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訣別
黑鬼拖著重傷難愈的身體,環視一圈,發現確實沒別的活路可走了,才踉蹌著站起身,放下掛在肩膀的黑色袋子,緩緩舉高雙手。思兔sto55.com
這一舉措無異於搗亂軍心,領頭人都臣服了,手執狙擊槍的保鏢忽地泄氣,在無數槍口的注視中放下武器,也選擇繳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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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毒品交出來。」余辰景持槍靠近,他緊緊繃住神經,不敢放鬆一絲一毫。
黑鬼喘著粗氣,他舉著雙手,慢慢踱步到黑袋子旁邊,拎起邊角。
「站住,直接扔過來。」
從前余辰景遇到過不少垂死掙扎的毒販,他們假裝乖乖投降,只要摸到一線生機,就會拼死反抗,面對黑鬼這種老手,尤其不能大意。
黑鬼扯了扯嘴角,他提起袋子,泄憤般拋過去。
灰撲撲的袋子拽著警察的目光,在空中形成一條逆光弧度,像一隻即將著陸的鳥兒。
「呼呼呼!」
一陣邪風颳來,從天而降的直升機盤旋在公路上空,機身在余辰景之前,截住了那批貨,撞飛至遠處。
直升機徑直下降,艙門突然打開,血戰一觸即發,三架M95狙擊槍對準警察,沒留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機會,槍口全方位掃射,槍聲接二連三響起,生生刺痛了耳膜。
「蠢蛋!接著!」
「坤哥!」黑鬼抱頭滾地,在於直升機擦身而過的瞬間,接住那人丟來的槍。
「攻左側!」
占據高位的掃射|準確無比,像一場交織密集的暴雨,兜頭澆下,已經有三兩個同僚中槍倒地,就在這電光火石的時刻,徐塵嶼目光上移,他對上直升機上那男人眼睛,清晰地看見了那道橫穿眉目的刀疤。
坤海!
「一起來,看看是誰死!「
黑鬼放肆地扣動扳機,他以亡命徒的姿態跟警察決一死戰,保鏢在他身後,不斷上膛扣機,腥風血雨中慘叫聲四起。
徐塵嶼用手肘撐地,滾到了警車旁,他緊緊貼著冰冷的鐵面,以車門為掩護,在危機中瞄準那保鏢後腦勺。
」嘭!」
一槍爆頭!
「小雜種!」鮮血遍地飆濺,這一舉動激怒了坤海,他立即把槍口對準徐塵嶼,上膛聲遠遠傳來,徐塵嶼猛地蹲身,子彈「嘭嘭嘭」接連釘入他面前的車門裡。
「傻站著幹什麼,跑啊!」
坤海指揮著剩餘的毒販,他的還擊毫無章法,本著能殺幾人殺幾人的原則,子彈無情地穿過警察的身體,擦出一灘灘鮮血,枯萎了他們的生命。
烽火狼煙間,余辰景悄悄邁步,盯住坤海身影,他對身旁的小吳說:「掩護我!」
「您注意安全!」小吳很機靈,他繞到另一側打出子彈,刻意擾亂坤海視線,坤海忙著應對左側的槍口,後背完全暴露在余辰景眼前。
算好時機,余辰景猛然撲上去抱住坤海的腰部,不給他反擊的機會,飛速旋身擒住坤海拿槍的雙手,力道大得他握不住槍。
坤海乾脆丟了槍,反手拽住余辰景,蓄力間猛地將人翻倒,他看清楚了來人,陰測測地說:「是你啊,夥計不錯嘛,混成了緝毒隊長。」
「老朋友了!」余辰景脖頸的青筋暴起:「好久不見。」
余辰景飛起一腳,踹中坤海胸口,跟著勒住他的脖子,翻身將他壓在背下,手肘驟然回擊,坤海立即飈出鼻血,他連擦都懶得擦,較量沒停下,他們對上彼此,於二人而言,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角力。
「你板著臉的樣子太醜了,」坤海頂著一鼻子血,一手掐住余辰景側臉,他毫不留情向外扯:「笑一下、好看。」
余辰景嘴角要被扯爛了,他狠戾掰著坤海的手:「等你、落網了,老子笑給你看!」
要說起坤海和余辰景的淵源,要追溯到十五年前。
那會兒緝毒隊長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局裡每年開辦射擊比賽,小伙們聚在一塊閒聊,都說北市區有一個好手,20秒17就能射中8個活動靶,他們在背後稱他為92G槍神。
這個槍神就是坤海。
余辰景自詡槍法不賴,他在學校拿過很多次冠軍,但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坤海的場景,兩人進了決賽組,他們同台對峙,坤海最終以一秒險勝余辰景。
余辰景不服氣,兩人私下再戰,較量了三次,每一次都以「一秒」之差落敗,他們年紀差不多,愛玩槍敢冒險,兩人都是偏執狂,一來二去就成了莫逆之交。
他們一起軍訓,一起出任務,甚至一起抓過毒販。
余辰景27歲那年,坤海作為支援武警和他搭檔行動,兩人擊破了一起多達200千克的運毒案件。
余辰景永生也不會忘記那個場景,毒販跪地求饒,他拿出銀行卡,眼神危險,像一朵充滿誘惑的罌粟花,巨大的誘惑包裹在絕美的外表下,毒販將銀行卡放進警察手心裡,卡里有一百萬存款,他本來要留給妻子和女兒,不過答應只要放他走,這些錢就全部送給余辰景和坤海。
正義的警察沒有放走毒販,還是將他送進了監獄。
當天夜晚,兩人坐在燒烤攤喝啤酒,坤海帶著醉意,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問余辰景:「說實話,看著那張銀行卡的時候,你有沒有心動?」
余辰景大口啃著燒雞,他回答得很快,卻是真心實意:「沒有。」
坤海笑得很有深意,他臉色通紅,在醉意里回憶前半生,他出身不好,爹媽不止物質上窮,精神也窮,母親與父親從早到晚爭吵不斷,無非是因為他爹沒本事,賺不了多少錢,無法給母子倆更好的生活,兩人經常因為幾十塊大打出手,在坤海的記憶里,他的童年除了辱罵就只剩下「錢」這個字。
他很聰明,讀書時成績非常好,但在高考前夕,他選擇輟學出去打工。他運氣還算不錯,碰上Z市徵兵,順道進了部隊,還混成了武警,心智和衝勁兒,他什麼都不缺。
「你當初為什麼選擇做警察?」余辰景拉開冰啤酒,瓶口冒出泊泊霧汽。
坤海悶了一口酒,他抹了把嘴巴:「當警察那是我的理想!」
余辰景眯起一隻眼睛:「當真?」
坤海敬了一個軍禮,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嘴裡背出每個警察耳熟能詳的誓詞:「我志願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為實現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奮鬥!」
滿桌宵夜吃得寥寥無幾,到了散場的時候,臨走前,余辰景舊話重提,他同樣問他:「那你呢,那一百萬讓你心動了嗎?」
坤海靜默片刻,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旁敲側擊地說:「兄弟,這麼說吧,一百萬沒有打動你,也許是因為太少了,如果兩百萬呢?五百萬呢?只要一直加碼,總有打動你的價格!」說完,他吊兒郎當拍了把余辰景的側臉。
烏雲遮月,坤海沒有等余辰景回答,轉身踏進黑夜。
涼風襲來,吹亂了余辰景的發,他站在熙攘的街頭,看著坤海的背影淹沒在人潮里。後來,坤海叛變了,余辰景曾在夜裡反覆思量,反覆詢問自己,他有價格嗎?
當金錢凌駕於一切之上,他會利益薰心,背叛自己的理想嗎?
這一生,余辰景錯過了很多事情,妻子臨盆,女兒成長,甚至是父母住院,他都沒辦法陪在身邊,他不敢說自己是英雄,但他一定是個合格的警察,他逮捕了無數毒販,當他用手銬困住罪犯的瞬間,余辰景得到了肯定答案。
不會!
因為理想無價!
能夠褻瀆的,從來都不是真正的理想!
其實早在十五年前的夜晚,他們就分道揚鑣,成為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逐角賽還在繼續,余辰景幾乎脫力,他右眼青腫,淌血的手臂不停發麻,卻仍然卡住坤海的脖子,將他死死摁在地上,他望著他,仿佛望回了多年前。
「我要親手逮捕你歸案!」
「呸!做你丫的春秋大夢!」
坤海肆無忌憚的笑起來,整個人透露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他反肘擊中余辰景小腹,直打得他胃液翻攪,接著用雙腿絞住他脖子,整個身體後仰,連帶餘辰景像煎餅似的翻了個。
「你、永遠都是、我的手下敗將!」坤海用雙腳抵住余辰景的肩膀,用力往外一蹬,直踹得他後退三步。
「話別說得太早,誰輸誰贏還不一定!」余辰景滾地拾起槍,對準了坤海。
」玩槍啊?「坤海翻身一把掄起左側的短槍,對跌倒在地的余辰景挑釁道:「這次老子讓你一秒!」
兩枚子彈同步發出,穿雲裂石般直射而來,余辰景立即旋身避讓,在這間隙卻露出了毫無保護的雙腿。不過彈指眨眼間,子彈便徑直釘入余辰景膝蓋,他打出的子彈冒煙似的擦過坤海側臉。
「唔!卑鄙!」余辰景抱膝滾地,整條右腿鮮血淋漓,他咬緊牙關,悶哼還是從他喉出逸出,在烽火中顯得尤其隱忍。
槍口原本瞄準余辰景肩膀,人類的自我保護機制催促著他迅速躲避,坤海卻在最後一秒更改方向,在這方面,他比狐狸還狡猾,他只會攻擊對手的軟肋:「這叫兵不厭詐!」
「師傅!小心槍!」
徐塵嶼抱頭彎腰,躲避擦過耳尖的子彈,他穿越火線,從很遠的地方衝過來。
坤海占據上風後,瞥了眼徐塵嶼,他死死盯住了圍欄下的「貨」,他駕駛著直升機,在無數警察的包圍下,仍然選擇深入險境,就是為了帶走它!
余辰景仰面躺倒,他忍受著劇痛,用槍對準坤海的手扣動扳機。
「咔」地空響。
沒子彈了!
「拿貨跑!」
坤海拾起袋子,拋給了黑鬼,兩人一起沿著海岸線撤退,直升機盤旋在海平面上方。
余辰景手腳並用,在地上爬行兩步,猛地抄起短槍,直砸中坤海脊椎。
坤海痛得單膝跪地:「余大頭,我操|你大爺。」
聽到這聲咒罵,千鈞一髮之際,余辰景短促的笑了一聲。
坤海腰部曾經受過很重的傷,他還記得那處骨頭有凹陷。最熟悉的兩個人互相撕咬,一定會準確無誤地抓爛對方最痛的傷口。
時間不多了,余辰景撐掌起身,他瘸著一條腿追過去,掄起手銬狠狠砸向坤海腦門,砸得他滿頭鮮紅。
坤海紅著眼睛,反手攥住手銬往後一拽,接著旋身踹中余辰景鼻樑,扭過他一隻手,將他死死摁在圍欄上:「真以為老子不敢蹦了你?」
「要死、一起死!」余辰景像只野獸喘著粗氣,他手臂青筋暴起,在狠力中有種折斷的錯覺。
還沒來及掙脫,坤海反手掐住余辰景的脖子,電光火石間,槍口抵上了他的太陽穴:「別動!」
「全他媽住手!」坤海赤紅著雙眼,他挾持著余辰景大喝一聲。
捨生忘死下火戰的警察愣住,他們在驚愕中抬首,看向人群中央的兩個男人。
「舉起手!」坤海架高槍,用力抵住余辰景的腦袋,示意警察們:「蹲下!」
徐塵嶼帶著滿身傷痕,他衝到了人群的最前面,隔著幾米距離,持槍的手對準坤海。
「啪」地悶響。
坤海開槍打中余辰景另一條膝蓋,鮮血立即飈濺,緝毒隊長脫力跪下去,他拼命忍痛,差點咬碎了牙齒。
「放下槍!」坤海用槍逼近余辰景,威脅著警察:「放下槍!」
氣氛肅殺,空氣中充斥著一觸即發的血戰。
何志南手持武器,在這讓人膽戰心驚的氛圍里緩慢挪動腳步,他對左側的徐塵嶼說:「嶼哥,現在隊長在他們手裡,別衝動,好漢不吃眼前虧。」
徐塵嶼繃緊渾身的神經,他觀摩著周遭的一切,在這危險的對峙中,他對上了余辰景的眼睛,看見師傅藏在眼角的暗示,五年師徒,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坤海眼神暗下來,他用槍頭抵住余辰景的腦袋,狠力下壓,狂妄地挑釁道:「我沒什麼耐心,數三聲,一、二、...........」
「住手!」徐塵嶼鐵青著臉,短槍在手中轉了一圈,他咬緊牙齒,磨碎了,字句才從嘴裡蹦出來:「放、下、槍!」
氣氛驟然凝結成冰,警察們在毒販的虎視眈眈下,慢慢彎腰,將武器放到地上。
直升機降低一段距離,挨近海岸邊,坤海稍微鬆了一口氣,他押著余辰景登上機艙:「死瘸子,你他媽走快點。」黑鬼拿著那包貨緊隨其後!
空檔!
余辰景反應極塊,他嗅到下手的機會,猛地抬肘向後擊,靠著最後那點蠻力揍得坤海放開手,他揪起坤海的後腦,狠狠砸向機艙門,砸得他滿腦袋爆血,頭暈目眩,余辰景搶回那批貨,正準備從機艙口跳進海里。
幾乎是同一瞬間,徐塵嶼縱身躍起,他側身擦著地面,反手開槍,子彈射出,打中了直升機的單旋翼,機身在風中顛簸起來。
坤海這才知道他被耍了,千鈞一髮時,他快速瞥了眼余辰景的後腦勺,過往種種如浪潮浮現眼前,年少時的談笑風生猶在耳旁。惻隱之心一閃而過,再次睜眼時卻只剩無窮狠戾。
「去死吧!」
「嘭!」
槍聲打響,如巨響轟鳴!
仿佛一注強風橫穿身體,劇痛拉拽著生命,余辰景在墮入無間的剎那聽到坤海的聲音。
「余大頭,你還是輸我一秒!」
坤海垂下滲血的臉龐,陰鶩地注視著人群中的徐塵嶼,兩人目光交接時,他臉上揚起惡意的笑,抬起手指,對著自己的太陽穴開了一槍。
啪搭。
仿佛在預告徐塵嶼的結局。
「不!」
徐塵嶼手中的槍滾落在地,他發瘋般沖向岸邊,何志南緊跟著他狂奔,在最後一瞬死死抱住要跳海的徐塵嶼。
「不要!師傅!」
「嶼哥!嶼哥!」何志南箍緊失控的徐塵嶼。
「放開!放——」徐塵嶼凶蠻地掙紮起來,但後面的同僚也追上來了,大家玩命拖住他,他掙脫不了,只能咬牙切齒地罵:「你大爺的……撒手……放開我...」
無力又無奈地罵完最後一句話,徐塵嶼逐漸脫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傅的屍體從高空墜落,活像個孤魂野鬼站在岸口,腦海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無數碎片襲擊了他,攫住他的心,世界變得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