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飛刀3:九月鷹飛(上) 第一章 青城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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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雪初晴,酷寒卻使得長街上的積雪都結成冰,屋檐下的冰柱如狼牙交錯,仿佛正等待著擇人而噬。
可是街上卻沒有人,家家戶戶的門窗都緊緊地關著。密雲低壓,天地間竟似充滿了一種足以凍結一切生命的殺氣。
沒有風,連風都似已被凍死。
童銅山擁著貂裘,坐在長街盡頭的一張虎皮交椅上,面對著這條死寂的長街,心裡覺得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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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的命令已被徹底執行。
他已將這條長街闢為戰場,不出半個時辰,他就要以西城老杜火燙的血,來洗清這條街上冰冷的積雪。
在那一刻到來之前,若有一個人敢走上這條長街,他就要殺了這個人,若有一隻腳敢踏上這條長街,他就要砍斷這隻腳。
這是他的城市,無論誰都休想在他的地盤上插一腳,西城老杜也休想。
除了衛八太爺外,他絕不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擋住他的路。
數十條青衣勁裝的大漢,束手肅立在他身後。
他身旁卻還擺著兩張同樣的虎皮交椅。一個臉色慘白、滿面傲氣的年輕人,身上披著件價值千金的紫貂,懶洋洋地靠在左面一張椅子上,用小指鉤著柄鑲著寶石的烏鞘長劍,不停地甩來甩去。
對他說來,這件事根本就很無聊,很無趣。
因為他要殺的並不是西城老杜這種人,這種人還不配他出手。
右面的一個人年紀更輕,正在用一柄雪亮的雁翎刀,修自己的指甲。
他顯然儘量想作出從容鎮定的樣子來,但一張長滿了青春痘的臉,卻已因興奮而發紅。
童銅山很了解這年輕人的心情。
他自己第一次被衛八太爺派出來執行任務時,也同樣緊張。
但是他也知道,這年輕人既然能在衛八太爺門下的十三太保中名列十二,手上的一柄雁翎刀,就必定不會令人失望。
衛八太爺門下的十三太保,徒手也沒有令人失望過。
緊閉著的屋子裡,忽然傳出一陣孩子的哭聲,劃破了天地間的寂靜。
哭聲剛響起,就停止,孩子的嘴顯然已被大人們堵住。
一條皮毛已脫落的老狗,夾著尾巴,從牆角的狗洞裡鑽出來,躥過長街。
那臉上長著青春痘的少年,看著這條狗躥到街心,眼睛裡仿佛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左手慢慢地伸入衣襟里,突又很快地揮出。
刀光一閃,狗已被釘死在街心,恰巧貫穿了它的咽喉,它的血流過雪地時,也同樣是鮮紅的。
童銅山精神一振,脫口而贊,道:「好,十二弟好快的出手。」
這少年顯然也對自己的出手很滿意,傲然道:「童老大既然已傳令下去,無論是人是狗,只要敢闖到這裡來,我段十二都要他的命。」
童銅山仰面大笑,道:「有辛四弟和十二郎這樣的少年豪傑在這裡,莫說只有一個西城老杜,就算有十個,又何足懼?」
辛四卻冷冷道:「只怕今日還輪不到我來出手。」
他小指上鉤著的長劍突然停止晃動,童銅山的笑聲也突然停頓。
古老而僻靜的長街另一頭,已有一行人很快地走了過來。
一行二十七八個人,全都是黑短襖,紫腳褲,腳上薄底快靴,踏在冰雪上,「沙沙」地發響。
為首的一個人濃眉大眼,滿面精悍之色,正是西城第一條好漢——「大眼」老杜。
看到了這個人,童銅山的臉立刻繃緊,連毛孔都似已收縮。
一個勁裝佩劍的少年,突然從後面躥出來,一步躥到他身後,扶劍而立。
只聽弓弦之聲急響,後面的數十條青衣大漢,一個個都已弓上弦,刀出鞘,嚴陣以待。
殺氣更濃,除了那一陣陣如刀鋒摩擦的腳步聲外,天地間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
眼見對面這一行人已愈走愈近,誰知就在這時,街道旁一扇窄門突然被推開,十三四個白衣人魚貫走了出來,迎上了西城老杜,其中一個人低聲說了兩句話,西城老杜竟一言不發,原地站住。
這一行白衣人卻向童銅山走了過來,童銅山這才看出他們身上竟只穿著件白麻單衣,背後背著卷草蓆,手上提著根短杖,赤足穿著草鞋。
在這種酷寒的天氣里,這些人看來竟絲毫沒有寒冷畏縮之色,只不過手腳都已凍得發青,臉也是鐵青的,青中透白的臉上,竟全沒有表情,就像是死人的臉一樣,顯得說不出的詭秘可怕。
走過那死狗旁邊時,其中一人突然俯下身,解下背後的草蓆,捲起了這條死狗,用本來系草蓆的長繩捆起,拴在木杖上,再大步追上他的同伴。
段十二的臉色已變了,左手又慢慢地伸入懷裡,似乎又要發刀。
童銅山卻用眼色止住了他,壓低聲音,道:「這些人看來都透著點古怪,我們不如先摸清他們的來意再說。」
段十二冷笑道:「就算他們現在看來有點古怪,變成死人後也不會有什麼古怪了。」
他嘴裡雖這麼說,畢竟還是沒有出手。
童銅山卻又沉聲喚道:「童揚。」
身後那勁裝佩劍的少年,立刻應聲道:「在。」
童銅山道:「等一會兒你先去估量估量他們的武功,一不對就趕緊回來,千萬莫死纏濫斗。」
童揚的眼睛裡已發出了光,扶劍道:「弟子明白。」
只見剛才說話的那白衣人一擺手,一行人竟都在一丈外站住。
這人青黲黲的一張馬臉,雙眼狹長,顴骨高聳,一張大嘴不笑的時候都已將咧到耳下,裝束打扮雖然也跟別人完全沒什麼兩樣,但無論是誰都能一眼就可看出,他必定是這些人之間的首領。
童銅山當然也已看出,一雙發亮的眼睛,正盯在這人身上,突然問道:「尊姓大名?」
這人道:「墨白。」
童銅山道:「哪裡來的?」
墨白道:「青城。」
童銅山道:「來幹什麼?」
墨白道:「但望能化干戈為玉帛。」
童銅山突然縱聲長笑,道:「原來朋友是想來勸架的。」
墨白道:「正是。」
童銅山道:「這場架就憑你也能勸得了嗎?」
墨白臉上還是全無表情,連話都不說了。
童揚早已躍躍欲試,此刻一個箭步躥出去,厲聲道:「要勸架也容易,只不過先得問問我手中這柄劍答不答應。」
他一反手,「鏘」的一聲,劍已出鞘。
墨白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反而有個最瘦最小的白衣童子走了出來,竟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
童揚皺眉道:「你這小鬼來幹什麼?」
白衣童子的臉上居然也是冷冰冰的全無表情,淡淡道:「來問問你的這柄劍答不答應。」
童揚怒道:「就憑你?」
白衣童子道:「你是用劍的,我恰巧也是用劍的。」
童揚突然也縱聲狂笑,道:「好,我就先打發了你再說。」
笑聲中,他掌中的劍已毒蛇般刺出,直刺這白衣童子的心口。
白衣童子雙手一分,竟也從短棍中抽出了柄窄劍。
童揚一招「毒蛇吐信」刺過來,他居然不避不閃,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只聽「哧」的一聲,童揚手裡的劍,已刺入了他的心口。
鮮血紅花般地飛濺而出時,他手裡的劍,竟也刺出一招「毒蛇吐信」,刺入了童揚的心口。
突然間,所有的動作全部停頓,連呼吸都似已完全停頓。
眨眼間這一戰已結束。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幾乎不能相信世上真有這麼樣的人,真有這麼樣的事。
鮮血雨一般落下,霧一般消散。
雪地上已多了點點血花,鮮艷如紅梅。
白衣童子的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只不過一雙眼睛死魚般凸出,也還是在看著童揚,眼睛裡竟似還帶著極冷酷的譏誚之意。
童揚的臉卻已完全扭曲變形,眼睛裡更充滿了驚訝、憤怒、恐懼。
他死也不信世上竟真的有這種人,這種事。
他死也不相信。
他們竟這樣面面相對,站在那裡,突然間,兩個人的眼睛全都變得空洞無神。
然後兩個人竟全都倒了下去。
一個白衣人從後面慢慢地走出來,解下了背後的草蓆,抱起了死者的屍體,用系草蓆的長繩捆住,拴在短杖上,又慢慢地走了回去。
他臉上也仍然冷冰冰地全無表情,就和他的同伴剛才捲起那條死狗時完全一樣。
狂風突起,從遠方吹過來,風中還帶著遠山上的冰碴子。
但童銅山身後的大漢們,卻只覺得全身在冒汗。
墨白凝視著童銅山,徐徐道:「閣下是否已肯化干戈為玉帛?」
段十二突然衝出去,厲聲道:「你還得再問問我這柄刀。」
一個白衣人慢慢地從墨白身後走出來,道:「我來問。」
段十二道:「你也是用刀的?」
這白衣人道:「正是。」
他的手一分,果然從短杖中抽出了一柄刀。
段十二這才看出,他們手裡的短杖,有寬有窄,有圓有扁,裡面藏的兵器顯然都不同。
別人用的若是劍,他們就用劍來對付;別人用的若是刀,他們就也用刀。
段十二冷笑道:「好,你先看這一刀。」
他身形未轉,雁翎刀已帶著勁風,急削這白衣人的左肩。
白衣人居然也不避不閃,掌中刀也同樣以一招「立劈華山」,急削段十二的左肩。
但段十二的武功,卻顯然不是童揚所能比得上的,他招式明明已用老,突然懸崖勒馬,轉身錯步,刀鋒反轉,由八方藏刀式,突然變為倒打金鐘,刀光如匹練般反撩白衣人的胸肋。
誰知白衣人竟也懸崖勒馬,由八方藏刀式,變為倒打金鐘。
他出手雖慢了半招,但段十二若不變招,縱然能將對方立斃刀下,自己也萬萬避不開對方的這一刀。
白衣人不要命,他卻還是要命的。
他一刀削出時,已先防到了這一招,突然清嘯一聲,振臂而起,凌空翻身,揮刀急刺白衣人的左頸。
他這一招以上凌下,占儘先機,白衣人全身都似已在他刀風籠罩下,非但無法變招,連閃避都無法閃避。
可怕的是,他根本也不想閃避。
段十二一刀砍在他左頸上時,他的刀也已刺入了段十二的小腹。
三尺長的刀鋒,竟全都刺了進去,只剩下一截刀柄。
段十二狂吼一聲,整個人竟像是旗花火箭似的,直躥上兩丈。
鮮血雨點般落下來,一點點全都落在這白衣人身上。
他的一身白衣突然間已被染紅,但臉上卻還是冷冰冰的全無表情,直等段十二人從半空中跌下來,他才倒下去。
對他來說,死,就像是回家一樣,根本就不是件值得畏懼的事。
童銅山臉色已變了,霍然長身而起,厲聲道:「這算是什麼武功?」
墨白淡淡道:「這本就不能算什麼武功。」
童銅山怒道:「這算什麼?」
墨白道:「這只能算一點教訓。」
童銅山道:「教訓?」
墨白道:「這教訓告訴我們,你若一定要殺別人,別人也同樣能殺你。」
辛四突然冷笑道:「只怕未必。」
他還是用小指鉤著劍上的絲帶,慢慢地走了出來,劍鞘拖在冰雪上,發出一陣陣刺耳的摩擦聲。
可是他慘白的臉上,卻似已有了光彩,眼睛裡也在發著光,冷冷道:「我若要殺你時,你就休想能殺得了我。」
一個白衣人淡淡道:「只怕未必。」
四個字說完,他的人已到了辛四面前,身手顯然比剛才兩人快得多。
辛四道:「未必?」
白衣人道:「無論多辛辣狠毒的劍法,都有人可破的。」
辛四道:「殺人的劍法,就無人能破。」
白衣人道:「有一種人。」
辛四道:「哪種人?」
白衣人道:「不怕死的人。」
辛四道:「你就是不怕死的人?」
白衣人道:「生有何歡,死有何懼?」
辛四冷笑道:「你活著就是為了要準備死的?」
白衣人道:「是的。」
辛四道:「既然如此,我不如就成全了你。」
他的劍突然出鞘,眨眼間已刺出七劍,劍風如破竹,劍光如閃電,只見滿天劍影如花雨,令人根本就無法分辨他的出手方位。
白衣人也根本就不想分辨,也不想閃避,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他根本早已準備要死的,對方的劍無論從什麼地方刺過來,他根本就不在乎。
辛四七劍刺出,這白衣人竟連動都沒有動,辛四的劍一發即收,七劍都被逼成了虛招,突然一滑步,已到了白衣人旁邊。
他已算準了這部位正是白衣人的死角,沒有人能在死角中出手。
他要殺這個人時,絕不給一點機會讓這個人殺他。
這一招刺出,虛招已變成實招,劍光閃電般刺向白衣人的背脊。
只聽「哧」的一聲,劍鋒已入肉。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劍鋒在摩擦著對方的骨頭。但就在這時,他赫然發現這一劍並沒有刺上對方背脊,卻刺上了對方的胸膛。
就在他招式已用老的那一剎那間,白衣人竟突然轉身,以胸膛迎上了他的劍鋒。
沒有人能想到這一招,無論誰也不會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來抵擋劍鋒。
但這白衣人竟以他自己的身體做武器。
辛四的臉色變了,用力拔劍,劍鋒赫然已被對方的肋骨夾住。
他想撒手時,白衣人的劍已無聲無息地刺了過來,就像是個溫柔的少女,將一朵鮮花慢慢地插入瓶中一樣,將劍鋒慢慢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甚至連痛苦都沒有感覺到,只覺得胸膛上一陣寒冷。
然後他整個人就突然全部冷卻。
鮮血紅花般地飛濺出來,他們面對面地站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白衣人臉上還是全無表情,辛四的臉上卻已因驚懼而扭曲變形。
他的劍法雖然比童揚高得多,出手雖然比童揚快得多,但結果卻是同樣的。
這一戰突然已結束。
童銅山霍然站起,臉上已全無血色。
他並不是沒有看過殺人,也不是沒有看過人被殺。
但他卻從未想到過,殺人竟是件如此慘烈、如此可怕的事。
殺人或被殺都同樣慘烈,同樣可怕。
他突然覺得想嘔吐。
墨白凝視著他,慢慢道:「你若要殺人,別人也同樣能殺你,這教訓你現在想必已經相信了。」
童銅山慢慢地點了點頭,什麼話都沒有說,因為他根本已無話可說。
墨白道:「似乎你也該明白,殺人和被殺往往會同樣痛苦。」
童銅山承認,他已不能不承認。
墨白道:「那麼你為何還要殺人?」
童銅山雙眉緊皺,忽然道:「我只想明白,你們這麼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墨白道:「不為什麼。」
童銅山道:「你們不是老杜找來的?」
墨白道:「不是,我既不認得你,也不認得他。」
童銅山道:「但你們卻不惜為他而死?」
墨白道:「我們也不是為他而死的,我們死,只不過是想要別人活著而已。」
他看了看血泊中的屍體,又道:「這三個人雖已死了,但卻至少有三十個人,可以因他們之死而活下去,何況,他們本來也不必死。」
童銅山吃驚地看著他,道:「你們真是從青城來的?」
墨白道:「你不信?」
童銅山實在不信,他只覺得這些人本該是從地獄中來的。
世上本不該有這種人。
墨白道:「你已答應?」
童銅山道:「答應什麼?」
墨白道:「化干戈為玉帛。」
童銅山忽然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我就算答應也沒有用。」
墨白道:「為什麼?」
童銅山道:「因為還有個人他不會答應。」
墨白道:「誰?」
童銅山道:「衛八太爺。」
墨白道:「你不妨叫他來找我。」
童銅山道:「到哪裡去找?」
墨白冷淡的目光忽然凝望遠方,過了很久,才慢慢道:「長安城裡,冷香園中的梅花,現在想必已開了……」
衛八太爺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像普通人一樣,微笑著拍你的肩膀,說一些他自己認為得意的笑話。
但他憤怒時,他就會變得和你認得的任何人都不一樣了。
他那張通常總是紅光滿面的臉,突然就會變得像是一頭飢餓而憤怒的獅子的面孔,眼睛裡也會射出一種獅子般凌厲而可怕的光芒。
他的人看來簡直已變成頭怒獅,隨時隨刻都會將任何一個觸怒他的人抓過來,撕成碎片,再一片片吞下去。
現在正是他憤怒的時候。
童銅山皺著眉頭,站在他面前,這威震一方的武林大豪,現在卻像是突然變成了只羔羊,連氣都不敢喘。
衛八太爺用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瞪著他,咬著牙道:「你說那婊子養的混蛋叫墨白?」
童銅山道:「是。」
衛八太爺道:「你說他是從青城來的?」
童銅山道:「是。」
衛八太爺道:「除此之外,你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童銅山的頭彎得更低,道:「是。」
衛八太爺喉嚨里發出怒獅般的低吼道:「那婊子養的殺了我兩個徒弟,你卻連他的來歷都不知道,你還有臉來見我,我肏死你親娘奶奶。」
他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衝過來,一把揪住童銅山的衣襟,一下子就撕成兩半,接著又正正反反,給了童銅山十七八個耳刮子。
童銅山的嘴角已被打得不停地流血,但看來卻連一點憤怒痛苦的表情都沒有,反而好像覺得很歡喜,很安心。
因為他知道衛八太爺打得愈凶,罵得愈凶,就表示還將他當作自己人。
只要衛八太爺還將他當作自己人,他這條命就算撿回來了。
衛八太爺若是對他客客氣氣的,他今天就休想活著走出這屋子。
十七八個耳光打完,衛八太爺又給他肚子上添了一腳。
童銅山雖已被打得一臉血,一頭冷汗,卻還是乖乖地站在那裡,連動都不敢動。
衛八太爺總算喘了口氣,瞪著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小四子他們是去幫你殺人的?」
童銅山道:「知道。」
衛八太爺道:「現在他們已被人弄死,你反而活蹦亂跳地回來了,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童銅山道:「我不是個東西,可是我也不敢不回來。」
衛八太爺道:「你個王八蛋,你不敢不回來?你難道不會夾著尾巴逃得遠遠的,也免得讓我老人家看著生氣。」
童銅山道:「我也知道你老人家會生氣,你老人家要打就打,要殺就殺,我都沒話說,但若要我背著你老人家逃走,我死也不肯。」
衛八太爺瞪著他,突然大笑,道:「好,有種。」
他伸手摟住了童銅山的肩,大笑道:「你們大家看著,這才是我的好兒子,你們全都該學學他,做錯事怕什麼?他奶奶的有誰這一輩子沒做錯過事,連我衛天鵬都做錯過事,何況別人。」
他一笑,大廳里十來個人立刻全都鬆了口氣。
衛八太爺道:「你們有誰知道墨白那婊子養的是個什麼東西?」
這句話雖然是問大家的,但他的眼睛卻只盯在一個人身上。
這人白白的臉,留著兩撇小鬍子,看來很斯文,也很和氣。
不認得他的人,誰也看不出這斯斯文文的白面書生,就是衛八太爺門下第一號最可怕的人物,黑白兩道全都聞名喪膽的「鐵錐子」韓貞。
他這人的確像是鐵錐子,無論你有多硬的殼,他都能把你鑽出個大洞來。
但看起來,他卻絕對是個溫和友善的人,臉上總是帶著安詳的微笑,說話的聲音緩慢而穩定。
他確定了沒有別人回答這句話之後,才慢慢道:「多年前,有一家姓墨的人,為了避禍而隱居到青城山,墨白也許就是這一家的人。」
衛天鵬又笑了,睥睨四顧,大笑道:「我早就說過,天下的事,這小子好像沒有一樣不知道的。」
韓貞微笑道:「但我卻也不知道他們究竟隱居在青城山裡的什麼地方,多年以來,從未有人找到他們的隱居處,只不過每隔三五年,他們自己都要出山一次。」
衛天鵬道:「出來幹什麼?」
韓貞道:「管閒事。」
衛八太爺的臉又沉了下去,他一向不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韓貞道:「他們不能不管閒事,因為他們自稱是墨翟的後代,墨家的弟子,本就不能做一個獨善其身的隱士。」
衛天鵬皺眉道:「墨翟又是個什麼東西?」
韓貞淡淡道:「他不是東西,是個人。」
衛天鵬反而笑了,敢在他面前頂撞他的人並不多。
就像是大多數被稱為「太爺」的人一樣,他也喜歡有人來頂撞頂撞他。
韓貞道:「墨翟就是墨子,墨子的精神,就在於急人之難,甚至不惜摩頂放踵、赴湯蹈火的,所以墨家的弟子,絕不能做隱士,只能做義士。」
衛天鵬又沉下了臉,道:「難道墨白那王八蛋也是個義士?」
韓貞笑了笑,道:「義士也有很多種的。」
衛天鵬道:「哦?」
韓貞道:「有種義士,做的事看來雖冠冕堂皇,其實暗地裡卻別有企圖。」
衛天鵬道:「他就是這一種?」
韓貞道:「看來好像是的。」
衛天鵬道:「這種義士好對付。」
韓貞道:「怎麼對付?」
衛天鵬道:「宰一個少一個。」
韓貞道:「宰不得。」
衛天鵬道:「為什麼宰不得?」
韓貞道:「義士就跟君子一樣,都宰不得的。」
衛天鵬居然大笑,道:「不錯,你若宰了他們,就一定會有人說你是個不仁不義的小人。」
韓貞道:「所以他們宰不得。」
衛天鵬瞪瞪眼道:「當然宰不得,誰說要宰他們,我就先宰了他。」
韓貞道:「何況,要宰他們也不是件容易事。」
衛天鵬道:「那王八蛋難道真的有兩下子?」
韓貞道:「他本身也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下那些死士。」
衛天鵬道:「死士?死士是什麼意思。」
韓貞道:「死士的意思,就是說這些人隨時都準備著為他而死。」
衛天鵬道:「那些人難道都不要命?」
韓貞點點頭道:「不要命的人,就是最可怕的人;不要命的武功,就是最可怕的武功。」
衛天鵬在等著他解釋。
韓貞道:「因為你殺他一刀,他也同樣可以殺你一刀。」
衛天鵬顯然對這解釋還不滿意。
韓貞道:「你的出手縱然比他快,但你殺他時,他還是可以殺了你,因為你一刀砍下,他根本就不想閃避,所以在你刀鋒砍在他肉里那一瞬間,他已有足夠的時間殺你。」
衛天鵬突然走過去,用力一拍他肩頭,道:「說得好!說得有理!」
韓貞看著他,已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仇人,就是朋友。
我若殺不了你,就交你這個朋友。
這不但是衛天鵬的原則,也是古往今來,所有武林大豪共同的原則。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這原則無疑是絕對正確的。
韓貞道:「童老大說過,他們要到長安城去。」
衛天鵬慢慢地點了點頭,道:「聽說冷香園是個好地方,我也早就想去看看了。」
韓貞道:「冷香園占地千畝,種著萬千梅花,現在正是梅花開得最艷的時候,所以……」
衛天鵬道:「所以怎麼樣?」
韓貞道:「墨白既然能到那裡去,我們為什麼不能到那裡去?」
衛天鵬道:「咱們當然能去。」
韓貞道:「既然要去,不如就索性將那地方全包下來。」
衛天鵬道:「有理。」
韓貞道:「等墨白來了,我們就好好地請請他,讓他看看衛八太爺的場面,他若不是呆子,以後想必就不會跟我們作對了。」
衛天鵬道:「他是不是呆子?」
韓貞道:「當然不是。」
衛天鵬揚臉大笑,道:「好,好主意。」
長廊里很安靜,廊外也種著梅花。
童銅山和韓貞慢慢地走在長廊上,他們本就是老朋友,卻已有多年不見了。
風很冷,冷風裡充滿了梅花的香氣。
童銅山忽然停下來,凝視著韓貞,道:「有件事我總覺得奇怪。」
韓貞道:「什麼事?」
童銅山道:「為什麼只要你說出來的話,老頭子就認為是好主意?」
韓貞笑了笑,道:「因為那本就是他的主意,我只不過替他說出來而已。」
童銅山道:「既然是他的主意,為什麼要你說出來?」
韓貞沉吟著,道:「你跟著老頭子已有多久?」
童銅山道:「也有十多年了。」
韓貞道:「你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童銅山遲疑著,道:「你看呢?」
韓貞道:「我想你一定也認為他是個很粗野,很暴躁,從來也不懂得用心機的人。」
童銅山道:「他難道不是?」
韓貞道:「昔年中原八傑,縱橫天下,大家都認為最精明的是劉三爺,最厲害的是李七爺,最糊塗的就是衛八爺。」
童銅山道:「我也聽說過。」
韓貞笑了笑,道:「但現在最精明的劉三爺,和最厲害的李七爺都已死了,最糊塗的衛八爺卻還活著,而且過得很好。」
童銅山也笑了,他當然也已明白韓貞的意思。
只有會裝糊塗,也肯裝糊塗的人,才是真正最精明、最厲害的。
童銅山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裝糊塗也不是件容易事。」
韓貞道:「的確不是。」
童銅山道:「看來你就不會裝糊塗。」
韓貞苦笑道:「現在我就算真的糊塗,也不能露出糊塗的樣子來。」
童銅山道:「為什麼?」
韓貞道:「因為糊塗人身旁,總得有個精明人的,現在我扮的就是這個精明人。」
童銅山道:「所以只要是你說出來的,老頭子就認為是好主意。」
韓貞道:「就算後來發現那並不是好主意,錯的也是我,不是老頭子。」
童銅山道:「所以別人恨的也是你,不是老頭子。」
韓貞嘆了口氣,道:「所以你現在也已該明白,精明人為什麼總是死得特別快了。」
童銅山忽然笑了笑,道:「但有種人一定死得比精明人還快。」
韓貞道:「哪種人?」
童銅山道:「跟老頭子作對的人。」
韓貞也笑了,道:「所以我一直都很同情這種人,他們要活著實在不容易。」
馮六慢慢地走過一條積雪的小徑,遠遠看過去,已可看見冷香園中那片燦爛如火焰的梅花。
「去把冷香園包下來,把本來住在那裡的客人趕出去,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全都趕出去。」
這是衛八太爺的命令,也正是衛八太爺發令的典型方法。
他只派你去做一件事,而且要你非成功不可。
至於你怎樣去做,他就完全不管了,這件事有多少困難,他更不管。
所有的困難,都要你自己去克服,你若不能克服,就根本不配做衛八太爺門下的弟子。
馮六正是受命而來的。
他一向是個謹慎的人,非常謹慎。
他已將所有可能發生的困難,全都仔細地想過一遍。
穿過這條積雪的小徑,就是冷香園的門房,當值的管事,通常都在門房裡,他希望這管事的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都知道,衛八太爺的要求,是絕不容拒絕的。
冷香園今天當值的管事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看來雖不太聰明,卻也不笨。
「在下楊軒。公子無論是來賞花飲酒,還是想在這裡流連幾天,都只管吩咐。」
馮六的回答直接而簡短:「我們要將這裡全都包下來。」
楊軒顯得很意外,卻還是微笑著道:「這裡一共有二十一個院子,十四座樓,七間大廳,二十八間花廳,兩百多間客房,公子要全包下來?」
馮六道:「是的。」
楊軒沉吟著,道:「公子一共要來多少人?」
馮六道:「就算只來一個人,也要全包下來。」
楊軒沉下了臉,冷冷道:「那就得看來的是什麼人了。」
馮六道:「是衛八太爺。」
楊軒動容道:「衛八太爺,保定府的衛八太爺?」
馮六點點頭,心裡覺得很滿意,衛八太爺的名頭,畢竟是很少有人不知道的。
楊軒看著他,眼睛裡忽然露出種狡猾的笑意,說道:「衛八太爺的吩咐,在下本來不敢違背的,只不過……」
馮六道:「不過怎麼樣?」
楊軒道:「剛才也有位客官要將這地方包下來,而且出了一千兩銀子一天的高價,在下還沒有答應,現在若是答應了公子,怎麼去向那位客官交代?」
馮六皺了皺眉頭,道:「那個人在哪裡?」
楊軒沒有回答,目光卻從他肩頭上看了過去。
馮六回過身,就看見了一張青中透白,完全沒有表情的臉。
一個人就站在他身後的屋角里,身上穿著件很單薄的白麻衣衫,背後背著卷草蓆,手裡提著根短杖。
馮六剛才走進來時,並沒有看見這個人,現在這個人竟然也沒有看見他,一雙冰冰冷冷,完全沒有表情的眼睛,仿佛正在凝視著遠方。
這世上所有的一切人、一切事,好像都沒有被他看在眼裡。他關心的仿佛只是遠方虛無縹緲處一個虛無縹緲的地方。只有在那裡,他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安樂。
馮六隻看了一眼,就轉回身。他已知道這個人是誰了,並不想看得太仔細,更不想跟這個人說話。他知道無論同這個人說什麼,都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楊軒的眼睛裡,還帶著那種狡猾的笑意。
馮六微笑道:「你是做生意的?」
楊軒道:「在下本就是個生意人。」
馮六道:「做生意是為了什麼?」
楊軒笑道:「當然是為了賺錢。」
馮六道:「好,我出一千五百兩銀子一天,再給你一千兩回扣。」
他知道和生意人談交易,遠比和一個不要命的人談交易容易得多。
在衛八太爺手下多年,他已學會了如何下正確的判斷和選擇。
楊軒顯然已被打動了,卻聽那白衣人冷冷道:「我出一千五百兩,再加這個。」
馮六隻覺得身後突然有冷森森的刀風掠過,忍不住回過頭。
白衣人已從短杖里抽出柄薄刀,反手一刀,竟在腿股間削下了一片血淋淋的肉,慢慢地放在桌上,臉上還是全無表情,竟似完全不覺得痛苦。
馮六看著他,已可感覺到眼角在不停地跳,過了很久,才深深道:「這價錢我也出得起。」
白衣人一雙冷漠空洞的眼睛,只看了他一眼,又凝視著遠方。
馮六慢慢地抽出柄短刀,也在自己腿股間割下了一片肉。他割得很慢,很仔細。他無論做什麼事,都一向很仔細。肉割下雖然很痛苦,但衛八太爺的命令若無法達成,就一定會更痛苦。這一次他的判斷和選擇也同樣正確,也許他根本就沒什麼選擇的餘地。
兩片血淋淋的肉放在桌上,楊軒的人已經軟了下去。
白衣人又看了馮六一眼,突然揮刀,割下了自己的一隻耳朵。
馮六隻覺得自己的臂膀已僵硬,他割過別人的耳朵,當時只覺得有種殘酷的快意。但割自己的耳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本可揮刀殺了這白衣人,可是韓貞的話他也沒有忘記。
——你的出手縱然比他快,但你殺他時,他還是可以殺了你。
謹慎的人,大多數都珍惜自己的性命,馮六是個謹慎的人。他慢慢地抬起頭,割下了自己的耳朵,割得更慢,更仔細。
白衣人的肩上已被他自己的鮮血染紅,一雙冷漠空洞的眼睛裡,竟忽然露出種殘酷快意的表情,馮六的這隻耳朵,就好像是他割下來的一樣。
兩隻血淋淋的耳朵放在桌上,楊軒似已連站都站不住了。
白衣人望望馮六耳畔流下的鮮血,冷冷道:「這價錢你也出得起?」
他突然揮刀,向自己左腕上砍了下去。
馮六的心也已隨他這一刀沉下。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陣風吹過,風中仿佛帶有種奇異的香氣。然後他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眼看過去,馮六隻覺得自己從來也沒有看過這麼美麗的女人。她就像是被這陣風吹進來的。
白衣人看見她時,立刻就發覺自己握刀的手已被她托著。
她也正在微笑著,看著他,多麼溫柔而甜蜜,說話的聲音也同樣甜蜜:「刀砍在肉上,是會疼的。」
白衣人冷冷道:「這不是你的肉。」
這美麗的女人柔聲道:「雖然不是我的肉,我也一樣會心疼。」
她春筍般的纖縴手指輕輕一拂,就好像在為她的情人從瓶中摘下一朵鮮花。
白衣人就發覺自己手裡的刀,忽然已到了她的手裡。
百鍊精鋼的快刀,薄而鋒利。
她十指纖纖,輕輕一拗,又仿佛在拗斷花枝,只聽「咔」的一響,這柄百鍊精鋼的快刀,竟已被她拗斷了一截。
「何況,這地方我早已包下來了,你們又何必爭來爭去?」
她嘴裡說著話,竟將拗斷的那一截鋼刀,用兩根手指拈起,放在嘴裡,慢慢地吞了下去。然後她美麗的臉上就露出種滿意的表情,竟像是剛吞下一片美味的糖果一樣。
馮六怔住。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連白衣人的眼睛裡也不禁露出了驚嚇之色。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奇怪的事,這麼可怕的武功?她難道就不怕刀鋒割爛她的腸胃?
這美麗的女人卻又將鋼刀拗下一塊,吞了下去,輕輕嘆了口氣,微笑著道:「這把刀倒真不錯,非但鋼質很好,煉得也很純,比我昨天吃的那把刀滋味好多了。」
馮六忍不住道:「你天天吃刀?」
這美麗的女人道:「吃得並不多,每天只吃三柄,刀劍也跟豬肉一樣,若是吃得太多了,腸胃會不舒服的。」
馮六直著眼睛,看著她。他很少在美麗的女人面前失態,但現在他已完全沒法子控制自己。
這美麗的女人看著他,又道:「像你手裡這把刀,就不太好吃了。」
馮六又忍不住問:「為什麼?」
她笑了笑,淡淡道:「你這把刀以前殺的人太多了,血腥味太重。」
白衣人看著她,突然轉過頭,大步走了出去。他不怕死,可是要他將一柄鋼刀拗成一塊塊吞下去,他根本就做不到。沒有人能做得到,這根本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她又笑了笑,道:「看來他已不想跟我爭了,你呢?」
馮六不開口,他根本無法開口。
這美麗的女人道:「男子漢大丈夫,無論跟女人爭什麼,就算爭贏了,也不是件光榮的事,你說對不對?」
馮六終於嘆了口氣,道:「請教尊姓大名,在下回去也好交代。」
她也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是個丫頭,你問出我名字,也沒用的。」
這個風華絕代、美艷照人、武功更深不可測的女人,竟只不過是個丫頭。
她的主人又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你不妨回去轉告衛八太爺,就說這地方已被南海娘子包下來了,他老人家若是有空,隨時都可以過來玩幾天。」
馮六道:「南海娘子?」
這美麗的女人點點頭,道:「南海娘子就是我的主人,你回去告訴衛八太爺,他一定知道的。」
第二章南海娘子
衛八太爺愉快時和憤怒時,若是變為不同的兩個人,那麼他現在的樣子,就是第三個人了。從來也沒有人看見過他現在這麼樣緊張,這麼樣驚訝,甚至連他那張總是紅光滿面的臉,現在都已變成了鐵青色。
「南海娘子!難道她真的還沒有死?」
他握緊雙拳,聲音里也充滿了緊張和驚訝,甚至還仿佛帶有種說不出的恐懼。
沒有人敢出聲。誰也想不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使衛八太爺緊張恐懼的人。
衛天鵬突又瞪起眼睛,大聲道:「你們知不知道南海娘子是什麼人?」
這句話他雖然是問大家的,但眼睛卻還是盯在韓貞一個人身上。但這次卻連韓貞也沒有開口。
衛天鵬已衝過來,一把揪住他衣襟,厲聲道:「你連南海娘子都不知道,你還知道什麼?」
韓貞的臉忽然也變得像是那些白衣人一樣,完全沒有表情,一雙眼睛也仿佛在凝視著遠方。
衛天鵬瞪著他,臉上的怒容似在漸漸退了,抓住他衣襟的手也漸漸鬆開,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這也不能怪你,你年紀還輕,南海娘子顛倒眾生,縱橫天下時,你只怕還沒有生出來。」
他忽又挺起胸,大聲道:「但我卻見過她,普天之下,親眼看見她真面目的,除了我衛天鵬之外,絕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他臉上又開始發出了紅光,能親眼見到南海娘子的真面目,竟好像是件非常值得驕傲的事。
每個人心裡都想問:這南海娘子究竟是什麼人?長得究竟是什麼樣子?
這句話當然並沒有人敢真的問出來,在衛八太爺面前,無論任何人都只能回答,不能發問,衛八太爺一向不喜歡多嘴的人。世上又有誰喜歡多嘴的人?
衛天鵬突又大聲道:「南海娘子就是千面觀音,這意思就是說,她不但有千手千眼,還有一千張不同的臉。」
他忽然問馮六:「你遇見的那個女人,長得什麼樣子?」
馮六道:「長得好像還不錯。」
衛天鵬道:「是長得不錯,還是非常漂亮?」
馮六垂下頭道:「是非常漂亮。」
衛天鵬道:「她看起來有多大年紀?」
馮六的頭垂得更低,他忽然發現自己竟沒有看出那女人的年紀。他第一眼看見她時,只覺得她雖然還很年輕,但至少也有二十五六。後來聽見她說話,他又覺得她好像只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但當他又看了她兩眼時,就發現她眼角似已有了皺紋,應該已有三十多了。現在想起來,她以手拗鋼刀,口吞刀鋒那種功夫,若沒有練過四五十年苦功,又怎會有那麼深的火候?
衛天鵬道:「你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紀?」
馮六垂下頭,垂得更低。
衛天鵬突然一拍巴掌,道:「這女人很可能就是千面觀音。」
馮六忍不住道:「她退隱若已有三四十年,現在豈非已應該是個老太婆?」
衛天鵬笑道:「她十七八歲時,就有人認為她是個老太婆,過了二三十年後,卻又有人說她只不過是個小姑娘。」
馮六怔住,他實在想不通。
衛天鵬道:「這個人化身千百,你看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她改扮的,據說有一次少林普法大師在泰山講經,聽經的人,其中還有幾位是普法大師的老朋友,聽了兩天兩夜後,忽然又有個普法大師來了,於是這才有人知道,先前講經的那普法大師,竟是南海娘子。」
這種事簡直像是神話,幾乎沒有人能相信,但每個人都也知道,衛八太爺是從不說謊的。
衛天鵬道:「無論誰只要看過南海娘子的真面目一眼,都必死無疑,所以就算在她聲名最盛時,也沒有人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聲音愈說愈低,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她接放暗器和小巧擒拿的功夫,在當時已沒有人能比得上,易容術之精妙,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就在她聲名最盛時,卻忽然失蹤了,誰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更不知道她去了哪裡。這三十年來,江湖中從來也沒有人再聽到過她的消息,連我都沒有聽到。」
大家面面相覷,更不敢說話。現在每個人都已看出來,衛八太爺和南海娘子之間,必定有種神秘而不同尋常的關係。但大家心裡卻更好奇。
「這南海娘子既然已失蹤了三十年,為什麼又突然出現了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天鵬突然大聲道:「老么,你過來。」
一個穿著銀狐坎肩,長身玉立的少年,應聲走了出來。
他的衣著很華麗,剪裁得也非常合身,一張非常漂亮的臉上,不笑時也仿佛帶著三分笑意,看來顯然很討女人喜歡,只不過眼睛裡帶有些紅絲,經常顯得有點睡眠不足的樣子。
也許每一個能討女人歡心的少年,都難免有點睡眠不足的。
這少年也正是衛八太爺門下十三太保中的老么,「粉郎君」西門十三。
衛天鵬用一雙刀鋒般的眼睛盯著他,過了很久,才冷冷道:「八月中秋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交了一個叫林挺的朋友?」
西門十三仿佛有點吃驚,卻終於還是垂頭承認:「是的。」
衛天鵬道:「自從你跟那婊子養的搭上了之後,這四個月來,你做了些什麼?」
西門十三的臉突然漲紅,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來。
衛天鵬冷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敢說,好,韓貞,你替他說。」
韓貞想也不想,立刻就慢慢地說:「八月二十的那天晚上,他們到官庫那裡借了三萬兩銀子。三十那天,他們又去借了一次。」
衛天鵬冷笑道:「十天就花了三萬兩,這兩個王八蛋出手倒大方。」
韓貞又接著說下去:「九月初六晚上,他們在醉中和從關外來的崑崙子弟爭風,當時雖然忍了口氣,但等到崑崙三俠知道他們的來歷,連夜逃走了之後,他們卻追出八十里,將崑崙三俠殺得一個不留。」
衛八太爺冷冷道:「看來崑崙門下的弟子,自從龍道人死了後,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韓貞道:「殺了人之後,他們的興致反而更高,竟乘著酒興,闖入石家莊,將一雙才十四歲的孿生姐妹架出來,陪了他們一天一夜。」
聽到這裡,西門十三的眼睛裡已露出乞憐之色,不停地悄悄向韓貞打眼色。
但韓貞卻像是沒有看見,接著又道:「從此之後,他們的膽子更大了,九月十三那天……」
西門十三不等他再說下去,已「噗」地跪了下來,直挺挺地跪在衛八太爺面前,他用手撕開了自己的衣襟,道:「弟子錯了,你老人家殺了我吧。」
衛天鵬瞪著他,瞪了半天,突然大笑,道:「好,有種!大丈夫敢作敢當,殺幾個不成材的小伙子,玩幾個生得美的小姑娘,他娘的算得了什麼?」
西門十三吃驚地張大了眼睛,道:「你老人家不怪我?」
衛天鵬道:「我怪你什麼?那兩個小姑娘若是不喜歡你,難道不會一頭撞死,為什麼要陪你一天一夜?若是喜歡你,又有誰管得著?小姑娘看上了小伙子,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連天王老子都管不著。」
西門十三忍不住笑了,道:「回稟你老人家,她們前幾天還偷偷地來找過我。」
衛天鵬又大笑,道:「男子漢活在世上,就得要有膽子殺人,有本事勾引小姑娘,否則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他笑聲突然停頓,瞪著西門十三,道:「我既然不怪你,你知不知道我叫你出來幹什麼?」
西門十三道:「不知道。」
衛天鵬道:「你知不知道那婊子養的林挺,本來是什麼人?」
西門十三道:「不知道。」
衛天鵬突然飛起一腳,將他踢得滾出去一丈開外,又追過去,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把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正正反反,給了他十七八個耳刮子,然後才問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打你?」
西門十三吃吃道:「不……不知道。」
他的確不知道,他簡直已被打得怔住了。
衛天鵬厲聲道:「男子漢大丈夫,殺人放火都算不了什麼,但若連自己的朋友是什麼人都不知道,那才真是個活混蛋,砍頭一百次都不嫌多。」
這句話剛說完,忽然間人影一閃,西門十三旁邊已多了一個人。大廳里二三十雙眼睛,竟全都沒有看清這個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燈光照耀下,只見這個人白白淨淨一張臉,瘦瘦高高的身材,長得很秀氣,態度也很斯文,神情間還仿佛帶著幾分小姑娘的羞澀。可是他倏忽而來,落地無聲,輕功之高,連十三太保中都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
他身子一站穩,就長揖到地,道:「晚輩丁麟,特來拜見八太爺。」
衛天鵬瞪著他,厲聲道:「你居然敢來?」
丁麟道:「晚輩不敢不來。」
衛天鵬突然大笑,道:「好,有種,我老人家就喜歡你們這些有種的小伙子。」
他放開了西門十三,又道:「你這混蛋現在應該明白了吧,林挺就是丁麟,你能交得到他這種朋友,造化總算不錯。」
西門十三吃驚地看著他的朋友,每個人都在看著他這個朋友。
丁麟這名字,每個人都聽見過的,但卻沒有人能想得到,這斯斯文文,像小姑娘一樣的少年,居然就是武林後起一代高手中,輕功最高的「風郎君」丁麟。
——除了韓貞和衛八太爺外,的確沒有別人能想得到。
丁麟的臉卻已紅了。
衛天鵬道:「我揍這小混蛋,為的就是要把你扯出來。」
丁麟紅著臉道:「卻不知前輩有何吩咐?」
衛天鵬道:「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做,這件事非要你去做不可。」
他的表情忽又變得嚴肅,接著道:「可是我也不想要你去送死,所以,我還想看看你的輕功究竟怎麼樣。」
丁麟遲疑著,他的肩沒有聳,臂沒有舉,仿佛連指尖都沒有動,但就在這時,他的人忽然像燕子般飛了起來,又像是一陣風似的,從眾人的頭頂上吹過。等到這陣風吹回來的時候,他的人竟又好好地站在原來的地方,手裡卻又多了盞燈籠。這盞燈籠本來是高懸在屋外一根竹竿上的,這竹竿至少有三丈多高,距離他站著的地方,至少有五六丈遠。
可是他倏忽來去,連氣都沒有喘。
衛天鵬撫掌大笑,道:「好,別人都說『風郎君』輕功之高,已可名列在天下五大高手之中,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用力拍著丁麟的肩,又道:「你這樣的輕功,盡可去得了。」
丁麟忍不住問道:「到哪裡去?」
衛天鵬道:「到冷香園去,看看那南海娘子究竟是真是假?」
丁麟的臉色突然蒼白。
衛天鵬道:「你知道南海娘子?」
丁麟點點頭。
衛天鵬道:「你也知道她的厲害?」
丁麟又點點頭。
衛天鵬又盯著他看了半天,突又問道:「你師父是什麼人?」
丁麟遲疑著,忽然走上兩步,在他耳旁輕輕說了個名字。
衛天鵬立刻動容,道:「這就難怪你知道了,昔年天山一戰,你師父也曾領教過她的手段。」
丁麟道:「家師常說,南海娘子的輕功與暗器,天下無人能及,晚輩只怕……」
衛天鵬道:「你只怕去得了,回不來?」
丁麟紅著臉,道:「晚輩雖不敢妄自菲薄,卻還有點自知之明。」
衛天鵬道:「但有件事卻是你不知道的。」
丁麟道:「請教。」
衛天鵬道:「南海娘子為了要駐顏長生,練了種很邪門的內功,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卻沒有練好,所以一到子午正時,真氣就會突然走岔,至少有半盞茶的時候,全身僵木,連動都不能動。」
丁麟靜靜地聽著。
衛天鵬道:「可是她的行蹤素來很隱秘,真氣走岔的這一刻,時間又非常短,所以雖然有人知道她這唯一的弱點,也不敢去找她的。」
他慢慢地接著道:「現在我們既已知道她這幾天必定在冷香園,你的輕功又如此高明,只要能找到她的練功處,就不妨在子午正時那一刻,想法子進去揭開她的面具來……」
丁麟忍不住道:「面具?什麼面具?」
衛天鵬道:「她平時臉上總是戴著個面具的,因為她沒有易容改扮時,也從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丁麟道:「既然沒有人見過她的真面目,晚輩縱然能揭開她的面具,也同樣分不出她是真是假。」
衛天鵬道:「我見過她的真面目,她臉上有個很特別的標記,你只要能看見,就一定能認出來。」
丁麟道:「什麼標記?」
衛天鵬也突然俯身,在他耳旁說了兩句話。
丁麟的臉色變了變,又遲疑了很久,才試探著道:「前輩既然見過她的真面目,想必是她的朋友,為什麼不自己去看看她是真是假?」
衛天鵬面上突又現出怒容,厲聲道:「我叫你去,你就得去,別的事你最好少管。」
丁麟不說話了,衛八太爺盛怒時,沒有人敢說話。
衛天鵬瞪著他,厲聲道:「你去不去?」
丁麟嘆了口氣,道:「晚輩既然已知道了這秘密,想不去只怕也不行了。」
衛天鵬突又大笑,道:「好,你果然是個聰明人,我老人家一向喜歡聰明人……」
他用力拍著丁麟的肩,又道:「只要你去,別的無論什麼事,我都答應。」
丁麟忽然也笑了笑,道:「現在晚輩只想求前輩答應一件事。」
衛天鵬道:「什麼事?」
丁麟道:「晚輩想打一個人。」
衛天鵬道:「你要打誰?」
韓貞忽然嘆了口氣,道:「我。」
丁麟果然已轉過身,慢慢地走到他面前,微笑著道:「不錯,我的確是想打你。」
他笑得還是很溫柔、很害羞的樣子,可是他的手卻已突然揮出,一拳打在韓貞的鼻樑上。
韓貞整個身子已被打得飛了出去。
丁麟這才轉回身,向衛八太爺一揖到地,微笑著道:「晚輩這就到冷香園去,五天之內,必有消息。」
「消息」兩個字說出來,他的人已不見了。
衛天鵬居然也嘆了一口氣,喃喃道:「這一代的年輕人,好像比我們那一代還不是東西,這倒真是件要命的事……」
第三章攝魂大法
高牆,寒夜。
高牆下的角門裡,忽然有一個人慢慢地走出來,非常英俊的一張臉,已被打腫了半邊。正是那風流成性的西門十三。
他一走出這條巷子,就有輛雪亮的黑漆馬車,疾馳而來,驟然在他身旁停下。
車門一開,他就跳了進去,車廂里已有一杯酒在等著他。
一杯溫得恰到好處的陳年女兒紅,一雙比女兒紅更醉人的姐妹花。
姐姐看起來,就好像是妹妹的影子,妹妹雖嬌憨,姐姐更動人。
一個少年人擁著貂裘,端著金杯,懶洋洋地依偎在姐姐懷裡,卻將妹妹推給了西門十三,笑道:「這小子今天挨了揍,你趕快好好地安慰安慰他。」
妹妹已在輕吻著西門十三被打腫了的那半邊臉。
馬車又疾馳而去,馳向長安。
寒風如刀,已是歲末,車廂里卻溫暖如春天。
西門十三一口氣喝下那杯酒,才看了那坐擁貂裘的少年一眼,道:「你知道我會來?」
這少年人當然就是丁麟,只不過現在看來卻已不像是剛才那個人了。
剛才那個丁麟,是個很斯文、很害羞的少年,現在這個丁麟,卻是個放蕩不羈的風流浪子。
他的眼角瞟著西門十三,懶洋洋地笑著,道:「我當然知道,那老王八蛋不叫你來等我的消息,還能叫誰來?」
西門十三也笑了,道:「你既然很有種,剛才為什麼不敢當著他的面,罵他老王八蛋?為什麼要裝成那種龜孫子的樣子?」
丁麟淡淡道:「因為我怕你這龜孫子的臉被他打成爛柿子。」
姐姐妹妹都吃吃地笑了。
她們的年紀都不大,可是看她們身材,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她們都已不再是孩子。
西門十三又笑道:「不管怎麼說,你剛才揍韓貞,揍得真痛快。」
丁麟道:「其實我不該揍他的。」
西門十三道:「為什麼?」
丁麟道:「因為他說的話,全都是那老王八蛋叫他說的,他只不過是個活傀儡而已。」
他冷笑了一聲,又道:「那王八蛋其實是個老狐狸,卻偏偏要裝成老虎的樣子,只可惜他能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
西門十三嘆了口氣,道:「難怪老頭子說你厲害,他果然沒有看錯。」
丁麟冷冷道:「這一代的年輕人,能在江湖中成名的,有哪個不厲害,真正厲害的,他只怕還沒有看見哩。」
西門十三道:「江湖中難道還有像你這麼厲害的人?」
丁麟道:「像我這樣的人,至少還有十來個,只有你們這些龜孫子,整天躲在老頭子的褲襠里,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們連影子都摸不到。」
他冷笑著,又道:「我看你們十三太保,是吃得太飽了,所以撐得頭暈腦漲,老頭子放個屁,你們都以為是香的。」
西門十三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嘆了口氣,苦笑道:「近來我們的確吃得太飽,日子也過得太舒服了,所以一出了事,就死了兩個。」
丁麟道:「在你看來,那也算是件大事?」
西門十三道:「雖然不大,也不太小,至少連老頭子都已準備為這件事出手了。」
丁麟道:「哦?」
西門十三道:「就因為他已準備出手,所以才找你到冷香園去探聽消息。」
丁麟道:「你以為他真是為了對付墨白,才想到冷香園去的?」
西門十三道:「難道不是?」
丁麟道:「就算根本沒有墨白這個人,我保證他還是一樣要到冷香園去。」
西門十三目光閃動,道:「就算他不找你,你也是一樣要去探聽南海娘子的行蹤?」
丁麟道:「一點也不錯。」
西門十三道:「你們是為了什麼呢?」
丁麟道:「是為了另外一件事,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西門十三的眼睛亮了,道:「南海娘子莫非也是為了這件事才來的?」
丁麟嘆了口氣,道:「你總算已變得聰明了些。」
西門十三道:「這件事不但能令老頭子找你出手,而且還把已經失蹤了三十年的南海娘子驚動出來,看來倒真是件大事。」
他的臉已由興奮而發紅,他顯然也是個不甘寂寞的少年。
丁麟的眼睛也在發光,道:「除了你所知道的這些人外,據我所知,五天之內,至少還有六七個人要趕到冷香園去。」
西門十三道:「六七個什麼樣的人?」
丁麟道:「當然都是很有兩下子的人。」
西門十三道:「他們也都知道老頭子這次已準備出手?」
丁麟淡淡道:「這些人年紀雖然都不大,卻未必會將你們的老頭子看在眼裡。」
西門十三勉強笑了笑,道:「老頭子也並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丁麟道:「可是江湖中後起一代的高手,卻沒有幾個人看得起他的,正如他也看不起這些年輕人。」
西門十三忍不住道:「不管怎麼樣,年輕人的經驗總是比較差些。」
丁麟道:「經驗並不是決定勝負的最大關鍵。」
西門十三道:「哦?」
丁麟道:「據我所知,這次只要是敢到冷香園去的人,絕沒有一個人的武功在衛天鵬之下的,尤其是其中一個人……」
西門十三道:「你?」
丁麟笑了笑,道:「我本來當然也有雄心的,但自從知道這個人要來後,我已準備在旁邊看看熱鬧就算了。」
西門十三皺眉道:「連你也服他?」
丁麟又嘆了口氣,道:「我說過,我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西門十三顯得有點不服氣的樣子,道:「那個人究竟是誰?」
丁麟慢慢地喝了口酒,悠然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小李飛刀?」
西門十三悚然動容,幾乎連手裡的酒杯都拿不穩了。
「小李飛刀!」
這四個字本身就仿佛有種懾人的威力。
西門十三失聲道:「小李飛刀也要來?」
丁麟又笑了笑,淡淡道:「小李飛刀若也要來,你們的老頭子和千面觀音只怕都已要躲到八千里外去了。」
西門十三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小李探花已有多年不問江湖中的事,有人甚至說,他也跟昔日的名俠沈浪、熊貓兒那些人一樣,到了海外的仙山,嘯傲雲霞,成了地上的散仙。」
丁麟道:「我說的這個人雖不是小李飛刀,卻跟小李飛刀有極深的關係。」
西門十三道:「什麼關係?」
丁麟道:「他就是普天之下,唯一得到過小李飛刀真傳的人。」
西門十三又不禁悚然動容,道:「但江湖中為什麼從來也沒有人聽說過小李飛刀有徒弟?」
丁麟道:「因為他並沒有真正拜在小李飛刀門下,他和小李探花的關係,也是最近才有人知道的。」
西門十三道:「我們怎麼還不知道?」
丁麟淡淡道:「這也許只因為你們都吃得太飽了。」
西門十三苦笑,卻還是忍不住問道:「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丁麟又慢慢地喝了口酒,才慢慢道:「他姓葉,叫葉開。」
葉開!
西門十三沉默著,眼睛裡閃閃發光,顯然已決定將這名字記在心裡。
丁麟又道:「葉開雖然了不起,另外那些年輕人也同樣很可怕。」
他忽又笑了笑,道:「你是粉郎君,我是風郎君,你知不知道另外還有幾個郎君?」
西門十三點點頭,道:「我知道有個木郎君,有個鐵郎君,好像還有個鬼郎君。」
丁麟悠然道:「這次你說不定也會見到他們的,只不過等你見到他們時,也許就會後悔了。」
西門十三道:「後悔?」
丁麟眼睛裡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徐徐道:「因為無論誰見到這幾人,都不會有好受的,所以你還是永遠莫要見到他們的好。」
夜,無雲無月。
馬車已停在冷香園後一個草棚里,這草棚竟像是為他們準備好在這裡的。
那一雙可愛的孿生姐妹,都已蜷曲著身子,靠在角落裡睡著了。
西門十三看著妹妹已完全成熟的胴體,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今天晚上,我們難道竟歇在這裡?」
丁麟點了點頭,微笑道:「你若已憋不住,不妨把我當作瞎子。」
西門十三也笑了,道:「我倒還沒有急成這樣子,只奇怪你今天怎麼會忽然變得如此安分的?」
丁麟道:「今天晚上我有約會。」
西門十三道:「有約會?跟什麼人有約會?」
丁麟笑了笑,道:「當然是跟一個女人。」
西門十三立刻急著問道:「她長得怎麼樣?」
丁麟笑得很神秘,道:「長得很美。」
西門十三更急了,道:「難道你想一個人逍遙,把我甩在這裡?」
丁麟道:「你要去也行。」
西門十三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重色輕友的人。」
丁麟悠然道:「只不過,我們這一去,未必能活著回來的。」
西門十三動容道:「你約的究竟是誰?」
丁麟道:「千面觀音,南海娘子。」
西門十三怔住。
丁麟用眼角瞟著他,道:「你還想不想去了?」
西門十三的回答倒很乾脆:「不想。」
他又忍不住問道:「你真的準備今天晚上就去?」
丁麟道:「我也急著想看看這位顛倒眾生的南海娘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美人?」
西門十三道:「那麼你現在還等什麼?」
丁麟道:「等一個人。」
西門十三道:「等誰?」
這句「等誰」剛說出來,他卻已聽見外面那車夫在彈指作響。
丁麟的眼睛已發光,道:「來了。」
西門十三推開車簾,卻看見遠處黑暗中有個人身披蓑衣,頭戴笠帽,手裡提著根三丈長的竹竿,竹竿在地上一點,他的人已掠過五丈,輕飄飄地落在草棚外。
丁麟忽然道:「你看他輕功如何?」
西門十三苦笑道:「這裡的人看來果然都有兩下子。」
這時那個人已解下了蓑衣,掛在柱子上,微笑著道:「我這倒並不是為了要炫耀輕功,只不過怕在雪地上留下足跡而已。」
丁麟道:「想不到你做事還是這麼謹慎。」
這人道:「我還想多活兩年。」
他慢慢地走過來,又脫下了頭上的笠帽,西門十三這才看出他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狐皮袍子外,還套著件藍布罩袍,看來竟像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只不過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總是帶著極精明而狡猾的微笑。
丁麟已微笑著道:「這位就是冷香園裡的楊大總管楊軒。」
楊軒看了西門十三一眼,接著道:「這位想必就是衛八太爺門下的高足十三公子,幸會幸會!」
西門十三吃驚地看著他,忍不住道:「你就是我六哥上次來見過的那個楊軒?」
楊軒道:「是的。」
西門十三苦笑道:「他居然說你只不過是個膽小的生意人,看來他的確吃得太飽了。」
楊軒淡淡道:「我本來就是個膽小的生意人,他並沒有看錯。」
丁麟道:「我卻看錯了。」
楊軒道:「哦?」
丁麟笑道:「我還以為你就是『飛狐』楊天哩。」
楊軒皺了皺眉,西門十三也不禁動容。
「飛狐」楊天這名字他聽說過。
事實上,江湖中沒有聽說過這名字的人還很少,他不但是近十年來江湖中最出名的獨行盜,也是近十年來輕功練得最好的一個人。
據說你就算用手銬、腳鐐鎖住了他,再把他全身都用牛筋捆得緊緊的,關在一間只有一個小氣窗的牢房裡,他還是一樣能逃得出去。
像這麼樣一個人,居然肯到冷香園裡來做管事的,當然絕不會沒有企圖。
他所圖謀的,當然也絕不會是件很普通的事。
西門十三忽然發覺這件事雖然已變得愈來愈有趣,也同樣變得愈來愈可怕了。
丁麟好像也知道自己太多嘴,立刻改變話題,道:「那位南海娘子已來了?」
楊軒點點頭,道:「剛到。」
丁麟道:「你看見了她?」
楊軒搖搖頭,道:「我只看見她門下的一些家丁和丫頭。」
丁麟道:「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楊軒道:「三十七個。」
丁麟道:「那個會吃刀的女人在不在?」
楊軒又點點頭,道:「她叫鐵姑,在那些人裡面,好像也是個管事。」
丁麟笑道:「莫忘記你也是個管事的,你們兩個豈非正是天生的一對?」
楊軒板著臉,不開口。
看來他並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丁麟輕嘆了兩聲,只好又改口問道:「他們住在哪個院子裡?」
楊軒道:「聽濤樓。」
丁麟道:「現在距離子時整還有多少時候?」
楊軒道:「已不到半個時辰,裡面有敲更的人,你一進去就可以聽見。」
丁麟眼睛裡又發出光,道:「看來我再喝杯酒,就可以動身了。」
楊軒看著他,過了很久,忽然道:「我們這次合夥,因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丁麟笑道:「我們本來就是好夥伴。」
楊軒淡淡道:「但我們卻不是朋友,這一點你最好記住。」
他不讓丁麟再說話,就慢慢地轉過身,戴起笠帽,披上蓑衣,手裡的竹竿輕輕一點,人已在五丈外,然後就忽然看不見了。
丁麟目送他身影消失,微笑著道:「好身手,果然不愧是『飛狐』。」
西門十三忍不住問道:「他真的就是那個『飛狐』楊天?」
丁麟道:「飛狐只有他這一個。」他忽然又嘆了口氣,苦笑道,「也幸好只有他這麼一個。」
脫下貂裘,裡面就是套緊身的夜行衣,是黑色的,黑得像是這無邊無際的夜色一樣。
丁麟已脫下了貂裘,卻沒有再喝他那最後的一杯酒。
他的眼睛裡發光,臉上已看不見笑容,漆黑的夜行衣,緊緊裹在他瘦削而靈敏的身子上。
忽然間,他像是又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現在他已不再是剛才那個放蕩不羈的風流浪子,已變得非常沉著,非常可怕。
西門十三看著他,眼睛裡也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羨慕,又仿佛是妒忌。
丁麟道:「你最好就在這裡等著,一個時辰之內,我就會回來。」
西門十三忽然笑了笑,道:「你若不回來呢?」
丁麟也笑了笑,淡淡道:「那麼你就可以把她們兩個全都帶走——你豈非早已這麼想了……」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時,他的人已消失在黑暗裡。
西門十三坐在那裡,連動都沒有動。
他本來總以為他的武功絕不在別的年輕人之下,現在才知道自己想錯了。
這一代的年輕人,遠比他想像中可怕得多。
他抬起手,輕撫著自己被打腫了的臉,眼睛裡又露出種很痛苦的表情。
姐姐本來好像已睡得很沉,這時卻忽然翻了個身,抱住了他的腿。
西門十三還是沒有動。
姐姐不是他的,妹妹才是。
誰知道姐姐又忽然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咬得很重,當然很痛。
但西門十三眼睛裡的痛苦之色卻忽然不見了。
他忽然發現一個人若想勝過別人,並不一定要靠武功的。
於是他臉上又露出微笑,微笑著將丁麟沒有喝的那杯酒,一口氣喝了下去……
聽濤樓聽的並不是海濤,是竹濤。
冷香園裡除了種著萬千梅花外,還有幾百株蒼松,幾千竿修竹。
聽濤樓外,竹浪如海。
丁麟伏在竹林的黑暗處,打開了系在腰上的一隻革囊,拿出了一支噴筒。
噴筒里裝滿了一種黑色的原油,是他從康藏那邊的牧人處,用鹽換來的。
他旋開了噴筒上的螺旋蓋子,有風吹過的時候,他就將筒中的原油,很仔細地噴出去,噴得很細密。
那霧一般的油珠,就隨著風吹出,灑在聽濤樓的屋檐上。
然後他就藏起噴筒,又取出十餘粒比梧桐子略大些的彈丸,用食中兩指之力,彈了出去,也打在對面的屋檐上。
突然間,只聽「嘭」的一聲,聽濤樓的屋檐,已變成一片火海,鮮紅的火苗,躥起三丈開外。
遠處傳來更鼓,正是子時。
更鼓聲被驚呼聲淹沒。
「火!」
數十條人影,驚呼著從聽濤樓里躥了出來,如此猛烈的火勢,就連最鎮靜的人也難免驚惶失措。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丁麟已從樓後的一扇半開的窗子裡,輕煙般掠了進去。
布置得非常幽靜的小廳,靜悄無人。
丁麟突然大呼:「火,失火了!」
沒有人來,沒有聲音。
丁麟已推開門躥出去,他並不知道南海娘子的練功處在哪裡,所以他的動作必須快。
他還得碰碰運氣。
他的運氣好像還不壞,第三扇門是從裡面閂起的,他抽刀挑起門閂,裡面是間佛堂。
案上的銅爐里,燃著龍涎香,一縷縷香菸繚繞,使得這幽靜的佛堂,更平添了幾分神秘。
香案後黃幔低垂,仿佛也沒有人。
但丁麟卻不信一間從裡面閂起門的屋子裡會沒有人。
他毫不猶豫,就躥了過去,一把掀起了低垂的神幔。
他怔住。
神幔後竟有四個人。
四個穿著紫緞長袍的人,一頭青絲高高綰起,臉上戴著個用檀木雕成的面具。
四個人的穿著打扮竟完全一樣,全都動也不動地盤膝而坐,樓外閃動的火光,照著他們臉上猙獰呆板的面具,更顯得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這四個人全都可能是南海娘子,但南海娘子卻只有一個。
丁麟知道這種機會絕不會再有第二次了,他決定冒一冒險。
他躥過去,拉開了第一人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蒼白而美麗的臉,臉上長長的睫毛,置在緊閉著的眼瞼上。
無論誰都看得出她絕不會超過二十歲,南海娘子絕不會這麼年輕。
丁麟已揭起第二人的面具。
這人竟赫然是個男人,臉上還有青黲黲的胡茬子。
南海娘子當然更不會是男人。
第三個人看來雖然也很年輕,但眼角上卻已有了魚尾般的皺紋。
第四個人是個滿面皺紋,連嘴都已癟了下去的老太婆。
丁麟怔住。
他並沒有看見他想看到的那張臉,但這時他無法再停留下去。
他一轉身,人已隨著這轉身之勢躍起,就在這時,他仿佛看見那臉上長著胡茬子的男人手動了動。
他知道不對了,想閃避,但這人的出手竟快得令人無法思議。
他剛看見這人的手一動,已覺得腰上一陣刺痛,就像是被尖針輕輕刺了一下。
然後他就跌了下去。
佛堂里還是同樣幽雅,外面閃動的火光已滅了,銅爐中香菸繚繞,卻已換了種清淡的沉香木。
丁麟張開眼,忽然發現自己身上已換了件女人穿的繡裙。
他大驚之下,伸手摸了摸頭髮,他的頭髮早已被綰成了一種當時女人最喜歡梳的楊妃墜馬髻,歪歪的髮髻上,還插了根鳳頭釵。
「風郎君」丁麟從十六七歲的時候,就開始闖蕩江湖,不出三年,已博得很大的名聲。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不但輕功極高,而且非常機警,也非常沉得住氣。
但現在他卻已忍不住要跳了起來。
他沒有跳起來,因為他從腰部以下,已完全是軟的,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他整個人都軟了,心中沉了下去。香案上一座三尺高的南海觀世音菩薩,手拈著普度眾生的楊柳枝,仿佛正在看著他微笑。
從繚繞的香菸中看過去,她的笑容看來也仿佛帶著種說不出的詭秘之意。
丁麟忽然發現這觀音菩薩的臉,竟和剛才那戴著面具的美麗少女完全一樣。
難道那少女就是南海娘子?
但出手制住他的,卻是那臉上長著胡茬子的男人,他本已認為這男人就是南海娘子改扮的。
但現在他卻已完全迷惑,甚至連想都不敢多想。
他怕想多了會發瘋。
幸好這時他就算要想,也沒法子再想下去了,佛堂的門,已慢慢地被推開。
一個人慢慢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種美麗而詭秘的微笑,就像神案上觀音菩薩的笑容一樣。
丁麟看著觀音神像,再看看她,忽然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這少女的臉簡直就是這觀音菩薩的臉。
他已不想再看了,他怕看多了會發瘋。
只可惜不看也一樣會發瘋的。
這少女已走到他面前,忽然笑道:「你今天頭髮梳得好漂亮,是誰替你梳的?」
丁麟忍不住張開眼,瞪著她,道:「我正想問你,這是誰替我梳的?」
這少女仿佛很驚訝,道:「難道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丁麟道:「我怎麼會知道?」
這少女道:「你難道連一點都想不起來?」
丁麟苦笑道:「我怎麼會想起來,我根本連一點感覺都沒有,而且你就算打破我的頭,我也猜不出你們為什麼要把我扮成個女人。」
這少女仿佛更吃驚,道:「你說什麼?你說是我們把你扮成女人的?難道你已連你本來就是個女人都忘了?」
丁麟忍不住叫了起來,道:「誰說我本來就是個女人的?」
這少女吃驚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突然看見個瘋子一樣。
丁麟又忍不住道:「你說我本來就是個女人,你一定瘋了!」
這少女嘆了口氣,道:「不是我瘋了,是你!」
她忽然回頭叫道:「你們大家全來看呀,丁小妹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子了?」
丁小妹?
「風郎君」丁麟竟變成了丁小妹!
丁麟想笑也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只見門外已有四五個女人走了進來,其中有一個也正是剛才還戴著面具的中年美婦。
原來她就是鐵姑,因為那少女正在招呼她。
「鐵姑,你快來看看,丁小妹本來還是好好的,現在怎麼忽然變成……變成這樣子?」
鐵姑也在看著丁麟,微笑著道:「她看來豈非還是好好的,而且頭髮梳得比平時都漂亮。」
這少女道:「可是……可是她居然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女人。」
丁麟已經在儘量控制著自己,他知道現在非冷靜下來不可。
但他卻還是忍不住要分辯:「我本來就不是個女人。」
鐵姑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我了解你的心情,有時連我也希望自己不是個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做女人的確太吃虧了。」
丁麟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並不反對做女人,只可惜我一生下來就是個男人,一直到剛才還是個男人。」
他實在已盡了他最大的力量,來控制他自己。
鐵姑的臉上卻露出了很驚訝的表情,忽然回頭問另幾個女人:「你們幾時認得丁小妹的?」
「也有兩三個月了。」
「她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
「當然是個女人。」
所有的女人都在吃吃地笑:「丁小妹若是個男人,我們大家就全都是男人了。」
丁麟已可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青,卻還是忍耐著,道:「只可惜我也不是丁小妹。」
鐵姑帶著笑問道:「那麼你是誰呢?」
丁麟道:「我也姓丁,叫丁麟。」
鐵姑道:「我知道你叫丁靈琳。」
丁麟道:「不是丁靈琳,是丁麟。」
鐵姑道:「不是丁麟,是丁靈琳,你怎麼會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那個長得跟觀音菩薩一樣的少女忽然笑了笑,道:「幸好她說話的聲音還沒有變,無論誰都聽得出那是女人的聲音。」
丁麟冷笑道:「無論誰都應該認得出我是男……」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冷汗突然從背脊上冒出來。
他忽然發現自己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又尖又細,竟真的像女人一樣。
——難道我真的已忽然變成了女人?
他只覺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之意,像尖針般刺入了他的後腦。
他想試著運動一下他身上某部分肌肉,只可惜他從腰部以下,竟已完全麻木。
他甚至想伸手去摸摸那部分,可是當著這麼多女人,他實在又沒有這種勇氣。
鐵姑看著他,眼睛裡仿佛充滿了同情和憐憫,柔聲道:「最近你心情不好,又喝了很多酒,難免會忘記一些事的,何況,以前的事,你本就不願再想起。」
丁麟只有聽著。
鐵姑道:「但我們都可以提醒你,往事雖然悲傷,但若完全忘記了,對自己也不好。」
丁麟只有嘆了口氣,道:「好,你說吧,我在聽著。」
鐵姑道:「你是丁靈琳,是個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本來有個很好的情人,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鬧翻,所以你跑到海邊要自殺,幸好心姑救了你。」
那微笑如觀音的少女原來叫心姑,她立刻接著道:「若不是我拉得快,那天你已跳下海去。」
丁麟咬著牙,不開口。
他忽然變得很怕聽見自己的聲音。
鐵姑道:「你那情人姓葉,叫葉開,他……」
葉開!
聽見這名字,丁麟只覺得自己腦子間「轟」的一聲響。
忽然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已落入一個最惡毒,最詭譎,也最巧妙的圈套里。
這圈套本是為葉開而準備的,他卻糊裡糊塗地掉了進來。
鐵姑在說什麼,他已完全聽不見,他正在拼命集中思想。
他一定要想個法子從這個圈套里脫身出來,但他也知道這絕不是件容易事。
非常不容易。
時間仿佛已過了很久,鐵姑的話卻還沒有停。
原來她已將這些話反反覆覆地說了很多次,好像在強迫丁麟接受這件事。
「你那情人姓葉,叫葉開,他本來是昔年『神刀堂』堂主的兒子,後來過繼給葉家的。
「你的父親叫丁乘風,你的姑姑叫丁白雲,本是葉家的仇人,但後來這件仇恨卻被葉開解開了,你們的情感,反而因此而更加深厚。你本來已非他不嫁,他本來也非你不娶,但這時卻忽然出現了個叫上官小仙的女人。這女人據說是昔年威震天下的『金錢幫主』上官金虹,和當時天下第一美人林仙兒所生的女兒。林仙兒雖然美麗如仙子,卻專門引誘男人下地獄。她生的女兒,也跟她一樣惡毒,你跟葉開,就是被她拆散的。
「這件事你當然不會忘記,也絕不能忘記。」
丁麟聽著她說了一遍,又說一遍,忽然發現自己的思想非但已完全無法集中,而且似已被她剛剛說的話左右了。
忽然間,他竟已對這個叫上官小仙的女人,生出種說不出的痛恨之意。
他幾乎已快要承認自己就是丁靈琳,承認自己本來就是個女人。
爐中的香菸一陣陣飄過來,隨著他的呼吸,滲入他的腦子裡。
他竟似已完全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
鐵姑看著他,臉上已露出一種詭秘而得意的微笑,慢慢地又接著道:「你叫丁靈琳,是個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
丁麟突然用盡所有的力氣咬了咬嘴唇,劇痛使得他突然清醒。
他立刻大吼道:「不要再說了,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鐵姑微笑道:「你真的已明白?」
丁麟道:「我一定長得很像丁靈琳,所以你們想利用我來害葉開。」
鐵姑道:「你本來就是丁靈琳。」
丁麟冷笑道:「其實你用不著這麼樣做,你們要我做的事,我也可以答應。」
鐵姑道:「哦?」
丁麟道:「但你們也得答應我幾件事。」
鐵姑道:「你說。」
丁麟道:「我要你先告訴我,你們究竟是恰巧發現我像丁靈琳,才定下這個圈套的,還是早已算準了我要來?」
鐵姑忽然不開口了。
丁麟道:「然後你們至少還得解開我的穴道,讓我見見南海娘子,這件事成功之後,我至少還得要占一份。」
鐵姑忽又點了點頭,道:「南海娘子本來就一直都在這裡,你難道看不見?」
丁麟動容道:「她在哪裡?」
只聽一個優雅而神秘的聲音慢慢道:「就在這裡。」
這聲音赫然竟是神案上那觀音神像發出來的。
丁麟霍然回頭,看了這神秘的雕像一眼,目光再也無法移開。
從縹緲氤氳的煙霧中看過去,他忽然發現這雕像竟已換了一張臉。
本來帶著微笑的臉,現在竟已變成冷漠嚴肅,眉宇間竟似還帶著怒意。
這個沒有生命的雕像,忽然間竟似已變得有了生命:「我就是你想見的人,所以,你現在就應該看著我,我說的話,每個字你都不能不信。」
煙霧繚繞,這聲音竟真是她發出來的。
丁麟只覺得全身都已冰冷,竟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心裡雖然不想再看,但目光卻偏偏無法從這神秘而妖異的雕像上移開。
「你就是丁靈琳,葉開本來是你的情人、你的丈夫,但上官小仙卻從你身邊搶走了他。
「現在他們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廝守在一起,你卻只剩下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丁麟看著她,臉上竟不由自主露出種痛苦而悲傷的表情。
「我知道你怪她,這種仇恨本就是任何人都忘不了的,所以你一定要報復。」
丁麟臉上果然又露出怨毒仇恨之色,喃喃道:「我一定要報復……我一定要報復……」
「現在葉開很快就要幫著那可恨的女人到這裡來了,你正好有機會。」
丁麟在聽著,發亮的眼睛已變得迷惘而空洞,但臉上的怨毒之色卻更強烈。
「葉開絕對想不到你會在這裡,所以你若忽然出現,他一定會覺得很吃驚。
「但他卻絕不會對你有警戒之意,所以你就可乘機將那惡毒的女人從他身邊搶走帶到這裡來,毀了她那張美麗的臉,叫她以後永遠也沒法子再勾引別的男人。
「我的意思現在你已明白了?」
丁麟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已明白了。」
「你是不是肯照我的話去做?」
丁麟道:「是。」
「只要是我說的話,你全都相信?」
丁麟道:「是。」
「好,你現在就站起來,你的穴道已解開了,你已經可以站起來。」
丁麟果然慢慢地站了起來。他早已完全麻木軟癱的兩條腿,現在竟似已突然有了力量。
「好,你身上有把刀,現在我要你用這把刀去替我殺一個人。」
丁麟道:「殺什麼人?」
「楊軒!」
丁麟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從心姑和鐵姑面前走了出去。他的目光直視前方,手裡緊握著懷中的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用這把刀去殺楊軒。」
門房裡雖然生了盆火,卻還是很寒冷。楊軒靜靜地坐在火盆旁,看來已顯得有些焦急不安。他在等丁麟的消息。丁麟竟直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就在這時,一個人慢慢地推開了門,慢慢地走了進來。一個很美的女人,滿頭烏黑的青絲,綰著個時新的墜馬髻,髮髻上還插著根鳳頭釵。
楊軒站起來,微笑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他顯然已將這女人視為南海娘子的門下,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這女人卻一直在盯著他,眼睛裡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
楊軒忍不住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發現她很像一個人。
這女人的眼睛卻還是在看著他,一字字道:「你就是楊軒?」
楊軒點點頭,忽然失聲道:「你是丁麟?」
丁麟道:「我不是丁麟,是丁靈琳。」
楊軒吃驚地看著他,道:「你……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丁麟道:「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我本來就是個女人。」
楊軒的臉色也變了,道:「你莫非瘋了?」
丁麟道:「我沒有瘋,瘋的是你,所以我要殺了你。」
他忽然從懷中抽出柄短刀,一刀刺入了楊軒的胸膛。楊軒做夢也想不到他會突然下這種毒手,根本就沒有提防,也來不及閃避。鮮血花雨般從他胸膛上飛濺出來,一點點灑在丁麟衣服上。
丁麟的臉上卻全無表情,冷冷地看著楊軒倒下去,然後就慢慢地轉過身。
門外冷霧淒迷。夜更深了。
他慢慢地走入霧裡,黑暗中忽然又傳來那優美而神秘的聲音:「你做得很好,可是你已經太累了,已累得連眼睛都張不開。」
丁麟道:「我的確太累……太累了……」
他的眼睛果然慢慢地閉上。
「這裡就是張很舒服的床,現在你已可睡下去,等到葉開和那惡毒的女人來時,他們會叫醒你的。」
地上積著很厚的冰雪,但丁麟卻已躺了下去,就真的像是躺在一張很舒服的床上,忽然間就已睡著。
第四章紅顏薄命
霧愈來愈濃了。
妹妹一直都睡得很熟,姐姐輕輕地喘息著,眼帘終於也閉起,臉上還帶著疲倦而滿足的甜笑。
西門十三看著她們,心裡忽然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愉快和得意,就好像他已將丁麟擊敗了一樣。
「一個人總不能在每件事都得勝的,我也總有比你強的地方。」
他微笑著,正想喝杯酒,車廂外忽然有人在敲門。
是不是丁麟回來了?
車窗上的帘子已然拉了下來,他看不見門外是什麼人。
「誰?」
沒有回應。
西門十三遲疑著,終於忍不住推開車門。
外面也沒有人。
外面一片黑暗,冷霧剛剛從地面上升起。
剛才是誰在敲門?
他拉緊了衣襟,再問,沒有回應。那個一直在外面望風的車夫呢?
天氣實在太冷,他本不想離開這溫暖的車廂,可是一個人做了虧心事後,總不免會疑神疑鬼的。
他終於穿上靴子,跳下車,四面一片黑暗,寒冷而寂靜。
那個穿著青布棉襖的車夫,躲在一堆稻草里,頭枕著膝蓋,手抱著頭,似乎睡著了。
剛才敲門的人呢,難道他聽錯了?
他絕不會聽錯的。
他的年紀還輕,眼睛和耳朵一向都很靈。
這車夫也不知道是丁麟從什麼地方找來的,剛才真有人來過,他終於聽見一些動靜。
西門十三走過去,正想推醒他問問。
誰知道這車夫突然從草堆上彈起,凌空一個翻身,箭一般躥了出去,身手之快,雖然比不上丁麟,卻絕不在西門十三之下。
西門十三竟沒有看見他的面目,但稍微一遲疑間,這車夫的人影已消失在黑暗裡。
冷霧淒迷,寒風如刀。
他忽然激靈靈打了個寒噤,決定先到車廂里等丁麟回來再說。
車廂的門竟又關了起來,也不知是否他自己剛才隨手帶上的。
嵌在車頂下那盞製造得很精巧的銅燈,還是亮著,柔和的燈光從紫絨窗簾里透出來。
西門十三實在很後悔,剛才本不該離開車廂的,他很快地走回去,拉開車廂。
然後他的心就沉了下去,整個人都怔在車廂外,連動都不會動了。
車廂里竟多了一個人。
一個禿頂鷹鼻、滿面紅光的錦袍老人,箕踞在他剛才坐的地方。赫然正是衛八太爺。
那姐妹兩人還是蜷曲在角落裡,睡得更沉了。
衛八太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刀鋒般瞪著他,冷冷道:「上來。」
西門十三垂下了頭,跨上車廂,眼睛忽然瞥見剛才那個車夫竟已又回到草堆上打盹了,連姿勢都沒有改變,好像根本就沒有動過。
車廂很低,無論誰都站不直的。
西門十三卻不敢坐下來,只有垂著頭,彎著腰,站在那裡。
衛八太爺冷冷地看著他,道:「你那好朋友呢?」
西門十三道:「他已經進去了。」
衛八太爺道:「什麼時候去的?」
西門十三頭垂得更低,他無法回答,也不敢回答,因為他剛才根本就忘了時間。
剛才他簡直連什麼都忘了。
衛八太爺瞪著他,厲聲道:「他走了之後,你在幹什麼?」
西門十三更不敢回答。
他早已知道自己做的事很有點見不得人。
男子漢大丈夫,玩幾個生得賤的女人,雖然算不了什麼,可是在荒地里玩朋友的女人,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衛八太爺冷笑道:「看來你真是色膽包天,難道你就不怕丁麟知道?」
西門十三紅著臉,囁嚅著道:「我們……我們是好朋友。」
衛八太爺怒道:「你們既然是好朋友,你怎麼能對好朋友做這樣的事,他若在背地裡搶了你的女人,你會怎麼樣?」
西門十三不敢搭腔。
衛八太爺道:「你若以為丁麟不會出手,你就錯了,這種事只要是男人就一定會出手的。」
西門十三隻有承認。
衛八太爺道:「憑你這點本事,他一個人就可對付你八個,他知道了這件事後,若要對付你,你準備怎麼辦?」
西門十三終於鼓起勇氣,喃喃道:「我想他大概不會知道。」
衛八太爺冷笑道:「你想他大概不會知道,你憑哪點這麼想?」
西門十三苦笑道:「我自己當然絕不會告訴他的……」
衛八太爺打斷了他的話,道:「你雖然不會說,可是這女人呢?」
西門十三道:「是她自己要的,她怎麼會告訴別人?」
衛八太爺道:「你以為她真的看上你,所以才勾引你?」
西門十三雖然不敢承認,卻也不願否認。
衛八太爺道:「我問你,這兩個女人是不是你們從石家莊搶來的?」
西門十三點點頭。
衛八太爺道:「你難道以為她們很願意被你們搶走?」
世上絕沒有任何人願意被人在半夜裡搶走的。
衛八太爺冷笑道:「你難道還看不出,這婊子勾引你,為的就是要讓你跟丁麟爭風吃醋,她們才有報復的機會。」
西門十三顯然還有點不服氣,忍不住道:「她也許……」
衛八太爺怒道:「難道你還以為她是真的看上了你?你有哪點比丁麟強?而且,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就算生得再賤,也不會當著自己妹妹面前,做這種事的。」
西門十三不敢再辯了。
衛八太爺道:「何況,你們剛才在車廂里玩的把戲,我遠遠就聽見了,她妹妹又不是豬,你們就在她旁邊,她難道還能真的睡得著?」
西門十三的臉色又變了,他忽然想到,這件事的確可能是她姐妹早已說好了的,所以丁麟才剛走,姐姐立刻就醒了,妹妹一直在酣睡,為的就是故意要使他們方便。
他忽然發現,姜畢竟還是老的辣。
衛八太爺忽又問道:「這兩個婊子是不是生長在石家莊的?」
西門十三道:「好像不是,我以前也到石家莊去過,卻從未見過她們。」
衛八太爺冷笑道:「果然不出我們所料。」
他目光刀鋒般盯在這姐妹兩人身上,慢慢地接著道:「像這樣兩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連我都實在不忍看著她們死在我面前。」
姐妹兩人還是垂著頭蜷伏在那裡,鼻息還是很均勻,居然還好像睡得很沉。
衛八太爺突又轉頭,瞪著西門十三,道:「所以你殺她們的時候,我一定會閉上眼睛的。」
西門十三怔了怔,道:「我?」
衛天鵬沉聲笑道:「不錯,你。」
西門十三道:「我……我要殺她們?」
衛天鵬冷冷道:「你若捨不得殺她們,我也可以讓她們殺了你。」
西門十三臉色已發白,道:「但丁麟回來時,若看見她們已死了,豈非……」
衛八太爺打斷了他的話,道:「他看不見的。」
西門十三道:「為什麼?」
衛八太爺道:「死人是什麼都看不見的。」
西門十三失聲道:「丁麟也得死?」
衛八太爺道:「他不死,你就死。」
西門十三看著他,終於已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丁麟到這裡來的時候,已沒有打算要丁麟活下去。
無論這件事是否發生,無論是否能探查出南海娘子的真相,他只要一回來,就得死!非死不可。
所以衛天鵬才會跟到這裡來,那車夫當然也早已換成了他門下的人。
西門十三看著他臉上冷靜而殘酷的表情,幾乎不能相信他就是那個性如烈火、胸無城府、粗野而暴躁的老人。
他忽然間也像是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得比丁麟更徹底。
西門十三忽然發現一個人若想在江湖中出人頭地,就好像都有幾種完全不同的面目,就連他們身邊最親近的人,都很難知道他們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樣子。
衛天鵬刀鋒般的目光還是盯在他臉上,淡淡道:「等死比死還痛苦,你若真的有憐香惜玉之心,就不如讓她們快死來得快樂。」
西門十三咬了咬牙,突然出手,中指指節凸起,以鷹喙拳擊向妹妹脊椎下的死穴。姐姐畢竟剛才還向他奉獻出火一般的熱情,他畢竟不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誰知就在這時,一直像是死一般沉睡著的姐妹兩人,突然同時翻身,手裡已多了對形狀奇特、碧光閃閃的彎刀。
她們本來溫柔得就像是對鴿子,但現在的出手,卻比毒蛇還毒,比豺狼還狠。
姐姐一翻身,腳已踢在他小腹上,手裡的彎刀,已閃電般去割衛八太爺的咽喉。
西門十三疼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出,捧著小腹彎下腰時,妹妹已揮刀急斬他的左頸。
衛八太爺臉上竟全無表情,竟似早已算準了她們有這一招。
姐妹兩人的刀剛揮出,只聽「叮,叮,叮,叮」四聲響,四柄刀的刀鋒都已被打斷。
衛八太爺手裡已忽然出現了根一尺三寸長的短棍。
短棍是漆黑的,暗無光華,也看不出有什麼奇特的地方。
但那四柄寒光熠熠,百鍊精鋼打造的彎刀,竟被它一敲而斷。
姐妹兩人吃驚地看著手裡半截斷刀,幾乎還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然後她們才感覺到手臂上一陣酸痛,連這半截斷刀都拿不穩了。
衛八太爺冷冷地看著她們,冷冷道:「你們的隨身雙寶,還有一件為什麼不使出來?」
姐姐忽然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你早已看出了我們的來歷。」
衛天鵬道:「哼。」
姐姐道:「晚輩正是東海筷子島,珍珠城歐陽城主的門下,特來拜見衛八太爺的。」
她看來並沒有驚惶恐懼的表情,只不過對衛八太爺這個人好像很是尊敬。
衛天鵬道:「你們是來拜訪我的?」
姐姐道:「歐陽城主也早已久聞衛八太爺的大名。」
衛天鵬道:「是他叫你們來的?」
姐姐道:「正是。」
衛天鵬道:「你們躲在石家莊,就是為了要等著看我?」
姐姐道:「你老人家府上門禁森嚴,像我們姐妹這種人,想見到你老人家當然不是件容易事。」
衛天鵬冷笑道:「所以你們就故意讓這好色膽小的登徒子看見你們,你們早已算準了他遲早一定會去找你們的。」
姐姐的臉居然紅了,紅著臉笑道:「不瞞你老人家,我們實在也沒有想到他會在半夜裡去找我們的,他用的法子雖然不好,卻很有效。」
衛天鵬突然大笑,道:「久聞歐陽城主的門下,都是聰明美麗的姐妹花,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他仰面而笑,似已忘了她們的護身雙寶還有一件未使出來。
就在這時,姐妹兩人已又同時出手,只聽「錚」的一聲,已有數十點寒星,從她們衣袖中暴射而出,暴雨般急打衛天鵬的胸膛。
衛天鵬笑聲不絕,只不過將手裡的短棍很快地畫了個圓弧。
那數十點暴雨般的寒光,竟像是突然被一種奇異的力量吸引,投入了這圓弧,又是「叮叮叮」一連串輕響後,這數十點寒光就已全都被這根短棍粘住,就像是一群蒼蠅釘在一根鐵棒上。
姐妹兩人又怔住。
衛天鵬淡淡道:「我早已知道你們若不將這一寶使出來,是絕不會死心的。」
妹妹忽然也長長嘆息了一聲,苦笑道:「看來他們都看錯你了。」
衛天鵬道:「哦?」
妹妹道:「他們以為你已老了,以為今日之江湖,已是他們這一代年輕人的天下,但現在以我看來,你一個人就可以抵得上他們十個。」
她垂著頭,用眼角偷偷地瞟著衛天鵬,眼波中帶著種說不出的溫柔崇敬之色。
少女們只有在看著她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時,才會有這種眼色。
衛八太爺看來也仿佛忽然年輕了許多,微笑著道:「薑是老的辣,這句話年輕人都應該記著的。」
妹妹垂著頭道:「我們剛才出手,實在是不得已的,我們姐妹都是可憐人,別人叫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得做什麼,既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
她說著說著,眼淚似已將流下。
衛八太爺面上已露出了同情之色,嘆息著道:「我不怪你們,歐陽城主對門下弟子的手段,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姐姐恨聲道:「但除了你老人家這種大英雄外,可有誰會體諒我們的痛苦呢?」
衛八太爺的聲音也變得很溫柔,道:「只要你們說出你們的來意,我絕不會為難你們的。」
姐姐道:「在你老人家面前,我們也不敢說謊。」
妹妹道:「你老人家當然也已知道,我們是為了葉開和上官小仙來的。」
衛天鵬道:「為了這件事,珍珠城裡一共來了多少人?」
妹妹道:「只有我們姐妹兩個。」
姐姐道:「歐陽城主的意思,並不是真的想要那些東西,只不過要我們來看看,葉開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究竟有多厲害。」
衛天鵬道:「你們很快就會看得到的,他很快就會來了。」
姐姐道:「可是我們……」
衛天鵬微笑道:「你們已經可以走了,以後有機會,隨時都可以去看我,用不著再躲在石家莊等。」
姐姐也笑了,道:「以後我們一定會去拜訪你老人家。」
妹妹立刻接著道:「我們一定會去。」
姐妹兩人甜甜地笑著,轉身推開了車廂的門,跳了出去,就像是一雙剛飛出籠子的燕子。
一直垂頭喪氣,站在那裡的西門十三,好像覺得很意外。
他想不到衛八太爺會讓她們走,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兩聲很奇怪的聲音,就像是錐子刺入肉里。
接著,他又聽見兩聲尖銳而短促的慘呼。
他忍不住回頭去看,就看見一個穿著青布棉襖的人,正站在車廂外,用一條雪白的手巾擦錐子上的血。他手裡拿的,竟赫然真是一柄發亮的錐子。
韓貞!
西門十三直到現在才知道,把他們送到這裡來的車夫竟是韓貞。
韓貞的鼻子是歪著的,鼻樑已被丁麟一拳打碎,這歪斜碎裂的鼻子,使得他臉上看來總好像帶著種奇特而詭異的表情。
衛八太爺臉上卻無表情,忽然道:「兩個都死了?」
韓貞點點頭。
衛八太爺淡淡道:「看來你實在不是憐香惜玉的人。」
韓貞道:「我不是。」
衛八太爺目中露出笑意,道:「丁麟若知道你殺了她們,你的鼻子就更危險了。」
韓貞道:「他不會知道。」
衛天鵬道:「哦?」
韓貞道:「死人是什麼事都不會知道的。」
衛天鵬笑了。他喜歡別人學他說話的口氣。
韓貞卻又道:「他走的時候,只要我們等他一個時辰。」
衛天鵬道:「他當然已將時間算得很準。」
韓貞道:「什麼事他都算得很準。」
衛天鵬冷冷道:「他的確是個很厲害的人,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年輕。」
韓貞道:「年輕畢竟氣盛,所以他才會急著趕去。」
衛天鵬道:「你確定他去了就不會走?」
韓貞道:「他永遠不會走的。」
衛天鵬道:「為什麼?」
韓貞道:「死人是不會走的。」
衛天鵬又笑了。
韓貞道:「現在早已過了一個時辰,他還沒有回來。」
衛天鵬目光閃動,道:「所以他只怕已永遠不會回來了。」
韓貞點點頭。
衛天鵬沉吟著,徐徐道:「所以這個南海娘子,絕不會是假的。」
韓貞同意:「能讓丁麟留下的人並不多。」
衛天鵬的臉色忽又變得很陰沉,徐徐道:「青城山的墨白,珍珠城的歐陽,再加上南海娘子,這世上本來已沒有什麼事能打動他們的了,但現在他們卻都已出手。」
韓貞道:「葉開若知道,一定會覺得很愉快。」
衛天鵬道:「愉快?」
韓貞道:「能夠要這些人出手,並不是件容易事,除了他之外,世上也許已沒有第二個人還能引動他們到這裡來。」
衛天鵬沉默著,居然也承認。
西門十三當然更不敢開口,但心裡卻更好奇。
他忽然發覺每個人提起葉開這名字時,都會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無論是敬佩,是憎惡,還是畏懼,都表現得非常明顯強烈。
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怎會有這麼大的魔力,這豈非令人不可思議?
西門十三隻覺得自己很幸運。
因為他不是葉開,他忽然發覺做一個平凡庸碌的人,有時也是件很幸運的事。
衛天鵬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一年之前,我還沒有聽見過葉開這名字。」
韓貞道:「一年前江湖中根本就沒有人聽見過這名字。」
衛天鵬道:「但現在他好像忽然已變成了江湖中最有名的人。」
韓貞道:「這個人崛起江湖,的確就像是個奇蹟。」
衛天鵬道:「要造成奇蹟也不是件容易事。」
韓貞道:「絕不是。」
衛天鵬道:「他真的有傳說中的那麼可怕?」
韓貞道:「他並沒有殺過什麼人,甚至根本就很少出手,江湖中沒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淺。」
衛天鵬道:「也許這就正是他的可怕之處。」
韓貞道:「但最可怕的,還是他的刀。」
衛天鵬道:「什麼刀?」
韓貞道:「飛刀!」
他臉上忽又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一字字接著道:「據說他的飛刀只要出手,從未落空過一次。」
衛天鵬的臉色也變了,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話:「小李飛刀,例不虛發!」
這句話本身就像是有種足以奪人魂魄的魔力。
數十年來,江湖中從沒有任何人對這句話有過絲毫懷疑。
更沒有任何人敢去試一試。
甚至連昔年威震天下的少林四大高僧都不敢。
二十年前,小李探花獨上嵩山,竟將武林中從未有人敢輕越雷池一步的少林寺,當作了無人之地,少林寺上下數百高手,竟沒有一個敢出手的。
今日之葉開,難道也有那樣的威風、那樣的豪氣?
就算他也有那樣的本事,珍珠城主和南海娘子的手段,也絕不是那些出家人能比得上的。
衛天鵬徐徐道:「珍珠城遠在海外,城主歐陽兄妹武功之奇詭,就連昔年的百曉生都莫測高深,所以才沒有將他們列在兵器譜上。」
韓貞道:「那也因為筷子島上的門徒弟子,都是同胞雙生的兄弟姐妹,就像是筷子一樣,從來分不開的,所以兵器譜上不列。」
衛天鵬點點頭,道:「兵器譜上也不列魔教高手,但就連百曉生自己也不能不承認,若以殺人制勝的武功而論,魔教中至少有七個人可排名在兵器譜上的前二十人之內。」
韓貞道:「魔教中人互相猜疑,自相殘殺,魔宮中的高手,據說早已快死光了。」
衛天鵬道:「但是南海娘子千變萬化,魔功秘技,絕不在魔教四大天王之下。」
韓貞笑了笑,道:「你老人家手裡這根十方如意棒,只怕也可和昔年兵器譜上,排名第一的天機棒比一比高下了。」
衛天鵬突然縱聲大笑,道:「葉開若知道我們這些人都在這裡等著他,他還敢來麼?」
突聽一個人悠然道:「他一定會來的,因為他非來不可。」
這聲音優雅而神秘,說話的人仿佛就在他們身旁,又仿佛在很遠。
衛天鵬的笑聲突然停頓,臉色也變了,過了很久,才試探著問:「南海娘子?」
「多年的故人,你難道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聲音仿佛更近,卻看不見人。
衛天鵬額上似已有了冷汗,勉強笑道:「既已來了,為何不現身相見?」
「你真的想見我?」
「多年渴想,但求一見。」
「好,你跟我來。」
聲音仿佛又已到了遠方的黑暗中,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點燈光。
碧磷磷的燈光,就像是鬼火,在寒風中閃爍不停,卻還是看不見人。
衛天鵬走近幾步,忽然拍了拍韓貞的肩,道:「你也跟我來。」
西門十三總算坐了下來,心裡卻比剛才彎腰站著時還要難受。
天地間仿佛已只剩下他一個人。
衛八太爺是他的師父,卻帶著那個多嘴的韓貞走了,好像根本已忘了還有他這麼樣一個人在旁邊。
這世上竟似沒有一個人看重他,簡直就沒有一個人將他看在眼裡。
——一個人若連自己都輕視自己,又怎麼能期望別人看重你。
他用力握緊了雙拳,心裡充滿了委屈和憤怒,他發誓要做幾件驚人的事,讓大家都知道西門十三並不是個沒出息的人,讓大家都跪在他面前,吻他的腳。
只不過,要怎樣才能做出驚人的事呢?他根本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這使他又覺得很悲哀。
——不如還是找個地方去痛痛快快地大喝一頓,等到喝醉了時,就會覺得自己是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大英雄了。只可惜這大英雄現在還是要去套馬趕車。
他嘆了口氣,沒精打采地站起來,忽然聽到車廂外有人說:「你一個人坐在這裡,也不覺得寂寞?」
還是剛才那神秘而優雅的聲音,口氣卻比剛才更溫柔。
西門十三突然覺得全身的寒毛豎了起來,失聲道:「你是什麼人?你在哪裡?」
「我就在這裡,你難道看不見我?」
車廂外,果然可以隱約看到一個人,穿著輕柔的長袍,烏黑的頭髮披散在雙肩。
西門十三全身都已冰冷,就像一下子跌入了個深不見底的冰洞裡。他已看見了這個人,看得很清楚。她的臉是死灰色的,輕柔的長袍上,鮮血淋漓,咽喉上還有個血洞,赫然正是剛才已死在韓貞錐下的那個姐姐。她那死灰色的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美麗的眼睛已死魚般凸出來,嘴角也帶著血跡,在黑暗中看來,更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西門十三的腿已軟了,冷汗已濕透了重衣。他實在不敢再看她,但也不知為了什麼,目光竟偏偏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你看著我,我知道你一定會看著我的。」
這本不是她生前說話的聲音,但這聲音卻的確是她發出來的。
「我本來是真心喜歡你的,本來已決心永遠陪著你,但他們卻狠心殺了我,讓你孤孤單單的,沒有人陪伴。」
聲音又變得淒涼而幽怨,那死魚般凸出的眼睛裡,竟似有兩行血淚流下來。西門十三隻覺得自己的心已碎了,剛才的恐懼,忽然又變成了滿腔悲憤。這世上畢竟還是有人看重他的,但這個人卻已死了,而且就死在他面前,他卻只有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
「他們好狠的心,竟當著你的面殺了我,他們根本就沒有把你當作人。」
她的聲音更幽怨。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會讓我就這樣含冤而死的,你一定會替我報仇,讓他們知道,你並不是個膽小無用的懦夫。」
西門十三握緊雙拳,慢慢地點了點頭,恨恨道:「我會讓他們知道的,我一定會讓他們知道。」
「這裡有柄刀,你為什麼不去殺了他們?」
半空中忽然有樣東西落下來,「叮」的一聲,落在地上,果然是柄鋒利的刀。
「你只要殺了韓貞和衛天鵬,你就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從此以後,絕沒有人敢再看不起你,我死在九泉下也瞑目了。」
聲音又漸漸嘆息,漸漸遙遠:「這是我最後的要求,你一定要答應我,一定要答應我……」
聲音愈來愈遠,終於消失在淒迷的冷霧中。然後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西門十三突然衝出去,抓起了她的手,她的手早已冰冷僵硬,顯然已死了很久很久。但剛才的確是她在說話,地上的確有柄閃動著寒光的短刀。西門十三用他掌心已沁出冷汗的手,拾起了這柄刀。
「你只要殺了衛天鵬,你就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他的臉已因興奮而扭曲,但一雙眼睛卻是空空洞洞的,就像是死人一樣。他握緊了這柄刀,藏在衣袖裡,慢慢地走了過去。
淒迷的冷霧,瀰漫著大地,風更冷了。但他卻已完全不覺得寒冷,他心裡已只剩下一個念頭:「用這柄刀去殺了衛天鵬。」
無風無雪,卻有一陣陣暗香浮動,香沁心脾。碧磷磷的鬼火在風中閃爍,衛天鵬和韓貞走在積雪的小徑上。
他們都知道,現在已到了應該閉著嘴的時候。應該閉著嘴的時候,他們就絕不開口。
路很滑,雪已經結成冰,寬闊的園林中,只有寥寥幾點燈火,疏若晨星。
忽然間,前面也出現了一點鬼火,一行十餘個白衣人,幽靈般跟在鬼火後,忽然間又全都消失。
衛天鵬走出梅林,才看出前面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建築的形式很奇特。那些幽靈般的白衣人,想必已走了進去。
就在這時,引路的鬼火也突然消失,風中卻又響起了那優雅而神秘的聲音。
這次她只說了兩個字:「請進。」
走進去之後,才發覺這屋子非但不低,而且顯得特別高闊。地上鋪滿了嶄新的、一塵不染的草蓆,迎面一副屏風上,畫著積雪的高山,鮮紅的花樹,看來不像是中原的風物。再看畫上的題字,才知道畫的是海外扶桑島上的景色,那鮮紅的花樹,正是扶桑的名種櫻花。櫻花雖也如梅花同樣鮮艷,卻少了梅花的幾分氣節,一身傲骨。
這一排平房,顯然也是依照扶桑島上的形式建造的,屋子裡竟沒有桌椅,只擺著幾張矮几,几上的青銅燭台,燭火低暗,屋角還燃著一爐香,香氣卻很濃郁。正中的一張矮几上,擺著個三尺高的觀音佛像,手拈楊柳枝,面露微笑。
兩個白衣如雲的絕色麗人,垂眉斂目,肅立兩旁,年紀較長的風華絕代,儀態萬千;年紀較輕的卻更美,美得超凡脫俗,美得令人不可思議。
她們當然就是鐵姑和心姑。那些白衣人已盤膝坐在草蓆上,一個個臉上仍然全無表情,目光仍然凝視著遠方。他們的人雖在這屋子裡,卻完全不像是這世界上的人。
香菸繚繞,屋子裡顯得說不出的神秘安靜。現在還不是開口說話的時候。
衛天鵬也在草蓆上坐下,然後才看見屏風後有兩個劍眉星目,非常英俊的少年,傲然扶劍而立,劍鞘上還鑲滿了龍眼般大的明珠,每一粒都是價值連城、人間少有的寶物。
他們不但面貌極相似,眉宇間也同樣帶著種逼人的傲氣,竟似完全沒有將屋子裡這些人看在眼裡。
衛天鵬和韓貞對望了一眼,心裡都已知道,這兩個少年一定是從珍珠城來的。又沉默了很久,這兄弟兩人中,身材較高的一人竟然問道:
「南海娘子究竟在哪裡,既然叫我們來了,為什麼還不出來相見?」
他的話剛說完,那優雅而神秘的聲音就又突然響了起來:「我就在這裡,兩位難道看不見?」
聲音竟是那觀音佛像發出來的,鐵姑和心姑,連嘴唇都沒有動。
兄弟兩人臉色又變了變,一人冷冷道:「我們兄弟不遠千里而來,並不是來看一個木雕佛像的。」
「你們要看的人就是我。」
「你就是千面觀音,南海娘子?」
「我就是。」
兄弟兩人突然同時冷笑,同時拔劍,劍光如匹練,向這觀音佛像刺過去。他們的出手、招式、身法,竟都完全一樣,一個人就像是另一個人的影子。他們的劍法,一劍刺出後,方向突然改變,劍光錯落,落花繽紛,突又「哧」的一響,兩道劍光竟似已合二為一,閃電般刺向觀音佛像的臉。
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忽然發現這觀音佛像臉上的表情竟已變了,變得嚴肅而冷漠。
也就在這一瞬間,那風華絕代的中年美婦,已突然出手。只聽「啪」的一聲,兩柄劍鋒已全部被夾在掌心,接著又是「砰」的一響,劍鋒竟硬生生被她折斷了一截。
珍珠兄弟顯然是因為觀音佛像表情的改變而受驚失手,此刻居然臨變不亂,腳步一滑,竟同時後退了八尺,回到屏風後,兩柄斷劍又已入鞘。他們應變雖快,但臉上卻還是忍不住露出了驚訝之色。因為他們倆看見這美麗的女人,竟將他們的斷劍吃了下去。
他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兩柄劍的鋒利,他們自己當然知道得很清楚。
這女人的腸胃難道真是鐵鑄的?
南海娘子那神秘的聲音卻似在輕輕嘆息,道:「歐陽城主不該叫你們來的。」
珍珠兄弟現在只有聽著。
南海娘子道:「就憑你們兄弟這樣的人,又怎麼能對付葉開?」
珍珠兄弟終於忍不住抗聲道:「葉開也只不過是個人。」
他們兄弟兩人,雖然只有一個說話,另一人的嘴唇仿佛也在動。
南海娘子道:「不錯,葉開也是個人,但卻絕不是個普通人。」
珍珠兄弟嘴角帶著冷笑,滿臉不服氣的樣子。
南海娘子淡淡道:「若論武功,我們這些人之中,也許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
珍珠兄弟冷笑道:「他若來了,我們兄弟第一個就要去領教領教。」
南海娘子仿佛又嘆了口氣,道:「他現在說不定就已來了。」
這句話說出來,不但衛天鵬悚然動容,就連墨白冷漠如死人的臉上,也不禁露出種奇怪的表情。
珍珠兄弟變色道:「他現在真的已來了?」
南海娘子道:「就在你們到這裡來的時候,他們的馬車,也已駛入了冷香園。」
珍珠兄弟道:「上官小仙呢?」
南海娘子道:「上官小仙不來,他又怎麼會來?」
原來葉開是為了上官小仙來的。
珍珠兄弟道:「她真的就是上官金虹和林仙兒的女兒?」
南海娘子道:「是的。」
珍珠兄弟道:「上官金虹和小李探花活著時已勢不兩立,他的女兒又怎會跟著葉開?」
南海娘子道:「因為阿飛將她交給了葉開,要葉開保護她到這裡來。」
珍珠兄弟道:「這件事和飛劍客又有什麼關係?」
南海娘子道:「林仙兒紅顏薄命,晚年潦倒,她這一生中,只有一個真正信任的人,就是阿飛,所以她臨終時,就叫她的女兒去找阿飛。」
珍珠兄弟道:「她怎麼能證明自己就是林仙兒的女兒?」
南海娘子道:「她當然有很好的法子證明,否則阿飛又怎麼會相信?」
她忽又問道:「你們兄弟對這件事知道得好像並不多。」
珍珠兄弟道:「我們只知道一件事。」
南海娘子道:「哦?」
珍珠兄弟道:「我們只知道城主是叫我們來將上官小仙帶回去的。」
南海娘子道:「所以你們就準備將她帶回去?」
珍珠兄弟道:「是的。」
南海娘子道:「現在她既已來了,你們為什麼還不去?」
珍珠兄弟不再說話,突然凌空翻身,掠過屏風,一眨眼就看不見了。
衛天鵬脫口而贊:「好身手。」
南海娘子的聲音卻忽然變得很冷漠,冷冷地說道:「送兩口棺材到飄香院,為他們兄弟準備後事。」
珍珠兄弟的劍鋒已被折斷,可是那出手一劍的變化,劍風破空的力量,和他們身法之輕靈,配合之佳妙,無疑已是當今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尤其是那一招雙劍合璧,飛虹貫日,其威力之強,就連衛天鵬也未必有把握抵擋。
但是在南海娘子看來,好像他們只要一去找葉開交手,就已經是兩個死人了。南海娘子當然絕不會看錯的。
大廳中忽然變得靜寂如墳墓,大家竟似都在等著別人將珍珠兄弟的屍體抬回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天鵬才沉吟著道:「上官金虹縱橫天下時,神刀堂還未崛起,現在神刀堂的後代都已長大成人,上官小仙的年紀想必已有不小。」
南海娘子的聲音道:「她算來至少已應該有二十多了。」
衛天鵬道:「二十多歲的女人,難道一直都沒有成親?」
南海娘子道:「她若已有了夫婿,又怎會再要葉開來保護她?」
衛天鵬道:「林仙兒號稱天下第一美人,她女兒也應該長得不醜。」
南海娘子道:「非但不醜,而且也可以算是人間少見的美人。」
衛天鵬道:「既然是個美人,為什麼還找不到婆家?」
南海娘子嘆了口氣,道:「只因她雖然長得美如天仙,但她的智力,卻連七八歲孩子都比不上。」
衛天鵬皺眉道:「這麼樣的一個美人,難道竟是白痴?」
南海娘子道:「她並不是個天生的低能兒,據說只不過是因為她在七歲的時候,受了一次重傷,腦力受損,所以智力一直停留在七歲。」
衛天鵬道:「哦。」
南海娘子道:「可是她的美麗,卻足以令任何男人動心。」
衛天鵬也嘆了口氣,道:「天妒紅顏,造化弄人,看來她的命運,竟似比她的母親還要悲慘。」
南海娘子道:「像這麼一個女人,若是沒有人保護她,也不知要被多少男人欺騙玩弄。」
衛天鵬道:「所以林仙兒臨死前,對她還是放心不下,才要找飛劍客來保護她。」
南海娘子道:「但阿飛一生流浪,到現在還沒有家,所以他在江南遇見葉開時,就將這副擔子交給了葉開。」
衛天鵬道:「他難道也能像林仙兒信任他一樣信任葉開?」
南海娘子道:「無論誰都可以信任葉開的,這個人雖然灑脫不羈,不拘小節,但是朋友托他的事,他就算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墨白一直在靜靜地聽著,此刻突然道:「好,好男兒,好漢子。」
南海娘子道:「就為了他答應照顧上官小仙,他的情人丁靈琳,才會跟他吵翻,一怒而去,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衛天鵬笑了笑,道:「我也聽說過丁家這位姑娘,是個醋罈子。」
南海娘子嘆道:「世上的女人,又有哪個是不吃醋的?」
直到現在,她說的話才像是個女人,才有了些人類的感情。
衛天鵬沉吟著,又道:「昔年金錢幫威震天下,南七北六十三省全部在他們控制之下,家中的財寶,富可敵國,但上官金虹本身卻是個很節儉的人。」
南海娘子道:「他並不節儉,只不過世上所有的奢華享受,都不能讓他動心而已。」
除了權力外,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讓上官金虹真的動心。就連林仙兒那樣的絕代美人,在他看來,也只不過是個工具。
衛天鵬道:「據說上官金虹生前,已將金錢幫的財富,和他的武功心法,全部收藏到一個很秘密的地方。」
南海娘子道:「江湖中的確久已有了這種傳說。」
衛天鵬道:「但上官金虹去世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卻從未有人能找到這筆寶藏。」
南海娘子道:「的確從來也沒有人找到。」
衛天鵬眼睛裡閃著光,徐徐道:「但這寶藏的所在地,並不是沒有人知道的。」
南海娘子道:「哦?」
衛天鵬道:「知道這秘密的只有荊無命,但他也是個對任何事都絕不動心的人,所以多年來,從未對這寶藏有過野心。」
南海娘子道:「他本就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衛天鵬道:「他劍法狠毒,出手無情,別人也不敢打他的主意,何況他的行蹤也一向飄忽不定,就算有人想找他,也找不到。」
南海娘子道:「就算找到了,也必定死在他的劍下。」
衛天鵬道:「但是現在他卻已將這秘密告訴了一個人。」
南海娘子道:「哦?」
衛天鵬道:「他已將這秘密告訴了上官金虹唯一的骨血。」
南海娘子道:「上官小仙?」
衛天鵬道:「不錯,正是上官小仙,所以她現在不但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也是世上最富有的女人,再加上上官金虹留下的武功心法,無論誰只要能找到她,不但立刻可以富甲天下,而且必將縱橫武林,這誘惑實在不小。」
南海娘子道:「只可惜她自己並不知道,她只不過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
衛天鵬道:「所以無論誰要保護這麼樣一個人,都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南海娘子道:「可能。」
衛天鵬道:「不可能。」
南海娘子道:「別人不可能,葉開能。」
衛天鵬冷笑道:「他就算是武林中的絕代奇才,武功就算已能無敵於天下,但只憑他一個人,難道就能抵抗天下武林中的數十高手?」
南海娘子道:「他並不是只有一個人。」
衛天鵬道:「不是?」
南海娘子道:「一心想殺了他,奪走上官小仙的人固然不少,但為了昔日的恩義,決定要全力保護他的人,也有幾個。」
衛天鵬道:「昔日的恩義?」
南海娘子道:「莫忘記他是小李探花唯一的傳人,昔年受過小李探花恩惠的人也並不少。」
衛天鵬冷冷道:「事隔多年,那些人縱然還沒有死,只怕也早已將他的恩情忘了,恩情總是比仇恨忘得快的。」
南海娘子道:「至少還有一個人未曾忘記。」
衛天鵬道:「誰?」
南海娘子道:「我!」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又不禁全都悚然動容。
南海娘子道:「你們若以為我也想來圖謀上官小仙的,你們就錯了。」
衛天鵬目光閃動,道:「你找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南海娘子道:「我只不過想要你們看在我的面上,打消這個主意。」
衛天鵬道:「你想要我們放過葉開?」
南海娘子道:「是的。」
衛天鵬道:「我們若不答應呢?」
南海娘子冷冷道:「那麼你們就不但是葉開的對頭,也是我的對頭,今日你們若想活著走出這屋子,只怕很不容易。」
衛天鵬突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總算明白了。」
南海娘子道:「你明白了什麼?」
衛天鵬的笑聲突然停頓,道:「你要我們打消這主意,只不過想一個人獨吞而已,你故意將葉開說得活靈活現,其實你想必有了對付他的法子。」
南海娘子的聲音也變了,突然道:「衛八,你看著我。」
衛天鵬卻已轉過頭,去看門口的屏風,冷冷道:「你若想用魔教中的勾魂攝心大法來對付我,你就找錯人了。」
南海娘子道:「我只不過想提醒你,三十年前,我已放過你一次了。」
衛天鵬道:「不錯,三十年前,我幾乎已死在你手裡。」
南海娘子道:「那時你已發下重誓,只要我再看著你,我無論要你做什麼,你都絕不違背,否則就寧願被利刃穿胸而死。」
她的聲音突又變得陰森而恐怖,冷冷地接著道:「這些話你還記不記得?」
衛天鵬道:「我當然記得,只不過……」
南海娘子道:「只不過怎麼樣?」
衛天鵬道:「這些話我是對南海娘子說的。」
南海娘子道:「我就是南海娘子。」
衛天鵬道:「你不是。」
他嘴角帶著種奇特的冷笑,一字字接著道:「南海娘子早已死了,你以為我還不知道?」
這句話說出來,連墨白也不禁動容。
衛天鵬道:「在後面那草棚中,你問我怎會聽不出你的聲音,那時我就已知道,你絕不是南海娘子,就知道她早已死了,否則我又怎麼敢來?」
那神秘的聲音沉寂了很久,才徐徐道:「你怎麼會知道?」
衛天鵬道:「因為你不該問這句話的。」
「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就聽不出她說話的聲音,我雖然是唯一見過她真面目的人,卻從來也沒有聽見她說過一個字。」
衛天鵬笑得很奇特,接著又道:「你雖然知道我是唯一見過她真面目還能活著的人,卻一定也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因為她絕不會將這件事告訴你。」
那聲音又沉寂了很久,才忍不住問:「為什麼?」
「因為那是個秘密,天下絕沒有別人會知道的秘密。」
這老人的臉上,忽然發出一種青春的光輝,就像是已回到多年前,他還充滿了夢想的少年時。然後他就說出了一段奇異而美麗的故事,美麗得就像神話:「三十年前,我還是個喜歡惹是生非的年輕人,有一次在苗疆闖了禍,逃竄入深山,卻在深山裡迷了路。
「苗山中不但到處都可能遇見毒蛇猛獸,而且瘴氣極重,我為了躲避每天黃昏時都會出現一次的桃花瘴,躲入了一個很深的山洞裡。
「那山洞原是狐穴,我想殺條狐狸,烤來充飢,就為了去追這條狐狸,我才遇見了那件我這一生中永遠也無法忘記的事。」
他刀鋒般的眼睛也已變得非常溫柔,然後他接著又說了下去:「我將那條狐狸一直追到山洞最深處,才發現後面的山壁下,還有條秘密的出路。
「我撥開枯藤走進去,沒多久之後,就聽見一陣陣流水聲,沿著水聲再往前走,天光豁然開朗,外面竟是個世外桃源般的人間仙境。
「那時正是暮春時節,百花齊放,綠草如茵,山上有道泉水流下來,竟是滾熱的。
「然後我就忽然發現那溫泉水池中,竟有個美麗的少女在沐浴。」
說到這裡,大家當然都已知道他說的這少女是什麼人了。
衛天鵬目光溫柔地凝視著遠方,仿佛又看到了那錦繡的山谷,那沐浴在溫泉中的美人。
「那時她也很年輕,烏黑髮光的頭髮,又光滑,又柔軟,就像是緞子一樣,尤其是她的眼睛,我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那麼美麗的眼睛。
「我就像是個呆子般看著她,已完全看得痴了。
「她起先好像覺得很驚惶,很憤怒,但後來也慢慢地平靜下來,也在靜靜地看著我。
「我們就這樣互相凝視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微笑,大地上所有的花朵,就仿佛已在那一瞬間全部開放。
「我不由自主向她走了過去,竟忘了前面是個水池,也忘了身上還穿著衣裳鞋子。
「我簡直什麼都忘了,只想走過去抱住她……」
聽到這裡,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溫柔之色,仿佛都在幻想著那一刻的溫馨和甜蜜。又過了很久,衛天鵬才嘆息著,慢慢地接下去:「我們始終沒有說過一個字,也沒有問過對方的姓名和來歷。
「所有的一切事,都發生得很自然,一點也沒有勉強,就好像上天早已安排好我們這麼樣兩個人,在這地方見面的。
「直到天色已完全黑暗,她已要走的時候,我才知道她是什麼人。
「因為直到那時,我才發現她額角上的頭髮覆蓋下,刺著一朵黑色的蓮花。
「那正是南海娘子的標誌,我驚訝之中,做出了一件令我後悔終生的事。
「我馬上叫出了她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人突然變了,溫柔美麗的眼睛裡,突然現出了殺機,竟向我施展魔教中最可怕的武功——大天魔手,仿佛要將我的心掏出來。
「我不想閃避,也不能閃避,那時我的確覺得,能死在她手裡,乃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也許就因為這一點,她才不忍真的下手,我甚至已感覺到她的手插入我的胸膛,她那雙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竟像是忽然變成了一柄鋒利的刀,我甚至已閉上眼睛,準備死了。
「但是她忽然將手縮了回去,等我張開眼時,她的人已不見了。
「夜色已籠罩著山谷,山谷還是同樣美麗,但她卻似已忽然消失在春風裡。
「我卻好像剛做了場夢似的,若不是胸膛上還在流著血,我簡直不能相信這是件真的事。
「我跪在地上,求她回來,再讓我見她一面,但我心裡也已知道她是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了。
「所以我又發誓,只要再見到她,無論她要我做什麼,我都不會違背她的意思。
「可是自從那一天之後,我就永遠再也沒有見著她,永遠也沒有……」
他聲音愈說愈低,終於變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是個美麗、淒涼,而且充滿了夢幻般神秘的故事。這故事美麗得就像是神話。但每個人都知道這絕不是夢,也不是神話。你只要看見鐵姑和衛天鵬臉上的表情,就知道這故事每個字都是真的。鐵姑美麗而冷漠的臉,似乎已因悲痛和震驚而變形。心姑的神色也變了。只有那木雕的觀音神像,還是手拈著楊柳枝,在繚繞的煙霧中微微含笑。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天鵬才恢復鎮靜,冷冷道:「所以我知道南海娘子已死了,我知道魔教中有種神秘的腹語術,你們利用這木偶就想把我嚇走,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心姑忽然道:「不錯,那些話都是我借觀音神像的嘴說的,可是我說的話也一樣有效。」
衛天鵬道:「哦?」
心姑道:「你若一定還要打上官小仙的主意,我保證你一定會後悔的。」
衛天鵬突然大笑,道:「我衛八自十三歲出道,在江湖中混了五六十年,至今還沒有為任何一件事後悔過。」
心姑道:「你一定不肯放過他們?」
衛天鵬道:「我只希望你們能將這碗飯分給大家吃,莫要一個人獨吞。」
心姑冷笑道:「好,念在你昔年和本門祖師爺的那一點情分,我現在可以讓你活著走出去。」
衛天鵬道:「然後呢?」
心姑道:「只要你一走出這間屋子,從此就是我南海門的對頭,你最好就趕快去準備後事,因為你隨時都說不定會死的。」
衛天鵬淡淡地說道:「念在我和南海娘子昔年那一點情分,現在我也不能以大欺小,向你們出手,只不過……」
心姑道:「不過怎麼樣?」
衛天鵬道:「你們若一定要跟我做對頭,也未必還能活多久的。」
他冷笑著,霍然長身而起,忽然又向墨白笑了笑,道:「我們以前的恩怨,也不妨一筆勾銷,從現在起,你我是友是敵,也就看你了。」
這句話一說完,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五章飛狐楊天
門外冷霧淒迷,夜更深,風更冷。
衛天鵬迎著風長長吸了口氣,忽然道:「韓貞!」
韓貞已跟過來,道:「在。」
衛天鵬道:「你知不知道那飄香別院在哪裡?」
韓貞道:「我們現在就去?」
衛天鵬道:「先下手的為強,這句話你該聽說過的。」
韓貞道:「可是那葉開……」
衛天鵬道:「葉開怎麼樣?」
韓貞道:「葉開現在必定已有防備,我們現在若去跟他硬拼一場,不論誰勝誰負,雙方都難免要有傷損,豈非讓別人漁翁得利了。」
衛天鵬道:「誰說我們是要跟他去打架的?」
韓貞道:「不是?」
衛天鵬道:「當然不是。」
他嘴角又露出了狐狸一樣的微笑,悠然道:「我們是好意去向他通風報信,是跟他交朋友去的。」
韓貞的眼睛亮了,微笑著道:「因為小李探花昔日也對我們有恩,我們這次來並不是為了要算計他,而是為了報恩。」
衛天鵬道:「一點也不錯。」
韓貞道:「南海娘子既然死了,別的人已不足為慮,我們一定要勸他趁這個好機會,先下手把那些對他有野心的人除去。」
衛天鵬道:「他是個聰明人,一定會明白的。」
韓貞道:「何況他還有我們做他的後盾,他無論要殺什麼人,我們都可以幫他提刀。」
衛天鵬大笑,道:「好,你果然愈來愈懂事了,也不枉我對你一番苦心。」
他們已走入了梅林,一陣陣春風吹過,迷霧中忽然出現了一條幽靈般的人影。
衛天鵬低喝:「什麼人?」
「是我!」
這人垂著頭走過來,竟是西門十三。
衛天鵬沉下了臉,道:「誰叫你到這裡來的?」
西門十三頷首道:「弟子有件要緊的事,要稟報你老人家。」
衛天鵬道:「什麼事?」
西門十三走近幾步,走得更近些,道:「我知道葉開……」
他聲音實在太低,衛天鵬只好把耳朵湊過去。
他一生殺人無數,隨時隨地都在提防著別人殺他,但此時他卻是做夢也想不到,他最寵愛的這個徒弟手裡,竟有把準備刺入他胸膛的刀。
兩個人身子已湊在一起。
衛天鵬道:「有什麼話快說。」
西門十三道:「我要你死。」
聽到這個「死」字,衛天鵬才吃了一驚,但閃避已來不及了。
他已能感覺到冰冷的刀鋒,刺入了他的皮裘,刺在他胸膛上。他甚至已能感覺到死的滋味。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西門十三突然慘呼著倒下。
他手裡那柄殺人的刀,在夜色中閃著碧光,刀鋒上已帶著血跡。
是衛天鵬的血。
衛天鵬的身子這才開始發抖,才真正感覺到死的恐懼。
西門十三仰面倒在雪地上,眼珠已凸出,耳、鼻、眼、口中,突然同時有鮮血流出。
血竟是黑的。
衛天鵬轉頭去看韓貞,韓貞也已嚇得呆住。
西門十三顯然不是被他殺了的。
究竟是誰在暗中出手,救了衛天鵬這條命?
衛天鵬已沒空再想了,這梅林冷霧中,處處都仿佛隱藏著殺機。
他跺了跺腳,低聲道:「快退出去。」
突聽一人道:「你站著不能動,否則刀毒一發,就必死無疑了。」
聲音清脆嫵媚,一個人幽靈般地在霧中出現,赫然竟是鐵姑。
衛天鵬愕然道:「剛才是你救了我?」
鐵姑點點頭。
衛天鵬道:「叫他來殺我的也是你?」
鐵姑又點點頭。
只有被她攝心大法所迷的人,才會做得出這種事。
衛天鵬道:「你既然叫他來殺我,為什麼又要來救我?」
鐵姑蒼白的臉上帶著種無法描述的表情,誰也猜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更猜不出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可是她看著衛天鵬的時候,眼睛裡卻仿佛有種很強烈的感情。
她本不是容易動感情的。
她幾乎已沒有感情。
衛天鵬看著她,眼睛忽然也露出種無法描述的感情,忽然道:「你……你是她的女兒?」
鐵姑點了點頭。
衛天鵬倒退了兩步,道:「那麼你……你……你難道也是我的……」
「女兒」這兩個字他並沒有說出來,他好像不敢說出來。
可是他不必說出來,別人也知道的。
鐵姑居然並沒有否認,目中的神色又變得很悲傷,忽然道:「她這一生中,只有你一個男人。」
衛天鵬又後退了兩步,身子突然又開始發抖。
——南海娘子這一生中,居然只有他一個男人。
他心裡也不知道是感動,是驚訝,還是悲傷。
鐵姑的眼睛裡似已有淚光,道:「所以我不能看著你死。」
她當然不能。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眼見著自己父親死在別人刀下的。
——難道她竟真的是我親生女兒?
衛天鵬幾乎不相信,卻已不能不信。
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女兒,誰知到了垂暮之年,竟忽然有了個女兒。
如此美麗,如此值得驕傲的女兒。
他看著她,眼睛裡也不禁有了淚光,已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想叫人去殺了她的。
血濃於水。
就連野獸都有親情,何況是人!
衛天鵬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她的頭髮,摸摸她的臉。
可是他又不敢。
就在這時,梅林外忽然又有個人沖了進來,吃驚地看著他。
心姑也來了。
鐵姑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不該來的。」
心姑用力咬著嘴唇,忽然大聲道:「我為什麼不該來……他既然是你的父親,就是我的祖父,為什麼不能來看看他?」
衛天鵬又怔住。
原來他不但有了女兒,還有了孫女。
他只覺得全身的血都熱了,幾乎已忍不住要大叫起來。
誰知就在這時,心姑突然反身出手,閃電般點了他胸前七處穴道。
韓貞本來一直在旁邊看著,遇見了這種事,他也只有在旁邊看著。
看見心姑出手時,他想救已來不及了,誰知心姑竟又扶住了衛天鵬,道:「刀上已見了血,他想必已中了毒,你快抱起他跟我來。」
原來她出手是為了救人。韓貞嘆了口氣,今天他看見的和聽見的這些事,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永遠忘不了的。
他這一生中,也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麼奇詭的事。
佛堂里燃著香,香菸繚繞,也仿佛梅林中的冷霧一樣。
韓貞將衛天鵬放了下來,放在一張軟榻上。
神案前擺著幾個蒲團,中間一個蒲團上,坐著個雲鬢高髻的錦衣少女,仿佛很美。
她重眉斂目,盤膝坐在那裡,竟像是老僧入定一樣。
這麼多人從外面走進來,她居然不聞不問,好像根本沒有看到。
但韓貞卻忍不住要去看看她。
放著這麼美的少女在面前,若是連看都不看,這個人一定不是個男人。
韓貞總算還是個男人。
他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要多看兩眼,他忽然發現這少女很像一個人。
像丁麟。
縱橫江湖的「風郎君」,怎麼會忽然變成了個女人?
韓貞當然不會相信這種事,但卻愈看愈像,這少女就算不是丁麟,也一定是丁麟的姐妹。
丁麟的人呢?
他若是已被鐵姑她們殺了,他的姐妹又怎麼能安心地坐在這裡?
韓貞並不是個很好奇的人,一向都不太喜歡管別人的閒事。
可是現在他實在覺得很奇怪,每個人都多多少少難免有點好奇心的。
韓貞畢竟還是個人。
鐵姑和心姑已在為衛天鵬治傷療毒,好像並沒有注意到他。
韓貞忍不住慢慢走過去,悄悄喚道:「丁麟。」
錦衣少女果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卻像是根本不認得這個人一樣,搖了搖頭道:「我不是丁麟。」
韓貞又忍不住問道:「你是誰?」
錦衣少女道:「我是丁靈琳。」
丁靈琳!
這名字韓貞是聽見過的——丁靈琳豈非就是葉開的情人?
她長得怎麼會跟丁麟一模一樣?她跟丁麟又有什麼關係?
這錦衣少女又閉起了眼睛,連看都不再看他了。
鐵姑卻在看著他。
韓貞一回頭,就觸及了鐵姑的目光。
比刀光還亮的目光。
韓貞強笑了笑,道:「他老人家想必已脫險了吧?」
鐵姑點點頭,忽然問道:「你看他是丁麟,還是丁靈琳?」
韓貞道:「我看不出。」
這倒不是假話,他的確看不出,也分不出。
鐵姑道:「你應該看得出的,無論誰都該看得出她是個女人。」
韓貞道:「他現在的確是個女人。」
鐵姑道:「以前難道不是?」
韓貞笑了笑,道:「我只不過有點奇怪,丁麟怎麼會忽然不見了。」
鐵姑道:「你很關心他?」
韓貞摸了摸歪斜的鼻子,道:「他打歪了我的鼻子。」
鐵姑道:「你想報復?」
韓貞道:「沒有人能在打歪我鼻子之後,就一走了之的。」
鐵姑道:「他能不能死?」
韓貞道:「他也不像很快就會死的人。」
鐵姑道:「可是他偏偏已死了。」
韓貞道:「你是說,丁麟已死了?」
鐵姑道:「不錯。」
韓貞道:「但丁靈琳還活著。」
鐵姑凝視著他,過了很久,才徐徐道:「你已看了出來?」
韓貞又笑了笑,道:「我看不出,我是猜出來的。」
鐵姑道:「你還猜出了什麼?」
韓貞道:「葉開雖然是個很精明的人,但是對自己的老情人,總不會有什麼戒備的。」
鐵姑道:「說得好。」
韓貞道:「假如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暗算葉開,再將上官小仙從他手裡搶過來,那麼這個人一定就是丁靈琳。」
鐵姑道:「說得好。」
韓貞道:「只可惜丁靈琳是絕不會去暗算葉開的,所以……」
鐵姑道:「所以怎麼樣?」
韓貞道:「假如有個人長得跟丁靈琳很像,可以改扮成丁靈琳,那麼這個人豈非就正是對付葉開的最好武器。」
鐵姑道:「這個人若是男的呢?」
韓貞微笑道:「無論他是男是女都沒關係。」
鐵姑道:「哦?」
韓貞道:「據說南海娘子不但易容術妙絕天下,而且還有種手法能控制別人咽喉的肌肉,使他的聲音也改變。」
鐵姑冷冷道:「你知道得倒不少。」
韓貞道:「這個人若是不聽話,沒關係,因為南海門還有種能控制別人心靈的攝魂大法。」
鐵姑又盯著他看了半天,才徐徐道:「據說江湖中人都叫你『鐵錐子』。」
韓貞道:「不敢。」
鐵姑道:「據說別人無論有多硬的殼,你都能把它錐開。」
韓貞道:「這只不過是傳言而已。」
鐵姑道:「可是這傳說看來好像並不假。」
韓貞道:「我縱然還有點名堂,也是衛八太爺一手教出來的。」
鐵姑冷笑道:「你用不著提醒我,我早就知道你是他最親信的人。」
韓貞鬆了口氣,道:「只要夫人明白這一點,我就放心了。」
鐵姑道:「我既然讓你到這裡來,就沒有再打算瞞著你。」
韓貞道:「多謝。」
鐵姑道:「這件事你現在是不是已完全明白了?」
韓貞道:「還有幾點不明白。」
鐵姑道:「你說。」
韓貞道:「夫人莫非早已算準了丁麟要到這裡來?」
鐵姑道:「不錯,所以我早已準備好了,在這裡等著他。」
韓貞道:「但夫人又怎知他一定會來?」
鐵姑道:「有人告訴了我。」
韓貞道:「這個人是誰?」
鐵姑道:「是個朋友。」
韓貞道:「是丁麟的朋友,還是夫人的朋友?」
鐵姑道:「若不是丁麟的朋友,又怎麼會知道他的行動。」
韓貞嘆了口氣,道:「有時候朋友的確比仇敵還可怕。」
他忽又問道:「夫人以前見過丁靈琳沒有?」
鐵姑道:「沒有。」
韓貞道:「那麼夫人又怎知丁麟跟她長得很像?」
鐵姑道:「據說他們本是雙生兄妹。」
韓貞道:「哦!」
鐵姑道:「他們那邊的習俗,雙胞胎生下來若是一男一女,其中一個就一定要送到外面去養。」
韓貞道:「這種習俗我們那邊也有。」
鐵姑道:「所以江湖中有很多人都不知道,丁麟也是他們丁家的後代。」
韓貞道:「夫人又怎麼會知道的?」
鐵姑道:「是個朋友告訴我的。」
韓貞道:「還是剛才說的那個朋友?」
鐵姑道:「不錯。」
韓貞點了點頭,道:「他既然是丁麟的好朋友,當然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
鐵姑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韓貞道:「是。」
鐵姑道:「為什麼?」
韓貞淡淡地一笑,道:「因為我不想跟他交朋友。」
鐵姑目中也有了笑意,道:「你實在是個很精明的人。」
韓貞道:「而且是個錐子。」
鐵姑道:「而且是有眼光的錐子。」
韓貞道:「鼻子雖然已被打歪了,幸好也還很靈。」
鐵姑微笑道:「所以你若肯替我到一個地方去看看,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韓貞道:「但請吩咐。」
鐵姑道:「你肯去?」
韓貞道:「夫人就算要我去赴湯蹈火,我也一樣會去的。」
鐵姑嘆了口氣,道:「難怪衛八太爺信任你,看來你果然是個夠義氣的人。」
韓貞道:「能得到夫人一句誇獎,韓貞死而無怨。」
鐵姑嫣然一笑,道:「我並不想叫你去死,只不過要你到飄香別院去。」
韓貞道:「去看看葉開的動靜。」
鐵姑道:「順便也去看看那位只有七歲大的大美人。」
飄香別院飄著花香。
窗戶里的燈還亮著,窗上有兩個人的影子,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看不見珍珠兄弟。
雪地上卻有柄折斷了的劍,劍柄上的劍鋒在燈下閃著光。
看來珍珠兄弟今天的運氣實在不好。
忽然間,窗戶開了。
一個非常美的女人,手裡抱著個泥娃娃,站在窗口。
她的臉白裡透紅,眼睛又圓又亮,紅紅的小嘴半張著,顯得說不出的嬌媚,說不出的天真。
她本身看來就像是個泥娃娃。
可是她的身材卻不像是個泥娃娃。
她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仿佛在發射著一種令人不可抗拒的熱力。
孩子的臉,婦人的身材,這雖然很不相稱,卻形成了一種奇妙的組合,組合成一種美妙的誘惑,一種足以令大多數男人犯罪的誘惑。
要保護這麼樣一個女人,實在不容易。
她身後還有個男人,看起來很年輕,很英俊。
葉開顯然也是個非常好看的男人,只可惜他站得比較遠。
韓貞雖然也看見了他,卻看不清他的臉。
上官小仙手裡抱著泥娃娃,嘴裡輕輕地哼著首兒歌,聲音也甜得很。
只聽葉開道:「外面風很冷,你為什麼還不關上窗子?」
上官小仙的嘴撅得更高,道:「寶寶太悶了,寶寶想透透風。」
葉開嘆了口氣,道:「寶寶已經該睡了。」
上官小仙道:「可是他偏偏不肯睡,寶寶精神還好得很。」
葉開苦笑道:「這麼晚了還不睡,寶寶是個壞孩子。」
上官小仙立刻叫起來:「寶寶不是壞孩子,寶寶乖得很。」
她伸出一隻又白又嫩的手,輕輕拍著懷裡的泥娃娃,柔聲道:「寶寶不要哭,他才是個壞人,寶寶不哭,媽媽餵奶給你吃。」
她竟真的要解開衣襟,餵奶給這泥娃娃吃了。
她的胸膛成熟而高聳。
韓貞遠遠地看著,心已跳了起來,跳得好快。
誰知就在這時,葉開卻忽然趕過去,「砰」地關起了窗子。
只聽上官小仙在窗子裡吃吃地笑著,道:「你拉我幹什麼?你是不是也要吃奶?哼……」
佛堂里的香已燃盡了。
衛八太爺閉著眼躺在軟榻上,臉色很紅潤,似已睡著。
鐵姑聽韓貞說完了,才說道:「窗子一關上,你就回來了?」
韓貞苦笑道:「我總不能也進去搶著吃奶。」
鐵姑眼中又露出笑意,道:「看起來你好像很羨慕葉開。」
韓貞嘆了口氣,道:「我也很同情他。」
鐵姑道:「你同情他?」
韓貞道:「整天陪著這麼樣一個女人,實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心姑忽然道:「她是不是很美?」
韓貞偷偷瞧了她一眼,道:「還算過得去。」
這不是老實話,卻是聰明話。
沒有任何女人,願意聽著男人在自己面前誇獎另一個女人的。
心姑冷冷道:「聽說白痴都長得很美的。」
韓貞道:「是。」
心姑忽又笑了,道:「幸好美人並非一定都是白痴。」
她自己當然也是個美人,非常美。
鐵姑忽又問道:「飄香別院裡,是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韓貞道:「我前前後後都看過了,好像沒有別的人。」
鐵姑道:「是好像沒有,還是的確沒有?」
韓貞想了想,道:「的確沒有。」
鐵姑道:「也許有別的人已睡了呢?」
韓貞道:「別的屋子裡都沒有生火,這麼冷的天,誰也不會在一個沒有生火的屋子睡覺的。」
鐵姑終於笑了笑,道:「看來你不但聰明,而且很細心。」
心姑忽然道:「只可惜鼻子歪了一點。」
鐵姑瞪了她一眼,道:「你又不想嫁給他,你管人家鼻子歪不歪。」
心姑道:「鼻子歪的男人,也並不一定就是嫁不得的。」
鐵姑又笑了,道:「小鬼,胡說八道的,也不怕人家聽了笑話。」
韓貞忽然發覺自己的心又在跳,跳得很快。
這種可能他並不是沒有想到過,只不過不敢想而已。
現在這母女兩人卻好像在故意提醒他。
——她們是不是又想出個難題讓他做了。
鐵姑果然又在問他:「你武功是不是跟衛八太爺學的?」
韓貞道:「不是。」
他並不是衛天鵬的弟子,也不是「十三太保」中的一個。
鐵姑道:「你用的兵刃就是錐子?」
韓貞道:「是。」
鐵姑道:「我還沒聽說過江湖中有人用錐子做兵刃的。」
韓貞笑道:「那本是我隨便找來用的。」
鐵姑道:「錐子也有獨門招式?」
韓貞道:「沒有,但無論哪種兵刃的招式,都可以用錐子使出來。」
鐵姑道:「聽你這麼說,你會的武功招式一定很不少。」
韓貞道:「只可惜雜而不精。」
心姑忽又「撲哧」一笑,道:「想不到你這個人居然也會假客氣。」
韓貞的心跳得又快了。
鐵姑道:「你跟著衛八太爺沒有幾年,就已成了他門下最得力的人,武功想必是不錯的。」
韓貞只有承認:「還算過得去。」
鐵姑道:「所以我還想請你做一件事。」
韓貞道:「但請吩咐。」
鐵姑道:「這件事愈快愈好,今天晚上又正好是下手的好機會。」
韓貞道:「是。」
鐵姑道:「所以我想現在就要丁靈琳去動手。」
韓貞沉思著,道:「卻不知葉開會不會認出她來?」
鐵姑道:「絕不會的,就算她還有點破綻,在燈光下也看不出來。」
韓貞道:「但他們本是老情人,若是多看幾眼,也許就……」
鐵姑道:「我們怎麼會給機會讓他看清楚,只要他一讓丁靈琳近他的身,大功也就告成。」
心姑笑道:「他出手本來就很快的,否則又怎能一拳打歪你鼻子?」
韓貞只有苦笑,心裡卻是甜的。
鐵姑道:「只不過,我們也不能不多加小心,以防萬一,所以我想要你陪著他去。」
韓貞怔了怔,道:「我怎麼能陪他去?」
鐵姑道:「為什麼不能?」
韓貞道:「我……算什麼人呢?」
鐵姑道:「算這裡的管事,帶他去找葉開,因為這地方丁靈琳沒來過,當然不認得路。」
韓貞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夫人想得真周到。」
鐵姑道:「若是想得不周到,又怎麼敢出手動葉開?」
韓貞道:「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了。」
鐵姑道:「擔心什麼?」
韓貞道:「擔心葉開的飛刀。」
鐵姑道:「你怕?」
韓貞苦笑道:「我只怕這位丁靈琳姑娘不能一出手就置他於死地,只怕他還有機會出手。」
鐵姑冷冷道:「莫忘記我也有刀,在我的刀下,沒有人還能活得了。」
她忽然揮手,一柄刀「叮」地落在丁麟面前。
一柄碧磷磷的刀。
丁麟立刻睜開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這柄刀。
鐵姑道:「撿起這柄刀來,藏在衣袖裡。」
丁麟果然就撿起刀,藏入衣袖。
鐵姑道:「現在你抬起頭,看著這個人。」
她指著韓貞。
丁麟就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韓貞。
鐵姑道:「你認得這個人嗎?」
丁麟點點頭。
鐵姑道:「我要你跟著他走,他會帶你去找葉開的。」
丁麟又點點頭。
鐵姑道:「葉開是個無情無義的人,拋下了你,去找別的女人了,所以你看見他,就要用這柄刀殺了他,然後帶那個女人回來。」
丁麟道:「我一定要殺了他,然後帶那個女人回來。」
鐵姑道:「你現在就去吧。」
丁麟道:「我現在就去。」
他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仿佛茫然無知,又仿佛很痛苦。
鐵姑道:「你為什麼還不去?」
丁麟道:「我去。」
他嘴裡雖然說去,卻還是坐在那裡,動也不動。
心姑嘆了口氣,道:「看來他對葉開真不錯,到了這種時候,居然還不忍去殺他。」
鐵姑冷笑道:「他會去的。」
她當然知道一個人的心靈縱然已受了控制,但你若要他去做一件他最不願意的事,他的理智還是會做最後一番掙扎的。
這本是很正常的現象,所以她早已有了準備。
她忽然拍了拍掌。
旁邊的一扇門竟立刻無風自開,一個人慢慢地走了進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身上穿著件狐皮袍子,外面還套著件藍布罩袍,看來就像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
這個人赫然竟是飛狐楊天!
丁麟的臉忽然間已因恐懼而扭曲,身子也開始不停地發抖。
楊天冷冷地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胸口上竟赫然插著把刀,衣服上也還帶著血跡。
鐵姑道:「你認得這個人嗎?」
丁麟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更恐懼。
他當然認得這個人,他的記憶並沒有完全喪失。
鐵姑道:「他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你還記不記得是誰殺了他的?」
丁麟道:「是……是我。」
鐵姑道:「他本來是你的好朋友,但你卻殺了他。」
丁麟道:「是你要我去殺的。」
鐵姑道:「現在我要你去殺葉開,你去不去?」
丁麟道:「我……我去。」
鐵姑道:「你現在就去。」
他果然站了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他的身子還在發抖。
鐵姑道:「在門外等著,等韓貞帶你去。」
丁麟道:「我在門外等著,等韓貞帶我去,我一定要殺了葉開。」
等他走出門,鐵姑才對韓貞笑了笑,道:「現在你總該知道,他那好朋友是誰了吧。」
韓貞只有看著楊天苦笑。
鐵姑道:「你不認得他?」
楊天忽然冷冷道:「他不認得我,他不想交我這個朋友。」
他一反手,拔下了插在胸口的刀,卻只有刀柄。
只聽「噗」的一聲,一截刀鋒自刀柄里彈了出來,用指尖一按,刀鋒就又退入刀柄。
原來竟是把殺不死人的刀。
韓貞嘆了口氣,道:「世上既然有這種刀,就難怪會有你這種朋友了。」
鐵姑道:「可是你最好記住,這種刀和這種朋友,都不是沒有用處的。」
穿過了幾百株梅花,又來到飄香別院。
丁麟一直靜靜地跟在韓貞身後,韓貞走一步,他就走一步。
韓貞忽然停下來。
丁麟也停了下來。
韓貞回過頭,盯著他,道:「你的朋友西門十三已死了。」
丁麟道:「西門十三已死了?」
韓貞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死在什麼人手上的?」
丁麟道:「我不想知道他是死在什麼人手上。」
韓貞道:「但你若真是他的好朋友,就應該替他報仇。」
丁麟道:「我若真是他的好朋友,就應該替他報仇。」
你說一句話,他就跟著你說一遍,但你永遠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真的了解你的意思。
韓貞嘆了口氣,道:「像你這麼聰明的人,居然也會受人控制,我簡直不敢相信。」
他用眼角瞟著丁麟,丁麟臉上卻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韓貞又嘆了口氣,道:「前面有燈光的地方,就是飄香別院。」
丁麟道:「是。」
韓貞道:「葉開就在那裡。」
丁麟道:「是。」
韓貞道:「你真的能忍心下手?」
丁麟道:「是。」
韓貞道:「其實你本來不必真殺了他的。」
丁麟道:「我不必?」
韓貞道:「你可以抱住他,點住他的穴道,讓他動不了。」
丁麟道:「我可以讓他動不了。」
韓貞道:「那時我就會把那個壞女人帶走,帶得遠遠的,讓她永遠也看不見葉開。」
丁麟道:「讓她永遠也看不見葉開。」
韓貞道:「那麼你以後就可以永遠跟葉開廝守在一起了。」
他看著丁麟,丁麟迷惘的眼睛裡,果然像是發出了光。
韓貞道:「你說這法子是不是很好?」
丁麟道:「以後我就可以永遠跟葉開廝守在一起了?」
韓貞道:「不錯,而且我還可以保證,以後永遠再也沒有人會來拆散你們。」
丁麟想了想,目中又露出恐懼之色,道:「可是我殺了楊天,他做鬼也不會放過我的。」
韓貞微笑道:「你並沒有殺死他,他並沒有死。」
丁麟道:「我明明殺了他。」
韓貞忽然拿出了那柄他剛從地上撿起來的刀,道:「你是用這把刀殺了他的?」
丁麟道:「是。」
韓貞道:「但這柄刀卻是殺不死人的,你看……」
他微笑著,反手將這柄刀向自己胸上刺了下去。
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僵硬。
剛才他輕輕一按,刀鋒就縮了回去。
但現在刀鋒竟不肯縮回去了。
他輕輕一刺,刀鋒竟已刺入了他胸膛,刺得雖不深,卻已見了血。
「見血封喉,必死無救。」
韓貞只覺得全身都已冰冷,從心口一直冷到了腳底。
突聽一人冷冷道:「你最好站著不要動,毒氣一動就發,你就死定了。」
韓貞當然站著不敢動,他已聽出了這是心姑的聲音。
心姑果然已從梅林外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一個人,竟是楊天。
韓貞連腿都軟了,想勉強笑一笑,卻偏偏笑不出。
心姑冷冷地看著他,道:「這把刀是魔刀,雖然殺不死別人,卻殺得死你。」
楊天冷笑道:「世上既然有你這種人,就有這種刀。」
心姑嫣然道:「一點也不錯,這種刀本就是專門為了對付他這種人的。」
韓貞咳聲道:「我……我只不過……」
心姑沉下了臉,冷冷道:「你只不過是想出賣我們而已,所以你就得死。」
韓貞道:「但望姑娘看在衛八太爺面上,放過我這一次。」
心姑道:「你還想活下去?」
韓貞點點頭,冷汗已滾滾而下。
心姑道:「好,那麼你就乖乖地站在這裡,一動都不能動,連頭都不能點,等我高興的時候,也許會來救你的。」
韓貞苦著臉道:「卻不知姑娘什麼時候會高興?」
心姑悠然道:「這就難說得很了,通常我總是很高興的,可是一看見你這種人,我說不定又會忽然變得很生氣。」
韓貞咬著牙,只恨不得一拳打碎她的鼻子。
只可惜他就算真的有這種本事,他也不敢動,連指尖都不敢動。
心姑忽然伸出手,輕撫著他的臉,柔聲道:「其實我本想嫁給你的,可惜你竟連一點考驗都經不起,真叫我失望得很。」
她嘆了口氣,在韓貞臉上擰了一把,又正正反反給了他十來個耳刮子。韓貞簡直已忍不住要吐血,卻又只有忍受著。
心姑好像這才覺得滿意了,回過頭對楊天一笑,道:「現在你已可帶這位丁姑娘走了。」
楊天道:「是。」
心姑微笑著,看著他,道:「我知道你絕不會像他這麼沒良心的,是不是?」
楊天道:「我至少不會像他這麼笨。」
韓貞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很笨,簡直恨不得自己一頭撞死。丁麟看著他,臉上還是一點表情也沒有。
楊天拍了拍他的肩,道:「跟我來。」
丁麟就跟著他走了。
楊天走一步,丁麟就走一步。兩個人很快地就已走出梅林。晚風中隱約傳來一陣歌聲,正是孩子們唱來哄泥娃娃的那種歌聲。
霧更濃了。窗戶里的燈還亮著,楊天敲門。
「誰?」
「在下楊軒,是這裡的管事。」
「楊管事莫非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男人的聲音,並不太客氣。
無論誰聽見半夜有人來敲門,都不會太客氣的。
楊天道:「在下也知道時候已不早,可是有位客人,一定急著要來見葉公子。」
「誰要來找我?」
「是位姓丁的姑娘,丁靈琳姑娘。」
「開門的一定就是葉開。」楊天已告訴丁麟,丁麟正站在門口。
門裡的燈光照出來,剛好照在他身上。一個穿著很隨便,長得卻很好看的年輕人剛拉開門,就怔住,臉上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歡喜。
「真的是你。」
丁麟垂下了頭:「真的是我。」
葉開大笑,大笑著跳出來,一把抱住了她:「你不生我的氣了?」
他也抱住了葉開,他的手已點上了葉開腦袋的「玉枕穴」。葉開驚呼,放手,吃驚地瞪著丁麟。
丁麟道:「你不該為了那個壞女人離開我的。」
葉開嘆了口氣,倒下。
第六章七歲美人
葉開倒在地上。
這個被大家認為是江湖中最難對付的一個人,忽然就已倒下,動也不能動了。
忽然間,這件事就已結束。
楊天在旁邊看著,也顯得很吃驚,他好像也想不到這件事竟結束得如此容易。
看來大家以前根本就不必那麼緊張的。
丁麟垂首看著地上的葉開,臉上帶著種迷惘的表情。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屋裡衝出來——一個非常美的女人,手裡抱著個泥娃娃。
她看到了地上的葉開,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憤怒和驚訝,忽然大叫:「你們打死了他,他是個好人,你們為什麼要打死他?」
楊天忍不住問道:「你就是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你打死了他,你一定是個壞人。」
丁麟忽然大叫:「你才是個壞女人……」
他大叫著撲過去,仿佛要去掐斷這女人的咽喉。
可是他的手卻被拉住——被鐵姑拉住。
「你的事已做完了,現在一定很累,為什麼不躺下去睡一覺?」
聲音還是那麼神秘而優雅。
丁麟眼睛又發直,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累了,我要睡了。」
他竟真的躺了下去,就躺在門外的雪地上,就好像躺在一張最舒服的床上一樣。
上官小仙又吃驚地看著他,忽又大叫:「我不是壞女人,我是個乖孩子,你才是壞女人,所以你現在死了。」
鐵姑柔聲道:「不錯,他才是個壞女人,葉開也是個壞男人。」
上官小仙道:「葉開是好人。」
鐵姑道:「他不是好人,他一直不肯讓你餵奶給寶寶吃,對不對?」
上官小仙想了想,道:「對,他一直不肯讓我餵奶給寶寶吃。」
鐵姑盯著她的眼睛,道:「寶寶現在一定餓得要命了。」
上官小仙道:「對,寶寶早就餓了,寶寶不哭,媽媽餵奶給你吃。」
她竟真的拉開了衣襟,露出了堅挺雪白的乳房。
楊天的呼吸立刻停止,心跳卻加快了三倍。
鐵姑嘆了口氣,目中卻有了笑意,道:「看來她簡直連七歲都不到。」
心姑冷笑道:「那也得看你看的是什麼地方了。」
鐵姑笑了。
心姑道:「你看她這對胸脯,我就不信她還沒有碰過男人。」
她咬著嘴唇,眼睛裡充滿了嫉妒。
無論哪個女人,看見上官小仙的胸膛,都一定會嫉妒的。
鐵姑已走到上官小仙身旁,摟住了她的肩,道:「你的寶寶好漂亮。」
上官小仙臉上立刻露出純真甜美的笑容,道:「他本來就是個乖寶寶。」
鐵姑道:「你讓我抱抱好不好?」
上官小仙遲疑著,道:「可是你一定要小心點,不能抱得太緊,寶寶怕疼。」
鐵姑笑道:「我知道,我也有個寶寶。」
上官小仙又遲疑了半晌,終於將泥娃娃交給了她。
鐵姑接過泥娃娃,忽然轉身就跑。
上官小仙立刻大叫:「你為什麼要搶走我的寶寶……你是個壞女人。」
鐵姑在前面跑,她就在後面追。
兩個人一前一後,很快就跑出去了。
楊天還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好像很驚奇,又好像很同情。
心姑瞪了他一眼,冷冷道:「餵奶的大姑娘已去了,你還在發什麼呆?」
楊天勉強笑了笑,道:「我……我只不過覺得這件事好像太簡單了。」
心姑道:「無論多困難的事,你只要先計劃得好,動手時都會很簡單的。」
楊天嘆了口氣,他不能不承認:「這件事計劃得實在很好。」
心姑看著他,忽又嫣然一笑,道:「我的胸脯比她還好看得多,你信不信?」
楊天怔了怔,臉已漲紅了,吃吃道:「我……我……」
心姑媚笑道:「以後我會讓你看看的,那時你就相信了。」
楊天心跳得更快。
心姑道:「現在你先把這姓葉的弄回去。」
楊天道:「這丁……丁姑娘呢?」
心姑道:「他會跟我走的。」
她用力踢了丁麟一腳,又回頭向楊天一笑,柔聲道:「只要你肯做個乖孩子,媽媽以後也會餵奶給你吃。」
鐵姑跑進了佛堂。
上官小仙也跟著追了進來:「把寶寶還給我,快還給我。」
鐵姑道:「你乖乖地坐下來,我就還給你。」
上官小仙立刻在蒲團上坐了下來。
鐵姑道:「我還有幾句話問你,你也要乖乖地跟我說。」
上官小仙點點頭。
鐵姑道:「你叫什麼名字?」
「上官小仙。」
鐵姑道:「你爸爸是什麼人?」
上官小仙道:「我爸爸是個神仙,我從來也沒有見過他。」
鐵姑道:「你媽媽呢?」
上官小仙道:「媽媽在睡覺。」
鐵姑道:「在什麼地方睡覺?」
上官小仙道:「在一個長長的木頭盒子裡睡覺,已睡了很久很久了。」
她臉上露出了悲哀之色,又道:「她說她很快就會醒的,可是她一直都沒有醒。」
鐵姑道:「你媽媽睡著了後,你就跟著誰了?」
上官小仙道:「我就跟著一個會飛的叔叔,媽媽要我叫他飛叔叔。」
鐵姑道:「然後呢?」
上官小仙道:「後來飛叔叔就去找葉開,叫我跟著他。」
鐵姑目中露出滿意之色,道:「那個飛叔叔一定對你很好。」
上官小仙道:「他很喜歡我,他對我很好,很好。」
鐵姑道:「他是不是送了很多東西給你?」
上官小仙道:「他替我買新衣服穿,又替我買好東西吃哩。」
鐵姑道:「還有個一隻手的叔叔呢,是不是也送了很多東西給你?」
上官小仙皺眉道:「一隻手的叔叔?」
鐵姑道:「你難道不記得他了?他身上總是穿著件黃衣服,樣子看起來很兇的。」
上官小仙突然拍手笑道:「我想起來了,有一天他去找飛叔叔,看見了我,還帶我去捉蝴蝶。」
鐵姑道:「他沒有送東西給你?」
上官小仙道:「他捉了好多好多蝴蝶送給我,好多好多蝴蝶,好好看。」
鐵姑道:「除了蝴蝶外,他還送了什麼東西給你?」
上官小仙道:「沒有了。」
鐵姑沉下了臉,道:「真的沒有了?」
上官小仙道:「真的。」
鐵姑目光閃動,道:「他有沒有告訴你什麼話?」
上官小仙道:「有。」
鐵姑立刻追問,道:「他告訴你什麼?」
上官小仙道:「他說有個地方,有好多好多好玩的東西,要我長大了去拿。」
鐵姑的眼睛又亮了,道:「他有沒有告訴你,那個地方在哪裡?」
上官小仙點點頭。
鐵姑道:「你記住了嗎?」
上官小仙道:「他跟我說了好多好多遍,一定要我記住。」
鐵姑笑了,柔聲道:「我知道你是個又聰明、又聽話的乖孩子,只要你把他說的話告訴我,我就把寶寶還給你。」
上官小仙道:「可是那個叔叔說,叫我千萬不能告訴別人的。」
鐵姑道:「你告訴我沒關係,我是他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不會怪你的。」
上官小仙遲疑著道:「可是他說,只要我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我媽媽就永遠不會醒了。」
鐵姑又沉下臉,道:「你若不告訴我,我就把寶寶摔死。」
上官小仙的臉色變了,大叫道:「你不能摔死我的寶寶,他是個乖寶寶。」
鐵姑冷冷道:「我知道他又乖又聽話,可是只要我往地上一摔,你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也沒有人陪你玩了。」
上官小仙已經哭了出來,流著淚道:「求求你……求求你……」
鐵姑道:「你求我也沒有用的,除非你能把那地方告訴我。」
上官小仙道:「只要我告訴你,你就把寶寶還給我?」
鐵姑道:「而且還幫你買好多好多新衣服穿,好多好多東西吃。」
上官小仙道:「好,我告訴你,那地方就在……」
她還沒有說出來,鐵姑突又大聲道:「等一等再說。」
上官小仙道:「為什麼?」
鐵姑冷笑,道:「因為這件事你只能告訴我一個人,千萬不能讓別人聽見。」
只聽門外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楊天已抱著葉開走進來。
心姑也同時走了進來,丁麟跟在後面。
鐵姑沉著臉,厲笑道:「誰叫你把他們帶回來的?」
心姑道:「不帶回來怎麼辦?」
鐵姑道:「你難道不會殺了他們?」
心姑道:「兩個人都殺?」
鐵姑道:「你還想留下誰?」
心姑道:「現在就殺?」
鐵姑道:「現在就殺!」
葉開蜷曲在地上,看來已經像是個死人,丁麟雖然還能站著,可是兩眼發直,別人說要殺他,他卻好像聽不見。
心姑嘆了口氣,道:「這麼好看的男人,我實在捨不得下手。」
楊天冷冷道:「我捨得。」
心姑瞟了他一眼,嬌笑道:「你在吃醋。」
楊天道:「我不吃死人的醋。」
心姑道:「好,我給你刀。」
「當」的一聲,一柄刀落在地上。
楊天彎腰撿了起來,看著丁麟,冷笑道:「你殺了我一次,現在我也要殺你一次,這筆帳現在就可以結清了,用不著等到後來。」
丁麟看著他手裡的刀,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楊天目中露出殺機,一刀刺了過去。
突聽一人大喝道:「等一等。」
楊天縮回手,皺著眉回過頭,才發現叫他等一等的人是衛天鵬。
衛天鵬不知什麼時候已醒了,從軟榻上慢慢地坐了起來。
鐵姑皺眉道:「你為什麼要他等一等?」
衛天鵬道:「這兩人你一定要殺?」
鐵姑道:「非殺不可。」
衛天鵬道:「就在這裡殺?」
鐵姑道:「就在這裡。」
衛天鵬道:「佛堂里也能殺人?」
鐵姑道:「我們供的佛,本就是殺人的佛。」
衛天鵬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你絕不會留下葉開的,可是這姓丁的……」
鐵姑道:「你想留下他?」
衛天鵬道:「現在他已無異是個廢人,又何必還要他的命?」
楊天冷冷道:「衛八太爺莫非動了憐香惜玉之心,想回去收房再養個兒子?」
衛天鵬怒道:「你是什麼人,怎敢在我面前如此無禮!」
楊天道:「我只不過提醒你一聲,也免得你失望。」
衛天鵬道:「失望?」
楊天道:「這位丁姑娘是不會養兒子的。」
衛天鵬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楊天道:「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留下他的命?」
衛天鵬道:「等你到了我這種年紀,你就會知道,能不殺的人,還是不要殺的好。」
他嘆息著,慢慢道:「少年時殺人太多,等到老年時,就難免要後悔了。」
楊天冷笑道:「衛八太爺的心,幾時變得這麼軟的?」
衛天鵬道:「剛才。」
楊天道:「剛才?」
衛天鵬嘆道:「一個人知道自己有了兒女時,心情就會跟以前不同了。」
鐵姑突然冷笑,道:「你有了兒女,你以為我真是你的女兒?」
衛天鵬愕然道:「你不是?」
鐵姑冷笑道:「南海娘子這一生中,男人也不知有過多少個,兒女卻偏偏連半個也沒有。」
衛天鵬道:「你呢?」
鐵姑道:「我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她的女兒。」
衛天鵬道:「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鐵姑道:「天魔無相,萬妙無方,上天入地,唯我獨尊。」
衛天鵬突然變色,道:「你是魔教的門下?」
心姑悠然道:「好叫衛八太爺得知,她就是『四大公主』中的三公主。」
衛天鵬面上已無血色,連話都說不出了。
鐵姑道:「南海娘子是本教的叛徒,自認為已可與本教教主分庭抗禮。所以我就故意投入她門下,先學她的魔功,用她教給我的功夫殺了她。」
心姑道:「這是本教中的『以牙還牙,神龍無相大法』。」
衛天鵬臉如死灰,喃喃道:「原來你不是我的女兒……原來我沒有女兒……」
他反反覆覆地說著這兩句話,竟似已變得痴呆了,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實在比砍他一刀還要令他痛苦。
心姑卻又道:「我們剛才故意救你,只不過因為那時殺了你,對我們並沒有好處。」
鐵姑道:「但現在韓貞已知道我是你的女兒,父親死了,家財自然是由女兒繼承的。」
心姑道:「所以我們還讓韓貞活著。」
鐵姑道:「本教近年來人才輩出,重振雄風,唯我獨尊的時候也快到了,所缺少的只不過是一些財力而已。」
心姑道:「但有了你和上官金虹的財富後,我們就已萬事俱備了。」
衛天鵬嘴裡還是在反反覆覆地說著那兩句話,突然大喝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然後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鐵姑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楊天,現在你還不動手?」
楊天也已面無人色,魔教的可怕,他以前只不過聽說而已,現在卻已親身體會到。
他手裡緊緊握著那柄碧綠碧綠的魔刀,第二次刺了出去。
丁麟動也不動地站著,既不知道躲避,也不知道閃避。
就在這時,突聽外面一聲慘呼,悽厲的叫聲,竟似好幾個人同時發出來的,又像是無數條餓狼同時被人割斷了咽喉。悽厲的呼聲突然響起,又突然停止。
楊天的手一松,似已連刀都拿不穩了,心姑驀然轉身,拉開了門。一個白衣人動也不動地站在門外,雪白的長袍上,濺滿了梅花般的鮮血,背後背著卷草蓆,手裡拿著根短杖。
墨白來了。
心姑非但面不改色,反而嫣然一笑,道:「你既然來了,為什麼站在門口呢?快請進來坐。」
墨白道:「站著就很好。」
心姑道:「你到這裡來,難道就是為了站在這裡看門的?」
墨白道:「我到這裡來,也不是為了上官小仙。」
心姑道:「真的不是?」
墨白道:「不是。」
心姑道:「聽說你們在青城山里那地方,開銷也很大,也很缺錢用。」
墨白道:「我們有來路。」
心姑眨了眨眼,媚笑道:「那麼,你難道是為了我來的?」
她本來一直冷如秋霜,仿佛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但現在卻已變了,變成了個任何男人都想侵犯一下的女人。
誰知墨白卻還是無動於衷,冷冷道:「我也不是為了女人來的。」
心姑笑道:「不是為了女人來的,你……你喜歡男人?」
墨白道:「我是為了葉開來的。」
心姑道:「你喜歡他?」
墨白道:「我喜歡殺了他。」
心姑道:「你跟他有仇?」
墨白道:「有。」
心姑道:「他殺了你老子,還是搶了你老婆?」
墨白沉下臉,道:「我只希望你們能把他交給我帶回去。」
心姑道:「我們本來就要殺了他的,你要動手,也無所謂,只不過……」
墨白道:「只不過怎麼樣?」
心姑道:「我又怎知你是要殺他?說不定你是想救他呢?」
墨白沉吟著,道:「我可以當著你們的面殺了他。」
鐵姑道:「好,給他刀,讓他下手。」
楊天一揮手,拋出了手裡的刀,「叮」的一聲,落在墨白腳下。
墨白用腳尖鉤起,伸手抄住,慢慢地走了進來,眼睛盯著地上的葉開,突然一刀刺出。
他的出手好快。
但這一刀卻不是刺向葉開的,刀尖閃電般向鐵姑刺了過去。鐵姑仿佛完全想不到他這一招,竟來不及閃避。墨白的刀已刺上她心口。鐵姑的臉色沒有變,他的臉色反而變了。他已感覺到這柄刀的刀鋒竟是活的,一刀刺中,刀鋒竟縮了回來。
就在這時,只聽「叮」的一響,刀柄里竟射出了三點寒星,打在墨白自己胸膛上。
他身子一震,眼珠子卻似已凸了出來,冷冰冰的一張臉也已因驚訝恐懼而扭曲變形。
鐵姑冷冷地看著他,道:「這是柄魔刀,魔刀不殺主人。」
原來刀跌在地上時,那「叮」的一響,刀柄中的機簧已變了。
墨白的臉由白變紅,忽然又變成了死灰色,咬著牙道:「你殺了我無妨,我的主人不會放過你的。」
鐵姑皺眉道:「你還有主人……你的主人是誰?」
墨白喉嚨里「格格」發響,卻已說不出話來,忽然狂吼一聲,向鐵姑撲過去。
鐵姑動也不動。
墨白的手已掐上了她咽喉,可是他自己卻已先倒了下去。
鐵姑嘆了口氣,道:「這裡的人好像總該已死光了吧?」
心姑道:「只剩下葉開和丁靈琳兩個。」
楊天道:「我們為什麼不讓他們做一對同命的鴛鴦?」
心姑道:「你出手若是快些,他們現在也不用再活著受罪了。」
楊天忽然從自己袖子裡抽出柄刀,一刀向葉開刺出:「這次我先殺他。」
突然間,又有一個人喝道:「等一等。」
這次叫他等一等的人,竟是鐵姑。
楊天忍不住叫道:「為什麼還要等一等?」
鐵姑道:「墨白是為了他而來的,而且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要帶他回去。」
心姑道:「他若真的跟葉開有仇,本來是可以在這裡動手的。」
鐵姑道:「只不過,看來他好像一定要將葉開帶回去。」
心姑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鐵姑道:「墨白不是呆子,他這樣做當然有用意。」
心姑眼珠子轉動著,道:「莫非葉開身上有什麼秘密?」
鐵姑道:「很可能。」
心姑笑道:「好,我先來搜一搜他。」
楊天道:「他是個男人,不如還是讓我來動手的好。」
心姑瞪眼道:「男人為什麼我就搜不得?我就喜歡搜男人的身,尤其是搜漂亮的男人。」
楊天咬了咬牙,閉上了嘴。
心姑又笑了笑,道:「你若吃醋,等會兒我也可以搜一搜你。」
她媚笑著,蹲下身,伸手去解葉開的衣襟。
可是她的手剛伸出去,突然驚呼了一聲,縮回了手,就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鐵姑皺眉道:「什麼事大驚小怪的,難道你從來沒碰過男人?」
心姑滿面驚訝之色,道:「但他卻是個女人。」
鐵姑動容道:「女人?你說葉開是個女人?」
心姑道:「是個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女人,胸脯好像比上官小仙還大。」
鐵姑目光閃動,冷笑道:「丁靈琳是個男人,葉開反而是個女人,這件事情真有趣。」
心姑道:「簡直愈來愈有趣了。」
鐵姑沉著臉,道:「不管他是男是女,先砍下他兩隻手再說。」
心姑一把奪過楊天手裡的刀,一刀砍下。
第七章要命娃娃
這把刀寒光四射,顯然很鋒利,要砍下一個人的手來,實在比刀切豆腐還容易。
誰知就在這時,本來連動也不能動了的葉開,突然翻身,一腳踢向心姑的肚子。
心姑大驚,後退,恰好退在楊天面前。
楊天早已在等著她了,右手閃電般點了她背後五處穴道,左手攔腰一把將她抱住。
鐵姑的臉色變了。
楊天冷冷道:「你最好不要動,否則我就先殺了你這寶貝女兒。」
鐵姑沒有動。
她當然絕不是輕舉妄動的人。
這時「葉開」已笑嘻嘻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笑得又美又甜。
鐵姑忍不住道:「你……你真的是個女人?」
葉開嫣然道:「是個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女人。」
鐵姑道:「你不是葉開?」
這個「葉開」笑道:「葉開是個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男人,我怎麼會是葉開?」
鐵姑道:「你是誰?」
「丁靈琳。」
鐵姑愕然道:「你是丁靈琳?」
「是個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丁靈琳。」
鐵姑怔住。
她臉上的表情,看來就像是忽然被人咬了一口。
那個「丁靈琳」還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丁靈琳過去看他,笑道:「你一點也不像我嘛,我總要比你漂亮多了。」
他們實在一點也不像。
鐵姑忍不住又問道:「你若是丁靈琳,葉開呢?」
丁靈琳道:「葉開早就來了。」
鐵姑愕然道:「他早就來了?」
丁靈琳道:「不但早就來了,而且一直都在你面前。」
鐵姑道:「莫非是楊天?」
楊天笑道:「楊天就是楊天,不是葉開。」
鐵姑幾乎要瘋了,忍不住大叫道:「葉開究竟是誰?」
只聽一個人悠然道:「是我。」
「究竟誰是葉開?」
丁麟道:「是我!我就是葉開。」
他臉上那種迷惘痴呆的表情,忽然完全不見了,
眼睛也不再發直。
忽然間,他已完全變了個人。
鐵姑看著他,臉上已連吃驚的表情都沒有了,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她整個人都已發硬,硬得像是塊木頭——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像是塊木頭。
她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這麼吃驚過。
丁靈琳吃吃地笑著,從懷裡掏出塊雪白的絲巾,拋給葉開,道:「快把你臉上這些胭脂擦乾淨,免得我看著噁心。」
葉開微笑道:「你噁心?但卻偏偏有很多人認為我美極了。」
丁靈琳道:「美個屁。」
葉開道:「若是不美,怎麼會有人認為我像丁靈琳。」
丁靈琳忍不住笑道:「我若真的像你這樣子,我早就一頭撞死了。」
葉開道:「我若真的像你這樣子,你知道我會怎麼樣?」
丁靈琳挺起了胸道:「我這樣又哪點不好?」
葉開道:「也沒什麼不好,只不過胸挺得太高了些,所以才會被人家看破。」
丁靈琳的臉紅了,忽然伸手去解心姑的衣襟。
心姑本來一直垂著頭,好像奄奄一息的樣子,此刻才忍不住大叫道:「你想幹什麼?」
丁靈琳道:「也不想幹什麼,只不過你剛才要搜我的身,我現在也要搜搜你的身,我這人一向不吃虧的。」
楊天道:「要搜也該輪到我搜了。」
丁靈琳道:「但她是個女人。」
楊天道:「女人為什麼我就搜不得,我就喜歡搜女人的身,尤其是漂亮女人。」
丁靈琳大笑,楊天也大笑。
他們有資格笑,因為他們做的這件事,實在是精彩絕倫。
鐵姑看來卻似已連哭都哭不出了。
上官小仙已從她手裡搶回了那泥娃娃:「寶寶乖,乖寶寶,媽媽再也不會讓壞人搶走你了。」
這泥娃娃才是她關心的,別的人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都不管,她也不能管。
孩子們豈非總以為自己的幻想是真實的。
但鐵姑的幻想卻已成了泡影。
她本來以為所有的人都已入了她的圈套,現在才知道原來她自己一直都在葉開的圈套里,她的幻想豈非也正如這白痴手裡的泥娃娃一樣?
她看著葉開,忍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現在才相信了。」
葉開道:「相信了什麼?」
鐵姑苦笑道:「相信你是天下最難纏、最可怕的一個人。」
葉開也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承認,我的確不能算是個君子。」
鐵姑道:「能承認自己不是個君子,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葉開道:「肯自己認輸更不容易。」
鐵姑道:「你早已知道我們這些人會在這裡等著你了?」
葉開點點頭。
鐵姑道:「所以你就跟楊天商量好,叫他故意來投靠我,讓我以為丁麟就是丁靈琳的兄弟,再幫著我出主意,要我將丁麟扮成丁靈琳。」
葉開笑道:「這本來就是個好主意,我知道你一定會接受的。」
鐵姑道:「然後你再以丁麟的身份出現,故意讓我抓住你。」
葉開道:「我本來就是丁麟。」
鐵姑不懂,道:「你究竟是葉開,還是丁麟?」
葉開道:「葉開也就是丁麟。」
鐵姑更不懂了。
葉開道:「丁麟只不過是我以前闖江湖的時候,用過的一個名字。」
鐵姑終於懂了,苦笑道:「你一共究竟用過幾個名字?」
葉開道:「不多。」
鐵姑道:「你用過的名字,全都出名。」
葉開笑道:「我運氣一向不錯。」
鐵姑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實在不該選中你這麼樣一個人做對手的。」
丁靈琳嫣然道:「你選錯了,我卻沒有選錯。」
她看著葉開,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愛慕和尊敬。
鐵姑道:「你難道根本就沒有跟他吵翻?」
丁靈琳道:「誰說我沒有,我跟他不知吵翻過多少次。」
她紅著臉一笑,又道:「可是我們每次吵翻了之後,不出三天,我就又想去找他了。」
鐵姑嘆道:「我本該早就想到的。」
丁靈琳道:「想到什麼?」
鐵姑道:「像他這樣的男人並不多,我若是你,我也絕不會真的不理他。」
丁靈琳道:「所以我一定會好好地看著他,不讓別人來打他的主意。」
她的笑容看來也變得有點像狐狸了。
鐵姑又嘆道:「不管怎麼樣,我連做夢都想不到你會扮成葉開。」
丁靈琳道:「葉開既然不在,總得有個人保護小仙的,用我來保護她,豈非再安全也沒有了。」
鐵姑承認:「的確再安全也沒有了。」
她悠然接著道:「由你看著她,非但別人動不了她,葉開也動不了。」
丁靈琳道:「葉開根本就不會打她的主意。」
鐵姑道:「你好像很有自信?」
丁靈琳道:「我一直都有,所以誰也休想來挑撥離間。」
鐵姑只有苦笑著轉向葉開:「我也想不到我的攝魂大法,對你竟好像連一點用也沒有。」
葉開道:「的確用處不大。」
鐵姑道:「其實我也早就該想到的。」
葉開道:「想到什麼?」
鐵姑道:「聽說你的母親,以前也是本教中的人,可是為了一個姓白的,二十年前就已叛教了。」
葉開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他顯然不願聽別人提起這回事。
所以鐵姑就偏偏要提:「魔教中有四大天王、四大公主,你母親就是其中之一,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你本該叫我一聲姑姑才對。」
葉開沉著臉,道:「你們要殺我,這當然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鐵姑也沉下臉,道:「我不否認,本教的叛徒,沒有一個能逃脫門規處置的。」
葉開道:「哦?」
鐵姑道:「不但她本身要受門規處分,她的後代也一樣。」
葉開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鐵姑道:「你說。」
葉開道:「家母早已不是你們魔教的人,和你們再也沒有半點關係。」
鐵姑冷冷道:「無論誰只要入了本教一天,就終生都是本教的人,這種關係是永遠也斬不斷的。」
葉開淡淡道:「你既然是個聰明人,現在就不該說這種話的。」
鐵姑道:「為什麼?」
葉開道:「現在你好像只有等著我來處置你。」
鐵姑道:「我說這些話只不過要你明白,你的血里也有我們的血,只要你願意回來,我們隨時都歡迎你。」
葉開道:「我會記著的。」
丁靈琳道:「可是他絕不會回去。」
鐵姑道:「那麼你們兩個人都要後悔的。」
葉開道:「哦!」
鐵姑道:「本教這次在神山絕頂,重立宗主,再開教門,四大天王和四大公主的三項決議中,其中有一樣就是要處置叛徒。」
葉開道:「所以你要我小心些?」
鐵姑冷冷道:「五十年來,本教一共只有五個叛徒,如今已死了四個。」
葉開道:「再加上我就是五個。」
鐵姑道:「不錯。」
葉開道:「只可惜我好像已不會死了。」
鐵姑道:「你逃過了第一次,未必還能逃過第二次,就算又逃過第二次,還有第三次、第四次,只要你不死,你就得時時刻刻地提防著,所以你就算活著,也休想過一天安穩的日子。」
葉開道:「我知道了。」
鐵姑道:「你不在乎?」
葉開道:「我很在乎,也很怕。」
鐵姑道:「那麼你現在就該帶著上官小仙跟我回去,將功抵罪。」
葉開笑了。
鐵姑道:「我說的話並不好笑。」
葉開微笑著,道:「我也很怕狗咬我,難道我就該跟著狗去吃屎?」
丁靈琳吃吃地笑了,笑得彎下了腰。
鐵姑的臉色卻已鐵青。
葉開道:「我早就知道你們要來對付我了,可是我這麼樣做,卻不是為了要對付你們。」
鐵姑道:「哦?」
葉開淡淡笑道:「若是為了對付你們,我根本不必費這麼多事。」
鐵姑冷笑道:「你當然知道衛天鵬和墨白也要來對付你,所以你故意先讓我們得手,好叫他們跟我火拼,等我們先自相殘殺,你才好暗算於我。」
葉開嘆了口氣,道:「若是為了對付衛天鵬和墨白,我更不必費這麼大的事了。」
丁靈琳笑道:「要他情願扮成個女人,實在不是件容易事。」
鐵姑忍不住道:「你這麼樣做,究竟是為了要對付誰?」
葉開道:「是另外一個人,這個人遠比你們加起來還要可怕得多。」
鐵姑不住地冷笑。
葉開道:「我們要到這裡來,你們本不會知道的。」
這一點鐵姑倒不能不承認。
葉開道:「可是這個人卻知道了,所以他故意將消息散布出去,讓你們到這裡來找我。」
鐵姑道:「他也想讓我們先跟你拼一場,他才漁翁得利。」
葉開道:「不錯。」
鐵姑顯然也已被打動,沉吟著道:「好幾個月前,我們的確曾經接到過一封無頭信,信上說的,正是你跟上官小仙的秘密,若不是這封信,我們根本就不會想到來打你的主意。」
葉開道:「你們接到了這麼樣一封信,難道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鐵姑道:「因為他在那信上說,他是你的仇人,寫這封信給我們,為的只不過是要借我們的手,替他報仇。」
葉開嘆道:「這倒也不能算不合理。」
鐵姑道:「經過我們查證後,發現他說的並不假,所以我們才決定動手。」
葉開道:「墨白、衛八太爺和歐陽城主,想必也因為接到了一封同樣的信,所以才出手的。」
鐵姑道:「現在我才想到,他寫這封信,為的可能真是要利用我們來先跟你拼一場,然後他再來撿便宜。」
葉開苦笑道:「你總算想通了。」
鐵姑道:「你也不知道是誰寫的這封信?」
葉開道:「我連猜都猜不出。」
鐵姑道:「你們的行動,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你們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葉開道:「正因為如此,所以我才覺得他可怕。」
鐵姑嘆了口氣,悠然道:「這麼樣說來,我們也實在很想見見他了。」
葉開道:「我本來已算準你們得手之後,他一定就會出現的。」
鐵姑道:「所以你一直在等著。」
葉開道:「我也很想看看他。」
鐵姑道:「只可惜我們竟在無意中揭穿了你的秘密,所以你也等不下去了。」
葉開嘆道:「所以你實在應該讓我再多等一等的。」
鐵姑道:「你認為他現在已不肯來了?」
葉開嘆了口氣,道:「他好像不願當面見我,否則又何必等到現在?」
鐵姑道:「所以你現在就算再等下去,也沒有用了。」
葉開承認。
鐵姑忽然笑了笑,道:「那麼,你現在為什麼還不走?」
葉開道:「遲早我總是會走的。」
鐵姑道:「你最好快走。」
葉開道:「哦!」
鐵姑道:「帶著你的兩個女人一起走,我保證以後絕不再找你們。」
葉開也笑了,道:「你難道就叫我這麼樣一走了之?」
鐵姑冷笑道:「你不走又能怎麼樣?難道還能殺了我?」
葉開微笑道:「魔教中的人,是不是殺不得的?」
鐵姑冷笑道:「你若一定要和本教作對,我也無所謂,只不過我也可以保證,無論誰和本教作對,都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葉開又嘆了口氣,道:「這倒不假。」
鐵姑道:「你若殺了本教中一個人,我保證你們從此以後,再也休想過一天太平日子。」
葉開道:「我若放了你呢?」
鐵姑道:「我剛才已答應過你,從此以後,你們無論到哪裡去,本教中的人都絕不會再去找你。」
葉開沉吟著,道:「這條件好像還不壞。」
鐵姑道:「所以你應該考慮考慮。」
葉開道:「可是你剛才還要我們跟著你回去的。」
鐵姑道:「現在我已改變了主意。」
葉開道:「你的主意既然隨時都會改變,我又怎麼能相信你的話?」
鐵姑道:「你只好相信。」
葉開又笑了。
鐵姑道:「我提醒你,連李尋歡都不願和本教作對,何況你?」
她冷笑著,又道:「莫忘記你還帶著個只有七歲大的孩子,就算你能照顧自己,她若萬一有了什麼意外,你也一樣不好交代的。」
葉開忍不住看了上官小仙一眼。
上官小仙正在輕輕抱著懷裡的泥娃娃,抬起頭來,向他嫣然一笑,道:「寶寶已睡覺了,剛才你救了他,現在我可以讓你抱他一下。」
葉開眨了眨眼,道:「他會不會把尿撒在我身上?」
上官小仙笑道:「寶寶不會的,寶寶又乖又聽話。」
她竟然真的走過來,將泥娃娃交給了葉開。
葉開只有接過來,苦笑道:「我只抱一下子就夠了,我一向很容易知足。」
上官小仙拉起了丁靈琳的手,笑道:「等他抱過了,你也可以抱一下。」
丁靈琳趕緊搖頭,道:「我昨天已經抱過他了,這麼開心的事,不能天天做的,就像吃糖一樣,若是天天吃,就……」
她的聲音突然停頓,臉色已變了,吃驚地瞪著上官小仙,失聲道:「你……」
一個「你」剛說出來,她的人已倒了下去。
就在這時,只聽那泥娃娃肚子裡「波」的一響,葉開的臉色也變了,突然彎下腰去,就像是被人在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
他的手已鬆開,手裡泥娃娃跌在地上,「噗」的一聲,跌得粉碎。
一樣亮亮的東西從粉碎的泥娃娃肚子裡滾出來,竟是個打造得極精巧的機簧暗器鋼筒。
葉開雙手按著肚子,滿臉冷汗滾滾而落,想說話,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
上官小仙撅著小嘴道:「你看你,摔破了我的寶寶,難怪你肚子要痛了。」
葉開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驚訝,突然大吼一聲:「你……」
一句話沒說完,他的人也已倒下。
鐵姑的臉色也變了,這變化實在連她都覺得大吃一驚。
只有楊天卻還是面帶著微笑,用一隻手摟著心姑的腰。
鐵姑看了他一眼,又吃驚地瞪著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得又甜蜜,又嬌媚,臉上那種痴痴呆呆的表情,已完全不見了。
鐵姑忍不住嘆了口氣,苦笑道:「是你,原來是你。」
上官小仙嬌笑道:「連你也想不到?」
鐵姑道:「我實在連做夢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道:「你也佩服我?」
鐵姑苦笑道:「看來我想不佩服都很難。」
上官小仙拍手笑道:「想不到居然也有人佩服我,我簡直開心死了。」
鐵姑道:「葉開一定更佩服你。」
上官小仙道:「哦!」
鐵姑道:「他一心一意地保護你,想不到你根本竟用不著他來保護,他一心想找出那個主謀要害你的人,想不到這個人就是你自己。」
她又嘆了口氣,道:「葉開呀葉開,你自以為聰明絕頂,自以為了不起,其實你連人家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上官小仙笑道:「你難道忘了我是什麼人的女兒?」
鐵姑笑道:「我早就該想到的。」
她的確早就該想到的。
上官金虹和林仙兒的女兒,又怎麼會是個白痴?
曙色已剛剛降臨,燈光已暗淡下來。
上官小仙的眼睛卻更亮,現在無論誰都已看得出,她絕不是個白痴。
鐵姑道:「看來連荊無命和阿飛也全都被你騙過了。」
上官小仙笑道:「男人豈非天生就該上女人當的。」
鐵姑道:「他們都以為你是呆子,是白痴,卻不知真正的白痴並不是你,在你眼睛裡看來,他們才是真正的白痴。」
上官小仙道:「不是白痴的男人還不多。」
鐵姑道:「楊天不是。」
上官小仙道:「他當然不是。」
鐵姑道:「只有他知道你的秘密。」
上官小仙用眼瞟著楊天,媚笑道:「一個女人至少總得找一個能使她依靠的男人,否則她豈不太寂寞了。」
鐵姑冷笑道:「看來你並沒有找錯人,像他這樣的男人,實在不多。」
上官小仙笑得更甜,道:「我的眼光一向都不錯。」
鐵姑道:「那封信是你寫的,還是他寫的?」
上官小仙道:「當然是他,他寫的字比我漂亮多了。」
鐵姑道:「你要我們到這裡來,為了你找葉開拼命,等我們兩敗俱傷,你才好坐享其成。」
上官小仙柔聲道:「我總覺得這世上的人太擠了,多死幾個也沒關係。」
鐵姑嘆道:「看來你這計劃實在是天衣無縫,神出鬼沒,難怪葉開都上了你的當。」
上官小仙道:「要他上當,的確並不是件容易事。」
鐵姑突然冷笑道:「只可惜你還是做錯了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麼事?」
鐵姑冷冷道:「你不該把我們也拉進這圈渾水裡來的。」
上官小仙道:「哦。」
鐵姑道:「我說過,無論誰要跟本教作對,都絕不會有什麼好處,你也不例外。」
上官小仙瞪著眼,道:「誰說我要跟你們作對的?我根本就沒有這意思。」
鐵姑道:「你真的沒有?」
上官小仙道:「我當然沒有。」
鐵姑道:「可是你……」
上官小仙打斷了她的話,道:「你知不知道你們的魔教最近跟一個人有了密約?」
鐵姑的臉色又變了。
她當然知道,但她卻想不出上官小仙怎麼會知道的,這本是個極大的秘密。
上官小仙點了點頭,又道:「你知不知道跟你們魔教訂約的那個人是誰?」
鐵姑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那個人難道就是你?」
上官小仙嫣然道:「其實你早就該想到的。」
鐵姑苦笑道:「我還是連做夢都想不到。」
上官小仙道:「你至少總該知道,你們的魔教四大天王是多精明、多厲害的人。」
鐵姑承認。
上官小仙道:「不是我們早已有了密約,他們又怎麼會為了一封無頭信而勞師動眾?」
鐵姑道:「他們難道早已知道那封信是你寫的?」
上官小仙正色道:「這件事本是我們早就商量好了的,他們怎麼會不知道?」
鐵姑也笑了,道:「你做的事,好像每件都是別人連做夢都想不到的。」
上官小仙嫣然道:「我若不是這樣一個人,你們的魔教又怎麼肯跟我訂攻守同盟的密約?」
心姑忍不住道:「我們既然是朋友,你為什麼還不放了我?」
上官小仙笑道:「你看我,竟差點把你忘了。」
心姑也笑道:「只要你現在能想起來,就好。」
上官小仙道:「楊天,你為什麼還不拍開這位姑娘的穴道?」
楊天道:「是。」
他微笑著,一掌拍了下去。
心姑突然一聲慘呼,一口鮮血隨著驚呼聲噴了出來,身子突然軟軟地彎了下來,脊椎竟已被他一掌活生生地拍斷。
上官小仙皺眉道:「我只不過要你拍開她的穴道,誰叫你用這麼大力氣的!」
楊天道:「我豈非已經拍開了她的穴道?」
上官小仙道:「可是她的人也被你拍死了。」
楊天淡淡道:「我只管拍開她的穴道,她的人是死是活,我管不著。」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這話倒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鐵姑突然凌空翻身,想衝出去。
可是她的去路已被上官小仙擋住。
她咬了咬牙,一把拉下了自己的頭髮,抬腕抽出柄彎刀。
刀光一閃,竟不是刺向上官小仙,反而向她自己的肩頭刺了下去。
誰知上官小仙的衣袖裡也已飛出了條緞帶,忽然間就像毒蛇般纏住了她的手。
「我想死也不行?」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你當然可以死,但我卻不想死在你手裡。」
鐵姑道:「我並沒有要殺你。」
上官小仙淡淡道:「我知道,你只不過想用『神刀化血、魔血大法』來對付我而已,你的血濺出來,我只要沾上一點,還不如被你一刀殺了反而痛快些。」
鐵姑變色道:「你也知道魔血大法?」
上官小仙道:「你們魔教的十大神功,我不知道的倒還不多。」
鐵姑突然張嘴,像是要咬斷自己的舌頭。
可是她的下巴忽然也被纏住。
上官小仙的出手,竟仿佛比她的思想動得還快。
鐵姑的全身都已冷透。
上官小仙嘆道:「我說過,你們的十大魔功,在我面前是連一點用都沒有的,我甚至可以表演一兩種給你看看。」
她忽然放開了鐵姑的下巴,奪下了那柄彎刀,送到自己嘴裡,竟像是吃甘蔗一樣,將這柄刀一截截咬斷,吞了下去。
然後她又微笑著道:「你看,你們的『嚼鐵大法』,我豈非也一樣能用?」
鐵姑連眼珠子都似已因恐懼而凸出,驚聲道:「你……你究竟想怎麼樣?」
上官小仙道:「你自己應該知道的,為什麼還要問我?」
鐵姑道:「你既然是魔教的盟友,為什麼要對我們下毒手?」
上官小仙柔聲道:「就因為我是魔教的盟友,所以才想不到我會對你們下毒手,所以我才可以放心殺了你們。」
她微笑著又道:「你自己也說過,我們的事,都是別人連做夢都想不到的。」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已突然出手,手裡的半截彎刀,已刺入鐵姑的咽喉。
鐵姑眼珠子立刻凸出,連一個字都沒有再說出來,就已倒下。
上官小仙看著她倒下去,輕輕嘆息,道:「我從來也不覺得殺人是件愉快的事,為什麼偏偏有很多人喜歡殺人呢?」
楊天微笑道:「因為這世上的人已太多了。」
上官小仙嫣然道:「看來這世上也只有你才是我的知己。」
楊天道:「我本來就是條狐狸,會飛的狐狸。」
上官小仙笑道:「這外號取得倒真不錯。」
楊天道:「一個人的名字會取錯,外號那是絕不會錯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那兄弟兩個人卻並不像珍珠,最多也只不過像兩個土豆而已。」
楊天大笑。
上官小仙道:「現在他們的人呢?」
楊天道:「剛才他們要我帶他們到飄香別院去,我就將他們帶進了棺材。」
上官小仙嘆道:「可惜了那兩口棺材。」
楊天道:「然後我就把他們的斷劍,放在飄香別院外的雪地上,故意讓韓貞看見,別人才會認為他們是被葉開殺了的。」
上官小仙又笑道:「你果然是條狐狸。」
楊天道:「他們若是真到了飄香別院,逼著冒充葉開的丁靈琳出手,把戲豈非早就揭穿了?」
上官小仙道:「你千萬莫小看了這位丁姑娘,她的功夫很不錯。」
楊天笑了笑,道:「我從來也不敢小看任何女人的。」
上官小仙又問:「韓貞呢?」
楊天道:「他想必還站在那梅林里,等著心姑去救他。」
上官小仙道:「他想必已等得急死了。」
楊天笑道:「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站在雪地里,那滋味的確不好受。」
上官小仙眼波流動,道:「你為什麼還不去解除他的痛苦?」
楊天道:「用不著我去,他自己遲早會替自己解決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為什麼不去讓他少受點罪呢?一個人總該做一兩件好事的。」
楊天道:「你要我去?」
上官小仙柔聲道:「我要你去,我喜歡常常做好事的人。」
楊天嘆了口氣,道:「我本來規定自己,一天最多只殺一個人的,今天看樣子卻要破例了。」
第八章金錢幫主
楊天走了,曙色已照進窗戶。
上官小仙看著倒在地上的墨白、衛天鵬、心姑和鐵姑,臉上又露出甜柔的微笑,喃喃道:「這地方看來的確已寬敞多了……」
曙色照進窗戶,這一夜雖然長,總算已過去。
上官小仙俯下身,輕輕搖著葉開的身子,柔聲道:「天早已亮了,你這懶蟲還不起來?」
葉開呻吟了一聲,竟真的張開眼睛,茫然四下望了一眼,仿佛想掙扎著站起來,又跌倒。他全身已連一點力氣都沒有。
上官小仙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關懷,道:「你不舒服?」
葉開點點頭,苦笑道:「我好像病了。」
上官小仙道:「什麼病?」
葉開道:「笨病。」
上官小仙笑道:「笨也是病?」
葉開道:「不但是病,而且是種很厲害的病。」
上官小仙道:「嗯。」
葉開道:「你知不知狗熊他奶奶是怎麼死的?」
上官小仙道:「不知道。」
葉開道:「是笨死的。」
上官小仙笑道:「怎麼會有笨死的人?」
葉開嘆道:「我本來也不相信,現在才知道,這世上笨死的人好像並不少。」
上官小仙道:「你怕你自己也會笨死。」
葉開道:「我已經病得很厲害了。」
上官小仙嘆道:「其實你並不笨,只不過心太軟了一點而已。」
葉開苦笑道:「若是心不軟,我怎麼會替人家抱泥娃娃?」
上官小仙道:「那不是泥娃娃,那是我的好寶寶,乖寶寶。」
葉開道:「他好像並不乖,他會咬人。」
上官小仙也笑了,道:「但是他並不想真的咬死你,否則你用不著等到笨死,已經被毒死了。」
葉開道:「你把他交給我的時候,已扭開了他肚子裡的機簧?」
上官小仙道:「並沒有完全扭開,只開了一半。」
葉開道:「等我看見丁靈琳倒下去,手上一用力,機簧完全開了。」
上官小仙笑道:「他雖然叮了你一下,可是你也報了仇。」
她指著地上破碎的泥娃娃,道:「你看,他現在豈非已經被你摔死了。」
葉開沒有看這泥娃娃。
若有好幾個死人在旁邊時,誰也不會去看泥娃娃的。
看著地上的屍身,葉開忍不住長嘆道:「看來你果然不愧是上官金虹和林仙兒的女兒。」
上官小仙道:「哦!」
葉開道:「林仙兒的心毒,上官金虹的手狠,這兩種優點你一個人就占全了。」
上官小仙微笑道:「你慢慢就會發現,我別的優點還很多。」
葉開道:「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上官小仙道:「你問。」
葉開道:「你是不是人?」
上官小仙還是面不改色,微笑道:「當然是人,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很好看的女人。」
葉開道:「只可惜我看你並不像是個人,人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的。」
上官小仙道:「什麼事?」
葉開道:「你要害我,我明白,因為你要報仇,因為我恰巧是小李探花的弟子。」
上官小仙笑道:「這真是巧得很。」
葉開道:「但這些人卻跟你完全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殺了他們?」
上官小仙道:「因為一樣東西。」
葉開道:「什麼東西?」
上官小仙道:「你看這是什麼?」
她果然拿出了一樣東西,黃澄澄的,閃著金光。
葉開道:「這是一文錢。」
上官小仙道:「什麼錢?」
葉開道:「金錢。」
上官小仙道:「你看不看得出錢上的字?」
葉開當然看得出,錢上有四個字。
「役鬼通神」。
第一縷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恰巧照在這枚金錢上。
上官小仙的眼睛裡也在閃著光,道:「錢能役鬼,也能通神,你慢慢也會發現,這世上絕沒有比錢再好的東西了。」
葉開已悚然動容,道:「這就是昔年『金錢幫』的標誌。」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金錢幫是上官金虹創立的,我恰巧是上官金虹的女兒。」
葉開嘆道:「真是太巧了。」
上官小仙道:「上官金虹雖然死了,我卻還沒有死。」
葉開道:「所以你要重振金錢幫?」
上官小仙道:「我至少總不能眼看著金錢幫就此毀滅。」
葉開道:「這件事你已計劃了很久?」
上官小仙道:「不但已計劃了很久,而且計劃得很好。」
葉開道:「連楊天都被你收買了?」
上官小仙道:「他本就是條狐狸,會飛的狐狸。」
葉開道:「不但會飛,而且還會咬人,專咬朋友。」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幸好我並不是他的朋友。」
葉開道:「你是他的什麼人?」
上官小仙道:「是他的老闆,是他的幫主。」
葉開動容道:「你已經是金錢幫的幫主?」
上官小仙悠然道:「父親的事業,豈非總是由子女繼承的?」
葉開忍不住問道:「除了楊天外,你的夥計還有多少?」
上官小仙道:「夥計不計其數,大夥計卻只有六個。」
葉開道:「六個?」
上官小仙道:「金錢幫的規矩,本有兩大護法,四大堂主。」
葉開道:「這規矩我以前怎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因為這是剛定的規矩。」
葉開道:「是誰定的?」
上官小仙道:「我。」
葉開只有苦笑。
上官小仙道:「現在四大堂主我已找全了,楊天就是其中之一。」
葉開道:「還有三個是什麼人?」
上官小仙笑得很神秘,道:「你以後慢慢總會知道的。」
葉開道:「現在我猜不出。」
上官小仙道:「你連做夢都想不到。」
葉開又嘆了口氣,道:「兩大護法呢?」
上官小仙道:「兩大護法等於是我的左右手,我當然不能馬虎。」
葉開道:「所以你只找到一個。」
上官小仙笑得更神秘,道:「現在我正在找第二個。」
葉開道:「找誰?」
上官小仙道:「你。」
葉開大笑。
上官小仙道:「我並不是在說笑話,只要你答應,你就是金錢幫的第一護法。」
葉開笑道:「我若答應,你肯相信?」
上官小仙也嘆了口氣,道:「我不相信。」
她凝視著葉開,嘆息著又道:「你看來實在不像是個能讓女人信任的男人。」
葉開道:「那麼我們這交易豈非根本就談不成?」
上官小仙嘆道:「所以這實在是件很遺憾的事。」
葉開道:「所以你只好殺了我。」
上官小仙道:「我並不著急。」
葉開道:「我著急。」
上官小仙道:「你急什麼?」
葉開道:「萬一我忽然又有了力氣,一下子跳起來把你抓住,糊裡糊塗地把你當泥娃娃摔破了,豈非很不好意思。」
上官小仙笑道:「那實在很不好意思,幸好你不會忽然有力氣的。」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你中的針上雖然沒有毒,卻有迷藥。」
葉開道:「迷藥?」
上官小仙道:「一種能讓人渾身都軟綿綿的迷藥,只有一口氣喝下五斤酒去,才能解得開。」
葉開笑道:「這種藥一定是酒鬼做出來的,恰巧我也是個酒鬼。」
上官小仙道:「不巧的是,這附近連一兩酒都沒有。」
葉開的笑又變成苦笑,道:「你實在不是個好主人,連酒都不為客人準備一點。」
上官小仙眼波流動,媚笑道:「你應該知道,我一向只餵奶給別人吃的。」
葉開道:「可惜我不是泥娃娃。」
上官小仙笑道:「誰說你不是?我以後就要把你當作我的泥娃娃。」
她笑得雖甜,葉開心裡卻已發冷。
只要真做了這個女人的泥娃娃,那種滋味一定比死還難受。
就在這時,他看見楊天走了進來。
楊天的臉色很難看,看來就像是個嫉妒的丈夫。
上官小仙皺著眉回過頭,立刻又嫣然一笑,道:「你看來並不像剛殺過人的樣子,你殺過人之後,總是很開心的。」
楊天沉著臉,道:「我實在沒法子開心。」
上官小仙道:「為什麼?」
楊天道:「因為我沒有人可殺。」
上官小仙道:「人呢?」
楊天道:「人不見了。」
人不見了!
上官小仙又皺起了眉,道:「你是說,韓貞不見了?」
楊天道:「是。」
上官小仙道:「他整個人都不見了?」
楊天道:「完完全全地不見了,連一根骨頭都沒有留下來。」
上官小仙道:「難道他忽然被個大怪物吞了下去?」
楊天道:「他是自己走的。」
上官小仙道:「你查過了雪地上的腳印?」
楊天道:「查過三遍。」
上官小仙道:「腳步是往什麼地方去的?」
楊天道:「出了梅林,腳印也忽然不見了。」
上官小仙道:「你沒有到附近找過?」
楊天道:「找過三遍。」
上官小仙道:「你找不到?」
楊天道:「連一根骨頭都找不到。」
上官小仙道:「地上有沒有別人的腳印?」
楊天道:「還是只有剛才幾個人的腳印。」
上官小仙道:「只有心姑、丁麟、我們的腳印?」
楊天道:「不錯。」
上官小仙道:「所以他也不可能是被別人殺了再架走的?」
楊天道:「絕不可能。」
在地上留下腳印的人,現在都絕不可能到那裡去殺人。
上官小仙沉吟著道:「他中了毒,只要一走動,立刻就可毒發致命。」
楊天道:「不錯。」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們本來都以為他絕不敢走動的。」
楊天道:「不錯。」
上官小仙道:「可是他現在卻已走了。」
楊天道:「不錯。」
上官小仙忽然嘆了口氣,道:「但我們卻錯了,我們全都看錯了他。」
楊天同意。
上官小仙嘆道:「原來他才是所有的這些人裡面,最不好對付的一個。」
楊天也同意。
上官小仙目光閃動,道:「他想必早已看穿這件事有蹊蹺,所以故意假裝中毒,讓別人不防備他,他才好全身而退。」
楊天道:「他的外號叫鐵錐子。」
上官小仙道:「一個人的外號,是絕不會錯的。」
楊天道:「所以無論你外面有多麼厚的殼,他都能錐出個洞來。」
上官小仙沉吟著,徐徐道:「對付這種人,只有兩個法子。」
楊天在聽著。
上官小仙道:「若不能把他拉過來做我們的朋友,就得趕快殺了他。」
楊天道:「可惜他現在已走了。」
上官小仙道:「世上絕沒有一個人,能突然一下子完全消失的。」
楊天道:「但是我卻找不到他。」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你找不到他,並不表示別人也找不到他。」
她走過去拍了拍楊天的肩,微笑著道:「莫忘記還有我哩。」
楊天道:「你要去找?」
上官小仙柔聲道:「你乖乖地陪小葉在這裡等著,我帶糖糖回來給你們吃。」
楊天坐下來,坐在葉開對面。
他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看來真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
葉開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她說她要帶糖回來給我們吃。」
楊天道:「嗯。」
葉開苦笑道:「自從三歲以後,我就沒有吃過糖了。」
楊天道:「哦。」
葉開道:「現在我只想喝點酒。」
楊天道:「你若不喝酒,那才是怪事。」
葉開笑道:「你的確很了解我,我們畢竟是老朋友了。」
楊天冷冷道:「像我這樣的朋友,你幸好還沒有幾個。」
葉開道:「不管你怎麼樣對我,我們畢竟還是老朋友,朋友跟酒一樣,都是老的好。」
楊天道:「你真的這麼想喝酒?」
葉開嘆道:「你知道,我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楊天承認:「無論誰遇著你這種事,心情都不會好的。」
葉開道:「心情不好的人,總是想喝點酒的。」
楊天也同意:「除了喝酒外,你的確已沒什麼事好做的了。」
葉開道:「所以你若看在我們是老朋友的分兒上,就該弄點酒給我。」
楊天考慮著,忽然站起來,道:「好,我去替你找酒,你最好乖乖地在這裡等著,莫要想逃走。」
葉開看著他走出去,眼睛已亮了起來。
人,總是有人性的。
他對這人性忽然又充滿了希望,又覺得楊天這個人並不能算太壞。
楊天居然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提著個大銅壺,分量好像很重。
壺裡的酒就算並沒有裝滿,至少也有五六斤。
葉開喝酒一向很快的,他已決定,等自己力氣恢復了之後,也絕不向楊天報復。
一個人若是還肯去替他的老朋友找酒喝,這個人總算還不是無可救藥的。
楊天道:「你沒有逃。」
葉開笑道:「因為我知道逃不了的。」
楊天道:「很好。」
他把銅壺擺在地上。
葉開連站都站不起來,道:「你不能送過來?」
「我跟你還是距離遠一點好。」
葉開嘆了口氣,只好掙扎著爬過來,湊過嘴去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
他的臉色忽然變了:「這不是酒。」
楊天冷冷地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冷冷道:「我們也不是朋友。」
葉開道:「你……你為什麼騙我?」
楊天道:「因為我想看看你在地上爬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葉開連指尖都已冷透,簡直恨不得一下子撲過去,把這壺冷水全都灌進他脖子裡。
楊天冷笑道:「這只不過是壺水而已,我沒有灌一壺尿來給你喝,已經是你的運氣了。」
葉開又嘆了口氣,道:「我實在不懂,你為什麼會如此恨我?」
楊天道:「我一向不喜歡泥娃娃。」
葉開忽然明白了:「你在吃醋?」他吃驚地看著楊天,「你難道真的喜歡上官小仙?你難道還不明白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楊天眼內的肌肉在跳動,緊握著雙拳,一字字道:「我只明白一件事。」
葉開道:「你說。」
楊天的臉發青,厲聲道:「只要你再開口說一個字,我就打掉你的滿嘴牙齒。」
嘴裡若是沒有牙齒,那滋味也不好受的。
葉開只有嘆息。
他忽然發現,無論多聰明的男人若是真的喜歡上一個女人時,他在這個女人面前立刻就會變成呆子。
現在該怎麼辦呢?一點辦法也沒有,無論誰到了這種時候,都只有等著。
等死?
葉開只覺得滿嘴發苦,他現在真的想喝酒了。
楊天慢慢地站起來,推開窗子。窗外的風好冷。
楊天長長地吸了口氣,突聽一個人在身後冷冷道:「你在找我?」
第九章嵩陽鐵劍
韓貞!
鐵錐子竟已到了他身後。
楊天沒有回頭,身子陡然拔起,凌空翻身,貼在屋頂上。
他沒有看見韓貞。
門外卻又有一個人的聲音傳進來:
「好輕功,果然不愧是飛狐!」
這又是韓貞的聲音。
楊天一翻腕,從腰畔拿下了條銀光閃閃的練子槍,在屋頂上滑出一丈,貼著牆壁滑下,滑到門後,突然揮槍衝出。
門外也沒有人。
只聽身後一個人道:「我在這裡。」
韓貞竟已從外面繞過來,向窗外一掠而入,又到了他身後。
楊天反手揮槍,一條軟兵刃竟被他抖得筆直,直刺韓貞咽喉。
無論誰都看得出,他在這條練子槍上,至少已有二十年的功夫。
誰知韓貞的武功,竟遠比他想像中可怕十倍。
突然出手,就已抄住了他的槍尖。
楊天想不到這人的出手竟如此快,猛一挫腕,全力奪槍。
韓貞的手竟又突然鬆開。
楊天重心驟失,踉蹌後退。
韓貞竟已閃電般地撲了過來,一伸手,就已點了他前胸的大穴。
葉開嘆了口氣,他也實在想不到,這個被他一拳打扁了鼻子的人,竟有這麼高的武功。
「砰」的一聲,楊天已重重地跌在地上,韓貞連看都不再看一眼,回身拉住了葉開,沉聲道:「你還能不能站起來?」
葉開搖搖頭,苦笑道:「你真是來救我的?」
韓貞沉著臉沒開口,攔腰把他抄了起來,道:「你先跟我走。」
葉開道:「還有丁靈琳。」
韓貞皺了皺眉,道:「你還要帶她走?」
葉開嘆了口氣,道:「剛才還有人說,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軟。」
韓貞冷冷道:「現在你的腿也很軟。」
葉開道:「幸好小丁只不過是被點了穴道,你只要拍開她的穴道就行了。」
他趕緊又笑了笑,接著道:「只不過你出手千萬不能像楊天那麼重,我並不想要個死老婆。」
地室里陰暗潮濕,而且冷得要命。
幸好屋角還有張木板床,床上居然還有條棉被。
葉開倒在床上,才長長吐出口氣,他知道自己現在已不必做人家的泥娃娃了。
丁靈琳用力搓著手,道:「這地方好冷。」
韓貞道:「冷比不冷好。」
丁靈琳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韓貞道:「因為你總算還活著,死人就不會覺得冷了。」
丁靈琳嘆了口氣,嫣然道:「不管怎麼樣,能活著總是不壞的。」
葉開也嘆了口氣,道:「實在不壞。」
他看著韓貞,忽然問道:「你的鼻子怎麼樣了?」
韓貞道:「還在疼。」
葉開苦笑道:「我的鼻子若還在痛時,我就絕不會去救那個打扁我鼻子的人。」
韓貞道:「也許我的心比你還軟。」
葉開道:「幸好你的心並不壞。」
他忽又問道:「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韓貞道:「什麼事?」
葉開道:「我見過很多當地的武林高手,都可以算是一等的高手,那其中武功最高的一個你知不知道是誰?」
韓貞道:「是我!」
葉開又笑了,道:「你好像並不太謙虛。」
韓貞道:「我一向很坦白。」
葉開道:「所以我奇怪。」
韓貞道:「奇怪我太坦白?」
葉開搖搖頭,道:「奇怪的事很多。」
韓貞道:「你可以一件件地說。」
丁靈琳已走過去,依偎在葉開身旁,握著葉開的手,她也在聽著。
葉開笑了笑,道:「聽說你中了一動就死的毒,現在你動了,卻還活著。」
韓貞道:「無論什麼毒,都有解藥。」
葉開道:「連魔教的毒你也能解?」
韓貞道:「我還活著。」
葉開道:「所以我在奇怪。」
韓貞道:「奇怪我還能活著?」
葉開道:「奇怪你活得並不好。」
韓貞道:「我活得為什麼不好?」
葉開道:「像你這樣的人,本該活得更好些的。」
韓貞沉吟著,道:「你是說,我本不該在衛天鵬門下討飯吃的?」
葉開道:「不錯。」
他微笑著,又道:「衛天鵬並不是個很好的主人,你本不該如此委屈自己,更不該站在那裡挨我一拳的。」
韓貞沉默,似在考慮有些話他是不是應該說出來。
葉開道:「你挨我那一拳,顯然是因為你不願在別人面前顯露你的武功。」
韓貞終於嘆息了一聲,道:「我有原因。」
葉開道:「我知道其中一定有原因。」
韓貞道:「我在避仇。」
葉開道:「避仇?」
韓貞道:「我的仇家絕對想不到我會避在衛天鵬家裡做食客。」
葉開道:「你本來的名字不是韓貞?」
韓貞道:「不是。」
葉開道:「你的仇家是誰?」
韓貞道:「是個很可怕的人。」
葉開嘆道:「我想得到,連你這種人都在躲避他,他當然可怕。」
韓貞道:「那麼你也該想到,我為什麼要救你了。」
葉開道:「你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對付你的仇家?」
韓貞道:「我知道你是個很有用的朋友,也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葉開笑了笑,道:「我也不想太謙虛。」
韓貞道:「一個恩怨分明的人,為了報那救命之恩,往往什麼事都肯做的。」
葉開道:「那麼你現在至少應該告訴我,你究竟要我做什麼。」
韓貞道:「以後我當然會告訴你,現在……」
他突然改變話題,道:「你受的傷好像並不重,怎麼連站都站不起來?」
葉開道:「因為我還沒有喝酒。」
韓貞道:「現在你想喝?」
葉開微笑道:「喝了酒之後,我的心也許會更軟,腿卻絕不會軟了。」
韓貞道:「酒能治你的傷?」
葉開笑道:「我受的傷很特別。」
丁靈琳忍不住插口笑道:「我相信有很多人,一定都願意受你這種傷的。」
韓貞道:「好,我去替你找酒。」
葉開道:「酒不能少。」
丁靈琳笑道:「下酒菜也不能少,最好再找套男人衣服來,我實在看不慣他這種不男不女的樣子。」
韓貞掃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的樣子好像也跟他差不多。」
丁靈琳的臉紅了,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套男人衣服。
有很多人都是這樣子的,只能看得見別人的錯,卻忘了自己的。
韓貞已走了。這地方只有一扇門,上面也是冷香園裡的一處別院,韓貞認為上官小仙絕對想不到他們還留在冷香園,葉開也同意。
愈是明顯的地方,人們反而愈不會留意——這也正是人類的弱點之一。
丁靈琳嘆道:「除了我們兩個人外,只有上官小仙知道我們的行動,我們本該想到消息是她故意泄漏出去的,這本是件很明顯的事。」
葉開苦笑道:「也許就因為太明顯了,所以我們才想不到。」
丁靈琳道:「我們也應該想到,上官金虹和林仙兒的女兒若是白痴,天下的人都應該是白痴了。」
葉開道:「她一定已把我們看成白痴。」
丁靈琳道:「看來她好像比她的爹娘還厲害。」
葉開嘆道:「上官金虹太專橫,林仙兒太軟弱,這兩種毛病她卻沒有。」
丁靈琳道:「但她還是有弱點的。」
葉開道:「哦?」
丁靈琳道:「她若沒有弱點,我們怎麼能到這裡來。」
葉開道:「她唯一做錯了的事,就是她低估了韓貞。」
丁靈琳道:「我不喜歡這個人。」
葉開道:「不喜歡韓貞?」
丁靈琳道:「嗯。」
葉開笑了笑,道:「他也並不要你喜歡他。」
丁靈琳眨了眨眼睛,道:「這也許只因為他知道我快要做你老婆了。」
葉開好像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丁靈琳笑道:「你說你不想要個死老婆,我現在並沒有死。」
葉開嘆了口氣,道:「你這個人的耳朵倒真長。」
丁靈琳道:「我雖然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但你們說的話,我每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開道:「哦。」
丁靈琳嘟起嘴,道:「那個人要餵你吃奶的時候,我真恨不得咬她一口。」
葉開嘆道:「老實說,我也很想咬她一口。」
丁靈琳又笑了,忽然抱住了葉開的脖子,輕輕道:「老實說,你準備在什麼時候娶我?」
葉開道:「在你不吃醋的時候。」
丁靈琳笑道:「傻瓜,女人若不吃醋,就不是女人了,這道理你都不懂。」
突聽一個人冷冷道:「他不懂,他只會殺人。」
地室的門在上面,聲音就是從上面傳下來的。
韓貞走的時候,他們並沒有將這扇門從裡面閂起,現在再想去閂,已來不及了。
這句話剛說完,已有個人走了下來。
丁靈琳先吃了一驚,又嘆了口氣,來的不是上官小仙,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來的是個男人。
是個無論誰都不願見到的那種男人——無論誰都不願遇見殭屍的。
這個人看來就像是個殭屍,臉是死灰色的,顴骨高聳,鷹鼻闊口,好像連一絲肉都沒有,眼睛裡卻閃動著一種慘碧的光。
他的身材很高,身上穿著件繡滿了黑牡丹的鮮紅長袍。
袖子也很長,蓋住了一雙手。
無論誰看見這麼樣一個人,都難免要大吃一驚的,丁靈琳卻反而鬆了口氣。
她想說這個人至少還比上官小仙好看些。
在她眼中,這世上簡直已沒有比上官小仙更可怕的人了。
葉開看著這個人走下來,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看到這個人走路的姿態,就知道丁靈琳絕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他自己現在卻連丁靈琳都比不上,就算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也可以一拳把他打倒。
丁靈琳卻已跳起來,大聲道:「你憑什麼不問青紅皂白就闖進人家屋裡來,你懂不懂規矩?」
這人冷冷道:「我不懂,我也只懂殺人,但我卻比不上你。」
葉開苦笑道:「你太客氣了。」
這人道:「剛才我已數了一遍,這地方前前後後,里里外外,一共死了八十三個人。」
墨家的弟子,鐵姑的門下,和冷香園中的管事們,竟已沒有一個活的。
這人陰惻惻笑道:「一夜中就殺了八十三個人,好大的手筆,好大的氣魄。」
葉開道:「你以為人都是我殺的?」
這人道:「我只知道他們都死了,你卻還活著。」
葉開道:「活著的並不止我一個。」
這人道:「只有你一個。」
葉開道:「你沒有看見別的人?」
這人道:「沒有。」
丁靈琳忍不住問道:「上官小仙呢?」
這人道:「我正想問你們,她在哪裡?」
丁靈琳道:「我們怎麼會知道她在哪裡?我們也在躲著她。」
這人笑了。
丁靈琳不喜歡這種笑,沒有人喜歡這種笑。
這人陰惻惻笑道:「她本是跟著你們來的,你們卻在躲著她?」
葉開的心在往下沉,他已知道這件事的確很難解釋。
丁靈琳卻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大聲道:「不錯,她是跟我們來的,那只不過因為我們也上了她的當。」
這人冷笑。
丁靈琳道:「人都是她殺的。」
這人冷笑著打斷她的話,道:「她為什麼不連你們也一起殺了?」
丁靈琳道:「因為韓貞將我們救了出來。」
這人道:「韓貞呢?」
丁靈琳道:「找酒去了。」
這人道:「這種時候,你們還想喝酒,他還肯去替你找酒?」
丁靈琳道:「你不信?」
這人道:「上官小仙殺人的時候,你們都在旁邊看著?」
丁靈琳道:「因為我也被她點了穴道。」
這人道:「你呢?」
他問的是葉開,丁靈琳卻搖頭道:「他也中了暗算,全身已連一點力氣都沒有,怎麼能……」
說到這裡,她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
這人的眼睛裡已發出了光,瞪著葉開,陰森森道:「你已連一點力氣都沒有?」
葉開只有苦笑。
他忽然發現,要女人不多嘴,簡直要比駱駝穿過針眼還困難。
這人盯著他,一字字道:「你若真的已連一點力氣都沒有,我就殺了你。」
丁靈琳大喝一聲,撲了過來。
她的武功並不弱,此刻「奪命金鈴」雖不在身上,但這全力一擊,也不是別人能輕易招架的。
誰知這人長袖一揮,竟將她的人揮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牆上。
這人的手已從長袖中伸出,閃電般向葉開的咽喉抓了過去。
這隻手竟是紅的。血紅!
紅魔手!
無論誰只要被紅魔手一抓,都必死無疑。
葉開並不想死,也不敢招架,只有用盡全身力氣,想往後退。
忽然間,他的人已凌空飛起。
他的力氣竟又忽然來了,往後一退,人已飛起,貼著牆壁滑了上去。
紅魔手並沒有乘勢追擊,只冷冷地看著他,冷笑道:「你說你已連一點力氣都沒有,這力氣是從哪裡來的?」
葉開苦笑道:「我也不懂。」
這是實話,是句沒有人會相信的實話。
只聽門外一個人冷冷道:「你是不是只懂得殺人?」
這次來的人也不是上官小仙,是個高大魁偉的黑衣人,身後背著柄長劍。
劍是黑的,衣服是黑的,臉也是黯黑的,一雙漆黑的眸子閃閃發光。
他本來是個很高大的人,卻並不顯得臃腫。
他整個人看來就像是一隻黑色的鷹,矯健,剽悍,殘酷,充滿了野性的動力。
紅魔手抬起頭,看見了他背後的長劍,瞳孔突然收縮。
黑衣人發亮的眼睛,也正在盯著那隻血紅的手……仿佛並不是只有血有肉的手。
你只有在噩夢中才能看見這麼樣一隻手。
黑衣人的瞳孔似乎也在收縮,一字字道:「伊夜哭?」
伊夜哭點點頭,緩緩道:「青魔日哭,赤魔夜哭,天地皆哭,日月不出!」
黑衣人淡淡道:「我知道你。」
伊夜哭道:「我也知道你。」
黑衣人道:「哦!」
伊夜哭道:「你是嵩陽郭家的人?」
黑衣人道:「郭定。」
伊夜哭冷冷道:「嵩陽鐵劍,殺人無算,只怕還比不上這個人。」
郭定道:「葉開?」
伊夜哭道:「想不到你也知道他。」
郭定冷冷道:「一夜之間,連傷八十三條人命,這並不容易。」
伊夜哭道:「但他一口否認。」
郭定冷笑。
伊夜哭道:「據他說殺人的兇手是上官小仙。」
郭定道:「上官小仙是個白痴,世上沒有殺人的白痴。」
伊夜哭道:「你不信?」
郭定道:「不信。」
伊夜哭道:「他說他自己也險些死在上官小仙手裡,只怕他已全無絲毫力氣。」
郭定道:「他看來並不像中了暗算的人。」
伊夜哭道:「你不信?」
郭定道:「不信。」
伊夜哭道:「他說他現在還活著,只不過因為韓貞救了他。」
郭定道:「據我所知,韓貞才是中了暗算的人。」
伊夜哭道:「他說韓貞此刻不在這裡,是替他找酒去了。」
郭定道:「現在好像並不是喝酒的時候。」
伊夜哭道:「他說的話你完全不信?」
郭定道:「完全不信。」
伊夜哭道:「我也不信。」
葉開嘆了口氣,連他自己也覺得這些話實在很難令人相信。
丁靈琳忽然道:「你們知道韓貞受了暗算,知道上官小仙是跟我們來的?」
郭定凝視著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丁靈琳道:「這些事是誰告訴你們的?」
郭定道:「一個僥倖未死的人。」
丁靈琳道:「楊天?」
郭定默認。
丁靈琳道:「你怎麼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郭定道:「他是我的朋友。」
丁靈琳忍不住冷笑,道:「你有這麼樣的朋友,真是走運了。」
伊夜哭道:「他雖然不是我的朋友,他的話我也相信。」
丁靈琳道:「為什麼?」
伊夜哭道:「事實俱在,我不能不信。」
丁靈琳道:「什麼事實?」
伊夜哭道:「你們殺了所有知道內情的人,藏起了上官小仙,準備以後再嫁禍給別人,金錢幫的寶藏豈非就已穩穩地落入你們手裡?」
丁靈琳臉色變了。
她忽然也發覺,這推測實在不能算不合理。
郭定還在凝視著她,深深道:「你說的話若有人證明,我也相信。」
丁靈琳的眼睛亮了,道:「我們說的話,幸好還有一個人可以證明。」
郭定道:「韓貞?」
丁靈琳道:「不錯。」
郭定道:「他去替你們找酒去了?」
丁靈琳道:「不錯。」
郭定道:「既然只不過是去找酒,當然很快就會回來。」
丁靈琳道:「你最好等他回來。」
郭定道:「好,我們等。」
伊夜哭道:「你真的要等?」
郭定道:「我已說過。」
伊夜哭道:「等他們的幫手來,將我們也一起殺了?」
郭定沉下了臉,冷冷道:「你是你,我是我,並不是我們。」
伊夜哭盯著他,目光陰森如鬼火,冷冷道:「你莫非還不願與我為伍?」
郭定冷笑,冷笑的意思也是默認。
伊夜哭道:「昔年嵩陽鐵劍在兵器譜中排名第四,的確可以算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只可惜……」
郭定沉著臉道:「只可惜怎麼樣?」
伊夜哭道:「只可惜你並不是郭嵩陽,郭嵩陽的屍首隻怕早已化成灰了。」
郭定黑黝黝的臉,忽然變得鐵青。
伊夜哭冷冷道:「死人就是死人,所有的死人都一樣,莫忘記大劍客死了,屍身也跟別人一樣會腐爛發臭的。」
郭定緊握雙拳,一字字道:「你最好也莫要忘記一件事。」
伊夜哭道:「什麼事?」
郭定厲聲道:「郭嵩陽雖死了,嵩陽鐵劍卻沒有死。」
伊夜哭冷笑道:「嵩陽鐵劍難道還想帶著這殺人的兇手來對付我?」
郭定不說話了。
伊夜哭道:「郭嵩陽是死在荊無命劍下的,荊無命的劍法,傳自上官金虹。」
郭定的拳又握緊。
伊夜哭道:「你若是郭家的好子孫,就該與我聯手,除了葉開,找出上官小仙,再從上官金虹手上的武功秘笈中,找出他們劍法中的瑕疵,與荊無命決一勝負,為郭嵩陽死後的英靈出一口氣。」
他看來雖然孤僻古怪,但說出來的話卻極有煽動力。
郭定已不禁悚然動容。
伊夜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悠然道:「你的意思如何?」
郭定道:「很好。」
伊夜哭道:「你已答應?」
郭定道:「嗯。」
伊夜哭大笑道:「只要你我聯手,別說區區一個葉開,放眼天下,又有誰能與我們較一日之短長?」
郭定一反手腕,已握住了劍柄。
伊夜哭的笑聲驟然停頓,盯著葉開陰惻惻道:「這地方別無退路,看來今日你已死定了。」
第十章群鷹飛起
清晨,晴。
風卻比昨夜更冷,雪融的時候,總是比下雪時還冷的。
現在雪已將融,東方已有陽光照射,照著燦爛的梅林。
地室中卻仍是陰沉的。
丁靈琳已走過來,依在葉開身旁。
葉開靜靜地站著,既沒有開口,也沒有動,眼睛裡竟似還帶著種奇怪的笑意。
伊夜哭盯著他的手,沉聲道:「你對付他,我殺了這女人再來助你。」
郭定道:「嗯。」
伊夜哭道:「小心他的飛刀。」
郭定道:「你也得小心,小心我的劍。」
伊夜哭愕然道:「小心你的劍?」
郭定道:「嗯!」
突然間,劍光一閃,他的劍已出手,閃電般向伊夜哭刺了過去。
劍光並不像閃電。劍是烏黑的,並沒有什麼光華,但森寒的劍氣卻比閃電更懾人。
這就是嵩陽鐵劍。
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嵩陽鐵劍。
劍一出鞘,伊夜哭就覺得有股懾人的劍氣,逼到了他的眉睫。
他大驚,暴怒,狂吼一聲,紅魔手已血箭般飛了出去。
昔年青魔手在兵器譜中排名第九,其實他的威力並不在排名第六的鞭神蛇鞭、排名第七的金剛鐵拐之下,只不過因為這件兵器太邪,所以百曉生故意抑低了它。
紅魔手製作得比青魔手更精巧,招式也更怪異毒辣。
兵器也正如世上很多別的事一樣,總是在不停地進化著的。
只見一道鮮紅色的光芒閃動,夾帶著種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郭定冷笑,後退兩步,突然長嘯一聲,沖天飛起,鐵劍竟已化作了一道烏黑的長虹。
他的人和劍竟似已合而為一。
這正是嵩陽鐵劍的殺手鐧,幾乎已接近無堅不摧。
只聽「叮」的一響,紅魔手已被這一劍擊碎,碎成了無數片,看來就如滿天血雨。
郭定長嘯不絕,凌空倒翻,長虹一劍又化作無數點光影。
滿天血雨立刻被壓了下去,伊夜哭的人也已在劍氣籠罩下。
他無論向任何方向閃避,都已避不開了,就在這時,嘯聲突絕,劍氣頓收,郭定身形落下時,鐵劍已入鞘。
伊夜哭的手垂落,整個人都似已呆住了,陰森怪異的臉上,汗落如雨。
郭定冷冷地看著他,一字字道:「你要和我聯手,你還不配。」
伊夜哭咬了咬牙,道:「你為何不索性一劍殺了我?」
郭定道:「你也不配。」
伊夜哭道:「你要怎麼樣?」
郭定道:「要你滾。」
伊夜哭突又陰惻惻地笑了,道:「我若走了,總有一天你要後悔的。」
他並沒有逃。
他慢慢地走過郭定面前,慢慢地走了出去。
碎裂了的紅魔手落在地上,也像是一滴滴鮮血。
郭定轉過身面對葉開。
葉開在微笑。
郭定沉著臉,道:「你很沉得住氣。」
葉開點點頭。
郭定道:「你不怕我跟他聯手對付你?」
葉開道:「我知道。」
郭定道:「知道什麼?」
葉開笑了笑,道:「我知道嵩陽鐵劍是好人,絕不會跟那種人聯手做任何事的。」
郭定凝視著他,但眼睛裡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徐徐道:「郭嵩陽是我的長兄。」
葉開微笑道:「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郭定道:「他英雄一世,竟不幸死在荊無命手裡。」
葉開嘆了口氣道:「那也正是小李探花生平最大的憾事。」
嵩陽鐵劍與小李飛刀惺惺相惜,由互相尊重的敵人,變成了互相尊重的朋友,他們一生互相尊重,郭嵩陽為了替李尋歡赴約,才死在荊無命的劍下。那雖然是一段恨事,卻也是一段佳話。
郭定道:「伊夜哭並沒有說錯,我此來的確是為了上官金虹的秘笈。」
葉開道:「我知道。」
郭定道:「所以我還是要等韓貞。」
葉開道:「我知道。」
郭定道:「你的話,我本不該相信,我姑且相信你,只因為你是李尋歡唯一的傳人。」
葉開嘆道:「他老人家並沒有真的將我收為弟子,他的武功,我十成中連一成都跟不上。」
郭定道:「但他卻將他的飛刀絕技傳給了你。」
葉開沒有否認。
郭定道:「家兄在世時,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小李飛刀一較高下。」
葉開道:「我知道。」
郭定黯然道:「興雲莊外,楓林一戰,他終於敗在小李飛刀之下。」
葉開道:「他並沒有敗。」
郭定又長嘆道:「他敗了,敗就是敗。」
葉開道:「但那一戰卻被天下武林中人,認為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戰。」
那一戰李尋歡本有三次機會可置郭嵩陽的死命,卻都未出手。到後來李尋歡刀鈍刃折,郭嵩陽說不定已可置他於死地,但郭嵩陽非但也未出手,反而心甘情願地認敗服輸了。
葉開道:「像他們那樣,才真正是男子漢大丈夫,才真正無愧於英雄本色。」
郭定道:「只不過無論如何,嵩陽鐵劍總算是已敗在小李飛刀下。」
葉開只有沉默,他已不能再說什麼。
郭定看著他,目中突然又有精光暴射,冷笑道:「據說近日來又有人重作兵器譜,已將你的飛刀,評為天下第一。」
葉開苦笑。他也聽過這句話。
自從他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天,他就已知道他有麻煩要來了,武林好漢們,絕沒有任何人會心甘情願被列在別人之下的。
就憑這一句話,已足夠引起無數兇殺,無數血戰。
郭定道:「所以無論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此事過後我還是要與你一較勝負,看一看今日的嵩陽鐵劍,是不是還在飛刀之下。」
葉開還是只有苦笑。
丁靈琳卻忍不住道:「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郭定在聽著。
丁靈琳道:「他的刀被評為天下第一,是因為他的刀救過很多人,並不是因為殺人。」
郭定道:「我也聽說過。」
丁靈琳道:「所以你若要勝過他,就該去救人,不該去殺人。」
郭定沉著臉,冷冷道:「我若殺了他,就已勝過他。」
丁靈琳嘆道:「你錯了,你就算真的能殺了他,也永遠不能勝過他的。」
郭定冷笑。
冷笑的意思,有時也是否認。
丁靈琳也忍不住冷笑道:「你莫以為你勝了紅魔手,就已很了不起,紅魔手雖然比青魔手更要惡毒靈巧,卻還是比不上青魔手的。」
郭定道:「哦?」
丁靈琳道:「因為伊夜哭這個人既沒有氣魄,也沒有個性。」
郭定道:「哦?」
丁靈琳道:「他看來雖然孤高驕傲,其實卻是個花言巧語、投機取巧的人,就憑這一點,他已比不上青魔手了。」
郭定看著她,眼睛裡也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丁靈琳道:「古往今來,真正的武林高手,都是特立獨行,不受影響的人,一個人若連自己獨特的個性都沒有,又怎麼能練得出獨特的武功來?」
郭定忽然冷冷道:「你說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只可惜你的話太多了。」
他背轉身,面對著牆,竟連看都不再看丁靈琳一眼。
丁靈琳卻笑了,道:「看來這個人倒真是有個性的人。」
葉開微笑道:「他的確是的。」
丁靈琳眨著眼,道:「只可惜他卻有點不明是非,不知好歹,居然將楊天那種人當作了朋友。」
葉開嘆了口氣,道:「我以前豈非也曾將楊天當作朋友?」
丁靈琳道:「所以你現在才會這麼倒霉。」
郭定本來似已決心不聽他們說的話,此刻忽又回過頭,道:「楊天不是個好朋友?」
葉開不能不承認:「他不是。」
郭定道:「他出賣了你們?」
葉開也不能否認。
郭定道:「他和上官小仙串通,出賣了你們?」
丁靈琳道:「他好像已被上官小仙迷住了。」
郭定道:「但你們本來也是要保護上官小仙的,除去你們,對上官小仙並沒有好處。」
丁靈琳道:「她要重振金錢幫,楊天已做了金錢幫的堂主。」
郭定道:「所以她要除去所有可能跟金錢幫作對的人。」
丁靈琳嘆道:「你總算明白了。」
郭定道:「金錢幫要是再度興起,我也一定會跟他們作對的。」
丁靈琳道:「所以他約你來,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意。」
郭定道:「現在我已來了,他們為什麼不對我下手?難道她早已知道你們會被韓貞救走?故意要我來對付你們?難道韓貞也是金錢幫的人,故意將你們救出來對付我?」
丁靈琳說不出話來了。
她想的並沒有這麼多,現在才想到,這並非沒有可能。
葉開忽然嘆了口氣,道:「無論如何,韓貞總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郭定道:「他有理由救你們?」
葉開道:「有。」
郭定道:「他是不是也有理由出賣你們?」
葉開道:「我不願這麼樣想。」
郭定道:「你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葉開苦笑道:「有人這麼說過。」
郭定道:「韓貞若真是你們的朋友,現在就早已該回來了。」
葉開道:「並不是每個地方都能找到酒的。」
郭定道:「據我所知,這地方應該有個酒窖。」
葉開道:「也許上官小仙已將那酒窖毀了。」
郭定道:「為什麼?」
葉開道:「因為只有酒才可以解我的毒。」
郭定道:「你現在並沒有喝酒,但你中的毒也已解了。」
葉開也說不出話來了。
郭定冷冷地說道:「用酒來解毒,不但荒謬透頂,而且處處矛盾,就連三歲的孩子,只怕都不會相信的。」
葉開不想辯白,也不能辯白。
郭定看著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我居然相信了。」
丁靈琳的眼睛亮了起來,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郭定又沉下了臉,道:「也許就因為我不是個明白人,所以我才會相信。」
丁靈琳道:「你放心,我們絕不會讓你後悔的。」
郭定冷冷道:「但你們若找不到上官小仙、楊天和韓貞,我卻一定會要你們後悔的。」
丁靈琳道:「用不著你說,我們也一定要找到他們。」
郭定道:「我給你們三十六個時辰去找。」
他不讓丁靈琳開口,接著又道:「三天之後,我還會回到這裡來找你們,為了你們自己好,我希望你們能找到那些人。」
丁靈琳道:「有三天工夫,想必已足夠了。」
郭定已走了出去,忽又回頭,道:「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們。」
丁靈琳道:「我們在聽。」
郭定道:「要找你們算帳的人,並不只我一個,就算我相信了你們的話,別人也絕不會相信的,所以這兩天你們最好小心。」
葉開忍不住問道:「除了你和伊夜哭外,還有些什麼人?」
郭定沉吟著,忽然問道:「你有沒有去獵過狐?」
葉開點點頭。
郭定目光似已到了遙遠處,徐徐道:「獵狐最好的時候,通常是在九月。」
丁靈琳道:「九月?」
郭定道:「那時秋高氣爽,遼闊的原野上,只要有一隻狐狸出現,就會有無數隻蒼鷹飛起,只要有鷹飛起,那隻狐狸就死定了。」
丁靈琳道:「你現在為什麼要說這些話?現在並不是九月。」
郭定徐徐道:「但現在卻是獵狐的時候,已有群鷹飛起……」
他眼睛裡閃著光,仿佛已看到無數隻矯健的蒼鷹,在長安城上的天空中飛翔。
丁靈琳終於明白:「難道我們就是那隻狐狸?」
郭定沒有再說話。
他頭也不回地走上石階,走了出去。
丁靈琳目送著他走出去,痴痴地怔了半晌,喃喃道:「這人究竟是我們的朋友,還是我們的仇敵?」
葉開沒有回答,他仿佛也不知道該怎麼樣回答。
丁靈琳嘆了口氣,道:「不管怎麼樣,這個人卻不能算是個壞人。」
葉開道:「的確不能。」
丁靈琳道:「他不但很正直,而且還很有趣。」
葉開笑了笑,道:「他看來也很喜歡你。」
丁靈琳道:「他喜歡我?」
葉開道:「我看得出。」
丁靈琳道:「哦?」
葉開道:「男人若是喜歡上一個女人,他看到這個女人時,眼睛裡的表情都會不一樣的。」
丁靈琳忽然笑了:「你在吃醋了。」
她笑得就像是第一朵在春風中開放的百合:「我喜歡吃醋的男人,想不到你居然也會吃醋了。」
葉開嘆了口氣,道:「我現在並不想吃醋,只想吃一隻燉得很爛的大蹄髈。」
丁靈琳看著他,眼睛裡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咬著嘴唇道:「還有呢?」
葉開道:「還有一大盆水,一張又軟又乾淨的床……」
他看著她,眼睛裡也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
丁靈琳呻吟般嘆了口氣,輕輕道:「你想的事為什麼跟我一樣?」
葉開微笑道:「因為我們已很久沒有見面了,是不是?」
丁靈琳的臉突然紅了,忽然跳起來咬了他一口:「你實在不是好東西,我咬死你……」
床很軟,也很乾淨。
葉開躺在床上,他還沒有被咬死,可是看起來也並不像很快活的樣子。
丁靈琳伏在他胸膛上。
他的胸膛寬闊而堅實。
屋子裡很溫暖,就像是春天一樣,盆里的火還很旺。
在這麼溫暖的屋子裡,一個人是不必穿太多衣服的。
兩個人更不必。
丁靈琳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輕輕道:「我們還沒有成親,本不該這樣子的。」
葉開道:「嗯。」
丁靈琳夢囈般低語著:「我總覺得這樣子是不道德的,我總覺得我們好像犯了罪一樣,但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我每次都沒法子拒絕你。」
葉開道:「我知道。」
丁靈琳道:「你知道?」
葉開看著她,眼睛更充滿了愛憐笑意,深深道:「你沒有拒絕我,只因為你比我更喜歡做這種犯罪的事。」
丁靈琳臉又紅了,用力咬著他的耳朵,恨恨道:「你這個壞人,你還知道什麼?」
突聽一人道:「他還知道殺人。」
這聲音清脆嬌美,而且還仿佛帶著種孩子般的天真。
上官小仙。
「我們沒有去找她,她反而找上門來了。」
丁靈琳爬了起來。
她當然沒有真的爬起來,她想爬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身上少了點東西。
就在這時,從裡面閂著的門,忽然開了,上官小仙甜甜地微笑著,姍姍地走了進來,手裡居然又抱著個泥娃娃,一雙眼睛不停地在兩個人臉上打轉。
這次丁靈琳實在是真的想將她這雙眼珠子挖出來了。
上官小仙搖著頭,吃吃地笑道:「你們做這種事的時候,本該用張桌子把門頂上的,你們總該知道,要從外面挑開裡面的門閂,並不困難。」
丁靈琳恨聲道:「誰想到會有這麼不要臉的人闖進來。」
上官小仙笑道:「我不要臉,你們呢?天還沒黑就這樣子了,你們羞不羞。」
丁靈琳的臉紅了,趕緊改變話題,大聲道:「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要去找你。」
上官小仙道:「是你們偷偷溜了,為什麼又要找我?」
丁靈琳道:「你自己做的事,為什麼要賴在我們頭上?」
上官小仙悠然道:「又不是我賴你們的,人家要認為是你們,我又有什麼法子?」
丁靈琳道:「你承認人是你殺的?」
上官小仙道:「我承認。」她笑了笑,又道,「不過我只在你們面前承認,若有別人在,我就不承認了。」
丁靈琳怒道:「不承認就殺了你。」
上官小仙笑道:「你若真的殺了我,就更糟了,這件事就更變得死無對證,你們就算跳到黃河裡去也洗不清了。」
丁靈琳咬了咬牙,冷笑道:「我們總有法子叫你承認的。」
上官小仙道:「哦?我想聽聽你們有什麼法子?」
丁靈琳道:「你若不承認,我就挖出你這雙眼珠子來,看你還敢不敢賴。」
上官小仙道:「你是準備現在挖,還是在別人面前挖?」
她微笑著,悠然道:「現在我根本就承認了,你們根本不必逼我,若是等到有別人在旁邊時,每個人都知道我只不過是個可憐的白痴,只會抱著泥娃娃餵奶,你們就算真的忍心對我下這種毒手,別人也不會答應的。」
丁靈琳氣得臉都青了,卻偏偏想不出法子來對付她。
上官小仙柔聲道:「所以你們既不能殺我,也不能逼我,就算把我抓住,也一樣連半點用都沒有。」
丁靈琳恨恨道:「你考慮得倒很周到。」
上官小仙道:「若是沒有考慮周到,又怎麼會敢來?」
丁靈琳已氣得快瘋了,忍不住打了葉開一拳,道:「你怎麼不說話?」
葉開嘆了口氣,道:「我沒有話說。」
上官小仙嫣然道:「畢竟還是你聰明,還是你想得開。」
葉開道:「而且我也很放心。」
上官小仙道:「放心?」
葉開道:「現在我們雖然沒法子對付你,你也不會對付我們的。」
上官小仙道:「哦?」
葉開道:「因為你還要逼著我們跟別人拼命。」
上官小仙笑道:「一點也不錯,郭定、伊夜哭他們,都是很難對付的人,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你這麼樣的好幫手,幫著我去對付他們,我又怎麼捨得讓你死。」
丁靈琳又忍不住道:「所以你才故意讓韓貞救我們走?」
上官小仙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丁靈琳道:「難道韓貞也是你手下的人?」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丁靈琳冷笑道:「你這麼樣說,我反而知道他不是了。」
上官小仙道:「隨便你怎樣想都行。」
丁靈琳道:「所以只要我們找到他,就可以證明你是個怎麼樣的人了。」
上官小仙道:「別人會相信那樣的話?」
她嘆了口氣,搖著頭道:「我看你才真的只不過是個七歲大的孩子,韓貞若是真能揭穿我的秘密,我又怎麼會讓你們找到他?」
丁靈琳變色道:「莫非你也把他殺了?」
上官小仙並沒有否認,悠然道:「不管怎麼樣,這件事除非我自己肯在別人面前承認,否則你們就只有永遠背著這冤名了。」
丁靈琳咬著牙,恨恨道:「好狠毒的女人。」
上官小仙淡淡道:「背著這樣的冤名,實在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現在長安城裡,至少有十七八個人想要你們的腦袋,所以……」
葉開終於開口,道:「所以怎麼樣?」
上官小仙道:「所以你就該趕快想個法子,讓我承認的。」
葉開道:「你肯?」
上官小仙道:「別人反正遲早總要知道,金錢幫的幫主是誰的。」
葉開嘆道:「只可惜他們大概要等我死了之後才會知道。」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葉開道:「難道你肯先告訴他們?」
上官小仙道:「只要你肯答應我一件事,我先死也無妨。」
葉開道:「你要我答應什麼?」
上官小仙道:「答應嫁給我。」
葉開怔了怔,道:「你要誰嫁給你?」
上官小仙道:「要你。」
葉開笑了。
上官小仙道:「你笑什麼?男人可以娶老婆,女人難道就不能娶個老公?」她居然沒有笑,板著臉又說道,「何況,我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以我的身份,就算娶十個八個老公,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葉開好像已有點笑不出了。
上官小仙又道:「我本來是想要你做第一護法的,卻又不能信任你,所以只好勉強要你做老公了,老公我總可以管得了你的。」
丁靈琳臉已氣得通紅,冷笑道:「你不必勉強,他已經嫁給了我,根本就輪不到你。」
上官小仙笑了笑,悠然道:「莫忘記男人也一樣可以改嫁的。」
丁靈琳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我死也不會讓他嫁給你。」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冷冷道:「那麼你們就只好去死了。」
丁靈琳又用力打了葉開一拳,恨恨道:「你怎麼又不說話了,難道忽然變成了啞巴?」
葉開道:「我正在考慮。」
丁靈琳又叫了起來:「你在考慮,考慮什麼?」
葉開道:「我在考慮應該怎樣把她扔出去。」
丁靈琳的悶氣立刻平了,展顏笑道:「你的確應該再考慮考慮。」
上官小仙嘆道:「生意不成仁義在,你就是不答應,也不該這樣對我的,我至少總是你的客人。」
丁靈琳道:「我們並沒有請你來。」
上官小仙道:「但我卻已經來了。」
丁靈琳道:「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的?」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這裡不但有最好的廚子,還有最舒服的床,我恰巧又知道你們都是喜歡享樂的人。」
丁靈琳眼珠子轉了轉,道:「你既然是客人,就該做些客人的樣子出來。」
上官小仙道:「客人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丁靈琳道:「你至少應該先出去,讓我們好好來迎接你。」
她現在火氣已消了,忽然又變得機靈了起來。
上官小仙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丁靈琳道:「你應該明白的。」
上官小仙道:「我轉過身去,不看你們行不行?」
丁靈琳恨得牙痒痒的,但人家硬是不肯出去,她也沒法子。
幸好上官小仙已真的轉過了身,面對著牆,悠然道:「我真奇怪,在這種天氣里,你們居然好像一點也不怕冷。」
丁靈琳沒有開口,也沒空開口。
上官小仙道:「聽說你以前身上總是掛著很多的鈴鐺的,若是不摘下來,豈非更好玩。」
丁靈琳本就在後悔。她身上若戴著那些要命的金鈴,早已將上官小仙頭上打出好幾個洞來了。
就在這時,上官小仙突然大叫了一聲,就好像忽然見到了鬼一樣,撞破窗戶,躥了出去,手裡的泥娃娃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丁靈琳也叫了起來,道:「不管怎麼樣,也不能讓她走。」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葉開也已躥出窗子。
女人穿衣服總是慢些的,等她穿好衣服時,上官小仙早已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葉開是個很奇怪的人,他本來並不想太出名,所以他初入江湖時,用過好幾個名字。
但世界上的事往往也很奇怪,不想出名的人,反而偏偏會出名。
他用過的名字幾乎都已很有名了,其中最有名的一個,當然還是風郎君。
因為他的輕功實在很高,有人甚至認為他的飛刀還比不上李探花,但輕功卻已不在任何人之下。
還有的人甚至認為,近八十年,武林輕功最高的一個人就是他。
可是他居然沒有追到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一出了那間屋子,就好像忽然奇蹟般消失了。
葉開追出了很遠,卻連她的影子都沒有看見。
現在已是黃昏。
黃昏的風更冷,葉開並不想像傻子一樣站在露天裡喝西北風。
既然追不到,就只有先回去再說。
也不知為了什麼,他近來對丁靈琳已愈來愈熱心。
他從原來的路退回去,剛才被撞破的窗戶,被冷風吹得「噗嚕噗嚕」的直響。
他正想接近窗戶,忽然怔住,這屋子裡竟然變得熱鬧起來了。
第十一章東海玉簫
小小的一間屋子,廳中竟有了八九個人,幾乎全都是女人,而且全都是很年輕、很美艷的少女,卻又偏偏全部穿著道裝。
哪裡來的這麼多女道士?
葉開幾乎已認為自己走錯了地方,但丁靈琳卻還在屋子裡。
她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眼睛裡充滿了驚訝之色,不但驚訝,竟然還有些恐懼。
她身後站著兩個女道人,前面還有五個,但她的眼睛,卻盯在一個男人身上。
一個老人,一個老道人。
他就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身上穿著件錦綢道袍,銀絲般的頭髮,綰成了個道士髻,斜插著根碧玉簪,杏黃色的腰帶上,也斜插著根晶瑩圓潤的玉簫。
他的年紀至少也應該在六十以上,但臉色卻仍是紅潤的,竟連一絲皺紋都找不到,一雙眼睛也仍然是黑白分明,炯炯有光。
縱然是坐在那裡,她也看得出他身材仍然是筆挺的,絕沒有絲毫龍鍾老態,頦下銀絲般的長髯飄拂,修飾得乾淨而整齊。
葉開從來也沒有看過裝飾如此艷麗、如此注意儀表的道人。
丁靈琳已看見他,她仿佛想叫,卻沒有叫出來。
她竟然已被人點住了穴道。
葉開嘆了口氣:「看來這個屋子的風水真不錯,客人剛走了一個,又來了八個。」
這錦袍銀髮的老道人也正在盯著他,沉聲道:「你就是葉開?」
葉開點點頭,道:「樹葉的葉,開心的開。」
道人道:「風郎君也是你?」
葉開道:「有時候是的。」
道人沉著臉,冷冷道:「近年來江湖中果然是人才輩出,一夜間連傷八十三條人命的好漢,昔日貧道連一個都未曾遇見過。」
葉開道:「我也沒有見到過。」
道人厲聲道:「你在貧道面前,說話也敢如此輕薄。」
葉開笑了笑道:「道長若是看不慣輕薄的人,為何要到輕薄人的屋裡來?」
道人道:「你不知道我是誰?」
葉開道:「不知道。」
道人道:「貧道玉簫。」
葉開道:「東海玉簫?」
道人道:「正是。」
葉開又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本來實在應該大吃一驚的,只可惜我今天吃驚的次數已太多了。」
東海玉簫!
無論誰聽見這名字,本都該大吃一驚。
昔日百曉生作兵器譜,東海玉簫名列第十,這玉簫道人,也正是當年武林十大高手中,除了小李探花外碩果僅存的一個人。
據說他遊蹤常在海外,葉開實在想不到他居然也到了這裡。
玉簫道人沉聲道:「貧道是為了什麼而來的,你想必也該知道。」
葉開道:「我不知道。」
玉簫道人道:「看起來你並不像如此愚蠢的人。」
葉開道:「可是我會裝傻。」
那些年輕的女道人,本已在偷偷地看著他,現在又都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玉簫道人臉色又變了,冷冷道:「你本該裝死的。」
葉開道:「為什麼?」
玉簫道人道:「貧道不殺死人。」
葉開道:「活的你都殺了?」
玉簫道人道:「只殺想死的人。」
葉開笑了:「幸好我並不想死。」
玉簫道人道:「一個人若想好好地活著,在貧道面前就該說實話。」
葉開道:「我說的本就是實話。」
玉簫道人道:「這泥娃娃是誰的?」
葉開道:「是上官小仙的。」
玉簫道人道:「她本在這屋子裡?」
葉開道:「她是我第一個客人。」
玉簫道人道:「現在她的人呢?」
葉開道:「不知道。」
玉簫道人冷冷道:「她剛才還在這裡,現在你就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
葉開道:「現在你還在這裡,等一等你要到哪裡去,我也不會知道。」
玉簫道人忽然嘆息了一聲,道:「生命如此可貴,為什麼偏偏有人一定想死?」
他忽然抽出了腰帶上那根晶瑩圓潤的白玉簫。
昔年的兵器譜上「東海玉簫」名列第十,玉簫道人武功淵博,據說身兼十三家之長,掌中這根玉簫,既可打穴,也可作劍用,簫管中還藏著極厲害的暗器。
葉開本以為他已準備出手了。
誰知玉簫道人還是坐著沒有動,反而輕撫簫管,吹奏了起來。
他的簫聲開始時很輕柔,就仿佛白雲下,青山上,一縷清泉緩緩流過,令人心裡充滿了寧靜和歡樂。
然後他的簫聲漸漸低迷,又將人引入了另一個更美麗的夢境中。
在這個夢境裡,既沒有憂慮和痛苦,更沒有憤怒和爭殺。
無論誰聽到這種簫聲,都絕不會再想到那種卑鄙險惡的事。
但就在這時,玉簫道人自己卻做了件很卑鄙險惡的事。
他的簫管中竟然飛出了三點寒星,急打葉開的前胸。
是喪門釘一類的暗器,來勢疾如閃電。
在這種優美和平的樂聲中,又有誰會提防別人如此惡毒的暗算?
可是葉開卻好像早就在防備著。
無論多惡毒的暗器,到了他面前,就好像已變得連一點用都沒有。
因為他有一種奇特的方法來接暗器,他手上竟似有種奇異的吸引之力。他的手一招,三點寒星就無影無蹤。
難道這就是武林中早已絕傳的內功「萬流歸宗」?
玉簫道人臉色已有些變了。
葉開卻微笑著道:「再吹下去,莫要停,我喜歡聽人吹簫。」
玉簫道人果然沒有停,可是他的簫聲卻變了,變得充滿了一種原始的挑逗力,就像是有個思春的少女在春閨里輾轉反側,不斷呻吟。
男人心裡最原始的一種欲望是什麼?
兩個距離葉開最近的女道人,正在看著他媚笑,笑容中也充滿了挑逗力。
葉開不能不去看她們,他發現自己竟好像忽然變成了個第一次看見赤裸女人的少年。
在他想像中,她們竟似已變成完全赤裸的——雪白的胸膛,纖細的腰,修長的腿。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竟已不由自主在開始變化,這種欲望本就是任何男人都無法控制的。
她們笑得更媚,媚眼如絲。
她們的腰肢扭動,仿佛正在邀請。
又有誰的目光還能離開她們正在扭曲炫耀著的地方?
又有誰還能注意到別的事?
另兩個女道人,竟已架起了丁靈琳,在向外退。
此時此刻,若是別的男人,一定不會注意到她們的。
但葉開不是別的男人。
葉開就是葉開!
他的眼睛仿佛還在盯著那扭動的腰肢,他的人卻已掠起。
忽然間,簫聲停頓。
一根晶瑩圓潤的玉簫,已斜斜點了過來,急打他腰上的麻腰穴。
這是判官筆的招式,認穴准,打穴快。
葉開凌空翻身,方向不變,還是向丁靈琳那邊撲了過去。
但這時判官筆已變成了劍,劍走輕靈,已將葉開的身形圍住。
葉開眼看著丁靈琳被人帶走,竟偏偏無法脫身。
他忽然發現自己遇著的這對手,竟是他平生未遇的高手。
他若是再去為丁靈琳憂慮擔心,他自己就隨時都可能被擊倒。
他的身形突然停頓,完全停頓,竟像是一隻旋轉不息的陀螺,突然被釘死在地上。
高手決戰中,絕沒有任何人會做這種事的。
玉簫道人身經百戰,各式各樣的對手都遇見過,卻也從未見過這種事。
他的玉簫一招擊出,也突然停頓。
他猜不透葉開的用意。
但他卻已看出葉開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聰明的人絕不會突然做出太愚蠢的事,這其中難道又有陰謀?
玉簫道人冷笑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葉開道:「沒有意思。」
玉簫道人道:「沒有意思是什麼意思?」
葉開道:「沒有意思就是沒有意思。」
玉簫道人道:「你想死?」
葉開道:「不想。」
玉簫道人道:「你莫非不知剛才那一瞬間,我已可讓你死十次。」
葉開道:「我知道。」
他笑了笑,淡淡道:「可是我也知道,我一停下,你也會停下來的。」
玉簫道人道:「我若不停呢?」
葉開道:「那麼我現在就已死了十次。」
玉簫道人的臉色突然蒼白,他顯然已在後悔,只可惜現在後悔已遲。這種機會一錯過,是永遠不會再來的了。
葉開道:「我停下來,也因為我現在沒有把握能勝你。」
玉簫道人冷笑。
葉開道:「因為現在我的心已亂,你身旁又有這麼多漂亮的幫手。無論誰看見自己心愛的女人被人架走,心都會亂的。」
玉簫道人冷笑道:「你倒很坦白。」
葉開道:「我不想騙你,也騙不過你,你當然也知道我的心已亂了。」
玉簫道人道:「心亂了就得死。」
葉開道:「你真的有把握殺我?」
玉簫道人沒有開口,他沒有把握。因為這少年武功之精奇跳脫,應變之機警奇詭,竟是他生平所遇的對手中,最令人難測的一個。
何況他還有刀,飛刀!
葉開的飛刀還沒有出手,玉簫當然並不想逼著他出手。
葉開淡淡道:「你我遲早總難免要一戰的,但不在今夜。」
玉簫道人道:「在什麼時候?」
葉開道:「在我心不亂的時候,在我有把握勝你的時候。」
玉簫道人冷笑道:「就算真有那麼一天,我為什麼要等到那天?」
葉開道:「因為你非等不可。」
玉簫道人道:「哦?」
葉開道:「現在你就算能殺我,也不會出手的,因為你真正想要的是上官小仙。」
玉簫道人不能否認。
葉開道:「現在你就算殺了我,也得不到上官小仙。所以你綁走了丁靈琳,想要我用上官小仙來換她的生命。」
玉簫道人突然長長嘆息,道:「你果然不笨。」
葉開道:「我也不說謊。」
玉簫道人道:「哦?」
葉開道:「現在我真的不知道上官小仙在哪裡。」
玉簫道人冷冷道:「那麼我也不知道丁靈琳在哪裡。」
葉開嘆了口氣,道:「我可以想法子去找。」
玉簫道人道:「我給你十二個時辰去找。」
葉開道:「十二個時辰?」
玉簫道人點點頭,道:「明天此刻,你若還不把上官小仙交給我,你今生就再也休想見到丁靈琳。」
他慢慢地接著道:「金環無情,飛刀有情;鐵劍好名,玉簫好色。這句話你總該聽說過。」
葉開當然聽說過。
玉簫道人道:「丁靈琳是個好看的女人,我是個好色的男人,所以你最好趕快找到上官小仙,否則……」
他沒有再說下去。
他的意思無論誰都可以聽得出來。玉簫道人已走了,帶著他年輕而美麗的女弟子們一起走了。
「明日此刻我再來。」
十二個時辰。
誰能有把握在十二個時辰中找到上官小仙?誰能有把握在短短一天中找到狐狸般狡猾、蝮蛇般陰毒的女人?
葉開也沒有把握。
可是,鐵劍好名,玉簫好色。又有誰能放心讓自己心愛的女人,躺在一個好色的男人身旁?
夜色已臨,葉開靜靜地坐在黑暗裡,他沒有燃燈,他連動都懶得動。
屋子裡仿佛還留著丁靈琳身上的香氣,黑暗中仿佛又出現了她那雙充滿了恐懼的眼睛。
要怎麼樣才能救出她?要怎麼樣才能找到上官小仙?
葉開竟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這裡很靜,是很適于思索的地方,他的反應本極快,思想本極靈活。
但現在他的頭腦卻似乎變成了塊木頭。
這時外面靜悄悄的院子裡,忽然傳來了一陣喧鬧的人聲,好像一下子有很多人涌了進來。
大家議論紛紛,談論的竟是郭定。
「嵩陽鐵劍的兄弟,果然是名不虛傳。」
「南宮兄弟本不該找他比劍的。」
「可是南宮兄弟也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子弟,怎麼受得了他那種輕視。」
「尤其是南宮遠,不但有一身家傳的武功,而且還是嘯雲劍客的入室弟子,劍法之高,據說已可算是當今江湖中的七大高手之一。」
「所以這一戰大家本來都看好南宮遠的,郭定畢竟是個初出道的人。」
「據我所知,吉祥茶館裡卻有很多人以十博一,賭南宮遠勝。」
「早知如此,我也該去賭一下子的。」
「那時你敢賭郭定勝?」
「……」
「有誰想得到,像南宮遠這麼有名的劍客,竟連郭定十招都接不住。」
「嵩陽鐵劍,果然真霸道,尤其是他那最後一招『天地俱焚』,我敢打賭,江湖中能接得下他這一招的人,絕不會超過五個。」
「這一下嵩陽鐵劍郭定可真是出足了風頭,連那幾個平日眼高於頂的鏢局老總,都搶著要做東,請他去喝酒。」
「現在他已經是城裡最出風頭的人,莫說鏢局裡的人要請他喝酒,連我都想請請他,能跟這種人喝杯酒,我面子上也有光彩。」
「現在他若想去找女人,我敢保證,一定有很多女人情願倒貼。」
「他雖然不能算是個小白臉,倒真有點黑里俏。」
「聽說皮膚黑的人,對女人都有一手。」
「皮膚黑的女人,那地方也……」
下面說的話,竟愈來愈不像話了。
葉開沒有再聽下去。
剛才外面那麼靜,原來是因為人們都趕著去看郭定和南宮遠的決戰了,若是在平時,葉開一定也會去看看的。
他知道南宮遠這個人,也確實知道這個人的劍法得過真傳。
近年來,他一直都是在江湖中很露鋒芒的人,但現在他的光芒顯然已被郭定搶盡。
郭定現在想必一定很愉快。
少年成名,本就是人生中最令人愉快的幾件事之一。
葉開了解這種感覺,可是他並不羨慕。
他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靜靜地喝兩杯酒,酒雖然會麻痹人的頭腦,但有時也可以令人的頭腦清醒。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
沒有人注意他,甚至沒有人看他一眼,只有贏家才是人們的對象。
他現在卻是個輸家。
窄巷的盡頭,有家小小的酒鋪,連招牌都已被油煙燻黑。
屋子裡的燈光昏暗,一個沒精打采的夥計,正坐在小炭爐旁烤火。
客人也只有一個,背對著門,坐在最陰暗的一個角落裡,獨自喝著悶酒。
他想必也跟葉開一樣,是個輸家,是個失意的人。
若是在平時,葉開說不定會過去,找他喝兩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但現在他卻寧願孤獨。
夥計沒精打采走過來,替他擺了雙筷子,上面還帶著霉點的竹筷子。
可是葉開不在乎。
「要點什麼?」
「酒,五斤酒,隨便什麼酒都行。」
「不切點滷菜?」
「有現成的,就給我來一點。」
這客人看來並不挑剔,夥計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那位客人切了個小拼盤,我就給你照樣來一碟怎麼樣?」
「行。」
那位客人顯然也不挑剔。
一個失意的人,又還能挑剔什麼呢?
酒還沒有來,葉開就靜靜等著,他本不期望這種地方會有什麼殷勤的招待。
那邊的客人也一直沒有回過頭來看看他,此刻卻突然道:「我這裡有酒,為什麼不過來先喝一杯?」
這聲音很熟,這人是誰?
葉開回過頭,這人淡淡地又道:「其實你應該過來敬我一杯的,你欠我的情。」
「是你。」
葉開終於聽出了他的聲音。
這個在小酒鋪里獨自喝著悶酒的失意者,竟是現在這城裡的風雲人物郭定。
「是我。」
郭定終於回過頭,淡淡地一笑,道:「你想不到是我?」
葉開的確想不到。
他走過去,坐下,看著郭定道:「你本不該在這裡的。」
郭定道:「為什麼?」
葉開道:「這種地方,本只有我這種人才會來。」
郭定道:「哦?」
葉開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已成了這裡最出風頭的人?」
郭定冷冷道:「就因為我刺了南宮遠一劍?」
葉開道:「能戰勝南宮遠,並不是件容易事。」
郭定冷笑。
葉開看著他,道:「現在城裡也不知有多少大人物在搶著要請你喝酒,你為什麼反而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
郭定沒有回答,卻替他倒了杯酒,道:「你說得太多,喝得太少。」
葉開舉杯一飲而盡。
郭定也在看著他,忽然問道:「你以前有沒有戰勝過?」
「當然有。」
郭定道:「你戰勝的時候,是不是也有很多大人物要搶著請你喝酒?」
葉開道:「是。」
郭定道:「你去不去?」
葉開道:「不去。」
郭定笑了,笑容中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之意,又喝了杯酒,才徐徐道:「以前我總是想戰勝別人,壓倒別人,可是現在……」
葉開道:「現在怎麼樣?」
郭定凝視著手裡的空杯,道:「現在我才知道,勝利的滋味並不如我想像中那麼好。」
他忽然將手裡的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道:「你看這是什麼?」
葉開道:「這是個空酒杯。」
郭定道:「一個人戰勝了之後,有時也會忽然變得像這空酒杯一樣……」
杯中的酒已空了,一個人戰勝之後,心裡那種鬥志和欲望,也會像杯中的酒一樣,突然變空了。
這種感覺他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葉開能了解這種無法形容的空虛和寂寞,他也曾體驗過。
他沒有再說什麼,替郭定倒滿了空杯,微笑道:「你也說得太多,喝得太少。」
郭定舉杯。
葉開微笑著,又道:「無論如何,勝利的滋味至少總比失敗好。」
寒夜,風在窗外呼嘯。
小炭爐里的火似已將熄滅,那沒精打采的夥計,將脖子縮在破棉襖里,似已快睡著了。
在如此寒夜裡,只有家才是溫暖的。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們,你們的家在哪裡?你們為什麼還不回去?
混濁的酒,冷得發苦,可是冷酒喝下肚子裡後,也會變成一團火。
已喝了幾杯?誰去記它?誰記得清?
葉開滿滿地倒了一杯,很快地喝了下去。
他想醉?想逃避?
若是遇見了一些無法解決,無可奈何的事,又有誰不想大醉一場?
郭定看著他,道:「我本來只想一個人在這裡大醉一場,卻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葉開道:「你想不到我會到這種地方來喝酒。」
郭定道:「我想不到你會一個人來。」
葉開又幹了一杯,忽然笑了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到。」
他笑得很苦。
郭定不懂:「你自己也想不到?」
葉開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問道:「你知不知道東海玉簫?」
郭定當然知道,說道:「可是我沒有見過他。」
葉開道:「我見過。」
東海玉簫已有很多年未曾在江湖中出現過,郭定忍不住問:「你幾時見過他?」
葉開道:「剛才。」
郭定的眼睛裡突然發出光:「你們已交過手?」
葉開點點頭。
郭定道:「你也勝了他,所以你才到這裡來喝酒?」
葉開道:「我沒有勝,也沒有敗。」
郭定又不懂。
在他的思想中,兩人只要一交上手,就一定要分出勝負。
葉開道:「我們雖然已交手,卻沒有繼續下去。」
郭定道:「為什麼?」
葉開道:「因為我不想敗給他。」
郭定道:「你沒有把握勝他?」
葉開道:「沒有。」
郭定道:「你已看出他的武功比你高?」
葉開笑了笑:「他的武功很淵博,也許正因如此,所以不能精純。」
郭定道:「你本來可以勝他的?」
葉開並不否認。
郭定道:「可是今天你卻沒有把握勝他?」
葉開道:「完全沒有。」
郭定道:「為什麼?」
葉開道:「因為我的心很亂。」
郭定道:「你看來並不像時常會心亂的人。」
葉開道:「我本來就不是時常會心亂的人,可是今天……」
郭定突然明白:「難道那位丁姑娘已落入玉簫手裡?」
葉開點點頭,再次舉杯,一飲而盡。
郭定也幹了一杯,又一杯,「鐵劍好名,玉簫好色」,這句話他當然聽說過。
他突然奪過葉開的酒杯,大聲道:「今天你絕不能喝醉。」
葉開苦笑。
郭定道:「你一定要想法子趕快將她救出來。」
葉開道:「我想不出法子。」
郭定道:「玉簫想怎麼樣?」
葉開道:「他要我用上官小仙去將她換回來。」
郭定道:「你不肯?」
葉開道:「我肯,可是我找不到上官小仙。」
郭定道:「你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葉開道:「沒有人知道。」
郭定道:「她真的不是傳說中那樣的白痴?」
葉開苦笑道:「我本來也被她騙過了,我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遇見過比她更狡猾、更可怕的人。」
郭定凝視著他,過了很久,才徐徐道:「這些話本不能相信的。」
葉開道:「我明白。」
郭定道:「可是現在我相信了。」
葉開也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我本不願將這件事告訴你,可是現在我卻說了出來。」
他並沒有去看郭定。
郭定也不再看他。
他們竟仿佛在儘量避免接觸到對方的目光。
他們都不是那種喜歡將自己情感流露出來、讓別人知道的人。
難道他們都生怕自己的情感一時激動,會流下淚來?
但友情這件事,本就不是用眼睛看的。他們雖然不去看,友情卻已在他們心裡撒下了種子生出了根。
這的確是件很奇妙的事。
一個人往往會在最奇怪的時候、最奇怪的地方,和一個最想不到的人交成朋友,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這種情感是怎麼來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郭定忽然道:「上官小仙雖然找不到,但東海玉簫卻一定可以找得到。」
葉開在聽著。
郭定道:「他是個喜歡享受的人,這城裡的好地方卻不多。」
葉開道:「最好的地方本來是冷香園,但現在卻已只冷不香了。」
郭定道:「但他還是很可能會住在那裡,據說他無論到哪裡,都一向有很多隨從的人。」
葉開笑道:「就算他在那裡又如何?」
郭定道:「他在那裡,丁姑娘也就在那裡。」
葉開道:「你要我去救她?」
郭定道:「你不去?」
葉開苦笑道:「我現在的心更亂,更沒有把握勝他。」
郭定道:「我難道不是人?」
葉開霍然抬起頭,凝視著他,道:「你……」
郭定道:「我難道不能跟你一起去?」
葉開道:「可是……可是丁靈琳還在他手裡。」
郭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投鼠忌器,怕他用丁姑娘來對付你,怕他傷害了丁姑娘。」
葉開點點頭。
郭定道:「但你卻忘了一點。」
葉開道:「哦?」
郭定道:「他一定以為你現在正急著找上官小仙,一定想不到你會去找他的,所以他就一定不會有警戒。」
葉開道:「不錯。」
郭定道:「何況,他更不會想到我們已成了朋友。」
朋友!
這是多麼溫暖、多麼美麗的兩個字。
這兩個字竟真的從這個驕傲冷酷的年輕人嘴裡說了出來。
葉開還能說什麼?還需要說什麼?
他什麼都不再說,他已站了起來,忽然用力握住了郭定的肩。
「我們走。」
「走!」
第十二章冷夜離魂
冷香園。
夜冷,梅香,人蹤已杳。
梅林里簌簌的響,是風,還是昨夜枉死在這裡的冤魂?
「你一直都沒有再見到韓貞?」
「沒有。」
「那麼他說不定還在這裡。」
葉開嘆道:「我只希望找到的不是他的屍體。」
那些人的屍體呢?
找不到。
聽濤樓上下,連血跡都已被洗得乾乾淨淨。
是誰替他們收屍的呢?
「衛天鵬他們的屍體昨夜還在這裡。」
「嗯!」
「是誰替他們收了屍?」
沒有回答,沒有人能回答。
剛隔夜的冰雹,晚上又結成了冰。
風颳在臉上,已不像是風,像是刀。
寒梅在冷香中卻更香。
「你看見燈火沒有?」
「沒有。」
「玉簫難道不在這裡?」
突然間,結了冰的小徑上,竟似響起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如此寒夜,有誰會在雪徑上獨行?莫非是那些人的鬼魂?
鬼魂又怎會有腳步聲?
還是沒有燈光,無燈,無星,無月。
黑暗中仿佛出現了條人影,正慢慢地走出了梅林中的小徑。
他走得很慢,還不時在東張西望,竟似在尋找著什麼。
如此寒冷的深夜裡,在這無人的梅林中,他尋找的是什麼?
走得近了,才聽出他嘴裡竟一直在喃喃自語:「酒呢……什麼地方有酒……」
葉開幾乎忍不住要叫了出來:「韓貞!」
這個人竟赫然真的是韓貞。
難道他居然還在替葉開找酒?
雪光反映,照上了他的臉,他的臉上竟赫然全是血,血也已結成了冰。
葉開只覺得胸中一陣氣血上涌,立刻從他隱藏的小石後沖了出去,衝到韓貞面前,一把握住了韓貞的肩。
韓貞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酒呢?……你知不知道什麼地方有酒?」
他竟已不認得葉開,可是他還在為葉開找酒。
他的臉竟已幾乎完全破碎扭曲,竟像是個已被人一腳踩爛了的硬殼果。
葉開不忍再看:「你……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這是誰下的毒手?」
韓貞似乎想笑,卻笑不出,嘴裡還是喃喃地在問:「酒呢?什麼地方有酒?」
葉開的心,也好像被人重重踩了一腳。
郭定就在身後,忍不住道:「他就是韓貞?」
葉開點點頭。
郭定也不禁嘆息,道:「看來他是在替你找酒的時候,被人痛毆了一頓,打得他神志記憶都喪失。」
葉開用力握緊雙拳,默然道:「不過他還記得替我找酒。」
郭定嘆道:「看來他也是個好朋友。」
葉開恨聲道:「只可惜我不知道這是誰下的毒手,否則……」
郭定道:「我想這絕不是上官小仙。」
葉開道:「哦!」
郭定道:「一個女人,絕不會有這麼重的手。」
韓貞實在被打得太慘,不但臉已破碎扭曲,連肋骨都已陷落下去,至少斷了六七根。
他怎麼能活到現在的?
在這種冰天雪地里,他怎麼還沒有凍死?
葉開想問,但韓貞卻已甩脫他的手:「放開我,我要去找酒。」
除了這件事外,他已記不得別的。
葉開嘆了口氣,柔聲道:「好,我帶你去找酒。」
這句話說完,他已點了韓貞的睡穴,將韓貞攔腰託了起來。
郭定道:「只要能安安靜靜地睡一天,他也許會清醒的。」
葉開嘆道:「但願如此。」
屋子裡有床,也有燈。
葉開將韓貞放在床上:「你有沒有火摺子?」
郭定已燃起燈,燈光照在韓貞臉上,更慘不忍睹。
葉開雖不忍看,卻不能不看,他一定要查出這是誰下的毒手。
他雖然是個不願記住別人仇恨的人,但這次的情況卻不同。
若不是為了替他找酒,韓貞又怎麼會落得這麼慘。
為了這樣的朋友,無論什麼事他都應該做。
郭定也在凝視著韓貞的臉,道:「這不是鐵器打的。」
葉開點點頭,若是被鐵器打傷,傷痕也可以看得出。
郭定道:「難道有這麼重的手法?」
葉開道:「韓貞的武功並不弱,能一拳打到他的臉,這樣的人並不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一拳打在韓貞臉上,但是那次的傷痕卻遠比現在輕得多,顯得這人的手不但比他重,手上一定還有特別的功夫。
解開衣襟,肋骨斷了五根。
如此寒天,韓貞穿的衣服當然也很厚。
郭定皺眉道:「隔著這麼厚的衣服,還能一拳打斷他五根肋骨,這種人實在不多。」
葉開道:「而且這只是硬傷,並沒有內傷。」
若不是衣服上沒有鐵器的痕跡,無論誰都會認為這是被一柄鐵錘打傷的。
郭定道:「難道這人的手竟跟鐵錘一樣硬?」
葉開道:「看他的傷痕,也不像是被鐵砂掌一類的功夫打傷的。」
郭定點點頭道:「若是那一類的掌力,必定會震傷內腑。」
葉開嘆了口氣,道:「所以我實在不明白,這究竟是種什麼樣的功夫?」
郭定道:「你遲早……」
他的聲音突然停頓,無言的寒風中,竟突然傳來了一陣淒涼的簫聲。
東海玉簫!
郭定一翻手,已扇滅了燈光:「他果然在這裡。」
葉開道:「你能不能在這裡替我……」
郭定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韓貞已睡著,用不著我在這裡看守,你卻不能一個人去。」
這就是友情,友情就是了解和關切。
葉開看著韓貞:「可是他……」
郭定又打斷了他的話:「現在他的死活,對別人已沒有影響,所以他才能活到現在,可是你……」
他沒有再說下去,也不必再說下去。
葉開只覺得胸中的血又熱了,也不能不承認他說的話有道理。
「好,我們走。」
淒涼的簫聲,在寒夜中聽來,令人的心都碎了。
簫聲是從梅林外傳來的。
梅林外的假山旁,有個小小的八角亭,亭子裡有條朦朧的人影,那人正在吹簫。
葉開他們從後面悄悄地繞了過去,他們的行動當然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吹簫的人還在吹簫,簫聲似在顫抖。
葉開忽然發現這並不是「東海玉簫」的簫聲,再走近些,又發現這人身上雖穿著道袍,腰肢卻很纖細,竟是個女道人。
就在這時,簫聲突然停頓。吹簫的這個女道人,竟似在低低哭泣。
葉開遲疑著,終於走過去,輕輕咳嗽了一聲。
這女道人卻似突然被抽了一鞭子,全身都顫抖起來,哀聲道:「我吹……我絕不敢再停下來了。」
葉開道:「可是我並沒有要叫你不停地吹下去。」
女道人回過頭,看見他,雖然也吃了一驚,卻又仿佛鬆了口氣:「是你。」
她認得葉開,葉開也認得她。
她正是玉簫道人的女弟子中,長得最媚的一個。
葉開忍不住問:「你怎麼會一個人到這裡來吹簫?」
女道人道:「是……是別人逼我來的。」
「誰?」
「是個蒙著臉的人。」
「他為什麼要逼你到這裡來吹簫?」
「我也不知道,他逼我到這裡來,叫我一直吹,否則他就要脫光我的衣服,把我吊在這裡。」
「你怎麼會落在他手裡的?」
「那時我正……正在後面,只有我一個人,想不到他竟突然闖了進來。」
葉開當然知道「後面」是什麼意思,女孩子在方便時,當然也只有一個人,這種事她當然不好意思說出口。
但葉開卻又問道:「那時你究竟在什麼地方?」
「就在鴻賓客棧後面那院子。」
鴻賓客棧就是葉開住的那客棧,那裡不但有最好的廚子,也有最舒服的床。
喜歡享受的人,當然會住在那裡。
葉開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你們就在我後面的院子裡,我卻到這裡來找。」
女道人緊緊閉著嘴,死也不開口了。她知道自己已說漏了嘴,現在就算不開口,也已來不及。
葉開道:「有句話我要問你,你也可以不說。」
女道人閉著嘴。
葉開道:「但你若不說,我就將你留在這裡,讓那個蒙面人再來找你。」
女道人臉上立刻露出恐懼之色,搶著道:「我說。」
葉開道:「你們帶走的那丁姑娘,是不是也在那院子裡?」
女道人雖然還是不開口,卻已等於默認。
葉開道:「好,我們不妨做個交易,你帶我去找她,我就送你回去。」
女道人沒有拒絕。她對那蒙面人的恐懼,已遠比她對任何事的恐懼都深。
她死也不願留在這裡。
那蒙面人是誰?為什麼要逼著她到這裡來吹簫?
難道他已知道葉開要來這裡找玉簫,所以特地用這法子指點葉開一條明路?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是不是另有目的?
這些問題,葉開當然都不能解釋。他忍不住又問:「那蒙面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不是人,簡直是個鬼,惡鬼。」想起了這個人,她的身子又開始發抖。
顯然這個人一出手就制住了她,她已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
可是東海玉簫的女弟子,武功也絕不會太差的。
葉開看著郭定,長長嘆了口氣,道:「你說得不錯,現在雖不是九月,但卻已有群鷹飛起,而且全都飛到了這裡。」
被褥還是凌亂的,枕上也許還有著丁靈琳的髮絲。
一回到這裡,葉開的心就開始隱隱作痛——她現在怎麼樣了,東海玉簫會不會……
葉開連想都不敢想。
郭定看著床上凌亂的被褥,眼睛又露出種奇怪的表情。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他的心仿佛也在隱隱作痛。
現在他總算已完全明白了葉開和丁靈琳的關係。
韓貞已被放到床上,睡得仍很沉。睡穴實在是個很奇怪的穴道。
那女道人低垂著頭,站在屋角,蒼白的臉上,總算已有了些血色。
東海玉簫的女弟子都很美,她尤其美。
她美得和丁靈琳不同,不但美,而且媚,她已是個完全成熟的女人。
無論誰看見她黃昏時在簫聲中款擺腰肢,媚眼如絲的神情,都難免會心動的。
葉開看了她一眼,道:「坐。」
女道人慢慢地搖了搖頭,忽然道:「現在我可不可以回去?」
葉開道:「不可以。」
女道人垂下頭,咬著嘴唇,道:「你們若想利用我去要挾玉簫道人,你們就錯了。」
葉開道:「哦?」
女道人道:「你們就算當著他面前殺了我,他也不會關心的。」
她眉眼間仿佛帶著種幽怨之色,輕輕地接著道:「我從來也沒有看見他關心過任何人。」
郭定凝視著她,忽然道:「我們若在你面前殺了他呢?」
女道人道:「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她說得很乾脆,連考慮都沒有考慮。
郭定道:「那麼你為什麼要回去?」
女道人道:「因為我……我……」
她沒有說下去,她的聲音似已哽咽,美麗的眼睛裡已有了淚光。
葉開明白她的意思。
她一定要回去,只因她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葉開並不是個心腸很硬的人,忽然問:「貴姓?」
「我姓崔。」
「崔?」
「崔……崔玉真。」
葉開笑了笑,道:「你為什麼不坐下來,難道怕這椅子會咬人?」
崔玉真也忍不住笑了,她發現自己在笑的時候,美麗的臉上立刻露出紅霞。
葉開看見她隨著簫聲扭動腰肢的時候,本以為她是個已忘記了羞恥的女人。
現在他才發現她還是保留著一份少女的嬌羞和純真。
只不過,無論誰在不得已的時候,都難免會做出一些令別人覺得可恥、自己也會後悔的事。
有時人就像是一頭被蒙著眼推磨的驢子,生活就像是一條鞭子。
當鞭子抽到你背上時,你只有往前走,雖然連你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為止。
葉開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你若不願回去,就可以不必回去。」
崔玉真又垂下頭:「可是我……」
葉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這世界很大,你慢慢就會發現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的。」
崔玉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充滿了感激。
葉開道:「你也不必幫我們去找丁姑娘,只要告訴我們她在哪裡就行了。」
崔玉真遲疑著,終於道:「就在後面的那個院子裡。」
葉開等著她說下去。
崔玉真道:「那個院子很大,一共好像有十三四間房,丁姑娘就被鎖在最後面的一間偏房裡,窗台的外面擺著三盆蠟梅。」
葉開道:「有沒有人在那裡看守她?」
崔玉真道:「只有一個人在裡面陪她,因為她還不能走動,玉簫也不怕她會跑。」
葉開道:「玉簫道人睡在哪裡?」
崔玉真道:「他晚上很少睡的。」
葉開道:「不睡在幹什麼?」
崔玉真咬緊了牙,沒有回答,但臉上又露出那種悲憤幽怨之色。
她不必再說了。
「玉簫好色」,他現在應該已有七十歲,看起來卻遠比實際的年紀輕。
他有很多美麗而年輕的女弟子。
他晚上在幹什麼,葉開當然已可猜得出來。
郭定面上已現出怒容,忽然道:「你們是不是被他所逼,才跟著他的?」
崔玉真搖搖頭,悵然道:「我們本來都是貧苦人家的子女。」
郭定道:「你們都是被他買來的?」
崔玉真頭垂得更低,眼淚已流下面頰。
郭定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冷冷道:「就算沒有丁姑娘這件事,我也絕不會放過他的。」
葉開道:「可是現在……」
郭定道:「我知道,現在我們當然要先救出丁姑娘再說。」
崔玉真忽然又道:「他晚上雖然不睡,可是到了天快亮的時候,一定要睡三個時辰。」
現在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半個多時辰。冬天的夜總是比較長。
葉開看了看天色,道:「好,我們等。」
床上的韓貞忽然翻了個身,發出了夢囈——葉開點他穴道,用的力量並不大。
他仿佛還是在說:「酒呢……什麼地方有酒……」
反反覆覆說了幾遍後,他的人突然從床上跳起來,大叫道:「姓呂的,我認得你,你好狠。」
這句話說完,他又倒了下去,滿頭都是冷汗。
葉開動容道:「姓呂的?」
郭定道:「看來打傷他的那個人一定姓呂。」
葉開沉思著,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什么姓呂的高手?」
郭定道:「近年來好像只有一個。」
葉開道:「呂迪?」
郭定點點頭,道:「不錯,『白衣劍客』呂迪。」
葉開道:「你見過他出手?」
郭定搖搖頭,道:「我只知道他雖然是『銀戟溫侯』呂鳳先的堂侄,練的卻是武當劍法,武當是內家正宗,絕不會……」
葉開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說他是誰的侄子?」
郭定道:「呂鳳先,『銀戟溫侯』,昔年兵器譜上排名第五。」
葉開的眼睛裡突然發出了光,道:「呂鳳先,我怎會忘了這個人。」
郭定道:「你認為是他嗎?」
葉開道:「銀戟溫侯在兵器譜上排名第五,在別人已是件很值得榮耀的事,可是在他看來,卻是種恥辱。」
郭定了解這種心情:「有很多人都不能忍受屈居人下的。」
葉開道:「但他也知道百曉生絕不會錯,所以他毀了自己的銀戟,練成了另一種可怕的武功。」
郭定道:「什麼武功?」
葉開道:「他的手!」
郭定的眼睛也亮了。
葉開道:「據說他已將他的手練成鋼鐵般堅硬鋒利。」
郭定道:「你是聽誰說的?」
葉開道:「一個曾經親眼看過他那隻手的人,一個絕不會看錯的人。」
郭定道:「小李探花?」
葉開點點頭,道:「世上若有一個人能赤手將韓貞打成這樣子,這個人就一定是呂鳳先。」
郭定道:「可是他多年前就已失蹤了。」
葉開冷笑道:「連死了的人都可能復活,何況是失蹤了的人。」
郭定道:「你認為他也已到了這裡?」
葉開道:「你說過,現在雖不是九月,卻是獵狐的時候。」
郭定的眼睛裡閃著光道:「呂鳳先無疑也是只鷹。」
葉開道:「也許他已可算是群鷹中最可怕的一隻鷹。」
郭定道:「他若真的來了,你要找他?」
葉開望著床上的韓貞,緊緊閉住了嘴。
他已不必再開口。
郭定的眼睛更亮,卻仿佛凝視著遠方,喃喃道:「能與昔年兵器譜上排名第五的人決一勝負,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葉開道:「但這卻不是你的事。」
郭定道:「不是?」
葉開的表情很嚴肅:「絕不是。」
郭定微笑著道:「不必怕我搶你的生意,韓貞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葉開終於也笑了笑,道:「這句話我希望你最好莫要忘記。」
郭定的表情也變得很嚴肅,道:「你最好也莫要忘記一件事。」
葉開道:「什麼事?」
郭定道:「『銀戟溫侯』排名第五,但是他的手卻比他的銀戟更可怕。」
他凝視著葉開,慢慢地接著道:「我不想看見你被人打得像韓貞這樣子。」
葉開忽然轉過身,推開了窗戶。
窗外冷風如刀,但他的心卻是熱的,就像是剛喝下滿滿一杯醇酒。
遠方的空谷,本是一片黑暗,此刻卻已變成了灰白色。
然後他就聽到了一聲雞啼。
「是最後面靠左的一間屋子,窗台外面還擺著三盆蠟梅。」
第十三章海市蜃樓
後面的院子果然很大,東方雖已現出曙色,窗子卻還亮著燈。
屋裡有人在大笑:「貧道此番重入紅塵,就是要看看今日之江湖,究竟是誰家的天下?」
這是玉簫道人的聲音。
屋子裡居然還有另外一個人。
「晚輩當然不敢和道長爭一日之短長,只可惜江湖中卻偏偏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知小輩。」
這不是玉簫道人的聲音,聽來卻很熟。
伊夜哭。
他果然是個很會投機取巧的諂媚小人。
看來他竟已投靠了玉簫道人。
葉開的心沉了下去。
玉簫道人非但沒有睡,而且還多了個幫手。
只聽玉簫道人在問:「你知道這種無知的小輩有些什麼人?」
「嵩陽郭定、武當呂迪、鐵錐子韓貞、飛狐楊天、南海珍珠、青城墨氏……據我所知至少已有這些人到長安來了。」
他顯然還沒有忘記兵器被毀的仇恨,第一個提到的名字就是郭定。
他實在很希望看著玉簫道人殺了郭定。
玉簫道人又問:「還有沒有別人要來?」
「當然有。」
「至少還有個葉開。」
伊夜哭冷笑:「葉開不足懼。」
「哦?」玉簫道人顯得很驚訝,葉開的武功,他已領教過。
「因為這個人已等於是個死人。」
「哦?」
「現在長安城裡,要殺他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他簡直已死定了。」
玉簫道人大笑:「玉容,還不為伊先生斟酒?」
看來他們竟打算作長夜之飲,連一點睡覺的意思都沒有。
但葉開現在卻只剩下二個時辰,此刻若不出手,以後的機會更少。
郭定附在他耳邊,慢慢道:「我在這裡牽制住他們,你去救人。」
葉開堅決搖頭:「不行。」
「為什麼不行?」
葉開冷冷道:「我不想替你收屍。」
他的聲音雖冷,但這種情感卻遠比醇酒更能令人發熱。
郭定解開了衣襟,冷冷道:「你難道想收丁靈琳的屍?」
葉開道:「我有法子,一定有法子的……」
其實他一點法子也沒有,他的心又亂了,為了丁靈琳的安全,他絕不能冒一點險。
郭定知道,他已準備衝進去,他並不是個很冷靜的人。
他認為只要自己一衝進去,葉開就只好到後面去救人的。
可是他錯了。
他若衝進去,葉開絕不會拋下他,他們雖然可以對付伊夜哭和玉簫道人,可是丁靈琳還在玉簫道人手裡。
玉簫道人若用丁靈琳來要挾葉開,葉開就非死不可。
他的身子已騰起——
突然間,窗子裡一聲驚呼,是伊夜哭的驚呼聲。
「你……你這是幹什麼?」
玉簫道人的聲音冰冷:「我要殺了你。」
「我好意前來,你竟要殺我?」
玉簫道人冷笑:「你將我看成什麼人?竟想來利用我,你才是無知的鼠輩,我不殺你殺什麼人?」
屋子裡已響起了一陣桌椅碰倒聲,杯盤跌碎聲——
郭定的身子雖已跳起,卻改變了方向,貼著牆躥過去了。
葉開也沒有落後。
他們都已看出,現在正是救人的好機會,伊夜哭最少可以抵擋玉簫道人二三十招。
這時間雖然不長,但只要他們的行動夠快,就已足夠。
所以他們已連一剎那都耽誤不得。
幸好窗台上擺著蠟梅,是個很明顯的標誌,他們連找都不必找。
窗子裡也亮著燈。
窗上有兩條人影,一個是梳著道髻的女道人,一個正是丁靈琳。
看她們的姿態,仿佛正在對坐著下棋。
郭定已撞破窗戶,沖了進去,他無論做什麼事都乾脆得很。
葉開的心卻沉了下去。他知道裡面的那人影絕不是丁靈琳。
丁靈琳絕不會下棋的,她的大哥丁靈鶴雖然是此道的高手,她卻連子都不會擺。
她一向認為兩個人坐在那裡,將一些黑白的石頭往一塊木板上擺來擺去,是件很無聊的事。
這難道又是個陷阱?
可是郭定既然已闖了進去,葉開也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跳。
一闖進屋子,郭定也立刻就發現丁靈琳並不在這屋子裡。
坐在女道人對面的這少女,雖然穿著丁靈琳的衣服,梳著和丁靈琳一樣的髮式,卻不是丁靈琳。
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吃驚,發怔。
但郭定做事卻有他自己獨特的方式。他的手一反,劍已出鞘,劍柄已打在那女道人的咽喉上。
她連驚呼都沒有發出,就已倒下。
另一個少女也沒有叫出聲來,因為郭定的劍鋒已逼住了她的咽喉。
「丁姑娘在哪裡?」
這少女臉色雖已嚇得發青,卻擺出一副寧死也不說的神情。
郭定也沒有再問,左手已伸出,抓住了她的衣襟,一把就將她里里外外五六件衣服全都撕成了兩半,露出了她雪白的身子,高聳的胸膛,纖細的腰。
這少女的臉似已嚇得發綠。
郭定道:「你再不說,我就將你的人撕成兩半。」
這少女已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是指了指角落裡的衣櫃。
衣櫃很大。
葉開衝過去,拉開,裡面果然有個人,一個穿著道裝的女人,似已被人點了睡穴,卻正是丁靈琳。
郭定道:「在不在?」
葉開道:「在!」
兩句話一共只有四個字,葉開已抱起丁靈琳,躥出窗戶。
郭定輕輕拍了拍這少女微微凸起的小腹,微笑道:「你已快發胖了,以後記住千萬不能吃肉。」
燈已吹熄,曙色剛染上窗紙。
崔玉真正在用一塊布巾替韓貞擦冷汗,她果然沒有走。
看見葉開抱著丁靈琳回來,她居然笑了。
床上的韓貞猶在沉睡,葉開只有將丁靈琳放在椅子上。
他總算鬆了口氣。
崔玉真道:「後面有沒有人在追?」
葉開搖搖頭,微笑道:「玉簫就算發現她已被救走,也絕不會想到我們的人還在這裡。」
郭定也已回來,冷冷道:「現在我們希望他追到這裡來,就算他不來,我也會去找他的。」
葉開笑道:「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讓那女孩子說實話。」
郭定道:「要女人說實話並不難。」
葉開道:「哦?」
郭定道:「一個女人的衣服若突然被撕光,很少還有敢不說實話的。」
葉開道:「看不出你對付女人也很有經驗。」
郭定笑了笑,道:「我練的並不是童子功。」
葉開也笑了:「像你這樣的男人,想練童子功只怕都很難。」
郭定看了丁靈琳一眼,立刻就轉過眼睛,道:「她是不是被人點了啞穴?」
葉開道:「嗯!」
郭定道:「現在她已不必再啞下去。」
葉開微笑著,拍開了丁靈琳的穴道,看到丁靈琳那雙美麗的眼睛又已張開來看著他,他實在覺得愉快極了。
丁靈琳卻似還沒有睡醒,眼波矇矓,看了他兩眼,遲疑著道:「葉開!」
葉開笑道:「你難道不認得我了?」
丁靈琳道:「我認得你。」
她突然伸出手。她的手裡竟有把刀,一刀刺入了葉開的胸膛。
鮮血箭一般噴出來,直噴在丁靈琳臉上,她蒼白的臉立刻被鮮血染紅。
葉開的臉上卻已全無血色,吃驚地看著她。
每個人都在吃驚地看著她,無論誰都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向葉開下這種毒手。
丁靈琳卻在大笑,瘋狂地大笑,突然跳起來,躥了出去。
葉開一隻手按住胸膛上的創口,想追,人已倒下,顫聲道:「追……追她回來。」
不等他說,郭定已追出。
葉開想過去看看他們是往哪邊走的,可是腿已發軟,眼前突然變成了一片黑暗。
絕望的黑暗。
他最後看見的,是崔玉真那雙充滿了驚懼和關切的眼睛。
他最後聽見的,是他自己的頭撞在桌子上的聲音。
凌晨。
天空還是灰暗的,人都還在沉睡。
丁靈琳像是只羚羊,在一重重屋脊上跳躍著,還不時發出瘋狂的笑聲。
「我已殺了葉開,我已殺了葉開……」
她竟似覺得這是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她瘋了。」
郭定已將自己的輕功施展到極限,還是追出了很遠,才追上她。
「丁姑娘,跟我回去。」
丁靈琳瞪了他一眼,竟已完全不認得他,突然一刀向他刺了過去。
刀上還有血,葉開的血。
郭定咬了咬牙,回身反手,去奪她的刀。
他並沒有奪下她的刀,可是他另一隻手已閃電般地扣在她左頸後。
丁靈琳的眼睛突然發直,人已倒下。
四面無人,屋脊上的霜白如銀。
丁靈琳的呼叫,居然並沒有將玉簫驚動出手。
郭定已抱起了丁靈琳,他急著要趕回去看看葉開的傷勢,已顧不得男女之嫌。
可是那屋子裡已沒有人了……已沒有活人了。
一直沉睡昏迷著的韓貞,已被一柄長劍釘死在床上。
地上的血跡已凝結,是葉開的血。
桌角上也有血跡,也是葉開的血。
但葉開的人卻已不見了,崔玉真也已不見了。
是誰的長劍?是誰下的毒手?為什麼要對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下毒手?
葉開到哪裡去了?難道已被崔玉真帶回去獻給了玉簫道人?
無論如何,他實在已凶多吉少。
屋子很小,但卻收拾得很乾淨。
屋角里有個小小的木櫃,是鎖著的,旁邊的妝檯上,擺著面銅鏡。
冷風吹得窗紙簌簌地響,門上掛著布簾,門外傳來一陣陣藥香。
葉開並沒有死。
他已醒了過來,他醒來時,就發現自己是在這麼樣一個地方。
然後他才發現自己是赤裸裸地躺在床上,蓋著三條很厚的棉被。
他胸膛上的傷口已被人用白布包紮了起來,包紮得很好。
是誰替他包紮的?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他想坐起來,但胸膛上仿佛還插著一把刀,只要一動,就疼得全身都仿佛要撕裂。
他想呼喊,但這時門帘已掀起,已有個人端著碗藥慢慢地走了進來。
崔玉真。
她已脫下了她的道袍,身上是套青布衣裙,蛾眉淡掃,不施脂粉,眉目間卻帶著濃濃的憂思。
看見葉開已醒,她的眉也已開了。
「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葉開問出了這句話,立刻就發覺這是句廢話。當然是崔玉真將他救到這裡來的。
崔玉真已走過來,將藥碗輕輕地放在床畔的小几上。
她每一個動作看來都那麼溫柔,已完全不是那個隨著簫聲扭動腰肢的女道人。
葉開看著她,忽然有了種很安全的感覺,心也已定了下來。
但他卻還是忍不住要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崔玉真垂著頭,輕輕地吹著藥,過了很久才回答:「是別人的家。」
「是誰的家?」
「是個做茶葉買賣的生意人。」
葉開道:「你認得他?」
崔玉真沒有回答這句話,卻輕輕道:「你受的傷很重,我怕玉簫道人他們找來,只有帶你趕快走。」
她是個很細心的女人,想得很周到。
葉開若是留在那屋子裡,說不定也早已被一柄長劍釘死在床上。
崔玉真又道:「可是我第一次到長安城,一個人也不認得,那時天剛亮,我實在不知道應該帶你到什麼地方去。」
葉開道:「所以你就闖到這人家裡來了。」
崔玉真點點頭,道:「這是個很平凡的小戶人家,絕對沒有人想到你會在這裡。」
葉開道:「這裡的主人你當然也不認得?」
崔玉真只好承認:「我不認得。」
她說過,在長安城裡,她一個人都不認得。
葉開道:「現在他們的人呢?」
崔玉真遲疑著,又過了很久,才輕輕道:「已被我殺了。」
她垂著頭,不敢去看葉開。她怕葉開會罵她。
可是葉開連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並不是那種道貌岸然的道學君子,他知道若不是崔玉真,現在已不知死在誰的手下。
長安城裡,要殺他的人實在不少。
一個半生不熟的女人,冒著生命的危險救了他,又在全心全意地照顧著他,為了他的安全,竟不惜殺人。
你叫他怎麼還忍心責備她,怎麼還能罵得出口?
崔玉真忽然又道:「可是我本來並不想殺他們的。」
葉開等著她說下去。
崔玉真道:「我闖進來的時候,有兩個人睡在床上,我本來以為他們是夫婦。」
葉開終於忍不住問:「難道他們不是?」
崔玉真搖搖頭,道:「那女的已有三十多歲,男的卻最多只有十七八,我逼著他們一問,這孩子就說了實話。」
原來丈夫到外地買茶去了,妻子就勾引了在他們家裡打雜的學徒。
崔玉真的臉似已有些發紅,接著道:「這兩人一個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一個背叛了自己的師父,所以我才會殺了他們,我……我只希望你不要認為我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葉開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滋味。
她為他做了這些事,為他冒了這麼大的危險,可是她並不要他感激,更不要他報答。
她唯一希望的,竟只不過是希望他不要看輕她。
他的看法對她竟如此重要。
葉開忍不住嘆了口氣,柔聲道:「我也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葉開道:「若有人認為你這樣做得不對,認為你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那人一定是個偽君子,是個大混蛋。」
他微笑著,接著道:「我希望你相信我,我絕不是這種混蛋。」
崔玉真笑了。她笑的時候,就仿佛寒冬已經過去,忽然已到了春天。
「藥可以入口了,你喝下去好不好?」
她扶起葉開,就像是母親哄孩子一樣,將這碗藥一口口餵他喝了下去。
「這是我自己配的藥,我不敢找大夫,我怕別人會從大夫嘴裡查出你的行蹤。」
她實在是個非常細心的女人,每一點都想得非常周到。
葉開看著她,心裡充滿了溫暖和感激,微笑道:「我遇見你,真的是運氣,無論什麼事你好像都能想得到。」
崔玉真遲疑著,忽然道:「但我卻還是想不到她為什麼要殺你?」
葉開的笑容黯淡了下來。
崔玉真道:「我知道我本不該提起這件事的,可是我實在想不通,你不顧一切地去救她,她為什麼要對你下這種毒手?」
葉開卻又笑了笑,道:「我想……她一定有原因的。」
崔玉真道:「什麼原因?」
葉開道:「江湖中有很多邪門歪道的事,我說給你聽,你也未必知道。」
崔玉真道:「你難道一點都不怪她?」
葉開搖了搖頭,道:「她這麼樣做,一定是被攝心術一類的邪法所迷,等她甦醒後,她一定會比我更痛苦,我怎麼還能怪她?」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關懷。
別人幾乎一刀將他殺死,他卻還在關心著那個人清醒後的感覺。
至於他自己的痛苦,他卻一點也不在乎。
崔玉真看著他,美麗的眼睛裡突然淚珠一連串流下。
「你在哭?」
「……」
「你為什麼忽然傷心?」
崔玉真慢慢地拭了拭淚痕,勉強笑道:「我並不是傷心,我只不過在想,假如有一天,能有個人這麼樣對我,處處都替我想,那麼我……」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她的淚又已流下。因為她知道自己是永遠也不會遇著這麼樣一個人的。因為她知道這個人現在雖然在她懷抱里,但心裡卻在想著別人,而且很快就會離開她。
她並不是嫉妒,也不是痛苦,只不過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感傷。
她已是個成熟的女人,她這一生都很寂寞。
寂寞,多麼可怕的寂寞……
冰冷的淚珠,一滴滴落在葉開臉上,但葉開的心裡卻在發熱,熱得發疼。
他並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也不是塊木頭。
可是他又能怎麼樣?
屋子裡漸漸暗了,黃昏又無聲無息地悄悄來臨。
黃昏總是美的,美得令人心疼。
崔玉真將早上煮的冷飯,用醬油拌著吃了一碗,卻替葉開熬了鍋稀粥。
她紅著臉道:「我本來想買點人參來燉湯的,可是我……」
她沒有錢。葉開也沒有,他忽然注意到她本來插在頭上的一根碧玉簪已不見了。
「我本來想打開那柜子,看看裡面是不是有銀子的,可是我又不敢。」
她實在是個本性很善良的女孩子,而且有一種真正的女性溫柔。
葉開慢慢地啜著粥,心裡忽然有了種奇妙的感覺。假如他只不過是個做小買賣的生意人,假如他們是夫妻,假如他們都沒有過去那些往事,他們是不是會活得更幸福?
可是現在……假如現在他也能拋開一切,假如她也願意永遠陪伴他,假如……
葉開沒有再想下去,他不能再想下去。寧靜的生活,對他永遠是種不可抗拒的誘惑,可是他這人卻偏偏好像生來就不能過這種日子。世上又有幾人能隨心所欲,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夜色漸漸深了。他們都沒有說話,仿佛都在全心全意地享受這片刻寧靜。因為他們都知道這種日子是很快就會結束的。
葉開什麼都不願去想,只覺得眼皮漸漸沉重,他流了很多血,他覺得很疲倦,而且很冷。
朦朦朧朧中,他覺得自己仿佛在漸漸地沉入一個冰窖里。他冷得全身都在發抖,冷得嘴唇都發了青。可是她已將這裡所有的棉被都替他蓋上了——現在怎麼辦呢?
他的臉色愈來愈可怕,抖得就像是一片寒風中的葉子。有什麼法子才能使他溫暖?只要能讓他溫暖,無論要她做什麼,她都心甘情願的。她的臉忽然紅了。她已想到了一個法子,一種人類最原始的互相取暖方法。
葉開不再發抖,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然後他就發現,有個人正赤裸裸地睡在他身旁用力抱住了他。她的身子光滑而柔軟,熱得就像是一團火。
發現葉開的眼睛正在看著她,她臉上仿佛也燃燒了起來,「嚶嚀」一聲,將頭縮入了被裡。
葉開心裡是什麼滋味?那絕不是感激兩個字所能形容的,那已不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的。他感覺到她的身子也在輕輕發抖。但那也當然不是因為冷。
窗外一片黑暗,冷風在黑暗中呼嘯,可是黑暗與寒冷都已距離他們很遠。
他們竟忽然有了一個完全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這世界裡充滿了幸福和寧靜。只可惜這種幸福就像是海市蜃樓,雖美麗,卻虛幻;又像是曇花的開放,雖美麗卻短暫。突然間,門被推開,一個人闖了進來。一個他們永遠也想不到的人。
燈還沒有滅。燈光照在這人臉上,這人的臉色是鐵青的,眼睛裡也充滿了憤怒的殺氣,恨恨地瞪著他們,仿佛恨不得一刀將他們殺死在床上。他們卻不認得這個人,連見都沒有見過。
崔玉真已失聲大叫:「你是什麼人?為什麼闖到這裡來?」
這人恨恨地瞪著她,突然冷笑,道:「這是我的家,我為什麼不能來?」
崔玉真怔住,葉開也怔住。
這一家的主人竟突然回來了。一個男人回到了自己家裡時,若發現有兩個陌生的男女睡在自己床上,無論怎麼憤怒,都是值得同情的。崔玉真本來也很吃驚,很憤怒,現在卻像是只泄了氣的皮球,連話都說不出了。
這人咬牙瞪住她,怒吼道:「我出去才兩個月,你就敢在家裡偷人了,你難道不怕我宰了你?」
崔玉真又吃了一驚:「你……你說什麼?」
「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這野男人是誰?」
難道這人的眼睛有毛病,竟將她看成了自己的妻子?
崔玉真道:「你……你是不是看錯人了?」
這人更憤怒:「我看錯了人?你十六歲就嫁給了我,就算燒成了灰,我也認得你。」
崔玉真忍不住大叫:「你瘋了,我連見都沒有見過你。」
「你難道還敢不承認是我的老婆?」
「當然不是。」
「你若不是我的老婆,為什麼睡在我的床上?」
崔玉真又說不出話來。
這人又瞪著葉開,狠狠道:「你又是什麼東西?為什麼和我老婆睡在床上?」
葉開也不知該說什麼,他忽然發現又遇著了件又荒唐又荒謬的事。他實在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人道:「幸好我是個寬大為懷的人,不管你們做了什麼事,我都原諒了你們,但現在我既然已回來了,你總該起來把這熱被窩讓給我了吧。」
他居然真的走過來,好像已準備脫衣服睡上床。
崔玉真又大叫,用力拉住葉開:「我不是他的老婆,我根本不認得他,你千萬不能起來讓他。」
葉開當然不會起來,可是他該怎麼辦呢?一個人赤裸裸地躺在別人床上,遇見這種事,你說他該怎麼辦?就在這時,突然門外傳入了一陣大笑聲,一個人捧著肚子,大笑著走了進來。看見了這個人,葉開更笑不出來。
上官小仙!這個要命的人,竟偏偏又在這種要命的時候出現了。
第十四章奪命飛刀
有種人你想找他的時候,打破頭也找不到,你不想見他的時候,他卻偏偏會忽然出現在你的眼前。
上官小仙好像就是這種人。
她一隻手捧著肚子,一隻手指著葉開,吃吃地笑道:「你占了人家的屋子,又占了人家的床,人家回來了,什麼話都不說,只不過叫你讓開,你都不肯,這未免太不像話了吧。」
話沒有說完,她已笑出了眼淚,笑彎了腰。
葉開反而沉住了氣。現在他總算已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這女人不但是條狐狸,簡直是個鬼,簡直什麼事都做得出,什麼花樣都想得出來。
上官小仙還在笑個不停,就像是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好笑的事。
崔玉真吃驚地看著她,忍不住問道:「她是什麼人?」
葉開道:「她不是人。」
上官小仙笑道:「對了,我本來就不是人,我是個活神仙,無論你藏到什麼地方去,我還是一找就找到。」
葉開並沒有問她,是怎麼找到的。
她顯然一直都在暗中盯著葉開,就像是個鬼影子一樣。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倒真沒有想到,這位道士姑娘會把你弄到這麼樣一個好地方,要不是她急著替你去抓藥,這次我們真的差點找不到你了。」
她走過去,拿起床頭的空藥碗嗅了嗅,又笑道:「只可惜她實在不能算是個好大夫,這種藥你就算喝八百斤下去,也一樣沒有用。」
崔玉真已氣得滿臉通紅,卻還是忍不住要問:「你能治好他的傷?」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是個好大夫,可是我卻替他請了個最好的大夫來。」
剛才那個憤怒的丈夫,現在已連一點火氣都沒有了,正看著他們微笑。
上官小仙道:「這位就是昔年『妙手神醫』的唯一傳人,『妙手郎中』華子清。你見多識廣,想必一定知道他的。」
葉開的確知道。
華家父子,的確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神醫,醫治外傷,更有獨門的傳授。
可是這父子兩人都有同樣的毛病,偷病人。
他們根本不需要去偷的,可是他們天生地喜歡偷,無論什麼都偷。
去找他們治傷醫病的人,往往會被他們偷得乾乾淨淨。
「妙手」這兩個字,就是這樣來的。
葉開笑了笑,道:「想不到閣下非但醫道高明,而且還很會作戲。」
華子清也笑了笑,道:「這點你就不懂,要學偷,就一定要學會作戲。」
「為什麼?」
華子清道:「因為你一定要學會扮成各式各樣的人,才能到各種地方去偷各式各樣的東西。」他微笑著,又道,「譬如說,你若要到廟裡去偷經,就一定得扮成和尚,若要去偷窯子,就一定要扮成嫖客。」
葉開道:「你若要到大字號的店家去偷,就一定得先扮成大老闆的樣子去踩道。」
華子清撫掌道:「閣下當真是舉一反三,一點就透,若要學這一行,我敢保證不出三個月,就可以成為專家。」
上官小仙嫣然道:「他現在就已經是專家了,所以你去替他治傷的時候,最好小心點,否則你說不定反而會被他給偷得乾乾淨淨。」
華子清笑道:「我偷人家已偷了幾十年,能被別人偷一次,倒也有趣。」他微笑著走過去,又道:「只要刀上沒有毒,我也敢保證,不出三天,閣下就又可以去殺別人了。」
崔玉真忽然大聲道:「等一等。」
華子清道:「還等什麼?」
崔玉真道:「我怎麼知道你是真的來替他治傷的?」
上官小仙嘆道:「這位道士姑娘倒真是個細心的人,只可惜腦筋卻有點不太清楚,莫非是已經被我們這位葉公子迷暈了頭?」
崔玉真紅著臉,道:「隨便你怎麼說,我……」
上官小仙打斷她的話,冷冷道:「現在我若要殺他,簡直比吃豆腐還容易,我何必費這麼大的事?」
崔玉真冷笑。
上官小仙道:「你不信?」
崔玉真還是在冷笑。
上官小仙身子突然輕飄飄飛起,就像是一朵雲一樣,飄過了他們的頭頂。崔玉真只覺得突然有隻冰冷的手伸進了被窩,在她的胸膛上輕輕捏了一把。再看上官小仙又已輕飄飄地飛了回去,站在原來的地方,笑嘻嘻地看著她:「據說東海玉簫會採補,可是你身上倒還很結實,看來你對付男人想必也很有一套。」
崔玉真臉上一陣紅一陣青,氣得幾乎已經快哭了出來。
上官小仙悠然道:「這本是女人值得驕傲的事,有什麼好難為情的。幾時有空,說不定我也要跟你學兩手。」
崔玉真的臉色已發白。她知道這女人是在存心侮辱她,可是她只有忍受。為什麼人們總是要為已經過去了的事,付出痛苦的代價呢?為什麼有些人一定要讓別人覺得痛苦,自己才感覺到快樂?崔玉真淚已流下,上官小仙臉上卻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葉開忽然道:「滾出去。」
上官小仙好像吃了一驚:「你叫誰滾出去?」
葉開道:「你!」
上官小仙道:「我好心好意地請了人來替你治傷,你卻叫我滾出去。」
葉開寒著臉,道:「不錯,我叫你滾出去。」
上官小仙臉色也有點變了,冷笑道:「你難道不怕我殺了你?」
葉開道:「你以為你真的能殺我?」
上官小仙道:「你也不信?」
葉開道:「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麼事?」
葉開道:「這件事。」
他的手慢慢地從被下伸出,手裡赫然有柄刀。三寸七分長的刀,飛刀!
薄而利的刀鋒,在燈下閃閃發光。上官小仙的臉似已被刀光映成了鐵青色,華子清的臉似已發綠。小李飛刀!這就是從小李探花一脈相傳下來的飛刀!這就是「例不虛發」的飛刀。江湖中無論多可怕的高手,都從來也沒有人能躲過這齣手一刀。
葉開冷冷道:「我本來不願殺人的,可是你最好莫要逼我。」
上官小仙冷笑道:「你現在還能殺人?」
葉開道:「你想試試?」
上官小仙也不敢去試。
沒有人敢!沒有人敢用自己的生命作賭注,來作這幾乎已輸定了的孤注一擲。
上官小仙長長吸了口氣,勉強笑道:「難道你不想你的傷快好?」
葉開道:「我只想要你滾出去。」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我不會滾,我走出去行不行?」
她真的說走就走,華子清當然走得更快。
走到門口,她卻突又回頭,道:「有件事我差點忘了告訴你。」
葉開道:「什麼事?」
上官小仙道:「你想不想知道那位丁姑娘現在的下落?」
葉開不說話了,他當然想知道。
上官小仙道:「她現在正和郭定在一起,也跟你們一樣,睡在一張床上。」
葉開冷笑道:「你為什麼要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你明知沒有用的。」
上官小仙悠然道:「你不信他們會做這種事?」
葉開當然不信。
上官小仙悠然道:「他們本來也許會對你很忠實的,可是,假如丁姑娘也冷得要命,郭定也像這位道士姑娘一樣好心呢?假如丁姑娘身上有個見不得人的地方,中了什麼毒針,郭定為了救她,是不是會替她吮出來呢?」
葉開的臉色也變了。
上官小仙臉上又露出勝利的微笑,挽起華子清的手,笑道:「他對我雖然無情,我卻不能對他無義,留下一包藥給他,我們走。」
這次她總算真的走了。
葉開本已坐起來,現在忽然倒了下去。
崔玉真出聲道:「你……你怎樣了?」
葉開嘆了口氣,苦笑道:「幸好你將我的刀放在枕下,幸好她沒有試。」
崔玉真道:「你剛才根本無力傷她。」
葉開看著手裡的刀,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嚴肅,道:「這把刀並不是只用手就可以發出去的,要用全身所有的精神和力量,才能發出一刀,可是我現在……」
他現在已連說話都覺得很吃力。
崔玉真看著他,淚又流下:「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趕她走的,可是你何必為了我冒這種險……我本就是個應該受侮辱的人。」
葉開柔聲道:「沒有人應該受侮辱,也沒有人有權侮辱別人。」
他的聲音雖溫柔,卻很堅決:「他老人家傳授我這柄刀,只是為了要我讓天下的人都明白這道理,而且莫要忘記。」
崔玉真的眼睛也亮了,緩緩道:「我想他老人家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葉開目光遙視著遠方,帶著種說不出的孤寂之色:「他自己常說他只不過是個很平凡的人,可是他做的事,卻是絕沒有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這也正是李尋歡的偉大之處。所以不管他在什麼地方,都永遠活在人們的心裡。
燈光已漸漸微弱,燈油似已將枯。
崔玉真忽然又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
葉開道:「你擔心她會將我的下落告訴別人,你擔心她還會再回來?」
崔玉真道:「嗯!」
葉開道:「她絕不會這麼樣做的,她只希望我的傷快好。」
崔玉真道:「為什麼?」
葉開道:「因為她要我去替她對付別人。」
崔玉真還是不懂。
葉開道:「那天她故意將玉簫引去找我,為的就是要我跟他火拼,她還希望我去替她殺郭定,殺伊夜哭,殺所有可能會擋住她路的人。」
崔玉真道:「可是,她也知道,你是絕不會去替她殺人的。」
葉開苦笑道:「我雖然不會去替她殺那些人,但是那些人卻一定要來殺我。」
崔玉真道:「只要你們拼起來,無論誰勝誰負,她都可以漁翁得利。」
葉開點點頭,道:「所以她並不希望我受傷,更不希望我這麼快就死。」
崔玉真只覺得手腳冰冷,她實在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陰險惡毒的女人。
葉開目中帶著深思之色,忽然又道:「所以有件事我更想不通。」
崔玉真道:「什麼事?」
葉開沉吟著,道:「逼著你到冷香園去吹簫的那個人,可能就是玉簫派去的。」
崔玉真愕然道:「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葉開道:「因為他早已知道你是個本性很善良的人,早已知道你對他不滿,已經想離開他了。」
崔玉真垂下頭,輕輕道:「最近我的確總在想法子避著他。」
葉開道:「他也知道我一定會到冷香園去找,所以他故意要你在那裡等,故意讓你將丁靈琳的下落透露給我。」
崔玉真又不懂了:「難道他故意想要你去將丁姑娘救出來?」
葉開點點頭,道:「因為他已用攝心術一類的邪法,控制了丁靈琳,叫丁靈琳一看見我就殺了我。」
崔玉真動容道:「不錯,所以他故意在那屋子的窗外,擺了三盆蠟梅,為的就是要讓你容易找到。」
葉開道:「但他為了怕我疑心,所以也不能讓我有容易得手的機會。」
崔玉真道:「所以他又故意弄了那麼多玄虛,讓你永遠想不到這一點。」
葉開道:「他將丁靈琳劫走,根本就不是為了上官小仙,而是為了要我的命。」
崔玉真咬著牙,恨恨道:「我以前實在不知道他也是個這麼陰險惡毒的人。」
葉開道:「但他卻絕不是金錢幫的人,因為上官小仙並不想要我死,也並不知道他用的這一招,所以我大為想不通。」
崔玉真道:「想不通什麼?」
葉開道:「想不通他怎麼也會攝心術這一類邪法的。」
崔玉真道:「會這種邪術的人很少?」
葉開道:「會的人並不少,可是真正精通的人卻沒有幾個,其中大多數是魔教中的人。」
崔玉真動容道:「魔教?」
葉開道:「你也聽說過?」
崔玉真道:「我始終以為那只不過是傳說而已,想不到這世上竟真的有魔教。」
葉開道:「你沒有聽玉簫談起過魔教?」
崔玉真道:「沒有。」
葉開道:「你跟著他已有多久?」
崔玉真垂下頭,道:「快兩年了。」
她臉上又露出種說不出的悲痛憎惡之色,這兩年來她想必就像生活在地獄裡一樣。
葉開等她情緒略為平定,才問道:「這兩年來他平時都在什麼地方?」
崔玉真道:「他有條很大的海船,平時他都在船上,但每隔一兩個月,都會找個海口停泊,補充糧食和清水。」
她想了想,接著又道:「可是幾個月前,他卻在一個沒有人的荒島上停留了六七天,沒有帶別的人去,也不許我們下船。」
葉開的眼睛亮了,他忽然想起鐵姑說的話:「……這次本教在神山聚會,另選教宗,重開教門,新任的四大天王和公主……」
崔玉真道:「你在想什麼?」
葉開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本就在懷疑,卻一直不敢相信。」
崔玉真道:「懷疑什麼?」
葉開道:「懷疑玉簫也入了魔教,而且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崔玉真的臉色蒼白,忽然握住他的手,道:「你的傷口疼不疼?」
葉開點點頭。
崔玉真道:「據說魔教用的刀都有毒。」
葉開道:「不錯!」
崔玉真道:「刀上若有毒,你的傷口竟只有痛?」
刀上若有毒,就不會覺得痛苦,只會覺得麻木。
葉開笑道:「刀上就是有毒,也毒不死我。」
崔玉真道:「為什麼?」
葉開道:「因為我是個奇怪的人,我的血里有種抗毒之力,尤其可以消滅魔教的毒。」
崔玉真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道:「這是天生的?」
葉開搖搖頭,道:「是最近才有的。」
崔玉真道:「怎麼會有的?」
葉開道:「我的母親,昔年本是魔教中的大公主。」
崔玉真更吃驚,忍不住問:「現在呢?」
葉開笑了笑,道:「現在她只不過是個很平凡的老婦人,正在一個寧靜的地方,安享她的餘年,希望她的兒子能時常回去看看她。」
崔玉真道:「可是你卻很少回去。」
葉開道:「因為她還有個兒子在陪著她。」他目光仿佛又在凝視著遠方,徐徐道:「這個兒子雖不是她親生的,卻比我這個親生的兒子更孝順。」
崔玉真道:「他長得也跟你一樣?」
葉開微笑道:「他跟我不一樣,他是個很奇怪的人,卻比我好看,廢話也沒有我這麼多,我希望以後能常見他。」
崔玉真嫣然道:「我也希望能見到他,他既然是你的兄弟,那麼一定也是個很好的人。」
她心裡忽然充滿了對未來幸福的憧憬,忍不住又問:「他叫什麼名字?」
葉開說出了他的名字:「傅紅雪!」
華子清留下的藥有兩包,一包內服,一包外敷。內服的藥性很平和,仿佛還有種鎮靜的功效,所以葉開睡得很沉。他醒來覺得很愉快,因為他傷口的痛苦似已減輕了很多,而且門外又飄來了熬雞粥的香氣。
崔玉真想必正在廚房裡替他熬粥。陽光照在窗戶上,風很輕,今天想必是個很好的天氣。
葉開幾乎已將所有的煩惱全都忘了,大聲道:「粥煮好了沒有,快添三大碗給我。」
「來了!」
門帘忽然掀起,一大碗粥憑空飛了進來,「砰」地打在牆上。葉開怔住。滿牆的雞粥慢慢流下,一個人冷笑著,忽然在門口出現。
伊夜哭。
他身上還是穿著那件繡滿了黑牡丹的鮮紅長袍,看來還是像個殭屍。
葉開忽然對他笑了笑,道:「早。」
伊夜哭冷冷道:「你醒得雖不早,倒真巧。」
葉開道:「哦?」
伊夜哭道:「你若再遲醒片刻,只怕就永遠也不會醒了。」
葉開又笑了笑,道:「你來得雖不巧,倒真早。」
伊夜哭冷冷道:「早起的雀兒吃食,晚起的雀兒吃屎,我若非起得早,又怎麼會湊巧看見那個背叛了師門的女叛徒。」
葉開嘆道:「看來起得太早也不是好事,她若非起得早,又怎麼會撞見鬼?」
伊夜哭道:「那隻怪你。」
葉開道:「怪我?」
伊夜哭道:「她若非已被你迷住了,又怎麼會一大早就起來,溜回那客棧去替你打聽韓貞的消息?」
葉開的心沉了下去。昨天晚上,他問過崔玉真。她當真不知道韓貞怎麼樣了,她看見葉開受傷,只顧著帶葉開趕快逃走,哪裡還顧得了別人。
葉開雖沒有再問,也沒有責備她,可是心裡卻難免有點慚愧,有點難受;他覺得自己對不起韓貞。
所以崔玉真心裡也很難受。葉開看得出,卻想不到她一早就會溜出去替他打聽韓貞的消息。只要他說一句話,她就會不顧一切,去為他做任何事。
伊夜哭道:「她算準玉簫一定已走了,卻想不到我居然還留在那裡。」
葉開忍不住問道:「那天晚上他沒有殺了你?」
伊夜哭冷笑道:「你以為他真要殺了我?」
葉開道:「不是真的?」
伊夜哭道:「我們只不過是在做戲,特地做給你看的,好讓你有機會去救人。」
葉開道:「那時你們已發現我在外面?」
伊夜哭道:「你們一進了那院子,他就已知道。」
葉開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倒低估了他。」
伊夜哭道:「他也低估了你,他認為你已死定了。」
葉開道:「你呢?」
伊夜哭道:「我知道要你這種人死,並不是件容易事。」
葉開道:「這次你總算沒有看錯。」
伊夜哭道:「但現在你若不將上官小仙交出來,還是死定了。」
葉開嘆道:「這次你看錯了。」
伊夜哭道:「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葉開道:「你說。」
伊夜哭道:「我喜歡殺人。」
葉開道:「這是實話。」
伊夜哭道:「我最想殺的人就是你。」
葉開道:「這也是實話。」
伊夜哭道:「所以你若不趕快將上官小仙交出來,我絕不會再等的,我寧可不要她,也要殺了你。」
葉開道:「你最好也明白一件事。」
伊夜哭道:「我也讓你說。」
葉開道:「我不喜歡殺人,但你這種人卻是例外。」
伊夜哭冷笑道:「現在你能殺得了我?」
葉開道:「我不能,它能。」
他的手一翻,刀已在手。
三寸七分長的刀,飛刀。伊夜哭看著這柄刀,瞳孔立刻收縮。
他當然也知道這就是小李探花一脈相傳的飛刀,例不虛發的飛刀。
葉開道:「我只希望你莫要逼我殺你。」
他每次出手之前,都要說這句話。
因為這柄刀並不是用手發出來的,要發這柄刀,就得使出全身的精神和力量。刀一發出,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控制。
伊夜哭盯著這柄刀,徐徐道:「我認得這柄刀。」
葉開道:「認得最好。」
伊夜哭道:「只可惜你不是小李探花。」
葉開道:「我不是。」
伊夜哭道:「你現在只不過是個受了傷的廢物,你這把刀連條狗都殺不死。」
葉開道:「這柄刀不殺狗,只殺人。」
伊夜哭大笑,道:「我倒要試試它能不能殺得死我。」
他的人已掠起,向葉開撲了過去。他有一雙專破暗器的手。但這柄刀不是暗器。這柄刀幾乎也已不是刀,而是種無堅不摧、不可抗拒的力量。
刀光一閃。伊夜哭的身子突然在空中扭曲,跌下。他沒有呼喊,也沒有掙扎,突然間就像個空麻袋般癱軟在地上。
他的咽喉上已多了一柄刀。飛刀!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飛刀。
第十五章惺惺相惜
葉開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睛裡帶著種無法描述的表情,仿佛是憐憫,又仿佛突然覺得很寂寞。
殺人!並不是件愉快的事。
但窗外卻突然傳來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是上官小仙的笑聲。
「好快的刀。」
笑聲還在窗外,她的人卻已從門外掠進來,輕盈得就像是只靈巧的燕子。
葉開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現在她無論在什麼時候出現,葉開都已不會覺得驚異。
上官小仙拍著手笑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我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麼快的刀。」
葉開突然冷笑,道:「你還想再看看?」
上官小仙道:「我不想,我也知道你不會殺我的,用這種刀來殺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小李探花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她嬌笑著,又道,「何況,你本該感激我才是,若不是我昨天叫華子清留下那兩包藥,你今天也未必能殺了他的。」
葉開不能否認。
上官小仙嫣然道:「可是我也很感激你,你總算已為我殺了一個人。」
這句話就像是條鞭子,一鞭子抽在葉開臉上。
明知要被人利用,還是被人利用了,這的確不是件好受的事。
葉開冷冷道:「我既已殺了一個人,就還能殺第二個。」
上官小仙道:「我相信。」
葉開道:「所以你最好趕快走。」
上官小仙道:「你又要趕我走?」
葉開道:「是!」
上官小仙輕輕嘆息道:「我長得難道比那女道士難看?我難道就不能像她一樣的伺候你?」
床頭的几上,已擺著套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這當然也是崔玉真替他準備的。
可是她的人呢?
丁靈琳的人呢?
葉開拿起了衣服,他已沒法子再躺下去。
上官小仙道:「你要走了?到哪裡去?」
葉開還是不開口。
上官小仙道:「是不是要去找那女道士?」
葉開還是不開口。
上官小仙悠然道:「你若是去找她,我勸你不如躺下去養養神,因為你一定找不到她的。」
葉開想開口,又閉住。
他已很了解上官小仙,她若不想說的事,沒有人能問得出來,她若想說,就根本不必問。
上官小仙道:「你若想去找丁靈琳,還不如陪我在這裡談談心,因為你就算找到了她,也只有覺得更難受。」
葉開不聽。
上官小仙道:「也許你現在還能找到一個人。」
葉開已在穿靴。
上官小仙道:「現在你唯一可以找到的人就是韓貞,而且一找就可以找到,你知道為什麼?」
葉開不問。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已躺在棺材裡,連動都不會動了。」
葉開霍然站了起來,目光火炬般瞪著她。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你明知道他不是我殺的,瞪著我幹什麼?你若想替他報仇就該先找出他的仇人來。」
她淡淡地接著道:「可是我勸你不要去,你現在唯一應該做的事,就是躺下去好好睡一覺。」
葉開沒有聽她說完這句話,人已沖了出去。
棺已蓋,卻還沒有上釘,薄薄的棺材,短短的人生。
韓貞的臉,看來仿佛還在沉睡,他本是在沉睡中死的。
「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無救了,只好先買口棺材,暫時將他收殮,但我們卻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只希望他還有親戚朋友來收他的屍。」
這客棧的掌柜,倒不是個刻薄的人。
棺材雖薄,至少總比草蓆強。
「謝謝你。」
葉開真的很感激,但卻更內疚、悔恨。若不是為了他,韓貞就不會受傷。若不是他的疏忽大意,韓貞的傷本可治好的。可是現在韓貞已死了,他卻還活著。
「他怎麼死的?」
「是被一柄劍釘死在床上的。」
「劍呢?」
「劍還在。」
劍在燈下閃著光。
是一柄形式很古雅的長劍,精鋼百鍊,非常鋒利,劍背上帶著松紋。
血跡已洗淨,用黃布包著。
「我們店裡的兩個夥計,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這柄劍拔出來。」
掌柜的在討好邀功。
他雖然並不是刻薄的人,但也希望能得到點好處,能得到些補償時,他也不想錯過。
葉開卻好像聽不懂這意思。
他心裡在思索著別的事:
「這一劍莫非是從窗外擲入,刺入了韓貞的胸,再釘在床上的?」
「這一擲之力實在不小。」
掌柜的又道:「跟大爺你一起來住店的那位姑娘,前天晚上也回來過一次,她好像也病了,是被那位擊敗了南宮遠的郭大俠抱回來的。」
「他們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他們只出現了一下子。」
一個夥計補充著道:「那天晚上是我當值,我剛進了院子,就看見屋裡有道光芒一閃,就像是閃電一樣。」
「等我趕過去時,大爺你的這位朋友已被釘死在床上。」
「然後郭大俠就抱著那位姑娘回來了,郭大俠和南宮遠比劍時,我也抽空去看了,所以我認得他。」
「等我去報告了掌柜,再回去看時,郭大俠和那位姑娘又不見了。」
葉開猜得不錯。
這一劍果然是從窗外擲進去的,所以這店夥計才會看見那閃電般的劍光。
等這兇手想取回他的兇器時,郭定已回來。
他是趁崔玉真已將葉開帶走後,郭定還沒有帶丁靈琳回來前,那片刻間下手的。
那時間並不長,也許他根本沒時間來取回這柄劍,也許他急切間沒將劍拔出來,兩個夥計,費了很大的力,才將這柄劍拔出來的。
「郭定又將丁靈琳帶到哪裡去了?」
「他們為什麼不在這裡等,又沒有去找他?」
這些問題,葉開不願去想。現在他心裡只想著一件事——絕不能讓韓貞白死。
他心裡的歉疚悔恨,已將變為憤怒。
「這柄劍你能不能讓我帶走?」
「當然可以……」
葉開說走就走。
掌柜的急了:「大爺你難道不準備收你這位朋友的屍?」
「我會來的,明後天我一定來。」
葉開並不是不明白這掌柜的意思,只不過一個人囊空如洗、身無分文的時候,就只好裝裝傻了。
陽光燦爛。
十天來,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燦爛的陽光。
街上的積雪已融,泥濘滿路。
但街上的人卻還是很多,大家都想趁這難得的好天氣,出去走走。
「八方鏢局」的金字招牌,在陽光下看來,氣派更不凡。
一個穿著青布棉襖的老人,正在門前打掃著積雪和泥濘。
葉開大步走了過去。
他只要走得稍微快些,胸口的傷就會發疼,但他卻還是走得很快。肉體上的痛苦,他一點也不在乎。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正有兩個人從前面的大廳里走出來。
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衣著很華麗,相貌很威武,手裡捏著雙鐵膽,「叮叮噹噹」地響。
另一個年紀較輕,卻留著很整齊的小鬍子,白生生的臉,乾乾淨淨的手。
葉開迎過去。
他心情好的時候,本是個很有禮貌、很客氣的人,可是他現在心情並不好。
他連抱拳都沒有抱拳,就問道:「這裡的總鏢頭是誰?」
捏著鐵膽的中年人上上下下看了他兩眼,沉著臉道:「這裡的總鏢頭就是我。」
對一個如此無禮的人,他當然也不會太客氣。
「鐵膽鎮八方」戴高崗,並不是好惹的人。
「你又是什麼人?來找誰的?」
葉開道:「我就是來找你的。」
戴高崗道:「有何見教?」
葉開道:「有兩件事。」
戴高崗道:「你不妨先說一件。」
葉開道:「我要來借五百兩銀子,三天之內就還給你。」
戴高崗笑了,眼睛裡全無笑意,冷冷地盯著葉開的胸膛:「你受了傷。」
葉開的傷口又已崩裂,血漬已滲過衣裳。
戴高崗冷冷道:「你若不想再受一次傷,就最好趕快從你來的那條路滾回去!」
葉開凝視著他,徐徐道:「我久已聽說『鐵膽鎮八方』是個橫行霸道的人,看來果然沒有說錯。」
戴高崗冷笑。
葉開道:「我向你借五百兩銀子,你可以不借,又何必再要我受一次傷?又何必要我滾回去?」
戴高崗怒道:「我就要你滾。」
他突然出手,抓葉開的衣襟,像是想將葉開一把抓起來,摔出去。
他的手堅硬粗糙,青筋暴露,顯然練過鷹爪功一類的功夫。
葉開沒有動。
可是他這一抓,並沒有抓住葉開的衣襟。
他抓住了葉開的手。
葉開的手已迎上去,兩個人十指互鉤,戴高崗冷笑著輕叱一聲:「斷!」
他自恃鷹爪功已練到八九成火候,竟想將葉開五指折斷。
葉開的手指當然沒有斷。
戴高崗忽然覺得對方手指上的力量竟遠比他更強十倍。只要一用力,他的五根手指反而就要被折斷。
——飛刀本是用指力發出的,若沒有強勁的指力,怎麼能發得出那無堅不摧的飛刀。
戴高崗臉色變了,額上已冒出黃豆般的冷汗。
可是葉開也並沒有用力,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淡淡道:「你拗斷過幾個人的手指了?」
戴高崗咬著牙,不敢開口。
葉開道:「你下次要拗斷別人的手指時,最好想想此時此刻。」
他突然鬆開手,扭頭就走。
那一直背負著雙手,在旁邊冷眼旁觀的年輕人忽然道:「請留步。」
葉開停下:「你有五百兩銀子借給我?」
這年輕人笑了笑,反問道:「朋友尊姓?」
葉開道:「葉。」
年輕人道:「樹葉的葉?」
葉開點點頭。
年輕人凝視著他,道:「葉開?」
葉開又點點頭,道:「不錯,開心的開。」
戴高崗悚然動容,道:「閣下就是葉開?」
葉開道:「正是。」
戴高崗長長吐出口氣,苦笑道:「閣下為何不早說?」
葉開淡淡道:「我並不是來『打秋風』的,只不過是來借而已,而且只借三天。」
戴高崗道:「五百兩已夠?」
葉開道:「我只不過想買兩口棺材。」
戴高崗不敢再問,後面已有個機警的帳房送來了五百兩銀票。
「請收下。」
葉開並不客氣,韓貞的喪事固然要辦,伊夜哭的屍體也要收殮。
他並不是那種殺了人後就不管的人,他需要這筆錢。
前倨後恭的戴高崗又在問:「閣下剛才是說有兩件事的。」
葉開道:「我還要打聽一個人。」
戴高崗道:「誰?」
葉開道:「呂迪,『白衣劍客』呂迪。」
戴高崗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葉開道:「據說他已到了長安,你知不知道他在哪裡?」
那留著小鬍子的年輕人忽然笑了笑,道:「就在這裡。」
這年輕人態度很斯文,長得很秀氣,身上果然穿著件雪白的長袍,目光閃動間,帶著種說不出的冷漠高傲之意。
葉開終於看清了他。
「你就是呂迪?」
「是!」
葉開解開了左手提著的黃布包袱,取出了那柄劍,反手捏住劍尖,遞了過去。
「你認不認得這柄劍?」
呂迪只看了一眼:「這是武當的松紋劍。」
葉開道:「是不是只有武當弟子才能用這柄劍?」
呂迪道:「是。」
葉開道:「你是不是武當弟子?」
呂迪道:「是。」
葉開道:「這是不是你的劍?」
呂迪道:「不是。」
葉開道:「你的劍呢?」
呂迪傲然道:「我近年已不用劍。」
葉開道:「用手?」
呂迪一直背著雙手,冷冷道:「不錯,有些人的手,也一樣是利器。」
葉開道:「可是你若要從窗外殺人,還是得用劍。」
呂迪皺了皺眉,好像聽不懂這句話。
葉開道:「因為你的手不夠長。」
呂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葉開道:「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
呂迪道:「你是說,我用這柄劍殺了人?」
葉開道:「你不承認?」
呂迪道:「我殺了誰?」
葉開道:「你殺人從不問對方的名字?」
呂迪道:「現在我正在問。」
葉開道:「他姓韓,叫韓貞。」
「韓貞?」呂迪回過頭問戴高崗,「你知不知道這個人?」
戴高崗點點頭,道:「他是衛天鵬的智囊,別人都叫他鐵錐子。」
呂迪目中露出了輕蔑之色,轉向葉開:「這鐵錐子是你的什麼人?」
葉開道:「是我的朋友。」
呂迪道:「你想替他復仇?」
葉開道:「不錯。」
「你認為是我殺了他的?」
葉開道:「是不是?」
呂迪傲然道:「就算是我殺的又如何?這種人莫說只殺了一個,就算殺了十個八個,也不妨一起算在我帳上。」
葉開冷笑道:「你以為你是什麼人?」
呂迪道:「是個不怕別人來找我麻煩的人,等你的傷好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復仇。」
葉開道:「那倒不必。」
呂迪道:「不必?」
葉開道:「不必等。」
呂迪道:「你現在就想動手?」
葉開道:「今天的天氣不錯,這地方也不錯。」
呂迪看著他,忽然問道:「你剛才說要買兩口棺材,一口就是給韓貞的?」
葉開點點頭。
呂迪道:「還有一口呢?」
葉開道:「給伊夜哭。」
呂迪道:「紅魔手?」
葉開道:「是的。」
呂迪道:「他已死在你手下?」
葉開道:「我殺人後絕不會忘了替人收屍。」
呂迪道:「好,你若死了,這兩口棺材我就替你買,你的棺材我也買。」
葉開道:「用不著。我若死了,你不妨將我的屍體拿去餵狗。」
呂迪突然大笑,仰面笑道:「好!好極了!」
葉開道:「你若死了呢?」
呂迪道:「我若死了,你不妨將我的屍體一塊塊割下來,供在韓貞的靈位前,吃一塊肉喝一口酒。」
葉開也大笑,道:「好,好極了,男子漢要替朋友復仇,正當如此。」
他忽然轉過身,背朝著呂迪。
因為他的傷口又已被他的大笑崩裂,又迸出了血。
陽光燦爛。
有很多人都喜歡在這種天氣殺人,因為血幹得快。
他自己若被殺,血也幹得快。
呂迪站在太陽下,還是背負著雙手。
他對自己這雙手的珍惜,就像是守財奴珍惜自己的財富一樣,連看都不願被人看見。
葉開緩緩地走過去,第二次將劍遞給他。
「這是你的劍。」
呂迪冷笑著接過來,突然揮手,長劍脫手飛出,「奪」地釘在五丈外的一棵樹上。
劍鋒入木,幾乎已沒至劍柄。
這一擲之力,已足夠穿過任何人的身子,將人釘在床上。
葉開的瞳孔收縮,冷笑道:「好,果然是殺人的劍。」
呂迪又背負起雙手,傲然道:「我說過,我已不用劍。」
葉開道:「我聽說了。」
呂迪道:「你殺人當然也不用劍。」
葉開道:「從來不用。」
呂迪盯著他的手,忽然問道:「你的刀呢?」
他當然知道葉開的刀。
江湖中幾乎已沒有人不知道葉開的刀。
葉開凝視著他,等了很久,才冷冷道:「刀在。」
他的手一翻,刀已在手。雪亮的刀,刀鋒薄而利,在陽光下閃動著足以奪人魂魄的寒光。
若是在別人手上,這柄刀並不能算利刃,但此刻刀在葉開手上。
葉開的手乾燥而穩定,就如同遠山之巔。
呂迪的瞳孔也突然收縮,遠在五丈外的戴高崗,卻已連呼吸都已停頓。
他忽然感覺到一種從來也沒有體驗過的殺氣。
呂迪脫口道:「好!果然是殺人的刀。」
葉開笑了笑,突然揮刀。
刀光一閃不見。
這柄刀就似已突然消失在風中,突然無影無蹤。
就算眼睛最利的人,也只看見刀在遠處閃了閃,就看不見了。
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絕沒有任何人能形容。
呂迪已不禁悚然動容,失聲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葉開淡淡道:「你既不用劍,我為何要用刀?」
呂迪凝視著他,眼睛裡已露出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忽然伸出手:「你看看我的手。」
在別人看來,這並不能算是只很奇特的手。
手指是纖長的,指甲剪得很短,永遠保持得很乾淨,正配合一個有修養的年輕人。
但葉開卻已看出了這隻手的奇特之處。
這隻手看來竟似完全沒有經絡血脈,光滑細密的皮膚,帶著股金屬般的光澤。
這隻手不像是骨胳血肉組成,看來就像是一種奇特的金屬,不是黃金,卻比黃金更貴重,不是鋼鐵,卻比鋼鐵更堅硬。
呂迪凝視著自己這隻手,徐徐道:「你看清了,這不是手,這是殺人的利器。」
葉開不能不承認。
呂迪道:「你知道家叔?」
他說的就是「銀戟溫侯」呂鳳先。
葉開當然知道。
呂迪道:「這就是他昔日練的功夫,我的運氣卻比他好,因為我七歲時就開始練這種功夫。」
呂鳳先是成名後才開始練的,只練成了三根手指。
呂迪道:「他練這種功夫,只因他一向不願屈居人下。」
兵器譜上排名,溫侯銀戟在天機神棒、龍鳳雙環、小李飛刀和嵩陽鐵劍之下。
呂迪道:「百曉生做兵器譜後,家叔苦練十年,再出江湖,要以這隻手,和排名在他之上的那些人爭一日之短長。」
他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呂鳳先敗了,敗在一個女人手下。
一個美麗如仙子,卻專引男人下地獄的女人——林仙兒。
呂迪道:「家叔也說過,這已不是手,而是殺人的利器,已可列名在兵器譜上。」
葉開一直在靜靜地聽著,他知道呂迪說的每個字都是真實的。
他從不打斷別人的實話。
呂迪已抬起頭,凝視著他,道:「你怎麼能以一雙空手,來對付這種殺人的利器?」
葉開道:「我試試。」
呂迪不再問,葉開也不再說。現在無論再說什麼,都已是多餘的。
陽光燦爛。
可是這陽光燦爛的院子,現在卻忽然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肅殺之意。
戴高崗忽然覺得很冷。
他穿的衣服很溫暖,陽光也很溫暖,可是他忽然覺得百般寒意,也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鑽入了他衣領,鑽入了他的心。
刀已飛入雲深處,劍已沒入樹里。
這既不是刀寒,也不是劍氣,卻比刀鋒劍刃更冷,更逼人。
戴高崗幾乎已不願再留在這院子裡,可是他當然也捨不得走。
無論誰都可以想像得到,這一戰必將是近年來最驚心動魄的一戰,必將永垂武林。
能親眼在旁邊看著這一戰,也是一個人一生中難得的際遇。
無論誰都不願錯過這機會的。
戴高崗只希望他們快些開始,快些結束。
可是葉開並沒有出手。
呂迪也沒有。
連戴高崗這旁觀者,都已受不了這種無形的可怕壓力,但他們卻像是根本無動於衷。
是不是因為這壓力本就是他們自己發出來的,所以他們才感覺不到?
抑或是因為他們本身已變成了一塊鋼、一塊岩石,世上已沒有任何一種壓力能動搖他們?
戴高崗看不出。
他只能看得出,葉開的神態還是很鎮定,很冷靜,剛才因仇恨而生出的怒火,現在已完全平息。
他當然知道,在這種時候,憤怒和激動並不能制勝,卻能致命。
呂迪的傲氣也已不見了,在這種絕不能有絲毫疏忽的生死決戰中,驕傲也同樣是種致命的錯誤。
驕傲、憤怒、頹喪、憂慮、膽怯……都同樣可以令人判斷錯誤。
戴高崗也曾看見不少高手決戰,這些錯誤,正是任何人都無法完全避免的。
可是現在,他忽然發現這兩個年輕人竟似連一點錯誤也沒有。他們的心情,他們的神態,他們站著的姿勢,都是絕對完美的。
這一戰究竟是誰能勝?
戴高崗也看不出。他只知道有很多人都認為葉開已是當今武林中,最可怕的一個敵手。
他也知道有人說過,現在若是重作兵器譜,葉開的刀,已可名列第一。
可是他現在沒有刀。
雖然沒有刀,卻偏偏還是有種刀鋒般的銳氣、殺氣。
葉開能勝嗎?戴高崗並不能確定。
他也知道呂迪的手,已可算是天下武林中,最可怕的一雙手。這雙手已接近金剛不壞,已沒有任何人能將這雙手毀滅。
呂迪是否能勝,戴高崗也不能確定。
葉開看來實在太鎮定,太有把握,除了刀之外,他一定還有種更可怕的武功,一種任何人都無法思議也想不到的武功。
現在若有人來跟戴高崗打賭,他也可能會說葉開勝的。他認為葉開勝的機會,至少比呂迪多兩成。
可是他錯了。
因為他看不出葉開此刻的心情,也看不出葉開已看出的一些事。
一些已足夠令葉開胃裡流出苦水來的事。
自從呂迪的劍擲出後,葉開已對這個驕傲的年輕人起了種惺惺相惜的好感。
可是他聽過兩句話:
「仇敵和朋友間的分別,就正如生與死之間的分別。」
「若有人想要你死,你就得要他死,這其間絕無選擇。」
這是阿飛對他說過的話。
阿飛是在弱肉強食的原野中生長的,這正是原野上的法則,也是生死的法則。在這種生死一瞬的決戰中,絕不能對敵人存友情,更不能有愛心。
葉開明白這道理。他知道現在他制勝的因素,並不是快與狠,而是穩與准。
因為呂迪很可能比他更快,更狠。
因為現在他的胸膛,正如火焰燃燒般痛苦,他的傷口不但已崩裂,竟已在潰爛。
「妙手郎中」給他的,並不是靈丹,也不會造成奇蹟。
痛苦有時雖能令人清醒振奮,只可惜他的體力,已無法和他的精神配合。所以他一出手,就得制對方的死命,至少要有七成把握時,他才能出手。
他所以必須等,等對方露出破綻,等對方已衰弱,崩潰,等對方給他機會。
可是他已失望。直到現在,他還是無法從呂迪身上找出一點破綻來。
呂迪看來只不過是隨隨便便地站著,全身上下,每一處看來都仿佛是空門。
葉開無論要從什麼地方下手,看來好像都很容易。
可是他忽又想到了小李探花對他說過的話,昔年阿飛與呂鳳先的那一戰,只有李尋歡是在旁邊親眼看著的。
那時的呂鳳先,正如此刻的呂迪。
「那時阿飛的劍,仿佛可以隨便刺入他身上任何部位。」
「但空門太多,反而變成了沒有空門。」
「他整個的人都似已變成了一片空靈。」
「這空靈二字,也正是武學中至高至深的境界。」
「我的飛刀出手,至少有九成把握。」
「但那時我若是阿飛,我的飛刀就未必敢向呂鳳先出手。」
只要是李尋歡說過的話,葉開就永遠都不會忘記。
現在呂迪其人是不是也已成了一片空靈?
葉開忽然發覺自己低估了這個年輕人,這個人才真正是他平生未曾遇見的高手。
他雖然並沒有犯任何致命的錯誤,可是他卻已失去一點最重要的制勝因素。
他已失去了制勝的信心。
呂迪冷冷地看著他,眼睛愈來愈亮,愈來愈冷酷,忽然又說出了三個字:「你輸了。」
「你輸了。」
葉開還未出手,呂迪就已說他輸了。
這三個字並不是多餘的,卻像是一柄劍,又刺傷了葉開的信心。
葉開居然沒有反駁。
因為他忽然發現呂迪終於給了他一點機會——一個人在開口說話時,精神和肌肉都會鬆弛。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因為他知道自己若是表現得愈痛苦,呂迪就愈不會放過他的。
在這種生死決戰中,若有法子能折磨自己的對手,無論誰都不會放過的。
呂迪果然又冷冷地接著道:「你的體力已無法再支持下去,遲早一定會崩潰,所以你不必出手,我已知道你輸了。」
就在他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葉開已出手。
這已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好機會。
呂迪剛說完了這句話,正是精神和肌肉最鬆弛的時候。
他的身形雖然還是沒有破綻,但葉開已有機會將破綻找出來。
葉開沒有用刀。
可是他出手的速度,並不比他的刀慢。
他的左手虛捏如豹爪、鷹爪,右手五指屈伸,誰也看不出他是要用拳,用掌?是要用鷹爪功,還是要用鐵指功?
他的出手變化錯落,也沒有人能看得出他攻擊的部位。
他必須先引動呂迪的身法,只要一動,空門就可能變實,就一定會有破綻露出。
呂迪果然動了,他露出的空門是在頭頂。
葉開雙拳齊出,急攻他的頭頂,這是致命的攻擊。可是他自己的心卻已沉了下去,因為他已發覺,自己這一招露出,前胸的空門也露了出來。
胸膛正是他全身最脆弱的一環,因為他胸膛上本已有了傷口。
無論誰知道自己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可能受人攻擊時,心都會虛,手都會軟了。
葉開的攻勢已遠不及他平時之強,速度已遠不如他平時快。
他忽然發覺,這破綻本是呂迪故意露出來的。
呂迪先故意給他出手的機會,再故意露出個破綻,為的只不過是要他將自己身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
這正是個致命的陷阱,但是他竟已像鴿子般落了下去。他再想補救,已來不及了。
呂迪的手,忽然已到了他的胸膛。
這不是手,這本就是殺人的利器。
戴高崗已悚然變色。
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剛才看錯了,他已看出這是無法閃避的致命攻擊。
誰知就在這時,葉開的身子忽然憑空掠起,就像是忽然被一陣風吹起來的。沒有人能在這種時候,這種姿態中飛身躍起,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葉開的輕功,竟已達到了「不可能」的境界。
戴高崗忍不出失聲大呼:「好輕功!」
呂迪也不禁脫口贊道:「好輕功。」
這兩句話他們同時說出,這個字還沒有說完,葉開已憑空跌下。
呂迪的手,已打在他胯骨上。
葉開使出那救命的一掌時,知道自己躲過了呂迪第一招,第二招竟是再也躲不過的了。
他身子凌空翻起時,後半身的空門已大破。他只有這麼樣做,他的胸膛已絕對受不了呂迪那一擊。
可是胯骨上這一擊也同樣不好受。
他只覺得呂迪的手,就像是一柄鋼錐,錐入了他的骨縫裡。
他甚至可以聽得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地也是硬的。
葉開從沒有想到,這滿是泥濘的土地,也是硬得像鐵板一樣。
因為他跌下來時,最先著地的一部分,正是他的骨頭已碎裂的那一部分。
他幾乎已疼得要暈了過去。
他忽又警醒,因為他發現呂迪的手,又已到了他的胸膛。這一來他才是真正無法閃避的,也無法伸手去招架。
他的手是手,呂迪的手卻是殺人的利器。
死是什麼滋味?
葉開還沒有開始想,就聽戴高崗大呼:「手下留情。」
呂迪的手已停頓,冷冷道:「你不要我在這裡殺他?」
戴高崗嘆了口氣,道:「你何必一定要殺他?」
呂迪道:「誰說我要殺他?」
戴高崗道:「可是你……」
呂迪冷笑道:「我若真的要殺他,憑你一句話就能攔得住?」
戴高崗苦笑,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世上也許根本沒有人能攔得住。
呂迪道:「我若真的要殺他,他已死了十次。」
這並不是大話。
葉開看著這驕傲的年輕人,痛苦雖已令他的臉收縮,但是他的一雙眼睛,反而變得出奇地平靜,甚至還帶著笑意。
他為什麼笑?
被人擊敗,難道是件很有趣的事?
呂迪已轉過頭,盯著他,忽然問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
葉開搖搖頭。
呂迪道:「因為你本已受了傷,否則以你輕功之高,縱然不能勝我,我也無法追上你。」
葉開笑了:「你根本用不著追,因為我縱然不能勝你,也不會逃的。」
呂迪又盯著他,過了很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我相信。」
他眼睛裡也露出種和葉開同樣的表情,接著道:「我相信你絕不是那種人,所以我更不能殺你,因為我還要等你的傷好了以後,再與我一決勝負。」
葉開道:「你……」
呂迪打斷他的話,道:「就因為我相信你不會逃,所以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葉開道:「到了那一天,我還真敗在你手下,你就要殺我了?」
呂迪點點頭:「到了那一天,你若勝了我,我也情願死在你手下。」
葉開嘆了口氣,道:「世事如棋,變化無常,你又怎知我們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呂迪道:「我知道。」
突聽牆外一人嘆息著道:「但有件事你卻不知道。」
呂迪沒有問,也沒有追出來看看。
他在聽。
牆外的人徐徐道:「今日你若真的想殺他,現在你也已是個死人了,他身上並不止一把刀。」
呂迪的瞳孔突然收縮。
就在他瞳孔收縮的一剎那間,他人已躥出牆外。
戴高崗沒有跟出去,卻趕過來,扶起了葉開,嘆息著道:「我實在想不到你居然會敗。」
葉開卻在微笑:「我也想不到你居然會救我。」
戴高崗苦笑道:「並不是我救你的,我也救不了你。」
葉開道:「只要你有這意思,就已足夠。」
戴高崗勉強笑了笑,忽然站起來,大聲吩咐:「套馬備車。」
第十六章虎穴嬌娃
車廂很寬大,很舒服。
這本是借給託運鏢貨的客商們,走遠路時坐的。
八方鏢局不但信用極好,為客人們想得也很周到。
葉開想不到戴高崗居然是個很周到的人。
他先在車廂里墊起了很厚的棉被,又自己扶著葉開坐上車。
「你傷得不輕,一定要趕快去找個好大夫。」
他的周到和關心,已使得葉開不能不感激。
葉開嘆了口氣,苦笑道:「你本不該這麼樣對我的,我對你的態度並不好。」
戴高崗道:「無論誰在你當時那種心情下,態度都不會好的。」
葉開嘆道:「看來我不但低估了呂迪,也看錯了你。」
戴高崗也嘆了口氣,道:「他的確是我生平未見的高手,卻還是未必能比得上你。」
葉開道:「我已敗了。」
戴高崗道:「可是他若真的要殺你,現在也已死在你手下。」
葉開道:「你也相信這句話?」
戴高崗點點頭。
葉開凝視著他,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在牆外說這句話的人是誰?」
戴高崗搖搖頭:「我正想問你,你一定知道他是誰的。」
葉開道:「為什麼?」
戴高崗道:「我想他一定是你的朋友。」
葉開道:「哦!」
戴高崗道:「因為他不但幫你說出了你不願說的話,而且生怕呂迪再下毒手,所以故意將他引開。」
葉開又嘆了口氣,道:「你想得的確很周到,卻想錯了。」
戴高崗道:「這個人不是你的朋友?」
葉開苦笑道:「我本來也以為他是我的朋友。」
戴高崗道:「現在呢?」
葉開道:「現在我只希望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以後也永遠不要見到他。」
戴高崗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葉開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反問道:「你要帶我去找的大夫是誰?」
戴高崗道:「那個大夫也是個很古怪的人,醫道卻很高。」
葉開忽然笑了笑,道:「我昨天也認得了一個很古怪、醫道很高明的郎中。」
戴高崗也笑了,道:「醫道高明的大夫,脾氣好像都有點古怪的,就正如真正的武林高手,脾氣也都有點古怪一樣。」
葉開微笑著,道:「你的脾氣並不古怪。」
戴高崗道:「我怎麼能算武功高手?」
葉開道:「但我卻知道,近年來八方鏢局保的鏢,從來也沒有出過一次岔子。」
戴高崗笑道:「那只不過因為我這兩年來的運氣不錯,而且有很多好朋友照顧。」
葉開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好朋友。」
戴高崗還想再說什麼,但葉開卻已閉上了眼睛。
他看來的確很疲倦,他並不是鐵打的。
戴高崗又拉過條棉被,輕輕地蓋在他身上,臉上卻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
看他這種表情,就好像恨不得用這條棉被蒙起葉開的頭,活活地悶死這個人。
但他卻只不過將棉被蓋到葉開身上。
葉開似已睡著。
現在就算真的有人要用棉被悶死他,他既不會知道,更不能反抗。
所以他真的睡著了。
日正當中,正午。
馬車還在繼續往前走,旅程仿佛還有很長。
「你一定要趕快找個好大夫……」
可是戴高崗要找的這好大夫,卻未免住得太遠了些。
他看著沉睡中的葉開,嘴裡正在咀嚼著一條雞腿。
他早已有準備,準備要走很長的路,所以連午飯都準備在車上。
他本就是個很周到的人。
但卻只有一個人吃的午飯,只有一條雞腿,一塊牛肉,一張餅,一瓶酒。
他竟似早已算準了葉開要睡著,因為臨上車之前,他給葉開喝了一碗保養元氣的參湯。
牛肉鹵得不錯,雞腿的滋味也很好,雖然比不上他平時吃的午飯,可是在執行任務時,一切事都不能不將就些的。
他雖然是個很講究飲食的人,現在也已覺得很滿意了。
何況,現在他的任務眼看著就已將完成,再過一個多時辰,就可以將葉開交出去,他還來得及趕回去享受一頓豐富的晚餐。
喝完了最後一口酒,他忽然也覺得很疲倦。
他本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可是現在能趁機小睡半個時辰也不錯,精神養足了,晚餐後還可以安排一兩個有趣的節目。
車子在搖動,就像是搖籃一樣。
他閉上了眼睛,心裡已開始在計劃著晚上應該去找誰:是那個最會撒嬌的小妖精,還是那個功夫特別好的老妖精?
這些節目都是很費錢的,但他卻已有兩年不必再為金錢煩惱。
「也許應該把兩個都找來,比較比較。」
所以現在必須養足精神。
他嘴角帶著微笑,終於睡著。
他好像只睡了一下子,可是他醒來的時候,葉開竟也不見了。
車門還是關著的,馬車還在繼續前行。
葉開卻已無影無蹤。
戴高崗的臉色突然蒼白,大聲吩咐:「停車!」
他衝下去,拉住了那個趕車的:「你有沒有看見那姓葉的下車?」
「沒有。」
「他人呢?」
趕車的冷笑:「你跟他一起在車裡,你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這趕車的顯然不是他的屬下,對他的態度並不尊敬。
戴高崗忽然覺得胃部收縮,忍不住要將剛吃下去的雞腿和牛肉全吐出來。
趕車的一雙眼睛卻在盯著他,冷冷道:「你最好還是趕快上車,跟我一起去交差。」
戴高崗並沒有想逃,他知道無論逃到什麼地方去,都沒有用的。
馬車開始往前走的時候,他就伏在車窗上,不停地嘔吐。
恐懼就像是臭魚一樣,總是會令人嘔吐。
馬車轉過一個山坳,前面一塊很大的木牌,上面寫著:「此山有虎,行人改路。」
可是這輛車卻沒有改路,路卻愈來愈窄,僅能容這輛車擦著山壁走過。
再轉過一個山坳後,前面竟是一條街道。
一條和城裡一樣非常熱鬧的街道,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店鋪,街上有各式各樣的人。
你若仔細去看,就會發現這條街道和城裡最熱鬧的街道竟是完全一模一樣的,連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都完全一樣。
到了這裡,無論誰都會以為自己忽然又回到了長安城裡。
可是走過這條街,前面就又是一片荒山。
現在馬車的速度已緩了下來。街上的行人,神情仿佛都很悠閒,好像並沒有特別注意這輛大車。
因為他們認得這輛車,也認得這個趕車的人。
若是個陌生的人,趕著車走入這條街道,無論他是誰,不出一剎那,他就會死在街頭。
這條街上當然不會有猛虎,卻有個比猛虎更可怕的人。
馬車已駛入了一家客棧的院子。
這家客棧的字號是「鴻賓」,也正和葉開在城裡投宿的那一家,完全一模一樣。
一個肩上搭著抹布,手裡提著水壺的夥計,已迎了上來:「戴總鏢頭是一個人來的?」
戴高崗勉強笑了笑,道:「只有一個人。」
夥計臉上全無表情:「房間早已替總鏢頭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後面的跨院裡,有七間很寬大的套房,也正和玉簫道人住的那個跨院一樣。
前面的客廳里,桌上已擺好了一壺酒,一個很精緻的七色拼盤。
一個人正背對著門,在自斟自飲。
一個髮髻堆雲,滿頭珠翠,穿得非常華麗的絕代佳人。
戴高崗垂著頭走進來,垂著頭站在她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沒有回頭,慢慢地端起酒杯,淺淺地啜了口酒,才問道:「你一個人來的?」
戴高崗道:「是。」
「還有個人呢?」
「走了。」戴高崗的聲音已在發抖。
這絕色麗人已緩緩地回過頭,臉上帶著種仙子般的微笑。
上官小仙!
她當然就是上官小仙。
戴高崗看見了這仙子般美麗的女人,卻遠比看見了惡魔還恐懼。
上官小仙看著他,柔聲道:「你難道是在說,葉開已走了?」
戴高崗點了點頭,牙齒打戰,似已連話都說不出。
上官小仙道:「我要你替他準備的那碗參湯,他沒有喝?」
「他……他喝了。」
上官小仙道:「然後呢?」
戴高崗道:「然後我就扶他上了車。」
雖然是嚴冬,但他卻已滿頭大汗。
上官小仙道:「在車上他睡著了沒有?」
戴高崗道:「睡著了。」
上官小仙道:「他的傷勢怎麼樣?」
戴高崗道:「傷得不輕。」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這我就不懂了,一個受了重傷又睡著了的人,你怎麼會放他走的。」
戴高崗接著道:「我……我沒有放他走。」
上官小仙道:「我也知道是他自己要走的,可是你難道就不能留住他?」
戴高崗的汗愈擦愈多:「他走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你跟他不是坐一輛車來的?」
戴高剛道:「是。」
上官小仙道:「這又奇怪了,你跟他坐在一輛車上,他走的時候,你怎麼會不知道?」
戴高崗道:「因為……因為……因為我也睡著了。」
他終於鼓足了勇氣,說出了這句話。
上官小仙忽然笑了,笑得又溫柔,又甜蜜:「我知道你一定也很累,最近你一直都忙得很。」
戴高崗臉上已無人色:「我……我不累,一點也不累。」
上官小仙柔聲道:「你的應酬那麼多,不但要應酬客人,還得要應酬那些大大小小的妖精,怎麼會不累呢?」
她輕輕嘆息著,又道:「我想你已經應該好好的休息一陣子了,我就先讓你休息二十年吧。」
戴高崗失聲道:「二……二十年?」
上官小仙淡淡道:「二十年後,你一定又是條生龍活虎般的好漢了。」
她掌里拿著雙鑲銀的象牙筷子,忽然向戴高崗咽喉點了過去。
戴高崗沒有閃避。他不敢閃避,也根本不能閃避。
上官小仙的出手,這世上已很少有人能閃避得開。
但是,就在這一剎那間,突然有刀光一閃。
「叮」的一聲,上官小仙手裡的象牙筷子已從中而斷,刀光的勁力未絕,又飛了出去,「當」的一聲,釘在牆上。
一柄三寸七分長的刀。
飛刀!
飛刀釘在牆上,刀鋒竟已完全釘了進去。
一個人手扶著門,慢慢地走了進來。
葉開!
葉開居然還是來了。
他的飛刀出手,殺人的時候少,救人的時候多。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血色,掙扎著走過來,拍了拍戴高崗的肩:「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現在我們的人情已結清。」
上官小仙又笑了:「我說得果然不錯,你身上果然帶著不止一把刀的。」
葉開也笑了笑:「呂迪呢?」
上官小仙道:「他怎麼會追得上我?」她凝視著葉開,笑得更溫柔,「除了你之外,世上還有什麼男人能追得上我?」
這是句很有趣的雙關語,有趣極了。
葉開卻聽不懂。
——裝傻就是他拿手的本領之一。
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目光四面打量著,長長嘆了口氣,道:「這真是個好地方。」
上官小仙道:「你喜歡這地方?」
葉開道:「我若一直睡著,到現在才醒,一定以為還在城裡,一定想不到金錢幫的總舵會在這麼樣一個地方。」
上官小仙嘆道:「只可惜你好像是不肯好好睡一下的。」
葉開淡淡道:「我的應酬並不多,認得的妖精也只有一個,所以我總是不太累。」
上官小仙當然知道他說的妖精是誰,可是她裝傻的本事也絕不比葉開差。
她吃吃地笑著道:「我本來以為你會很累的,最近我看到你的時候,你總是在床上,床上的妖精,卻不止一個,所以特地叫人替你準備了碗參湯,養養你的元氣,誰知你居然不領情。」
葉開道:「我已領過了情。」
上官小仙眨著眼,道:「那碗參湯你真的喝了下去?」
葉開道:「只可惜那碗參湯下的補藥還不夠,若要叫我真的睡一覺,最少也得用十來斤補藥才行。」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這隻怪我,竟忘了你是魔教中大公主的大少爺。」
葉開道:「所以你不能怪戴總鏢頭,我相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會睡著的。」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知道。」
葉開道:「我一上車,就發現了他為他自己一個人準備的酒菜。」
上官小仙道:「你身上難道也總是帶著能令人睡著的補藥?」
葉開笑了笑道:「我只不過吐了點口水在他雞腿上。」
上官小仙又笑了:「你的口水裡還有參湯?」
葉開道:「所以那條雞腿的滋味一定很不錯。」
戴高崗垂著頭,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忽然被人塞了一嘴爛泥。
上官小仙道:「你怎麼知道這位戴總鏢頭是想帶你來找我的?」
葉開笑了笑,道:「口水裡的一點參湯,就能讓人睡著,那種參湯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做得出?」
上官小仙道:「你既然已走了,為什麼還要來?」
葉開也嘆了口氣,道:「因為我好像已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這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