正道,自古流傳下來的道理,是不會錯的!」
崔琰還是不甘心,道:「就不能讓他們都讀書嗎?知曉道理,念頭就不會偏差了吧!」
二叔微微一愣,擺手道:「哪能讓人人都讀書呢?人人都讀書,世道不就大亂了?魔劫都要到來了!」
「你要知道,不讀書的人的念頭,還有幾分質樸,讀了書的人,要是沒有供養,那念頭可就太惡毒了!貪無止境!魔道的魔頭,十有八九都是讀過書的小人。要讓他們讀書,還不如讓他們求神拜佛,至少能知曉善惡果報,不敢動歪心思。」
崔琰不知道這些究竟哪裡對,哪裡錯,他看到農夫辛勞之後,豐收之時,淳樸自然的笑臉。
看到他們祭祀先祖神靈時,那單純的快樂。
祖祖輩輩,世世代代都這麼過來了!
當崔琰問村裡的老人,老人總是笑著說:「祖祖輩輩不都這麼過來的嗎?崔家的老爺們仁慈的嘞!從來不逼死人。咱這一輩子,不就圖個安安穩穩?」
「想的多了,人心都會壞掉的。」
「只要胡兵不來,就安穩了!」
這時候,下人匆匆來報:「大少爺,城隍老爺遣夜遊神巡查,抓到了一個用人獻祭、
修煉魔道的魔頭!」
「處死就是,為何來問我?」崔琰不解。
下人的頭更低了:「那人————那人是少爺經常教導他識字讀書的草堂學子。」
崔琰大為震驚,趕到了牢房,看著衣衫檻褸,眼中血絲密布,神經質的笑著的那人,他喝問道:「你為何如此,難道忘了你讀過的聖賢書了嗎?」
那人冷笑道:「啊!是崔少爺啊!」
「就是因為讀過書,我才知曉了道理啊!若非讀過書,我還學不了功法呢!崔少爺,我不想辛苦百年,埋骨黃土啊!我也想修仙,我也想長生不死啊!」
「可是我沒有門路,只有魔道願意收我啊!」
「我求過你的,崔少爺,我求過你讓我修仙————」
崔琰皺眉道:「我不是教了你種靈谷,養靈蠶的手藝嗎?」
那人微微一愣,低聲道:「是啊!種靈谷,養靈蠶,我爹為了種更多的靈谷供養我鍊氣修行,累得吐血,我娘為了捻蠶絲,整日對著月光,瞎了眼。修行太苦了!太苦了!崔少爺,我不想吃苦,就只能吃人啊!」
崔琰聞言顫抖道:「誰教你的,誰教你吃人的?」
「你教的啊!崔家教的啊!」那人咧嘴笑道,趴在欄杆前,細長的胳膊伸出欄杆,幾乎要抓到了崔琰的衣角:「我家每年還要給靈田交租,交給崔家的靈蠶絲,你們要抽六成。」
「整個清河郡都是你崔家的靈地,我甚至不能走,我走了我爹娘怎麼辦?他們為我修仙已經窮盡一切了。我走了他們活不下去啊!」
「崔少爺,我知道城隍土地都在享用香火,知道你崔家的靈物都是我這樣的人辛苦種出來的,是你們教我吃人的啊!」
「你殺了誰?」
崔琰冷冷道。
「我只是————我只是————」那人眼神開始混亂,突然笑道:「崔少爺,你見過我爹娘了嗎?」
他笑著,瘦骨嶙峋的脊背上突然拱起一個鼓包,那鼓包慢慢爬到了他的肩頭,最後兩隻血色的蛾子從他的皮肉之下爬了出來。
一隻瘦小的公蛾,還有一隻瞎眼的母蛾。
那人小心翼翼地將蛾子捧在手心,討好似伸出柵欄,給崔琰看:「看,我爹娘!」
「啊!」
崔琰驚恐地叫著,發出他這一生從未有過的恐懼的大叫,他不斷退後,面對一個還沒有築基的魔道修士,一個他隨手能捏死的弱小魔修,瘋狂地逃離了!
從那一刻開始,他再不敢談善惡正邪————
四十年來,那飛蛾撲閃著翅膀,飛起來的畫面始終是他的夢魘,漸漸的年幼時祖父教導他,一筆一划寫下的那個濁字,那如蜀的字形,那大眼的蟲子,也漸漸蛻變成一隻飛蛾,四十年來,飛得漫山遍嶺。
在夢中,南方、北方、中土、神州,飛蛾漸漸漫山遍野,遮天蔽日,無處不在。
直到那一天,他遇上了玄微太子。
太子俯視清河,聚精會神地看著這片依然安寧的山河,聽到他的腳步聲才回頭笑道「崔道友!」
他負手笑道:「崔家不愧是以聖德治家的郡望世家,我遊歷整個北地,唯有這裡最為安寧祥和,鄉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受戰火禍亂侵擾,似有古之氣象。」
崔琰看著夕陽如血,出神道:「但這裡的蛾子,卻是越來越多了!」
「什麼?」太子似乎沒有明白。
但崔琰卻在他身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氣,耐心、祥和。
於是崔琰給他講了蛾子的故事。
太子嘆息道:「濁世滔滔,世道的確是越來越亂了!佛寺越來越多,魔道也————無孔不入。」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
「在這五濁之世中,我們又怎能獨善其身呢?甚至是非黑白善惡,都難以分曉。知易行難,背負社稷,尤其之難。若以己身為清流,投入這滔滔濁流,可能澄清世道?所以越做越怕,不如不做,隱世而去,獨做清流。」
崔琰聽了就知道他在勸自己。
但還是依舊搖頭道:「涇渭分明千古有,黃河水濁億萬年,縱然有聖人出世,一時之清,不也歸附濁流。以一人之力,改易清濁世道,何其難也。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不如歸去!」
「你可以歸隱田園,我又能去哪裡?」
太子笑道:「我其實很佩服你的祖父,退能在這亂世護住這清河一片淨土,進能在五胡亂世匡扶漢人道統,已不愧清河聖德之劍了!」
「濤濤濁流,沒有淹沒一切,就是有這樣的人做堤壩。」
「太子以社稷之貴,也想做堤壩嗎?」
「想,但我更想做攔河之堤,橫攔大江大河之濁流,沉澱泥沙,阻攔洪峰,直到那濤濤水清,才放水歸去,滋潤下游。」
「攔河之堤,真是奇思妙想,以大江大河之濤濤,攔河築壩,實難以人力為之。」
「以你之見呢?」
「堵不如疏,這濤濤濁流,淤泥沉下流,越寬闊的地方,水流平緩,便有稍微清澈一些的水,浮於上層,若是以高低之堤壩引出一支,便可化為清流灌溉兩岸,如是開闢一道道水渠,猶如網羅,捆縛毒龍,抽其血脈,總有將濁流毒龍,化為清水滋潤億萬田地的一天,至於那剩下的濁流嗎?就任由它流入大海吧!」
太子笑了。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
涇水因渭水匯入而顯得渾濁,但水中小洲旁的水依然清澈見底。
「建渠分水?倒也是一法,但無論何法,總要有清水匯聚成流,如今的濁世,泥沙俱下,乃是因為水有潤下之能,沖刷泥沙,難免污濁。但水也有自淨之能,只要洪流稍緩,便有清流排拒泥沙,不污於世。」
「所以,我願以身為壩,攔截這濤濤洪流,給你們清者自清的機會————
「太子不擔心越堵越泛濫,最終堤毀人亡?」
「現在已經不是堵水勒殺毒龍之時,而是洪水泛濫後的茫茫大地,濁流四溢,泛濫成災,如此奮起作為,縱然堤毀壩潰,亦不過死我等一批人而已。若是我們僥倖攔住那源源不絕的洪水,才有卿劃分清濁,不溶於這是非黑白難分的五濁惡世的機會!」
崔琰久久沉默,突然拱手道:「世人總是知多行少,做事總是最難,但————琰願見太子之志。」
從此,有人知道————
崔琰之大神通名為劃分清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