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陳情(萬更)
「楊郎中,楊郎中。思兔閱讀��
遙監殿裡,崔郎中從外面急匆匆的趕回來,瞧見正在和同僚有說有笑楊廣信,忙招了招手。
楊郎中瞥見,走過去笑道:「我說崔秉直,你這一腦門的汗,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把你急成這樣,可是夫人又要生了?」
崔郎中無奈:「我說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玩笑,今早朝會的事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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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大的事我怎會不知道。」
楊郎中一指殿中眾人:「要不然早就下職了,大家還在這裡待著做什麼,一個個餓著肚子,都等著消息呢。」
「哎。」
崔郎中嘆了口氣,不停的整理著袖子。
楊郎中打量著他,好笑道:「你這是怎麼了?」
「你還不急。」崔郎中壓低聲音說道,「今早朝會可是吵得厲害,而後在遙監殿又是一頓吵,這會兒……」
他說著往後看了看,上閣的門緊閉著,想來韓來不在,要不然這滿殿的人也不會如此閒散。
「三殿下和咱們郎君都去西坊了,這尤氏能不能……」
「尤氏必死無疑了。」
楊郎中話音悠哉的說道:「聖人的旨意已經下了,這凡人都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呢,難道這皇令還能朝令夕改不成?」
「那你還這麼悠閒。」崔郎中急道。
「你緊張什麼。」
楊郎中道:「尤氏死就死了,和咱們有什麼關係。」話鋒一轉,「還是有什麼別的,我們不知情的,這每日朝會可都是你跟著郎君去的,我們可都是看著你寫好的錄冊辦事的。」
「我還能唬你們不成。」
崔郎中說道:「聖人今天可是生了好大的氣,只怕尤氏保不下來便罷了,三殿下和咱們郎君如此行徑,事後要追責啊。」
「原來郎中你是怕受牽連啊。」
楊郎中說完,打量著他,忽然問道:「你也聯名了?」
崔郎中一愣,沒有回答。
當初他也是想幫個忙,但是被韓來阻止了,稱他不過是個小小起居郎,起不了什麼作用,就不要牽連其中了。
「我說崔兄啊。」楊郎中苦口婆心的說道,「咱們雖然是這遙監殿的官兒,但不是韓來的屬臣啊,咱們只是給這鸞台侍郎辦事,就算他日後出了什麼事兒,換了新的侍郎來,咱們不還是在這嗎?」
楊廣信這話說完,崔郎中皺了皺眉頭,覺得話不投機,他雖然總是挨韓來的罵,卻也見不得這人受苦。
楊廣信這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他學不來。
「我聽說……」楊廣信又道,「張炳文代管國子監,讓人把四學都圍了起來,可是真的?」
崔郎中點了點頭。
楊廣信忽而又一笑,低冷道:「看來事情既定了,你就聽我的別瞎操心了,做好自己本分的事。」
「罷了。」崔郎中一擺手,閉上了嘴。
楊廣信見此,伸手搓了搓鬍子,忽然聽到身後有開門的聲音,回頭瞧去竟是韓來回來了,忙拱手道:「郎君。」
崔秉直也彎下身子,同殿中眾人行禮。
韓來目不斜視,徑直的走進上閣關了門,崔郎中這才瞥眼,滿心狐疑的說道:「郎君這時候怎麼回來了?」
「強弩之末,不便再起。」
楊廣信說道。
崔秉直轉頭看他,沒來由的有些惱。
而進去上閣的韓來坐在翹頭案前,雙手交叉握緊,看著窗外越來越沉的天,喊崔秉直進來,直接發問:「宋端呢?」
「宋女史今天沒來遙監殿,好像是去了上御司。」
崔秉直答道:「郎君可是有事,微臣這就讓人去叫。」
「不必了,你出去吧。」
韓來道。
崔秉直應聲,手伏在門上,可是忍不住回頭說道:「郎君,西坊那邊……」頓了頓,「三殿下可是回去了?」
「還沒。」
沒想到韓來回了他的問題:「還在西坊陪著尤氏夫人。」
「那郎君這是?」
崔秉直膽子大了一些:「可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韓來把手墊下下巴處,眼睛盯著案面:「不知道,還有四個時辰就要行刑了,宮裡還是沒有消息,西坊有元白在就行了。」
「聖人可是不認聯名了。」崔秉直連連嘆氣,「可嘆唐院首殫精竭慮,卻還是保不下唐家族人啊。」
韓來抬頭,見崔秉直憂心忡忡的樣子,突然道:「你坐吧。」
崔秉直抬頭怔了怔,韓來還從未對他如此客氣,點頭坐在一旁,見他面色凝重,再次出言道:「郎君,說句冒犯的話,您此刻回來也好,總要有人坐鎮遙監殿,況且不顧父輩討伐高穎之事,舍性為唐恆求情之舉,三殿下去做已經有違人倫了,老將軍可是勤王的功臣啊。」
「我知道。」
韓來難得的沒有駁他,而是一反常態如小輩般點了點頭。
崔秉直受寵若驚,卻並沒有得寸進尺,在這裡坐著也不是回事,就起身道:「郎君折騰了一天,想必腹內空空,微臣去給您找些吃食過來墊吧幾口,只怕……」再次嘆氣,「這夜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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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師父。」
左內監正伴在鑾駕一側,聖人這是要往太后的九華宮去,聞聲回頭是個小內監,正是自己的徒弟寶華。
他跑的太急,一腦門的汗。
「小兔崽子,火急火燎的出什麼事了?」
左內監慢下腳步,看了一眼皇輦上的聖人。
寶華皺眉道:「是嘉巒殿那邊,固陽公主帶著游龍衛出宮去了,看樣子是往四門館的方向去了,師父您看……」
左內監忙讓他噤聲,隨即道:「你看住了四門館那邊,也別和別人說,自己先知道就行了。」
他攆走寶華,緊趕慢趕的回去皇輦旁,沒有立刻和聖人說,誰知那人開口先問:「怎麼了?」
左內監只得如實告知:「是固陽公主。」
聖人似乎是意料之中:「元意怎麼了?」
「公主她帶著游龍衛去四門館了。」左內監說著,又補充了一句,「陛下,張尚書還在那裡,公主這樣胡鬧,可要攔一下。」
「不必。」
聖人抬頭,左內監忙叫皇輦停下。
「由著這丫頭去吧。」聖人想了想,「去清光台。」
「陛下要去看張美人的話,那太后娘娘那邊?」
「聽完一曲再去也不遲。」
「是。」
左內監揚聲道:「擺駕清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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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你們瞧,那尤氏夫人是不是要不行了?」
西坊的街頭巷尾被圍的水泄不通,本來殺人砍頭沒什麼好看,就算是尤氏這樣的身份,也不至於讓大家這樣積極。
可是川王和匡王在這裡可就不一樣了。
這才是真正的大熱鬧。
「這人也好大歲數了,那大理寺牢是什麼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那裡頭呆上幾天,什麼好人不都得熬完了。」
「這到底殺不殺啊,這都快子時了,再等一會兒天亮了。」
「是啊,這夜深了好冷啊。」
「怎麼著?人家不死,你還盼著人家死?」
「你這叫什麼話,我何曾是這個意思,不過是覺得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
「這陛下要殺人,押來砍了就是,等著一晚上做什麼,讓自己的兩個兒子也在這兒受罪。」
「這聖人的心意,咱們哪兒能知道。」
「哎呀,我是要回去睡了,等要砍頭的時候再出來看吧。」
孫吉在台下守著,又看了一眼匡王,都這麼晚了,這人還瞪著眼睛不肯走,雖說是聖人的命令,也該適當休息一下。
「殿下,要不然您先回王府休息,明早行刑的時候再來。」
孫吉勸道。
匡王沒說話,搖了搖頭,川王還在這裡守著,他也不能離開。
孫吉自然知道匡王拒絕的理由,看了一眼川王,那人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給尤氏披上,將油燈枯盡的老婦緊緊的抱在懷裡,生怕這靖安城的夜風吹到她。
「師娘。」
川王只是時不時的喚著尤氏,擔心她一睡長眠。
「殿下!」
遠處有人呼喊,孫吉立刻警惕,誰知來的是個清麗女子,她手裡提著食盒,還多帶了一件披風,雙眼通紅的往這邊跑。
是吳玹。
孫吉不認識,以為是川王府的婢女,也沒攔著。
吳玹跑上台去,川王看到她又驚又喜,但更多的是擔憂,若是不能救下尤氏,聖人處置不了他和韓來,自會拿身邊人來開刀。
「你怎麼來了?趕緊回去。」
川王是以命令的語氣,可是他很明顯低估了吳玹的倔強程度,那人話也不說,將食盒打開,裡面是剛蒸好的肉包子,還有粥。
吳玹將披風蓋在川王的身上,端起粥來,一路奔波都沒撒,而且溫度也正好,小心的一口一口餵給尤氏。
「夫人,您喝。」
吳玹道。
尤氏睜開眼睛,胃裡進了些熱乎的,總算是回些神,瞧見面前的吳玹,雖然眼花看不清五官,但依稀認出是個苗條的女子。
「你是……皇后娘娘賞的那個……吳玹?」
尤氏知道這件事。
吳玹點頭。
「老三有你在身旁,是……咳咳……好福氣啊。」
尤氏說著,咳嗽幾聲,劇烈的震動險些讓她散了架子。
吳玹聞言,被風吹的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紅暈,回頭看了一眼神色複雜的川王,低低道:「夫人別說了,先把粥喝了吧。」
「餵完粥你就先回去吧。」川王還是堅持著說道。
吳玹就是不理他,用手掐著那滾燙的包子,一小口一小口的送進尤氏的嘴裡,再來一口粥,細心溫柔的很。
川王皺眉,他很少這麼仔細的觀察吳玹,她到底是一個柔情似水的女人,這寂冷的夜因她的到來,讓自己也沒那麼寒了。
「府上還有很多事需要打理。」
川王越這樣想,越不想讓吳玹和自己身處在是非之中。
「殿下不必說了。」
吳玹從他手中接過尤氏,叫他吃肉包:「來這裡的危險我是知道的,但我是皇后的賞賜,進了川王府就是殿下的人,若是生,便會生生世世的伺候殿下,若是死,也會在地下守著殿下的安危。」
這語氣平靜的一句話,聽在川王耳朵里,卻如同鑼鼓擊心,連著嘴裡的肉餡都嗆了一下,不是滋味的嚼了嚼,沒再說話。
尤氏卻笑了笑,強撐著精神,說道:「姑娘好性。」
一陣風吹過,吳玹將尤氏抱得更緊些。
監斬台上這一幕幕看的孫吉心情煩亂,總覺得到了行刑的時辰會諸多麻煩,可偏偏人家是皇子,匡王又不作為,只得受著。
「殿下?」
孫吉見匡王走過來,忙道。
匡王繞過他,站在不遠處對著台上的川王說道:「老三,聽二哥一句勸,回去吧,事情了結後二哥幫你求情,叫你免於父皇責罰。」
川王低頭看著他,表情嚴肅。
匡王的臉上也看不到任何玩笑的語氣,方才的一行話,似乎當真是發自肺腑的為了他好。
「你這樣在這裡僵持著,父皇是沒有下令如何,那是顧念著皇家顏面,不想當著這靖安百姓,當著這天下口舌罰你,你可千萬別得寸進尺。」匡王又道,「我知道你心疼尤氏,可是你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也到頭了,別再妄想什麼了。」
「我沒有妄想什麼。」
川王的回答是斬釘截鐵的:「二哥,來的時候我就說了,想送師娘這最後一程,行刑之時我絕對不會阻撓,你放心,我知道你是為了我考慮,但你方才說的沒錯,我對師娘的感情就是這麼深。」
匡王覺得自己仁至義盡,也言盡於此,搖了搖頭要轉身。
「二哥。」
川王突然道。
匡王聞言回頭看他。
「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一直很敬重二哥你。」
川王盯著他說。
匡王眼色一動,臉上的肉抖了抖,轉身往下走。
「殿下。」
有城兵跑過來小聲道:「四門館那邊有動靜。」
「怎麼回事?」
「聽說是固陽公主帶著游龍衛來了,馬上就要到了。」
「固陽?」
「是,跟著的還有宋女史和程女史。」
「又是宋端。」
匡王深吸一口氣,他和韓來總是壞了自己的事。
「殿下,張尚書在那……應該沒什麼問題吧。」那士兵說著,語氣也沒什麼底,看來這話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一個是臣子,一個是公主,還是手裡有五百兵權的公主。」匡王冷冽道,「用屁股想都知道張炳文那邊攔不住,元意那麼喜歡韓來,又和老三關係好,勢必要在四門館大鬧一場了。」
「那殿下要過去嗎?」
匡王搖頭,這邊要盯著川王,不能出什麼異變。
他現在最大的籌碼就是尤氏必死,就算四門館那邊張炳文攔不住,叫固陽帶著那群學生來陳情,也不過是徒勞無益。
若是自己再過去,未免太欲蓋彌彰了。
「算了,由著她鬧吧。」
匡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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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不好了!」
房裡在喝茶的張炳文聽到這話,被滾熱的茶水燙了一下,不快的放下杯子對著外面喊道:「什麼事!」
房門被打開,有士兵扶著門框焦急道:「是公主!固陽公主和游龍衛的副首領,還有宋御典和程御業來了!」
張炳文本來心不在焉,聞之猛地站起身來。
固陽公主來了!
還帶著兵!
果然又是宋端攪和的好事。
張尚書咬了咬牙,若是宋端和程聽來還好,可偏偏固陽也在,這個手裡有小兵權的公主,自己鐵定招架不來了。
「西坊那邊怎麼樣了?」
「二殿下和三殿下還在那裡守著,公主這樣大的動靜,二殿下那邊肯定也知道消息了。」
張炳文點了點頭,自己這邊對付不了,只能看匡王那邊派不派人過來幫忙了,嘆了口氣,還是曹老頭好啊,只躲在影子裡面就夠了。
前去四門館前,那裡仍被城兵守的嚴實,張炳文撥開重重的人群,瞧見側身抱臂的固陽公主,只是她的身邊只跟著刑哲,並未見剛才那士兵口中的宋端和程聽。
「公主您怎麼來了,微臣……」
「張炳文,趕緊把你這些城兵撤走。」
固陽二話不說的命令道。
張炳文陪著笑,湊過去說道:「公主,您看這些學生,一個個都血氣方剛的,西坊那邊這麼亂,還是別讓他們去了,這萬一哪兒受了點兒傷,也沒辦法和他們家裡交代。」
「更何況。」
張炳文硬著頭皮說道:「微臣現在代領國子監,這四學的事也都是微臣說了算,您就別……」
「別什麼。」固陽冷冽道,「你是想說我在越俎代庖了?」
「微臣不敢,只是想讓公主放心,四學的事情微臣一定會安排妥當的,就不勞您勞心傷神了,還從宮裡大老遠的過來。」
張炳文抬頭看了看天:「這都半夜了,公主還是趕緊回嘉巒殿休息吧,等到明早,一切自然就塵埃落定了。」
「塵埃落定?」
固陽冷笑道:「是你們得逞了吧。」
固陽說的這麼直白,張炳文卻臉不紅心不跳,笑道:「公主這話說的不對,微臣也是在其位謀其事罷了。」
「就算父皇讓你帶領國子監,你把這些學生囚禁起來算怎麼回事?」固陽說道,「這就是尚書口中的打點妥當嗎?還是說,尚書是覺得這些學生出門,會擾亂你們的陰謀啊?」
張炳文道:「公主說笑了,微臣等人哪裡來的陰謀。」
「那你為何虛心?」
固陽一指那些城兵:「做出這些此地無銀三百兩之舉,我現在以一國公主的身份命令你,放人!」
她說罷,對著那些巡城兵厲斥道:「沒聽到本公主的話嗎?你們這些人還不快讓開!」
那些士兵聞言,面面相覷一番,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而固陽前來的消息,院中的學生也聽說了,那嬌嫩卻嚴厲的聲音驟然響起,他們也一呼百應,再次吵鬧起來。
「放我們出去!」
「張炳文你還不快放人!」
「公主有令!你們誰敢不從!」
「張炳文,你還不放是不是。」
固陽公主有些惱怒,嬌俏的臉上稍有凶意:「刑哲。」
「屬下在。」
「給我把人拉開!」
「是。」
刑哲得令,一揮手,身後的游龍衛便一擁而上,那些巡城兵哪裡是十六衛的對手,即便只有五百人,也將巡城兵沖的潰不成軍。
「公主!公主不可啊!」
刑哲按住張炳文,那人的臉蹭在地上,目光只能和固陽的裙擺平行,他一個文客奈何不得,只能高呼著:「公主不可胡鬧!」
固陽蹲下來,垂眸著張炳文,伸手捏住他的八字鬍,疼的那人哎呦呦的直叫喚,她用天生的高姿態說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張炳文,你是二哥的狗嗎?」
本來呼痛的張炳文聞言呆住,艱難的抬頭,固陽清冷的眸子比這深夜的月亮還要亮,他心頭暗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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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陛下來了。」
梁吉從外面進來說道。
榻上的太后讓其進來,聖人進去房內,卻瞧見榻前隔了一張碩大的屏風,不解的看向梁吉。
「近來天氣反覆,太后的風寒又嚴重了些,怕過病氣給陛下,所以置了這架屏風。」梁吉道。
聖人點頭:「母后要多注意身體。」
梁吉給聖人擺好了凳子,合門離開,整個房內只剩下這對皇家母子,屏風後傳來太后沉肅的聲音:「不是在張氏那裡聽戲嗎?怎麼又跑到孤這老太婆這裡來了?」
聖人忙道:「母后恕罪,兒子早就應該來的。」
「固陽那丫頭胡鬧,你也不攔著?」
太后突然道。
聖人抬頭,沒有說話,看來這一切都在太后的掌控之中。
「由著她去四門館鬧,張炳文是攔不住的。」太后聲音始終往下沉著,像是垂入井中的石頭,「你那個二兒子也無動於衷,眼下身邊就這三個子女,因為一個尤氏全都搭進去了,怎麼?你這皇位難不成還要傳給老九嗎?」
提到老九弘王,聖人的臉色有些難堪,張了張嘴:「母后說笑了。」
「不是孤要說笑,而是你在讓全天下看這皇室的笑話,三個孩子為了個罪婦鬧得不可開交,世人看在眼裡,自然會不敬天威。」
太后繼續道:「這趙國百姓都不信服的話,諸國便會更加不敬,你若是要殺就快殺,若是不殺,這場鬧劇便快些收場,你心裡既然已經有了決斷,難道要逼死你自己的兒子嗎?」
聖人起身:「兒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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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
上閣里,崔秉直將一碗牛肉麵放在韓來的桌案上:「這是拙荊從府上送來的,雖然有些坨了,但夜深飽腹要緊,您還是用些吧。」
韓來背對著站在窗前,聞聲問了一嘴:「幾時了?」
崔郎中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將筷子擺好:「馬上丑時了。」
「還有兩個時辰了。」
韓來不肯轉身,也沒有什麼胃口吃牛肉麵,呼了鼻氣,聲音疲憊的說道:「遙監殿的其餘人都回家了,你也回去吧。」
崔秉直低聲道:「也快天亮了,微臣就在這裡陪著郎君吧。」看著那牛肉麵,「郎君來用一些吧。」
「多謝伯母心意,還是你吃了吧。」
韓來這麼一說,崔秉直手一哆嗦,有些難受,韓來雖然平素里對自己嚴苛,但仍是個善心的孩子,無奈端起碗來。
「這碗牛肉麵,是拙荊最好的手藝。」
韓來聽著他咀嚼的聲音,將手拿到身前,他掐著封信,落款是太丘恭禮先生,又是青鳳送來的信。
比起平日裡的洋洋灑灑,這封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宋端歸還太丘。
韓來無奈的合上眼睛。
怎麼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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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丑時了。」
曹純站在絳雪軒的門口,尋冬陪著她熬夜,早已經睏倦不堪又不敢多言:「姑娘,尤氏必死的局,您還是先回去休息吧。」
曹純揚著下巴,眉眼得意。
這大喜的日子她怎麼睡得著,瞥眼融雪軒的方向。
「今晚肯定是睡不了了,不光是我,這御史府都不會睡了。」曹純轉了轉手腕上的鐲子,「又不是只有我一個。」
尋冬無奈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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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有兩個時辰就要殺了吧。」
「咱們都在這兒等一晚上了。」
「看個殺人這麼起勁。」
「你還好意思說我,拖家帶口的跑來看,你兒子都睡著了。」
即便已經凌晨了,西坊那邊的人還是不減少,反而因為時間的臨近而越來越多了,匡王不得不多調些巡城兵過來維持秩序。
孫吉晃了晃酸澀的脖頸,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殿下。」
他對匡王道:「屬下給您弄些水來喝。」
匡王守了一天一夜了,也口乾舌燥了,點了點頭。
孫吉剛要去,瞧見不遠處,眼底一駭:「殿下!」
匡王回頭,暗道不好,卻又即刻冷靜下來,張炳文管不住那些學生是意料之中的事,便低冷道:「攔住他們!」
孫吉道:「是!」
「你們瞧!」
「這是四門館的學生吧!他們怎麼來了!」
「還能因為什麼,肯定是來求情的啊!」
「這幫孩子不要命了嗎?」
「有三殿下和韓郎君打頭陣,出了事也法不責眾啊!」
百姓們說著,卻被那些學生的架勢嚇得往後退去,孫吉帶著巡城兵去攔,可是那群學生有游龍衛護著,哪裡容他們不許,他們一窩蜂的衝到監斬台下,為首的正是季林安和李肅。
「讓開!我們來給師娘陳情!」
「還不快讓開!」
「師娘!師娘!」
學生的呼喊猶如山河爆發,將這西坊整個淹沒,就連匡王也沒想到是這般架勢,一時慌亂,連連後退。
川王瞧見這一幕,望見學生群中的宋端,失而復得的鬆了口氣,吳玹更是抿住嘴唇,哽咽著再次開口:「殿下。」
季林安撩衣,跪在監斬台前:「師娘!」
李肅和其餘學生也烏泱泱的跪了下來,他們滿臉憂忡,不住的往尤氏的方向看去。
「蒼天明鑑!學生季林安願為尤氏陳情!請聖人網開一面!留下師娘的性命!學生願受鞭刑三百!」
「學生李肅願為尤氏陳情!」
「學生黃安願為尤氏陳情!」
「學生……」
「……」
這一句句泣血之言聽在台上尤氏的耳朵里,那人不曾睜眼,可是眼角卻濕潤許多,胸腔爆發生機,連心跳都加速了些。
好孩子們。
「季林安!李肅!」
匡王不得不上了馬,厲聲叱道:「你們來胡鬧什麼!」
「二殿下,我們並沒有胡鬧。」
季林安冷眼看他:「我們只是跪在這裡給師娘求情,難道殿下連這最後一點仁慈都不給嗎?」
這些學生雖然沒什麼武力,卻都熱血,尤其是聚在一起,就是團不可忽視的精神力量,那一道道灼熱的目光像是火劍一般將他戳穿。
匡王冷哼:「不自量力。」
轉過身去,仿佛承受不住那道道質問。
只是時間逼近,匡王的心頭隱隱有些不安,台上的川王仍抱著尤氏,台下的四學學生像是根根草般紮根在地,雖然聖人沒有改令,但尤氏的人頭還未落地,就不能掉以輕心。
正想著,一道白光閃過,匡王抬頭看去,下一秒,漆黑的天空發出聲怒吼,雷音似車輪在頭皮滾過,暴雨瞬間傾灑!
百姓們驚呼一片,似鳥獸散去。
雖有零星的不肯走,但台前也大多剩下四學的學生,暴雨沖洗下一身的酸臭氣,唯剩下一腔熱血決心,和滿骨的天道公理!
那一雙雙黑白分明的眼,容不下任何陰暗之事!
「學生王一白原為尤氏陳情!」
「學生趙川願為尤氏陳情!」
「學生凌子池願為……」
「……」
他們似接力一般,一個接著一個的喊著,聲音也越來越大,竟然是砸地的暴雨掩蓋不住的洪亮,雨水貫入眼眶,混著眼淚流出來……
川王用肉身給尤氏擋雨,雨勢太大,尤氏身上的熱意像是露沙般的變冷著,他心內悲戚,背後卻又蓋上一人。
吳玹緊緊的抱著他。
「你……」
川王喃喃道。
吳玹低著頭,手臂越發用力。
匡王被雨淋透,咽了下口水,看著狼藉一片的街巷,痛苦的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無妨,還有一個時辰!
「上御司御典宋端!」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匡王回頭,見跪在學生中的宋端緩緩的抬起身來,她濃黑的髮絲貼在臉側,肌膚白的像是剛出窯的瓷器,冗長的睫毛沁著晶亮的玉珠,隨著眨動落在唇角。
宋端也看到川王,清透的眸子儘是淬火的決意。
「願為尤氏陳情!」
「都是胡鬧!」
匡王忍不住暴喝。
可是那聲音混在學生撕心裂肺的呼喊中,轉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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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雨。」
融雪軒中,曹琦站在花廳,身後是正在喝茶曹行,聽到前者這樣說了一句,他平靜的附和著:「是。」
「看來尤氏必死了。」
曹琦這樣說著,臉上卻沒有高興的表情。
「是啊。」
曹行說道:「倒是省了許多事。」
曹琦冷哼一聲,轉過身來:「尤氏人頭沒落地,就不算。」
「都到這個時候了,長姐還是不放心嗎?」
曹行剛說完,窗外有落地的重音,他快步前去一把推開,是被暴雨灌溉後的錦安,他一對鷹眼滿是殺意,低冷道:「老太監去了遙監殿。」
曹行皺眉,猛地回頭。
曹琦冰冷的臉化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
「看來後續的事,你仍要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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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郎君您不能去!」
韓來疾步往出走,崔秉直在身後忙不迭的追出去,這深夜的雨實在是太冷了,剛一出殿門就被澆頭,他粗喘著氣:「還有半個時辰就要行刑了!您現在就算去也無濟於事了!」
韓來不曾停步,甚至跑了起來。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腳踩在水坑裡,濺的一身泥。
就算事情沒有回天之地,他也要陪在川王和宋端的身邊!
「轟隆——」
又是一道驚雷,雨勢登時又大了一些,雨滴砸在背上,像是被石子擊中,天已經漸漸地亮起來了,可是頭頂仍是濃雲翻滾,那波譎之態仿佛攪弄不開的墨,怎麼沖洗也不見清白!
韓來咬牙,不曾停下!
「端午!」
韓來吼道:「端午!」
暴雨如注,勁風兇猛,像是野獸一樣撕咬著今夜的靖安城,直把所有人都傷的骨肉模糊,鮮血淋漓!
他在痛苦中一聲一聲的喊著宋端的小字。
為什麼!
為什麼做了這麼多還是無濟於事!
賢慶門前,韓來劇烈的咳嗽幾聲,來不及,來不及!
他悲憤的抬起頭。
還有不到半個時辰,沒有用了,就算趕到……就算趕到……
韓來切齒,唇角有血沫溢出,只能看著尤氏死了!
尤氏一死,元白也完了!
沒了川王之勢!
他更護不了宋端!
「郎君!」
身後有人呼喊。
韓來回頭,瞧見冒雨趕來的左內監,他恍然一愣,那老內監表情複雜,氣喘道:「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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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剛才那一陣勁頭過去,孫吉看著那漸漸小了雨,勞心道:「殿下,還有一刻鐘就要行刑了。」
匡王總算是放下心來,說道:「準備吧。」
說罷,回頭看了看跪成一片的學生,還有那雨小後再次聚集起來的百姓,他想笑,可是又笑不出來。
孫吉得令,上台去,對川王道:「殿下,時辰要到了,屬下要給尤氏上枷,您看……」
川王輕閉著的雙眼睜開,懷中的尤氏已然昏迷過去,他看著婦人蒼老的臉頰和花白的發,悲不自勝,鬆開手,身形一跌。
吳玹忙扶住他:「殿下!」
孫吉無奈,吩咐人給昏過去的尤氏套枷,那沉重的木板將尤氏鎖在其中,安置在前,劊子手上台來,那明晃晃的大刀抵在身側。
「殿下,您還是下去吧。」
孫吉說道。
川王渾噩的站起身子,淒入肝脾,不曾想聖人最後還是不肯,即便自己已經拋卻了身為皇子的所有尊嚴,還是要殺,還是要殺。
殺了他師娘,也斷了他的一切。
那為何還要如此折磨。
雨要停了,可是他心頭卻下了更重的雨,直把胸腹都灌滿,那冰冷的水一直往上涌著,涌過了脖子,下巴,最後淹沒頭頂。
雨聲捶地,似四面楚歌聲蕭蕭。
哀毀骨立。
川王眼前一黑,轟然倒地。
吳玹大驚失色,接住川王的身子,看著不省人事的他,眼淚大股流下,疾呼著:「殿下!殿下!」
孫吉見勢不妙,四下看去,久久不曾露面的陸尚書終於出現,身為大理寺卿,他是來監刑的,卻一直躲著。
如今大局已定,他再躲也沒用了。
匡王不在乎這人在與不在,監斬尤氏之功,非他不可。
「把殿下安頓下去。」
陸尚書吩咐,回頭對匡王道:「殿下,時辰到了。」
匡王接過他遞來的斬令,在手裡摩挲兩下。
季林安至此,身子緩緩的垂了下去,他盯著自己的手指,已經被雨水泡的浮腫,眉頭緊皺,心頭懸起。
怎麼會這樣。
難道父親和自己是錯的?
「先生……師娘……」
旁邊的李肅泣不成聲。
「這是要殺了吧。」
百姓中騷亂不斷,各個都想往前沖,恨不得那人頭落地的第一潑血能濺在自己的臉上。
「看來是真要殺。」
「可憐三殿下在這守了一天一夜,皇命難違啊。」
「尤氏夫人也終於能和夫君團聚了吧。」
「哎。」
嘆息聲此起彼伏,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低聲哄著。
匡王心頭的大石滾滾而落,他高高舉起手,正攥著那張令牌,遙望著這台上台下的一切,神色縱橫,悲與喜交織在眼底。
分明他贏了。
卻覺得自己輸的一乾二淨。
可那又怎樣,這張令牌扔出去,自己就什麼都有了,而老三便會失去擁有的一切……他看著不省人事的三弟,手臂突然顫抖起來,這張令牌怎麼也扔不出去了。
百爪撓心。
陸尚書見狀,提醒道:「殿下,時辰到了。」
匡王深呼了一口氣,這過了雨水的空氣吸進肺里,像是有人狠狠的打了他一拳,狠攥一下那令牌。
「卯時以至,罪婦尤氏……」
「聖人口諭——」
遠處有人疾呼。
這一聲炸沸,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去!
宋端聽出那聲音,猛地急促呼了兩次氣,不可思議的站起身來。
匡王更是頭皮一麻,忍不住前奔幾步,怎麼回事!
人群的盡頭,韓來從馬上幾乎是摔下來的,他咬緊牙關,濕透的衣衫仿佛千斤沉,拖著劇痛的腳,在千萬注目下一瘸一拐的往前艱難走著,手臂高舉著一枚御令,不停的重複著那一句話。
「聖人口諭。」
「聖人口諭!」
靖安城蒙蒙初始,那熹白的亮順著天際緩緩的鋪過來,韓來迎著那黎明的薄薄涼意,眼底映照出天空的光。
靖安城的上空,堆積的濃雲像是消融的雪,正在緩緩散開。
四個字有如聖人親臨,撲啦啦的跪成一片,匡王晴天霹靂,一直僵硬的臉終於笑了出來,他一邊笑著,一邊失力的跪了下來,膝蓋梆的一聲,他看著褲腿滲透出來的血,自顧自的苦笑著。
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如何比得了老三。
父皇到底還是拋棄了自己,如同當年賜死母妃一樣。
韓來趕到監斬台前,舉著御令,一字一字,不曾有錯的喊道:「聖人口諭!赦尤氏和唐家族人死罪!押回大理寺!」
他說完,學生們爆發出劇烈的呼喊聲,大家相擁哭泣,這一晚上的捨身取義到底是沒有白費!
成了!
他們成了!
季林安聽著周遭的雜亂,也忽的一笑。
韓來高舉著御令不肯放下,他臉上含著溫良的笑容,流血的嘴角用力的扯開,看著整個西坊唯一沒有跪下的那人。
宋端站著,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微紅的眼底閃著晶瑩,早已經不是雨水,她也咧開嘴,開心的笑出聲來。
太陽高升起,微光似聽到呼喚拂面而來。
天亮了。
……
……
(卷一:春風藏殺,完)
(卷二:夏日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