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夜黑風高
夜色如墨,黑燈瞎火的闊野給人一種無形的恐懼。思兔sto55.com
身後的十數名親信皆已自告奮勇前去阻攔追兵,佇立在最後一道小山樑上的人影,望著整齊星火晃動湧來的方向,已然知曉他們的下場。
腳步虛浮的從癱倒戰馬的屍體旁走過,心中陡然間一陣悲涼。
手臂上插著流箭,大腿亦被那名不知曉姓名的彪悍小將劃出傷口,汩汩流淌著血漬,無力的開始顫抖。
往前的路僅憑著自己殘軀,顯然已經走不動了。
模糊不清的視線中火光漸漸依靠過來,期間的驚呼嘈雜似乎是循著了一路上綿延的血漬。
頹然攤到,背靠陪伴自己走過無數沙場的戰馬,虎峰此時竟是莫名的平靜下來。
往昔的回憶一一浮現上腦海,一起在帳中捧著酒囊大口灌下酒釀,一起在草原上為了比試箭術,在整個綠野上奔馳,一起在劫後餘生中興奮的倚靠在一起,暢想未來會娶上幾個結實的婆娘。
虎峰笑了笑,而後將握刀的手,架上了脖頸。
「啊……」
喉間發出的悲切長鳴在那麼一瞬間戛然而止,悲壯淒涼。
……
「死了?」
李閒腳踩著能擠出血水的戰場,望著沉默歸來的兩人,問出話語。
程處默沒有回答,身側的秦懷道微微抬頭。
「死了。」
似乎覺得這般說道有些不妥,秦懷道補充上一句。
「很安詳,屍身完好。」
似乎在一瞬間,李閒覺得這個整日嚷嚷著要取人項上人頭的青年,恍然間變得深沉起來,笑著將手搭上秦懷道肩膀。
「虎騎的將領,這顆人頭可是值錢不少。」
帶著調笑的話語似乎全然勾不起秦懷道的興致,頗有些低沉的說道。
「聽聞程兄講,草原人信奉長生天,死後,完整的軀體方能在長生殿中俯瞰草原,在遙遠天際靜靜看著他們的後代。」
「虎峰被葬在綠洲上,他的肉身定能滋養這片土地,孕育出更為肥美的草原,養育出更為健壯的牛羊。」
大手在秦懷道肩膀上拍拍,李閒勾起唇角笑笑。
「做的不錯!」
「但仇恨……不能忘。」
揮手招呼著身後同去的士卒們。
「找塊乾淨地域,安營紮寨。」
「今晚,咱們要沾姜提延族長的光,他為咱們準備了羊湯,暖和暖和身子骨!」
風聲蕭蕭,吹拂起厚厚圍起的氈帳一角,在被簇擁的營火上,夾著被烤制的油光發亮的烤全羊,兩族士卒在同一片異域天空下簇擁在一起。縱然是些聽不懂的話語,也能在一起哈哈大笑。
有善舞的西羌士卒,拿出了隨身攜帶骨頭製成的樂器,在蒼涼的樂器聲中搖出古老的舞曲。
篝火映照下的面龐明明滅滅,線條相對柔和的中原士卒,和高鼻樑深眼眶西羌一族展露出笑顏。
咀嚼著肥而不膩的肉食,看著其樂融融的場景,李閒嘴角微揚。
「倘若這戰事停歇,該多好。」
「想要停歇,便要讓大唐的兵鋒勢不可擋,如豐碑一般佇立東方。」
話語平淡,昔日兇悍的漢子淡淡說出如此細膩的話語。
收斂起心思,李閒偏頭看上一眼程處默,對視一眼,哈哈一笑。
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在地上簡單勾勒出地形,姜提延認真講述著目前的位置,隨後插上一個去往王城必經的草原部落。
「這裡乃是阿土袞的部族……被譽為草原上認定最為興旺的一支……」
……
繁星退卻,今晚的夜空格外低沉。
重回部落的阿土袞坐上山丘上的一塊石頭,望著天空明漆黑如墨的陰雲翻滾,心情也跟著沉重。
自從大營中偷偷溜回將其中的士卒盡數救出後,便尾隨著回了部落,想在南遷之前,最後看一眼這個居住上數十載的故鄉。
踩著同族人性命,苟且偷生的事跡被這些救出的士卒們掩埋下來,本是抱著對李閒一行人充滿憎恨的心境,也隨著思考漸漸冷卻下來。
那一日路過漢人的村落,滿地的屍身和一個個被吊在樹枝上的屍體,著實讓阿土袞心中有些難受。
看著襁褓中的死嬰蚊蠅飛舞,身側的母親僵直的手臂和眼中執著,著實讓阿土袞觸動極大。
似乎在一瞬間,阿土袞知曉為何當日李閒要做的那般決絕,甚至於最後竟乎言而無信的當著自己的面殺掉了自己的親屬。
與其說是阿土袞放下了之前的仇恨,倒不如說是阿土袞從這個嗜殺成性的國度中看到了悲涼。
地位的一落千丈,身後的無辜子民也跟著一起受罰,甚至於比起那些漢人奴隸也相差不遠。
有那麼一刻,阿土袞曾想著,是不是就算攻下了大唐,自己和族人的生活,或許也並未太大的改變,倒是那些在戰事中逝去的人,或許便永遠停留在那片異域國度。
也只因為如此,阿土袞對於生,有了其他更新的認識。
至少,要保護好自己剩下的子民們,過上安穩舒適的生活。
想的入神,以至於這個昔日在戰場上機敏的人影,連身後的腳步聲都未聽見。
腳步停下之時,有聲音傳出,帶著一抹莫名的悲涼。
「族長,家家戶戶都已整備好,只待這遷徙。」
渾濁的目光俯瞰腳下點起燈火,一直蔓延盡頭的部落,以及隱約從氈帳中傳出的婦人啼哭,阿土袞嘆上一口氣。
「準備好就好,告訴那些守在山口的人,等不到他們要等的人了。」
「改上明日,讓大夥都走,不要落下。」
話語頓了頓,阿土袞望去漆黑一片的闊野遠處,喃喃道。
「聽聞不少部落都已經陷落在那支唐騎鐵蹄下,所幸,咱們的部族如今安在完好。」
「告訴麾下的子民們,明日便選上一條沿著山脊的道路,躲避上王城派出的騎兵時,說不定還能不與那支草原上的狼碰面。」
黑暗之中,身後的身影看著眼前這個明顯蒼老上不少的人影,張口欲要說些安慰的話語,想上片刻還是忍住了。
故意挑開話題,詢問出聲。
「咱們部落之中那位漢人,該當如何處置?」
提及漢人二字,垂在大腿內側的手指驚懼的抖動一下,阿土袞沉吟片刻,側過臉龐。
「說道起來這戰爭禍事乃是此人一人挑起,我亦是後悔萬分,恨不能將此人扒皮抽筋。」
「可眼下我已然不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明日一起帶上,倘若遇到大唐騎兵的斥候,將他交出去仍由唐騎處置,或許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