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有後


  翌日清晨。

  萬天佑與小鳳仙屍體,被小鳳仙的丫鬟發現在小鳳仙的香閨里。

  這不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是一個原子彈,狠狠的砸進了玄北州江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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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淤積在湖底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都全翻了出來在陽光下晾一晾。

  隱藏在淤泥之中的那些臭魚爛蟹,鱉精魚王,也都隨著這一次震盪,全浮出水面……

  有的手足無措,連夜跑路。

  有的老神在在,曬了曬太陽就又潛回了湖底。

  還有的在浮出水面的一瞬間,一甩大尾巴消失在了湖水裡,只留下無限美好的驚鴻一瞥。

  所有人都知道,萬江流要瘋了……

  中年喪子。

  這絕對是一件足以在瞬間擊垮一個成功中年男人的事。

  但比這件事更致命的,家族絕裔。

  萬家三代單傳,就萬天佑這麼一根獨苗。

  而萬江流,武道境界已臻至四品大圓滿,基本上已經失去了弄大女子肚子的能力。

  簡而言之,顯赫一時的萬氏,要絕後了!

  換言之,綁在萬江流身上最後的一根束縛,斷裂了……

  有理智、有所顧忌的萬江流,並不可怕。

  區區一個太平會,就能拿住萬江流。

  而無理智、無所顧忌的萬江流……就是玄北江湖最鋒利一把刀。

  誰都能殺、殺誰都只要一刀的刀。

  ……

  萬天佑身死的消息一傳開,率先離開陶玉縣的,就是這段時間內在陶玉縣內最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顧氏一門。

  他們瘋狂的抽打的馬匹,爭前恐後的往城外涌,就像是屁股後邊有一群瘋狗在攆。

  不!

  他們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更像是陶玉縣即將墜落無盡深淵,遲一步,就會跟葬身深淵,永世不得超生!

  雖然其實他們自己心裡清楚,萬天佑的死,真真和他們沒有一個大錢的關係。

  但那已經不重要的了。

  因為無論是不是他們,萬江流都一定會殺他們!

  顧氏一門的逃離,提醒了陶玉縣內那些還等著看戲的傻缺。

  所有人都像是突然回過神來。

  他們現在,可都算是嫌疑犯啊!

  對於一個中年喪子,還得眼睜睜的看著家族絕嗣的瘋子來說,追查真兇,哪有一口氣將所有嫌疑犯全部殺死來得爽利?

  當然,萬江流出身名門,堂堂掌門之尊,或許不會那般是智,大開殺戒……

  但誰願意拿自己的小命,去參與一場贏了沒彩頭,輸了一定會死的賭局呢?

  大家一起快樂的跑路不好嗎?

  於是乎。

  續顧氏一門跑路之後,陶玉縣群雄也成群結隊的一匹匹出走,各顯神通、各憑智計。

  有筆直西下,寧可冒險進入大漠,也要儘快脫離上原郡這片死地的勇士。

  有跟徑直往東,準備跟在顧氏一門身後撿個便宜,闖關進入北飲郡的好漢。

  還有為了穩妥起見,離開大隊人馬,悄悄繞路轉道玄嶺郡的聰明人……

  很少有人願意繼續留在陶玉縣。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燈下黑?

  屁股大的陶玉縣,出門買一罐鹽都能遇上好幾個和萬氏天刀門扯得上干係的關係戶,拿什麼去黑?

  只可憐了拿自己的死來搞了一個大新聞震驚了偌大玄北州江湖的萬天佑,迅速從萬人空巷級的圍觀人氣,淪落到無人願意靠近他屍體十丈以內的慘澹境地,連居住在小鳳仙那間閨閣周圍的住戶,都在拼了命的找地方避一避風頭。

  老百姓也不傻。

  這種明顯是觸霉頭的事情,哪怕有心派天刀門馬屁的關係戶們,都不願意去碰。

  最後還是有心人說動春風樓的幕後老闆和老鴇子出面,花大價錢置辦了一口陶玉縣最好的金絲楠棺槨,收斂了萬天佑的屍首,並為其置辦好靈堂。

  他們倆人知道自己是跑不掉的。

  小鳳仙是他們樓里的清倌人,萬天佑和小鳳仙的關係,在陶玉縣幾乎上是最半公開的秘密,現在萬天佑又死在小鳳仙的閨閣里……

  死,他們倆是死定了。

  他們都是本地人,有家有業、託兒帶母,比不得那些說走就走的江湖兒郎灑脫。

  他們只求萬大掌門,能看在他們做的這些事的份兒上,饒他們的家眷一命。

  他們真的是沒辦法了,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直到巳時,才有一批萬氏天刀門的弟子來接手靈堂。

  而三位威震玄北州江湖,如雷灌耳的氣海長老,包括萬天佑他親爹萬大掌門在內,一個都未露面。

  ……

  一個陰暗的地窖里。

  張楚親手斟了一杯酒,雙手遞給面前的老頭。

  老頭已近耳順之年,在大離已經算是高齡老者。

  他鬚髮已經全白了,一張老臉皺巴巴的,長有老人斑,身姿已微微有些佝僂,不過披上一身兒不倫不類的破爛黑色道袍,拿上一個引魂幡,倒也有那麼幾分陰陽先生的范兒。

  地窖里就他和這個老頭兩人。

  張楚看著對他,面帶歉意與愧疚,眼神中還有些不忍。

  老頭坦然的接過他遞過來的酒,餵到嘴邊一吸溜,美得直齜牙。

  他一輩子都沒喝過幾杯這種一兩就要十幾兩銀子的好酒。

  」東家,能讓俺再喝兩杯麼,您放心,保管誤不了您的大事!「

  張楚隨手就將細頸白瓷酒壺塞進他懷裡。

  老頭如獲至寶,小心翼翼的斟出半杯,又一口抿了,美得一張乾巴巴的老臉皺成風蘿蔔。

  張楚看著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心頭愧疚,嘆息道:「我說老孫兒頭啊。」

  「哎,東家,您說,俺聽著吶!」

  老頭連忙應聲道,手裡還緊緊的轉攥著酒壺。

  「你孫子就你這麼一個親人,你就不想看著他出息,看他取婆姨,給您老孫家續香火嗎?你上次在玄嶺郡出任務才立下過一次大功,足夠你和孫子吃喝好些年不愁,沒事兒幹嘛來趟這灘渾水?」

  明明張楚的年紀,比老孫頭的兒女還要小,但他一開口,卻是一口怒其不爭的語氣,仿佛教訓灰孫子似的。

  老頭齜著一口已經不剩幾顆的黃板牙,埋怨道:「瞧您說的,俺這老東西不在了,您不成您不能丟下俺那孫子不管不成?您可是日理萬機的大人物,總不能黑了俺這老東西的幾個棺材錢吧?」

  他以前在錦天府大戶人家府上做轎夫,總聽人說什麼「日理萬機」、「日理萬機」的,特別羨慕那些識文斷字的讀書人,現在終於有機會,能親口說上一句「日理萬機」,他覺得特別的滿足,仿佛他也變成了讀書人一樣。

  張楚終於怒了,張口就罵:「老棺材瓢子,少跟老子打馬虎眼,上一次老子好不容易才想轍讓你個老東西撿回一條老命,你不踏踏實實的找個地方貓好,好好把你剩下的這點日子過完,瞎湊什麼熱鬧,真活膩味了?早知道這樣,老子當年就不該把你們爺倆撿回太平鎮,任你們爺倆在錦天府自生自滅。「

  他現在真的很少發火。

  更鮮少出口成髒。

  但這會兒他的心情,實在是糟透了。

  有比送手下去當敢死隊員更壞的事情麼?

  有,那就是送兩次。

  上次,在玄嶺郡殺於晉、王遷,因為是荒野黑店,沒多少人煙,他們準備的還算沖足,玄之又玄的保住了這個老傢伙一命。

  這一次,他們在萬氏天刀門的眼皮子底下形事,能把騾子送過來的炸藥安置妥當,已經極為不容易,哪還有機會,再挖幾個逃生的單兵坑?

  就算可以挖,他也不一定敢挖。

  鬼知道,躲進單兵坑逃得一命的,是他的人,還是萬江流?

  那萬江流哪怕只剩下一口氣,都有可能殺得他太平會雞犬不留。

  他不可能去冒這個險。

  也就是說,上一次,他是送手下去冒險。

  這一次,他是送手下去陪葬。

  還特麼是屍骨無存那種!

  張楚怎麼可能不抓狂。

  他從來沒幹過這種事。

  他以前帶著弟兄去砍人,一場死個幾十個,幾百個弟兄,他都經歷過。

  那些場面,他雖然也會覺得愧疚,但他想得開。

  爭來的利益,又不是張楚一個人的。

  再說,他們在拼命的時候,他張楚也不是在背後喊666,他也在拼命,比他們還拼。

  這樣還有什麼想不開的。

  而現在,他是在讓手下的弟兄去送死,他自己坐享其成啊!

  自己的命無價,別人的命也金貴。

  哪怕是老孫頭這種黃土都已經埋到胸膛上的老傢伙,也應該是老死在明亮、溫暖、柔軟的床榻上,老死在親人的陪伴下。

  張楚總是活得這麼擰巴。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願意跟把命交給他這個連自己都還沒活明白的人。

  老孫頭見他發飆,也不頂嘴,就是摩挲著手裡的酒壺不斷咽唾沫,喝又不敢喝,放也捨不得放。

  過好了一會兒,他瞅著張楚的火氣像是平復了不少,才小心翼翼的說道:「東家啊,咱有話好好說,您別發火兒,嗨,俺跟您說實話吧,這個任務,掌柜的說得很明白,去了就回不來,沒人肯去,俺本來也沒想著去的。「

  「後來掌柜的見沒人接任務,就說抽籤,抽到誰就是誰,結果一個二十啷噹的後生伢子抽到了那支簽,哭得眼淚兒鼻涕都流成一團,那瓜慫模樣像極了俺家那個最沒出息的小兒子,當年他跟著您上城牆的時候,差不離也就是那個歲數兒。「

  張楚氣得笑了,若不是瞧著這老棺材瓤子身子骨脆生,他真想一巴掌把他甩牆上:「所以你這個活膩歪的老東西,也給人當了一回便宜爹,替人去送死?「

  「都說了俺說了您別發火兒、別發火兒,怎麼還這麼大氣性呢?」

  老傢伙嘟囔了幾句,認真的說:「那您來給俺評評理,亂的世道,都叫俺活到了這把歲數,怎麼都不算虧本吧?您說,俺現在就回太平鎮,守著伢子過日子,又還能活幾年,兩年?三年?四年?用這點時間,去來換一個二十啷噹的後生伢子,怎麼著都是俺賺大發了吧?再說,俺幹過一次活計,再干第二次,總比那些還沒去就怕得哭天抹淚兒的瓜慫靠譜吧?「

  「這是好事啊,俺為啥不干呢?」

  老傢伙不識字兒,但他活得一點兒都不擰巴。

  什麼是虧、什麼是賺,他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張楚無言以對。

  老傢伙的邏輯很簡單。

  也很強大。

  面對一個肯將自己的性命當做砝碼,放到天平上去衡量性命的重量,並且樂意接受結果的豁達老傢伙,自己都還沒活明白的張楚,沒有指手畫腳的資格。

  他低低的嘆息了一聲,輕聲:「成吧,大頭你就別擔心了,但凡有我張楚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他,等他長大了,我一定托人給他張羅一房好生養的婆姨,保證不讓你老孫家斷了香火,你好吃好喝著,晌午前就會有人安排你過去做事……目標人物的畫像,你記住了吧?」

  老孫頭齜著一口牙,笑眯眯的說道:「您放心,只要他出現,俺就絕對不會看走了眼!」

  張楚微微頷首:「要把握好時機,那個老傢伙也蠻強的,得趁他不注意點燃那些東西,不然整不死他……他要不死,咱太平鎮就得倒血霉。」

  老傢伙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的接口道:「那就叫他死!」

  張楚點了點頭,想了想,從手腕上取出一串念珠放進他的衣襟里:「安心上路,到了下邊找找咱們自己人,他們人挺多的,應該不難找,要能見著我娘,替我告訴她老人家,老張家馬上就有後了,別惦記了。」

  老傢伙眯起雙眼笑了:「得嘞,俺一定把話給您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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