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別打我,我會壞掉的
不是我不想早點回南廠,而是卷宗實在太多了,等我把幾大桌子攤開的卷宗全看完已經是後半夜了。思兔閱讀520官網我還沒顧得上吃個晚飯,一直蹲在那裡各種翻看。本來想喝點水,但想著萬一灑在卷宗上不好,就忍住沒喝。沒喝水,自然也就沒上廁所。看到京畿府尹郭大人都熬不住了,我就把他趕回去睡覺了。陳一陳二在一邊打盹,幾個京畿府的文書幫我一邊看,一邊整理,到後來也是一臉的疲憊,哈欠連天。
我居然還很精神,興致勃勃地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這可都是活生生的案例,真實的人生。每一個來報案的,來告狀的人的背後都有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故事,有憤怒,有悲傷,有不平……傳達出的負能量的確讓人越看越生氣。所以,我吃不下喝不下,大約也是因為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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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就是挑了這三個月的卷宗看,之前的內容我是想看,但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家長里短的比較多,基本上都是小偷小摸,或者吃飯不給錢的,命案也就兩起,當時就抓到了兇手。有一個案子看起來有點特殊,和這和尚新娘看起來有些關聯。
城南有一個地主金百萬,將二女兒許給了另一個姚姓地主家的小兒子。門當戶對,兩人又是同歲,自然也算是美滿姻緣一樁。兩家都表示很滿意,姚家對未來的兒媳婦也很喜歡,有樣貌,還是生男孩的面相,自然是歡喜。於是,拿出了一大筆銀錢作為聘禮。金百萬當然更開心,畢竟自己的女兒沒有成為「賠錢貨」,還掙了一大筆,自然也是眉開眼笑,積極籌辦起了婚禮。
可是,就在婚禮的前一天,這二女兒新娘子失蹤了,連鳳冠霞帔的禮服都不見了。姚家迎親來時,發現新娘子不見了,認為是金百萬故意把人藏了起來,是騙彩禮的。兩家在婚禮現場就吵吵起來,甚至大打出手。本應該是一件喜慶的事情,最後演變了打群架。最後,還是告官告到了京畿府,要求府尹大人給一個判決。
這郭大人最討厭處理這種家庭糾紛,聽完敘述之後,隨便說了幾句,就讓兩家人回去了。然後派了幾名衙役出去找找失蹤的人。可是過了三四天,也沒有找到人。人手有限,事情又多,這事情也就耽擱下來。至今,已過三個月,但依然沒有新娘子的蹤跡。姚家倒是隔三差五地來鬧一場,但金百萬從來沒有來過,說是忙於四處奔波尋找女兒。
若是過了三個月還沒有找到人,要麼就是死了,要麼就真心想要藏匿起來不想再與原生父母聯絡。那麼,就說明這二女兒對這樁婚事很不滿意。但從文書上看,這郭大人也真心什麼事情都沒做,衙役們總共也就是四六城找了五天,然後就停了下來。姚家父子為了聘禮,一直不依不饒。金百萬經常不在家,所以也找不到人。
我將這一卷單獨拿了出來,又細細讀了一遍。當時做案件記錄的文書還記得姚家的新郎也算是一表人才,本來還是歡喜的新郎官,結果出了這種事情,自覺丟臉,本應參加的科舉考試都沒去,今年的仕途全都耽誤了。
「這也是想不開,還沒過門的媳婦,不娶也就不娶了,倒是要把聘禮要回來是真的。」我把卷宗放在最外面,「今天實在是晚了,咱們明天再說吧。其實,明天一早可以讓人去把秦老漢家裡的那套婚服拿過來,然後再把金百萬找過來認一認,看看是不是他女兒的。雖然失蹤這麼久了,凶多吉少,但是若要是有一點點線索,也值得留意的。」
「是是,大人說的對。」京畿府的文書們還真的挺客氣,估計也是覺得我要回家睡覺了,他們也可以歇息了,所以才強打精神完全同意我的任何說法。
我在心裡偷偷笑了笑,想我這種努力工作的人並不多。當然,我也的確閒著難受,對這些事情比較好奇。「那今天大家都歇了吧,明天先把人找過來再說。我也明日再過來看看,辛苦大家了。」我揉揉自己的脖子和後腰,也是酸疼無比。
陳一陳二也醒了,跟著我往出走。衙門裡雖然還有燈火,但大部分人也都睡了。
「主子,咱們去哪裡?」陳一問,「宮裡早就落鎖了,進不去。」
「回南廠唄。」我順口答道。
「您是忘了你今天晚上還有三十軍棍麼?肖大人說,不管您幾時回去,都要挨著軍棍的……」陳二提醒了我。
我去,怎麼還有這麼一出,我居然忘記了。不對呀,我這麼努力,居然還要挨打,真實做得多,錯的多,不公平啊。我開始忿忿不平,同時也開始猶豫,要不要回南廠去。但是,若是不回去,我去哪裡呢?總不能在京畿府待一晚上吧,不合適,不合規矩。
「要不,咱們找個客棧住一晚上吧……」我開始在腦海里盤算這一帶的地形,客棧絕對有,只是這麼晚了,似乎也不太合適。
「就您這身份,肯定不能住客棧的。」這兩人還真是親兄弟,說話都異口同聲。
「我們也沒馬車吧?」
「沒有。」再次異口同聲。
「我也看出來了,你們兩不是氣死我,就是氣死我。」我恨恨地說道,同時也已經走到了大門口。烏黑的街市,各家各戶都已經上了門板,也已經過了三更天。若不是我這身南廠的衣服,估計往街上一走,都會被禁軍抓起來。
其實,京畿府距離南廠也不遠,走一個時辰也能走到。在這樣的初夏夜晚走走還是挺美好的。「要不,我們就這麼走回去吧。」我看了看他們兩個,這兩人倒是笑了,「主子,只能走回去了,京城晚上宵禁,嚴禁騎馬,也嚴禁馬車。你若是想弄個轎子,咱們現在也找不到。辛苦您走一走了。」
「你們兩個果然是來氣死我的。」我抬腿打算踹他們,但想起這兩人武功高強,說不準最後我沒踹到他們,自己還得摔了,不划算。「離我遠點,讓我自己溜達一會。」
「那您認識回南廠的路麼?」陳一笑道。
「怎麼可能……認識呢?」我一臉的黑線,白天我可能還能看出來怎麼走,現在烏漆墨黑的,東西南北我都分不太清楚。好在我這個人是極為樂觀的,走走路,鍛鍊一下身體。「走吧走吧,一起走吧。」
這兩人跟著我的速度,不快不慢。手裡的燈籠不亮,但也足以照見眼前的路。我們三個人小聲交談著,倒也沒悶氣。這兩人故意說起黑夜裡鬧鬼的事情,估計就是想嚇唬我,但我是誰啊,我怎麼能怕這種呢。
「人的肩頭有三味真火,如果有夜路真的覺得肩頭有風,就證明被鬼盯上了,就要大喊三聲:快走!同時拍打自己的肩頭,把火拍亮,鬼就被嚇跑了。」
「這都什麼和什麼啊?」我是哭笑不得,這兩個人還說得津津有味,都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這麼多邪門歪道。「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鬼,都是人編出來的,嚇唬小孩子和心虧的人。你什麼時候真的見過鬼呢?有時候啊,人比鬼可怕多了。」
「也是這個道理。」這兩人點點頭。
「咱們遇到的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哪裡有過鬼呢?裝神弄鬼還差不多。」我嘆了口氣,「說起來啊,都是人心的問題,為了吃飽飯,為了那遮風避雨的地方,當然還有愛恨情仇。」
「也對。」這兩人又點點頭。
「來吧,夜深人靜八卦時。給我講講肖大人的情感史吧,你們知道多少就說多少。」我就不信他們敢說什麼,畢竟這群南廠的人,嘴都很緊。這樣一來,就能夠轉移話題,省的大半夜說鬼故事,真膈應。這兩人還樂此不疲,招惹人厭煩。
「你想知道什麼?」這肖大人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身側的黑暗之中,真真把我嚇壞了,尖叫了一聲就往回跑。陳一陳二不知道我怎麼會這麼大反應,也趕緊跟著我跑。不過,就我這個路數,早就在肖不修的預料之內,無論往那邊跑,都能被他堵住。我跑完了四個方向,也把剛才那個驚嚇感減輕了不少,才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對著這個高我一頭的人說:「你就算是弄死我,我也不跑了,我都快餓死了,沒力氣了。」
「這麼晚不回去,瞎跑什麼。」肖不修的聲音冷冷的。
「我也想早點回去啊,但是事情沒做完嘛。」夜色中,總是讓人能夠放鬆一點的,我的口氣里也忍不住有些閒散的味道。
「現在做完了?」
「其實也沒有。」
「那為何不做完?」
「事情是永遠做不完的,飯也永遠是吃不完的。所以,我決定先吃個飯,再睡一覺,然後再做事情。這樣的安排,還是挺完美的。」
「去哪裡吃飯?」
「南廠廚房啊。這麼晚了,哪裡還能夠有飯吃?還不是要回家吃飯。」
「那你還記得你那個存留的軍棍麼?」
「別打我,我會壞掉的。」我特別真誠地抬起頭看著肖不修,認認真真地說:「你已經打壞過我一次了,如果這次再打壞了,我可能就不會好了,那如果我不好了,也就不能幫你幹活了,你就會變得更加辛苦了。」
「我可以直接殺掉你,省了很多米飯錢。」這話說的,陰慘慘的。
「可以啊,殺了吧,我也省的吃飯了。」我一臉的不在乎,「反正你手底下的冤死鬼也不少,不多我一個,不少我一個。」
「你果然不一樣。」肖不修也很認真的說。
「是啊,我和你們都不一樣,因為我沒吃飯。」我很反感他這種喜怒無常的情緒,搞不懂他每一步要做什麼,在想什麼。人和人之間,貴在交心。即便是同事和上下級關心,都是為了一個目標,怎麼還可以這樣每天都威脅我七八遍要要了我的性命呢。
「走吧,上馬車,我帶你去吃飯。」肖不修變臉變得太快,連陳一陳二都一臉的愕然,完全搞不懂這位肖大人又是唱的哪一出。
南廠的馬車自然能夠在宵禁的夜裡行走,車輪上還包了棉布,所以沒有任何聲音。這愈發漆黑的夜裡,忽然令人感到了一絲寒冷。我坐在馬車裡問肖不修:「去哪裡吃飯?」
「到了就知道了。」
「哦。」我又問道,「皇上同意我去查案了?用肖小七的身份?」
「嗯。」他端坐在車裡,黑色衣襟有一小塊污漬,看起來不太正常。
「是什麼?」我問他。
「血。」
「我去,誰的血?」
「大約是禮部某個官員的吧……」
「你們做了什麼?」我吃驚地問道。
「小滿祈福出了這麼大亂子,必然有人要擔責任。禮部抓了幾個人,當場殺掉了……」他的表情很冷淡。
「別啊,事情還沒查清楚,這麼著急殺人,你們過分了哈……」我大約也是著急了,口不擇言。他挑了挑眉看著我,說道:「那你覺得這個事情要怎麼處理?如果連安全都不能做到百分百的保證,以後皇家的人還怎麼出行?大月國的各項活動的保護措施還管不管用?殺一儆百,這個道理應該明白吧?」
他這說法,居然讓我啞口無言。但又覺得不應該這樣……我張著嘴想了半天,也沒有說出反駁的意見,只好又長嘆一聲轉過身去。這一天真的太漫長了,從天未亮,到天已黑頭,我在這一天經歷了什麼,我都已經記不清楚了。
小滿是節氣,也是我的生辰。這個初夏的夜晚,月在遺它的憾,麥在灌它的漿,風在送它的香氣,該付出的已付出,該盡力的已盡力,我還能做什麼呢?坐在玉面修羅的身邊,身體跟著馬車輕微晃動,我忽然覺得人生真的是一場無奈的奔赴,奔向哪裡?誰都不知道。只能心安理得的自處,並等待即將到來的風風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