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第 94 章
老者頗為同情地看向明決, 卻沒有將纏在他身上的藤條收回,只是抬起手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安慰他道:「節哀。思兔閱讀��
老者以為他一時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 想想他們同為男人,對他不免更多了幾分憐惜,他勸明決道:「以色事人者, 終難長久, 你還是多學點其他手藝吧。」
明決:「……」
他抬頭,往喬挽月的房間門口看了一眼, 目光中帶著老者看不懂的深意, 老者心想, 他大概也是一時無法接受自己就這麼被心愛的女子拋棄。
年輕人嘛, 多經歷些感情上的挫折對他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被這麼多打擊一下, 可以使他的心性得到鍛鍊, 更加堅定,省得日後情根深種之時才知道自己是人家手中一個可有可無的玩物,然後尋死覓活去。
明決輕輕笑了一下, 他這一笑把老者給嚇了一跳, 心想這人不會是承受不住這麼大的打擊, 直接瘋了吧, 那自己可就真有點作孽了, 等會兒回去不會來一道天雷直接將他給劈了吧?
明決收起嘴角的笑意,而後開口, 對老者道:「既然抓了我也沒用處, 何不將我放了?」
老者猶豫了一下, 搖搖頭:「那不行,也許等會兒這位喬家主反悔了, 畢竟你這位小公子樣貌長得實在不錯,老朽在五采城中這麼多年來,也沒見過比你還好看的男人了。」
s t o 5 5.c o m提供最快更新
本來想動手的明決在聽到老者這話的時候,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老者覺得這位公子身上還有一股很特別的氣質,他印象當中的小白臉,應該是陰柔做作的,如果自己被人擒住,會立刻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向他求饒,可是這些形容與眼前的這位公子幾乎是完全搭不上邊的。
想到這裡,老者的眉頭突然一蹙,似乎終於意識到這件事是有問題的。
他聽到明決又道:「不會的。」
老者還沒意識到問題出現在哪裡,隨口安慰明決說:「年輕人,對自己的長相稍微有點自信。」
明決輕聲道:「本座說的不會,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老者聽到這句話時,便意識到不對來,他一抬頭,就看到自己纏在明決身上的那些藤條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被全部震落震碎在地面上,只這一招,老者就看出自己不會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對手,然而他來不及逃跑,就被他自己搞出來的藤條給纏得嚴嚴實實,縛在原地,不能動彈。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明決,目光中充滿了不可置信,他自認自己的修為已經足夠高深了,或許不是那個雲落影的對手,但是對上那個小喬家主應當是不會有太大問題的,他萬萬沒想到,這兩人他還都沒對上,就先落到了這個小白臉的手裡。
他不能理解一個眾人口中的小白臉如何能夠掙脫掉這些束縛,反而使自己落到這種境地當中。
這簡直……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
那些魔修們只跟他說了這位小喬家主的身份,可沒告訴他,她身邊的小白臉還是個扮豬吃老虎的。
這個世道太險惡了,對他這樣一個年邁的老人家真的是一點都不友好。
明決沒有理會他,他抖了抖身上的落葉,走到喬挽月的房門前,抬起手來輕輕敲了兩下,叫道:「挽月?
挽月?」
裡面沒有人應聲,明決就換了一個更加肉麻的稱呼,他叫道:「月月?
月月?」
或許是怕驚擾了這客棧中其他已經睡下的客官,明決的聲音並不算大,不過也足夠喬挽月聽清他在門口都瞎叫了些什麼,喬挽月從裡面將門拉開,看了明決一眼,開口向他問道:「您又有什麼事?」
明決微笑著對喬挽月說:「我看那個樹妖年紀挺大,或許知道一些東洲的舊事,挽月要不問一問他?」
動物植物開啟靈智並不容易,除非得到一些特別的機緣,而開了靈智後吸收天地靈氣修出人身,至少是得花上幾百年的時間。
眼前這個老者作為一棵樹妖,不能離開自己的真身太遠,所以他定然在這五采城中待了多年。
喬挽月也很快意識到明決話中的意思,她微微頷首,對明決道:「多謝。」
明決道:「挽月太見外了。」
喬挽月沒理會他,出了房間,便看到長廊裡面被藤條纏得緊緊的老者,腦中立刻想到了作繭自縛這四個字。
老者也覺得很沒有天理,這些藤條就像是他的四肢,可現在他的四肢卻不聽自己的使喚,把自己給綁了起來,等他回去就把它們全都砍了,沒用的東西。
喬挽月抬手在半空中輕輕地划過,老者便被送進了明決的房間當中,畢竟這種事情若是被其他的客官們看到了就有些說不清楚,說不定明天他們玉京城家主帶著弟子欺負一個八旬老漢的故事就能在整個五采城內傳揚開來。
喬挽月多多少少還是要點臉的。
明決房間中那些不太好見人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他給收拾起來到了,明決抬手打了個響指,房間中的燈火立刻亮了起來。
喬挽月看向老者,向他問道:「不知老人家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老者冷笑了一聲,別過頭去,並且還端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勢。
喬挽月也沒生氣,她招招手,炎犴一個跳起,她抬起手在炎犴的腦袋上面輕輕拍了一下,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機關的按鈕,炎犴張大了嘴巴打了個哈欠,一股熱氣向著老者迎面而去。
明明不見半點的火光,老者卻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置身在熊熊的烈火之中,他本就是個樹妖,最怕這個東西,就算現在沒有真的受到傷害,也是非常難受的。
喬挽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炎犴閉上嘴,又忍不住打了個嗝,把這老者給嚇了一跳,而後喬挽月笑意盈盈地問他:「那您現在想說了嗎?」
老者眼見著自己此時若還是嘴硬,多半是要被活活燒死在這裡,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修為,若是就這麼死在這裡,那實在可太虧了,他等了這麼多年,都還沒有喝到那個小姑娘的喜酒呢,況且這幫修士們不是還有一句話說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他今日也該做一回俊傑,於是不等喬挽月再開口威脅,這老頭就到:「我說。」
「很好。」
喬挽月將炎犴抱進自己的懷中,手掌在它的背上輕柔撫過,炎犴覺得舒服,乾脆翻過身,將自己白白的肚皮暴露在喬挽月的手下。
老者看了明決一眼,這兩人一獸中,他最忌憚的人便是這個眾人口中的小白臉,若非他在這裡,他肯定是要想辦法從他們手中逃走的。
既然逃跑無望,只能老實交代,他道:「前些時候,有塵緣界的妖修路過五采城,他們同老朽說,不久後在長留山上修真界將會迎來一位修魔的新主,他們邀請老朽我一同前去,可老朽生在五采城,長在五采城,對外界的事情並不感興趣,什麼新主舊主與老朽我就更沒有關係了,」說到這裡,他微微停頓了一下,抬頭小心地打量了喬挽月一眼,繼續道,「我從他們的口中聽說喬家主乃是暮族的血脈,所以希望喬家主能幫老朽一個忙。」
「暮族……」喬挽月撫摸著炎犴的那隻手動作停下,她之前有聽說過暮族的血肉能夠助於魔修妖修修煉突破,不知道這個老頭找自己又是抱著什麼目的。
老者見喬挽月神色有所動容,覺得自己要辦的事還有幾分希望,他對喬挽月道:「老朽希望喬家主能夠——」
哪知他話沒說話,就被喬挽月抬手打斷:「不用說,我不想聽。」
老者五官幾乎都皺在一起,這麼多年來他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絲希望,眼下又要破滅,他嘆了一聲,閉上眼睛,一副任由他們發落的模樣。
喬挽月道:「我有事想要問你。」
「小姑娘你這可不厚道啊,老朽我想求你幫個忙,你連聽都不聽一下,現在還想問老朽?」
這老頭搖著頭嘖嘖兩聲,道,「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這不行啊。」
喬挽月冷聲道:「您剛才也沒有求人的態度。」
老者沉默,垂下腦袋,無話可說,的確他一開始就打算擒住明決,以他的性命來威脅這位喬家主,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
老者向喬挽月問道:「你們想問什麼?」
喬挽月問道:「您自開了靈智到如今有多久了?」
老者道:「不短不長,整整一千年罷了。」
喬挽月繼續問道:「您可知道東洲皇室的舊事?」
老者道:「你想知道什麼,就直接問老朽吧。」
喬挽月對這個老頭的識趣還是很滿意的,她問道:「您在東洲皇室聽過許二狗這個名字嗎?」
老者臉色一變,向喬挽月問道:「小姑娘,你是在消遣老朽我嗎?」
喬挽月:「……」
許二狗這個名字確實像是個信口胡謅出來的,可北雁只說了這一個名字,其他的什麼都沒提,老者又道:「即便皇宮中有這麼個人,那多半也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這老朽如何能注意得到。」
見喬挽月的表情凝重,老者繼續道:「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人?
可是到過東洲的皇宮去?
你說的再詳細些,或許老朽能幫上一二。」
喬挽月道:「八百年前,我只知道此人與東洲皇室有些牽扯,是否到過五采城,我其實也不確定。」
「八百年前……」老者道,「這可太久遠了一些,大海撈魚也沒有這麼撈的啊。」
喬挽月也知道此事不易,可既然答應了那位前輩,總要來找一找的,就算找不到人,或許也能找到點蛛絲馬跡。
老者閉了閉眼睛,像是做了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他對喬挽月道:「我幫喬家主探一探八百年前東洲的皇宮,還有這五采城中的舊事,您幫我一個忙。」
喬挽月雙眼眯起,打量著眼前的這位老者,半晌後,她問老者:「你想要我做什麼?」
老者道:「去鮮胡找一個人。」
喬挽月簡直不想說話,這一個個的怎麼都叫她找人去,她這張臉看起來像是特別擅長做這種事的嗎?
「為何是我?」
喬挽月問道。
老者道:「因為那個人的身上也流淌著暮族的血,而暮族人是可以看到暮族的亡靈,聽到他們的聲音。」
見喬挽月仍在猶豫,老者道:「你想要知道八百年前的舊事,這至少得耗上老朽至少一百年的修為,一百年的修為換喬家主你跑上這一趟,不虧吧?」
「你要找的是誰?」
喬挽月問。
她十分擔心從這位老者的口中說出一個類似許二狗似的的名字,好在這回比較正常,老者道:「顧延釗。」
喬挽月從不曾聽說過這個名字,這並不奇怪,凡塵間的朝代變換在修士們這裡不過就是個閉關的時間罷了,就算是凡塵間的帝王也很少能在這些修士們的耳中留下一個姓名。
老者對明決說:「您給我松一松,我這被綁得難受,好多事都想不起來了。」
正在煮茶的明決撩開眸子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看向喬挽月,詢問她的意思。
喬挽月稍作思索,點下了頭,這位老者深夜前來挾持明決,本不該這樣輕易放過他的,不過這位老者所說之人既然與暮族有些關係,她就不得不多一份心,她在圖山的時候曾答應了那些魂靈,要將所有暮族族人都帶回去。
緊緊纏繞在這個老者身上的藤條猛地鬆開,老者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
他扶著桌子稍稍站穩了些,然後對喬挽月說起了顧延釗來。
顧延釗是世家出身,小小年紀就入了伍去,不過短短几年時間,就在軍隊中立下赫赫戰功,成了東洲百姓們心中的戰神。
東洲二百二十三年,顧延釗被皇帝冊封為一品大將軍,率三萬將士與鮮胡人交戰於十里坡,沒曾想中了鮮胡人的埋伏,血戰了三天三夜,東洲三萬將士最後剩下的不足千人,包括主將顧延釗在內,全部被俘。
此消息剛一傳回帝都,朝野上下皆是震驚不已,就在皇帝與百官齊齊商議該用什麼寶貝才能將他們這位大將軍從鮮胡給換回來的時候,又聽從鮮胡傳來消息說,顧延釗投敵叛國,成了鮮胡王的乘龍快婿,不久後,鮮胡王率大軍來攻打東洲,東洲連失幾座城池,眼看著鮮胡王都要打進帝都來,不知為何又突然撤軍,連那幾座已經打下來的城池都不要了。
「後來呢?」
喬挽月問道。
「沒有後來了,」老者嘆道,「過了幾年,鮮胡境內發生了幾場天災,原本對東洲虎視眈眈的鮮胡自顧不暇,鮮胡人死傷大半,差點被其他的部落吞沒,從此再也沒有顧延釗的消息。」
如今喬挽月若是有時間去翻看東洲其他年月的史書,還能在許許多多的篇章里看到顧延釗這個名字,他是東洲罄竹難書的罪人,東洲一任又一任的史官們不止一頁地記載顧延釗貪生怕死,貪圖榮華,是個頂頂的小人。
曾經東洲的百姓們為戰神顧延釗豎了一座石像,立在廟裡,供了無數的長生牌,當顧延釗投敵叛國的消息傳回東洲後,那座將軍祠立刻被百姓們推倒,而隨著鮮胡攻打進東洲,百姓們愈加痛恨顧延釗這個卑躬屈節貪生怕死之徒,上大八十歲的老叟,下到三歲的孩童,從那石像旁路過的時候總要吐一口唾沫。
這段故事隨著東洲的消失也漸漸不再被人提起,那座石像也受夠了風吹雨打日曬雨淋,終於坍塌成一堆碎石,再無人理會。
畢竟新的朝代也總有新的敗類。
喬挽月向這老頭問道:「您為何要找這樣一個人?」
老頭癟著唇,過了好一會兒,別彆扭扭道:「喬家主你話太多了。」
「好,我不問這個,」喬挽月正色問道,「那你怎麼知道顧延釗如今還在鮮胡?」
老者聽到喬挽月的問題,沉默良久,開口對喬挽月道:「喬家主若是在鮮胡找不到他了,那也不必再找了,喬家主放心,老朽答應您的事一定會做到,即便是掘地三尺,也會把您要找的那個許二狗給找出來。」
「不過要是沒有這個人,或者他從始至終都沒來過這五采城,那老朽我也沒有辦法的。」
老者的這番話也算是拿出了足夠的誠意,喬挽月頷首,這件事暫時就這樣先定下來了。
老者給了喬挽月一片葉子作為信物,然後消失在房間當中。
他離開後,明決向喬挽月問道:「你真的要到鮮胡去?」
喬挽月點頭,他們如今只知道許二狗這麼個名字,沒頭沒腦的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查起,需要個本地人來幫他們一起查,沒有什麼比樹妖這種在本地生活了上千年的老妖精更合適了。
明決道:「那去鮮胡的時候將他一起帶過去。」
「他是個樹妖吧?」
喬挽月道,「我記得樹妖好像不能離自己的真身太遠的。」
「我有辦法的,不必擔心。」
喬挽月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會兒,而後起身離開,明決一直將她送到門口,對她道:「挽月早些休息,好夢。」
喬挽月嗯了一聲,道:「你也是。」
素月流天,晚風溫柔,一夜時間很快過去,等到第二天再見了那老者,喬挽月提出要他同他們一起去鮮胡的時候,老者也表現得很高興,只是想到自己的真身,又有些猶豫。
他曾經是東洲皇宮裡的一株鐵樹,機緣巧合之下生出了靈智,只不過受真身所限,又不想學著其他的妖修那樣殺人掠奪機緣,所以這些年來一直都待在五采城裡,現在聽他們有辦法帶自己出去,高興得鐵樹都要開花了。
他也不是個傻子,意識到這些人的來歷可能不像那些魔修們說的那樣簡單,嘿嘿一笑後,向喬挽月等人介紹了自己的來歷,道:「各位道友叫我老鐵就行。」
秦凡昨天晚上很早的時候就打坐入定,根本不知道之後都發生了什麼事,就是覺得老鐵這個名字還挺親切的,所以很快就跟他聊了起來。
他們下樓的時候,客棧的大堂里一位穿著灰色長衫的說書先生正說起長留山上的那一戰。
當是時,風雲變色,山河欲摧,只見一道凜冽劍光從西而來,煙塵散去之後,一白衣劍仙凌空而立,衣袂飄飄,神色冰冷,你們猜這來人是誰?
說書先生的醒木一拍,口中道著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大堂里的客官們可等不到下回了,趕緊催促著這說書的先生趕緊往下說,那先生抵不住眾人的熱情,而且這麼大的事他自己也憋不住,便繼續說了下去。
當眾人聽到來人正是玉京城喬家家主的那位夫君時,齊齊愣住,之前的故事裡不是說她那家主是個軟弱無能的小白臉嗎?
這麼快就改人設了?
而緊接著他們又聽見先生說,這位明決明公子,便是天闕峰上的那位仙人,大堂里的客官們直接怒了,全部站起來嚷嚷著要說書先生把他們扔出去的打賞錢給還回來。
去他祖宗的!竟然把扮豬吃老虎這種老套情節往那位仙人的身上套,人設一崩崩兩個!太過分了!必須賠錢!
戲說不是胡說,改編不是亂編!賠錢!
老鐵站在樓梯上,看了看大堂里被眾人圍在中央的說書先生,又看了看身後跟在喬挽月身後的明決,他回憶起起昨天晚上被對方一招拿下的恐懼,終於明白此人的身份,而後兩眼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秦凡連忙扶住他的身體,口中喊道:「老鐵!醒醒啊老鐵!老鐵你這是什麼毛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