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幕:總是被拋棄的小孩


  全息風暴如期而至,廢品區開始颳起了帶有雲結塵的暴風雨。思兔閱讀

  

  暖風機正對著綠網格的床鋪,他的眼睛緊閉著,時不時還做出了痛苦的表情。

  夢裡,他站在吐火羅神跡大教堂的鐘樓往下眺望,戰火四起的大地里找不到父親的身影,他抓緊回過頭望了望印象模糊的母親。

  她好像在為自己收拾行李,但下樓的時候卻沒有帶上自己。

  他拼命地跑,拼了命地喊。

  但她卻像撞見惡魔一樣,離自己越來越遠。

  「媽媽——」

  他張了張嘴。

  波段凌的心像被刀划過一樣,為了彌補這份愧疚,她把自己的雙手緊緊地握住那雙不算寬大的掌心。

  在注視著這個男孩睫毛的時候,他的臉與先前相比,變成了一隻大花貓。

  她真不知道這傢伙怎麼摔得這麼厲害,就連額角處都有深深的凹痕。

  「情況沒有好轉嗎?」潘德警官剛剛從警衛廳回到家中,還沒褪去工作服便跑了上來。

  一天已經過去了,這傢伙從倒下的那一刻就再也沒有起來,好在他們及時地發現了這兩個入侵者的位置,不然的話,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全息風暴吞沒的。

  他想起在半路上波段凌向自己發起的求救信號:

  「IgA腎病嗎?如果不藉助移植的話,或許就只能靠基因編輯的手段了。」

  他看過最新的醫學展報,異種移植需要克服的難度係數依舊十分的龐大。

  CMAH 基因,這個基因編碼的酶所催化生成的 N-羥乙醯神經氨酸(Neu5Gc)是起異種移植排斥反應的重要非半乳糖抗原。CMAH 基因存在和表達能夠引起異種移植免疫排斥。

  β4GalNT2 基因,β4GalNT2 基因編碼的酶能夠催化 Sd(a)血型抗原,當其他物種的器官移植到靈長類動物後,Sd(a)血型抗原能被免疫球蛋白結合而引起免疫排斥反應。

  這個免疫排斥反應可以說非常的致命,甚至能夠在一瞬間讓原本植入的新器官因為強烈的排斥反應報廢。

  而且就算上述的基因如果全部敲除,從而把異種移植的超急性排斥反應風險壓到最低,但能不能回到最初的身體狀態還是另外一回事。

  顯然,基因編輯才是更為絕佳的選擇,但是現在全息世界進行了新分區的界定。

  在醫院掌管天下的時代,想要找到具備這種技術的醫療人員並不容易。他們大多數在第二世界的奧丁區。

  奧丁區,那可不是什麼說去就去的地方。

  他嘆了口氣,與沒有說話的波段凌形成了默契。

  從投放隧道轉移到潘德警官的家中的時候,樓轍便開始發燒了。驟降的溫度以及過度消耗的體能,讓他的免疫系統陷入了脆弱的境地。很快,他就在細雪中生了一場疾病。

  「也許可以給他來點退燒藥,這樣或許會快一些。」他湊了上來,掃了一眼這個苦命的傢伙,太陽穴的槍痕還顯而易見,他非常清楚這個男孩在鏡像區遭遇了什麼。

  「不可以,我看過了這裡販賣的藥品了,他們帶有很強的腎毒性,這對他的身體來說,幾乎是雪上加霜的打擊。」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喉嚨都快打不出聲了。她不知道怎麼辦,像一個在校園裡被男生被欺負的小女孩一樣,趴在床邊哭了起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炎症反應在身體跑來跑去,那他就等死吧。」

  潘德警官說起了喪氣話,他很清楚這種境地所需要的耐心,說出一些實際的情況,也是一種對情緒的合理宣洩。

  「但沒那麼快死的,生活總會好好折磨自己帶有頑強意志的個體的。」

  他把話鋒一轉,對著女孩用過來人的口氣說了起來。

  玻璃上布滿了雪霜,冰冷得跟波段凌的心一樣。

  她甚至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導致了現在這幅模樣。她不能繼續當一個拖油瓶了,這會害了他。

  只是柔情的目光,還是忍不住盯著他。

  ……

  潘德警官默默得退下了,原本他會在這條長廊里撞見水銀般的月光。但現在受到這種鬼天氣的影響,也便只能作罷。

  在那個房間,他幫不了什麼。

  很久以前,在他還是一名病患的時候,他也有過類似的遭遇。他的肌肉完全猥瑣了,基因所造成的病理特徵讓他飽受痛苦。

  為了緩解疼痛,他總是坐在鋪滿碎石的庭院裡望著月亮,然後毫無節制的一通許願,渴望著自己能夠在眷顧下獲得健康。

  不過月神並沒有就此出現,最終能夠把他作為生命的一部分的人是他的母親。

  在世界樹下,他陷入了呆滯。撕裂的沙風將死亡吟唱,從頂端飄落的樹葉在盛大的大地儀式中發出生命的禮讚。

  他瞪大了眼睛,從地面浮現的男人告訴跪在地上的母親:也許,可以給你提供一些方法。

  世界仿佛沒有那麼糟糕,只是這樣的經歷發生的概率少之甚少。

  他摸了摸鼻樑,試圖緩解眼部的疲勞。為了查詢關于波段凌雙親的信息,他在這個破爛的系統里花點時間。

  加上剛剛開完的賽博空間會議,他的身體跟躺在床上的傢伙沒有太大的區別。

  「人類的身體果然還是存在極限的。」

  他肯定地說。雖然很累了,但出於一種共同體的使命,迫使他繼續工作下去。

  ……

  雪還在下。

  樓轍的情況好似有所改善。他不再露出痛苦的表情,轉而進入沉沉的夢鄉。

  原本凝結的冰霜融化了半許,在玻璃上打滑。波段凌重新墊高了棉布枕,好讓他可以睡的踏實一些。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了。為了讓他不再捲入不可預估的危險之中,她決定與這個讓自己有些心動的男孩告別。

  從兜里摸出的香囊輕輕地放在他的枕邊,蓋好被子後,便準備從這條暗黑的長廊中逃脫。

  只要狠下心來,一切都可以重頭來過的。

  只是她還沒有想好去哪裡,但她總會想到的,誰都可以過好自己的一生,並且不依賴於任何人,這一點,她非常的清楚。

  「你要拋棄他嗎?」

  樓道里的感應燈突兀的亮了。狹長的影子扭曲著波段凌自私的思想。

  「我,只會給他添亂。」她低下了頭。

  「那也是他心甘情願的。你太不了解男孩了,他們在保護值得的人的時候從來都是不求回報的。你看過他在雨幕中擋在你身前的模樣,雖然最後出糗的摔在了地上。」

  潘德最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白色的老年人背心讓他鬆弛的肌肉露在了表面,他不太怕冷,顯然這也是托龍族的基因所賜。

  「我知道!我知道!」波段凌顯得很是激動,就好像觸動了哪一條原本無法執行的程序,「可沒人能忍受這種苦痛,看著守護自己的騎士受傷。」

  潘德警官的菸癮犯了,他在等待她冷靜的過程中,沉默了些許,並順帶點了一根煙。

  他的肺部壞透了,但也是多虧了龍族的基因,他們對致癌物質有非常強力的抗性,因此不用把這些瑣事放在心上。

  「如果你現在離開他的話,那他才是真正的受傷。這會讓他胡思亂想,可能他會這樣假設:這個女孩覺得自己不夠可靠。他就會有被拋棄了,你知道他總是做被拋棄的夢的,隨後你以同樣的方式再狠狠地傷害他一次嗎?」

  「這只是你的假設,還有雖然你救了我們,但你沒有辦法代表他的想法。你不明白我的心情。」波段凌的手心顫抖了一下,為狠心離開做足了準備。

  ……

  不知是說話的聲音驚醒了那個熟睡的男孩,還是在夢中遇到了不好的情況,他在潛意識下喊出了熟悉的名字。

  「波段凌——」

  從臥室里傳來了記憶深處的聲音,她又心軟了,輕輕地轉開門把。

  「我會帶著你離開的。」

  他的意識還沒有清醒,只是自顧自地說著胡話。

  「也許你壓根沒有明白,他把你帶出鏡像區花了多大的能耐。」

  「什麼意思?」

  潘德警官說這話的時候,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你真以為他是因為風寒細雨感冒的嗎?」

  「他做過手術,身體恢復得並不是很理想」

  「你可太天真了。」潘德警官搖了搖頭,「你們入侵的全息世界的那一天,域在第一時間就發起了定位反饋了。鏡像區的長官拉美夫可是一個熱愛獵殺遊戲的病態執法隊。」

  「可我們最終還是逃——」波段凌的腦海突然一閃而過,她逐漸可以理解這到底意味著什麼了。

  「不用顧忌,大膽往下猜。拉美夫抓住了你,威脅這個小傢伙配合他的獵殺遊戲,隨後他在鏡像區被全城獵殺,並支撐到了你醒來的那一刻,隨後帶著你離開了鏡像區。」

  波段凌的嘴唇開始發顫,想起這個傢伙說他好像什麼也沒發生,說出自己摔倒的語句,她就有種無法言說的悲傷。

  「額頭,鬢部都是槍械造成的痕跡,他從來沒有把你視作拖油瓶,請你也不要這樣想。離開一個人很容易,就跟傷害一個人一樣簡單。」

  潘德警官轉了身,帶上門的時候,順便熄滅了房間的燈。

  「再考慮考慮吧,在這個他需要你的時候,就多想想當時你需要他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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