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英雄


  晚秋起風,捲來漫天彩霞,像是他們的初遇。思兔閱讀

  眼看就快到地方,不知道為什麼,徐塵嶼覺得這一程似乎有點短暫。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季松臨靠近調轉道,打算將徐塵嶼送到陵園門口。

  徐塵嶼連忙擺手,指著側方:「不用進陵園,省得還要調頭,你把我放在路邊就行。」

  季松臨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行車速度,車子走得像烏龜爬,他想了片刻,違背了平日作風,冒昧地問:「你來陵園,是拜祭很重要的人嗎?」

  徐塵嶼原本看著余辰景的位置,聽到這一句,回首說:「今天是我爸的祭日,來看看他。」

  這下,該輪到季松臨呆了。

  徐塵嶼語氣淡然,沒有傷心沒有惆悵,就像是來見一位老朋友,順道喝杯酒,談談心。

  季松臨自知失禮,他立刻說:「抱歉。」

  徐塵嶼笑笑,對他說:「沒關係。」

  季松臨想了想,前言不搭後語的問了一句:「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啊?」徐塵嶼沒料到他會這麼說,頓了頓:「那pluto怎麼辦?不是趕著去接它?」

  「寵物店就在隔壁街,不遠,」季松臨說:「我和你一起去,過會兒還能順道送你回家,行麼?」

  他像是在詢問徐塵嶼的意見,問出口的話禮貌中帶著一些小心翼翼。

  自從徐子華因公殉職後,每年忌日,無論徐塵嶼身在何方,他一定如期而至,每次與他一同來的人,除了母親就是師傅,從來沒有外人與他一起去過陵園。

  聽到他這麼說,徐塵嶼心裡高興,但同時又覺得不妥。

  「還沒正式跟你講過吧,我從事的是緝毒工作。」

  季松臨微微一愣。

  緝毒是高危工種,這個坦白讓他心下一驚。

  徐塵嶼繼續說:「毒販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我們朋友和家人一旦被他們盯上,難保不會發生危險,所以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聽到這裡,季松臨才反應過來,他恢復了常色,打斷他的話:「我認為跟在警察身邊,哪裡都很安全。」他解釋得不疾不徐:「況且,你不是帶了裝備嘛,我等會兒遮住臉,別人也認不出我是誰。」

  還挺會說話。

  思考良久,徐塵嶼看著季松臨眼裡的期待,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他,在交代了一些安全事項後,他指了指前面那人:「我媽和我師父也在,一會兒介紹你們認識。」

  車子在方位停下,四輪安放的位置剛剛好,不偏不倚,徐塵嶼下車時瞥了一眼,感嘆道季松臨技術不錯,是個練家子。

  站在台階下,徐塵嶼雙臂一抬,將衛衣帽子扣在頭頂,他從包里拿出棒球帽和墨鏡,給季松臨戴好,把人裹得嚴嚴實實。

  「塵嶼,」余辰景拎好酒壺,向兩人走過來。

  「老遠就看見您了,等了很久嗎?」

  余辰景搖頭:「還好,也就十分鐘。」

  徐塵嶼向師傅介紹同行人,接過余辰景那壺酒,對他說:「我媽給我發了消息,她已經在陵園等著了。」

  季松臨禮貌伸出手:「您好,我也跟塵嶼一樣,叫您師傅,您叫我小季就行。」

  余辰景彬彬有禮,他聲洪如鍾,與季松臨握手:「你好,小季,你是塵嶼的好朋友吧。」

  季松臨笑著點頭。

  進園的路上,余辰景順口提了一嘴:「這麼多年了,還從來沒有外人跟這小子一起來,你是第一個。」

  徐塵嶼拎著酒壺走在前,沒聽見這一句話。

  季松臨微微愣神,徐塵嶼的背影落在他眼睛裡,那人走路的樣子很瀟灑,大步流星,這樣的身影確實有幾分熱血味道,季松臨看著他那肩膀寬闊,挺拔乾淨的背脊,他不合時宜地想,「真像一棵小白楊啊。」

  偷著樂了會兒,季松臨又回味起余辰景的那句話,從來沒有一個朋友跟他一起來拜祭,難道這件事,是徐塵嶼的忌諱嗎?但他方才的樣子分明很坦然,季松臨還琢磨著,就聽見前面傳來一個女聲:「塵嶼,這邊。」

  三人已經走到了半山腰。

  這裡是公墓,放眼望去,山頭埋葬著無數亡靈,山頂有一間寺廟,播放著梵音,甚深如雷,聞而悅樂。

  墓碑的位置靠左邊,登上台階,再走一段路,就到達徐塵嶼母親跟前。

  徐塵嶼給季松臨讓出位置,對他媽媽介紹:「媽,這是我好朋友,季松臨。我今天坐他的車過來的。」

  吳語鈴今天穿著黑衣大衣,褲子,鞋子也是全黑,還帶著墨鏡,看不清模樣,這副裝扮莊嚴肅穆,嘴角卻揚起和藹的笑容。

  「阿姨,您好。我和塵嶼一起來看看叔叔,」季松臨伸手還禮,不知怎麼地,居然有點緊張,心裡責怪自己今天穿得不夠正式。

  吳語鈴好奇地打量著季松臨,畢竟從來沒有一個朋友,跟兒子一起來拜祭過他的父親。

  看了片刻,吳語鈴握住他的手,說:「好孩子,你有心了。」

  陵園裡種滿柳條和柏樹,一到晚秋,枯黃了葉,金燦落滿地。

  季松臨順著吳語鈴的視線望過去,墓碑刻著「烈士」二字,卻沒有名字,也沒有照片,一抔黃土埋葬無名氏。

  見他看著墓碑皺眉,徐塵嶼突然說:「我爸叫徐子華,也是出於對安全考慮,所以碑上沒有名字和照片。」

  電光火石間,季松臨明白了,因公殉職的緝毒警察不宜暴露名字和身份,這是警隊對他們的保護,毒梟何其猖獗,幹得全是掉腦袋的事,警察斷了他們的財路和性命,他們的朋友和家人很可能會慘遭報復。

  季松臨突然想起點什麼,失笑道:「我居然忘了買束花。」

  「沒關係,我媽肯定買了。」徐塵嶼才說完,就看見吳語鈴走到墓碑前,放下一朵紅艷艷的花。

  虞美人。

  顏色很鮮艷,一般人來祭祀會帶扶朗花或者滿天星,季松臨從未見過送虞美人的。

  徐塵嶼似乎能看穿季松臨在想什麼,他在他身旁,看著墓碑:「我老爸喜歡熱鬧,覺著白花清冷,他當年跟我母親求婚的時候,就是送了她一束虞美人。」

  原來是惜花人。

  瀟瀟挺立脊梁骨,手捧一束虞美人。

  季松臨往深處一想,就覺得浪漫。

  余辰景從購物袋裡拿出小酒杯,斟滿了四杯酒,他端起自己的那杯,敬徐子華,烈酒澆在墓前。

  起風了。

  「這壺酒我封存了三年,今天特地帶過來的。」看了徐塵嶼一眼,他不住感嘆道:「子華啊,你教出了一個好兒子,你還不知道吧,塵嶼前段時間還偵破了一起大型販毒案件,抓了十多名毒販,連孫局都誇他厲害。」風吹得余辰景睜不開眼,他眯起眼睛,說:「對了,大隊這段時間得到了坤海的消息,組裡正在策划行動方案,你要保佑我們,逮捕他歸案。」

  末了,余辰景又說起家長里短:「你嫂子最近手藝有進步,學會一道剁椒魚,味好著呢,我下次帶給你嘗嘗。」

  吳語鈴迎著風,眼眶微紅,她總有一種錯覺,覺得徐子華沒有離開,他就在這裡,化為這片土地的風和星辰,讓腳下大地更滋潤的生長。

  吳語鈴語氣溫和,臉上帶著暖暖的笑:「楊姐的花店沒開門,今天只買到一支虞美人,下回,我給你帶一捧花。」

  徐塵嶼蹲下身,簡單清理了一下周圍的雜草,他笑看著對父親:「前不久,我在大嶼山蹲守了半個月,抓獲了一個販毒集團,繳了整整兩百斤海洛因。至於坤海那邊,您放心,我一定會親手捉住他。」

  夕陽欲落,彩霞被風吹散,變成了火燒雲,形容不出的壯麗。

  季松臨也蹲下身,兩人位置很近,幾乎能挨到彼此的肩膀,他看著墓碑:「徐叔叔,今天第一次見您,我叫季松臨,是塵嶼的朋友,要是以後有機會,我每年都來看您。」

  每年都來。

  徐塵嶼側目,入眼就是季松臨挺直的鼻樑,耀著夕陽的光,他轉念一想,說不定季松臨還真做得出來。

  四人隨地坐下,閒聊了好些事,本是寂寥的黃昏,無端的,也增添了一絲暖意,不像祭祀,倒有點煮酒論道的江湖快意。

  余辰景是緝毒隊長,定然出入過不少生死大場合,也許槍殺,刀光,鮮血對他來說,都是尋常事,活在這樣環境下的人,心腸硬,但余辰景不一樣,他像個尋常四十歲的男人,一言一語透露著溫情。

  吳語鈴是個小女人,這場的場合卻不見她唉聲嘆氣,也沒有顧影自憐,反倒有點豪氣。

  餘暉燃盡,星子攀上了頭頂,陵園颳起涼風,四人才順著走道下山。

  余辰景還有事情要跟徐塵嶼交代,三個人就站在陵園前的人行走道處,趁此間隙,季松臨去前面的寵物店,接pluto出院。

  季松臨原路折回,懷裡多了一隻小奶貓,右眼纏著紗布,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蜷縮在主人臂彎里。

  徐塵嶼上前,不敢靠太近,卻還是關心的問:「pluto怎麼樣了?」

  季松臨顛了顛小貓咪,將它裹在一方毛毯里:「眼睛長了一顆腫瘤,已經做了摘除手術,現在沒事了。」

  徐塵嶼看了看pluto,好像沒那麼害怕了,小貓眨一眨獨剩的那隻眼睛,透著光,比琥珀還亮。

  季松臨打開車門,對兩位長輩說:「師傅,阿姨,你們去哪?我送你們。」

  余辰景擺手,示意不用麻煩:「前面就是地鐵口,我走過去就行。」說著便邁步,朝三人揮手:「先走了,下次再見,小季,有空來家裡吃飯。」

  季松臨笑著說謝謝。

  隨後,吳語鈴跟兩個小年輕坐上轎車。

  車輪碾動,緩緩使上車道,季松臨打開一隙窗,微風灌進來。

  吳語鈴逗著滿臉烏雲的pluto,對季松臨說:「這小傢伙,生得還挺漂亮。」

  季松臨瞥了一眼後視鏡,這才看清吳語鈴的樣子,臉上不施粉黛,眉目間蘊著見之忘俗的靈秀,大波浪不顯風情,反倒襯得她溫柔似水。

  目光下移,只見小貓咪無精打采,耷拉著毛絨絨的腦袋,鑽在車墊底下,「喵喵」地叫喚了兩聲。

  季松臨搖頭輕笑:「pluto是小姑娘,它特別在意外貌,才做完手術生悶氣呢,瞧它那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吳語鈴順著pluto的毛髮往下撫,愛不釋手:「真可愛,要不是塵嶼怕貓,我也要養一隻。」

  「他怕貓?」季松臨側首,看著徐塵嶼,有點沒想到:「他可是緝毒警察,居然怕貓?」

  Pluto撅著屁股,伸出小爪子,就依偎在吳語鈴身旁,撈著她的衣角玩。

  「他小時候被貓咬過,就一口,」吳語鈴漫不經心的提起來:「長大以後,說什麼都不挨,還說自己對貓咪過敏,會打噴嚏。」

  季松臨突然想起,唱片店初見,徐塵嶼驚慌失措抱著pluto的樣子,連帶著他那個好笑又可愛的噴嚏。

  徐塵嶼鼻腔有點癢,他揉了揉:「媽!」

  語氣是告訴吳語鈴別在他朋友面前提這樣的糗事。

  吳語鈴心領神會,她從後視鏡打量著開車的俊朗青年,看了半晌後,說:「小季,除了江秀元,我還是第一次見這小子的朋友,還以為他性格清冷,交不到朋友呢。」

  「不會吧,」季松臨目視前方,說:「他這樣的性子,挺吸引人的。」

  徐塵嶼自動過濾了其他的話,耳廓中只落下「吸引人」三個字,他轉頭,想從季松臨側臉上找出一絲端倪,但見他神色輕鬆,不免有點小失落。

  也許是玩笑話。

  「我家塵嶼就是個悶葫蘆,」吳語鈴調侃兒子很有一套,說:「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才交不到女朋友。就是你們年輕人說的那什麼……當代空巢老人。」

  季松臨笑了笑:「緣分嘛,該來就會來了。」

  第一次見面,吳語鈴就覺得季松臨這孩子合他眼緣,她扒著車靠墊:「你這樣的年輕人也相信緣分麼?那你有沒有女朋友?」

  聽到這一句,徐塵嶼側過臉,悄悄打量著季松臨的表情,只聽見他無所謂的笑:「沒有,我也是空巢老人。」

  聽到他單身後,吳語鈴更來勁了,她直起身子:「那阿姨幫你介紹個對象啊,我們醫院今年來了個女大學生,才21歲,也是單身,長得可漂亮了,最難得是性格還不錯,如果你——」

  「媽!」徐塵嶼趕緊截斷他的話:「拜託你別再給我身邊的朋友做媒了,你禍害我一個人還不夠啊。」

  「什麼話?」吳語鈴坐在后座,瞥兒子一眼:「你自己不談戀愛,還不准你朋友談戀愛,管得挺寬啊你。」

  徐塵嶼還想回嘴,卻聽見季松臨說:「謝謝阿姨好意,不過我暫時沒有戀愛的打算。」

  徐塵嶼側首,還沒等吳語鈴問出口,便搶先問:「為什麼啊?」

  季松臨摸了摸鼻尖,他一邊說話,一邊透過車窗觀察徐塵嶼的表情。

  「其實我這個人挺悶的,平時除了音樂也沒別的愛好和消遣,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唱片店,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談戀愛。」

  聽清楚了他的話,徐塵嶼忽地動了動眼睫,慢慢垂下了腦袋。

  吳語鈴聽著,忽生一點感慨:「聽起來你這情況跟我家小嶼還挺像的,他也是沒時間,任務來了,一個月里總要消失半個月,聯繫不著人,連電話都打不通,哪個女孩受得了。」

  「行了,媽,別說這個了,」徐塵嶼抬起手,給季松臨指路:「前面就是小區,下個路口左邊,那條路不用等紅燈。」

  車子到了商業區,拐彎後,前方出現一個清幽小區,有點鬧中取靜的禪意,銀杏栽種滿園,風一過,就給前路鋪上一地金黃。

  「小季,留下一起吃飯吧,」吳語鈴打開車門,踏出一隻腳。

  「對啊,」徐塵嶼期許地看著他:「現在六點了,你折回家估計得七八點。」

  季松臨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一上一下地點著:「不會麻煩您嗎?」

  吳語鈴笑開了:「不麻煩,你繞這麼遠的路送我們回來,該留你吃飯的。」

  徐塵嶼還沒打開車門,他在一旁勸說:「我媽手藝特好,你不去就可惜了。」

  母子倆目光整齊,就這麼盯著季松臨,像是他不答應,這兩人就不下車。

  「那好吧,謝謝阿姨請我吃家常菜。」季松臨熄火下車,抱著pluto,與母子兩人一同向小區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