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塵嶼不在的這段日子裡,季松臨除了準時去事務所上班,剩餘時間都用來找合適的店面,他尋到滿意店鋪的那一天,剛好是江秀元和鄭曉驍的婚禮。思兔sto55.com
地點在Z市的江畔舉行,江秀元十分用心,特地跟季松臨借用了一台電唱機,婚禮現場布置得像一場小型的音樂會,沒有繁雜的儀式和迎親禮,也沒有大宴賓客,只是請了親朋好友。
季松臨西裝革履,搭配一條黑色領帶,第一眼看去,只覺得他丰神俊朗,長身玉面,待他笑起來時,落拓之感溢滿渾身,甚至擋住了那股俊秀。只見他抱著自己親手釀的酒,向新郎新娘走過去。
江秀元今天格外騷氣,摩斯髮型,胡茬剃得乾乾淨淨,穿上純白西裝,他與生俱來的那股風流氣褪去,脫落出一個器宇軒昂的新郎官。
江秀元和伴郎裴川谷站在迎賓處,他抬首見到了季松臨,眼前一亮,招手喊他:「松臨。」
周遭的朋友和親友都往這邊望過來,所有人都看見一個高挑英俊的男子正款步走來。
江秀元看著來人,嘖嘖兩聲:「你今天打扮這麼帥,搶我風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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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打扮而已,」早已習慣了這人無厘頭的說話風格,季松臨笑了笑,將手裡的紅包和酒遞過去:「新婚快樂,我祝你們白頭偕老。」
鄭曉驍笑得甜美,她接過紅包和好酒:「謝謝,咦,塵嶼呢?還在路上嗎?」
新娘穿了一身抹胸的小婚紗,頗有波西米亞風情,曼妙的肩膀和鎖骨凸顯女性特有的美感,一襲潔白頭紗襯托著她如海藻般的烏黑長髮,是最美的日子該有的樣子。
提到這裡,江秀元臉色就垮了,他不太高興地說:「這小子去寮國跑任務,居然連我的婚禮都不參加我記得之前告訴過你啊。」
鄭曉驍拍了下額頭,她給忙完了,又招呼著:「松臨先入座吧,順著長廊走,8號位,就在台子的左邊。」
季松臨沒立刻走,而是拿出一份厚重的紅包,遞給了江秀元:「這是塵嶼的,他讓我替他祝你新婚快樂,順便說句抱歉,等他回來,親自來給你賠罪。」
江秀元拿著那一沓厚厚的紅包,撇了撇嘴,他和徐塵嶼從大學就認識了,四年時間裡形影不離,他是真心拿他當兄弟,這麼多年的好朋友,不能來參加他的婚禮,說不可惜是假的,但他也是真的理解徐塵嶼。
不想表露太過,江秀元維持了他一貫的嘴貧作風:「才這麼點,太少了,等那傢伙回來,得讓他包個更大的紅包補償我。」
紅包不紅包什麼的,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塵嶼平安回來。
婚禮音樂奏響,司儀和雙方父母整理好了著裝,站在台下,裴川谷看見司儀朝這邊打手勢,他出列一步:「走吧,咱們先進場,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
現場是一片巨大的綠草坪,布置得十分夢幻,晚宴婚禮篷房的四周堆滿了鮮花,是今年最流行的粉晶色和靜謐藍,賓客等待區建了一個又一個花亭,白玫瑰象徵著永恆的愛。
賓客們入座後,婚禮現場奏響音樂,是黑裙子的《everything》,屏幕上播放了一支短暫的MV,鄭曉驍和江秀元作為男女主角。
季松臨掏出萬寶路的盒子,點了一根煙,他吸了一口,薄荷爆珠在口齒間散開,他看著前方巨大的銀幕,對徐塵嶼的思念忽然如碧波滾滾,怕顯了形,他低下了頭,狠狠地吸了一口煙。
影片裡的女人懷裡抱著一捧小雛菊,走在餘暉下,暖黃的光映照在她身後,每一根頭髮絲都閃閃發亮。她走到了地鐵口,看見前方站著一個朝她微笑的男人,女人奔跑起來,飛馳而過的地鐵在她身後晃成虛影,她跑到男人面前,那個男人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場景變換,陽光下,那個男人帶她坐雲霄飛車,女人嚇哭了,躲去了他的懷裡,他看著她寵溺地笑。他們一起去捷克廣場,街道兩旁是風格迥異的建築,幢幢相連,流光異彩般滑過鏡頭,他們攜手走過查理大橋,踏過湍急的伏爾塔納河,女人大紅色的長裙驚起夕陽的碎片。他們一起坐摩天輪,在落日餘暉下親吻,黃昏近得伸手就能抓到。他們坐在海邊就著月光下酒,醉倒在空蕩無人的大街。
影片最後,配上了一句話「我的餘生,都想和你一起虛度。」
司儀說了很多煽情的話,邀請了新郎新娘上場,江秀元難得感到了緊張,他手心手背都是汗,覺得連話筒也拿不穩,磕磕絆絆地說:「曉驍,我想和你有一個家,以後生一對兒女,我會努力工作,給你們更好的生活,我想和你白頭到老,吵架也沒關係,因為我知道,我一定能哄好你,曉驍,我我糟糕,我想不起來了」
鄭曉驍早已看紅了眼睛,她手拿話筒,連預先準備好的話本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的哭。
台下親友有的在笑,有的在起鬨,也有小女生哭得稀里嘩啦,確實很感動。
這一幕奇異的與季松臨腦海中的某個場景重疊,他忽然想起來,他和徐塵嶼同游台北,在一家私人影院碰上了一場LGBT群體的盛會,他還記得那個叫迪迦的男人,面對愛人忘詞的樣子。
記憶幻化出萬花筒,季松臨靠著椅子,胸腔中有點濕潤感。
裴川谷坐在季松臨左首,他瞥見他的樣子,突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在想塵嶼?」
聽到這一句,季松臨立即轉頭,卻看到裴川谷嘴角含著瞭然的笑意,他還沒搞懂這句話的意思,卻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不一樣的東西:「你好像知道了什麼。」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在談戀愛吧,」裴川谷瞧著他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解釋道:「那次,余辰景去世,塵嶼把自個兒鎖在屋裡,秀元跟他較勁了大半宿兒,你一句話都沒講,只是一根接一根抽菸。在他家待了一天一夜,我和秀元都走了,就你沒走。」
人在某些事物上的觀察還真是細緻入微,季松臨由衷佩服,他低頭淺笑須臾,大方承認:「嗯,他是我的愛人。」
裴川谷舉杯,和他碰了杯香檳,笑著點頭:「挺好,蠻配的。」
後來,裴川谷才告訴他,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是不是愛,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台上的新人交換完戒指,儀式便結束了,到場的幾乎都是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大家在草坪上喝酒跳舞,吃著烤肉。
季松臨喝得醉醺醺的,回程的時候,他坐在公交車上,看著身旁一排排飛快倒退的霓虹,他在晨昏交錯中與思念碰頭,腦海里浮現了徐塵嶼言笑晏晏,嘴角的酒窩盛滿月光,臥蠶動人的模樣,他想著,他真的好想他。
離別的日子裡,除了相思愈漸濃重,其餘的一切都在軌道上慢慢行進。季松臨入股了孟子瓊的事務所,跟他做合伙人,周一到周五,他按時按點上班下班,周末就去唱片店,他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打整店面,從前的電影海報他還留著,依然是大衛芬奇、希區柯克、侯孝賢,貼滿了櫥窗。
轉眼就到了深秋,季松臨和徐塵嶼聯繫得不算多,他時常值守,季松臨也不敢隨意給他打電話,飽含相思折磨的兩人,只能在深夜發些簡單的短消息。
不過還好,隔個一兩天,徐塵嶼總是回發一條信息過來,上面寫著「平安,念好。」
徐塵嶼離開後,季松臨多了一個習慣,他在唱片店裡懸了一副掛曆,每天撕掉一頁,計算著徐塵嶼回來的日子,今天依然如此,撕掉薄薄的紙張,上面的日期是9月15日,晚秋的最後一天。
隔壁開了一家糖炒栗子的小店,每到傍晚,就排起了長隊。道路兩旁種滿了桂花樹,清風搖曳中,小小的花蕊鋪滿了一地,像是碎片般的黃色星星。
沈夕瀾念叨著老是見不到孫子,她時不時來會店裡幫季松臨一起賣唱片,後院還有一間小屋子,擺著一台彩色電視機。
老太太架好老花鏡,守在電視機旁,等著她追著電視劇開播。季松臨站在矮櫃處,一直在翻箱倒櫃折騰著。
「你找什麼呢,找了一下午了。」沈夕瀾看著季松臨忙碌的背影,問道。
季松臨有點著急,用手盤著柜子里七零八落的物件,頭都沒回:「外婆,你有沒有看到一張明信片,藍色的,背面畫著一隻貓咪。」
「沒見著,是不是不小心丟了。」
「不可能,我明明收在這個抽屜里,怎麼會不見了呢。」
明信片還是徐塵嶼寄來的,他記得,他當時還送了他一段海島的風。
季松臨更著急了,他直接把抽屜取出來,一股腦倒出裡面所有的零碎物品,就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找一張明信片。
「你整天丟三落四的,找不著了很正常,」沈夕瀾一臉嫌棄的表情,她不耐煩地向他擺手:「你挪過去點,擋著我看電視了。」
季松臨充耳不聞,只顧著低頭翻找,地板被他弄得一片狼藉,沈夕瀾沒辦法,只好瞥孫子一眼,推著靠椅,挪到了另一邊,她坐上去,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調到了市級電視台。
蹲在地上的人站了起來,季松臨轉到了另一個柜子前面,繼續在那翻騰。
現在是Z市新聞特約時間,一身職業白襯衣、黑裙子的女主持操著一口標準的播音腔:「各位觀眾,大家好,我是Z市廣播電視台的主持人姜陶,今天由我進行新聞播報,下面請看本期內容導視。」
「9月13日,本市公安機關執法人員破獲了3個以公司名義販賣毒品的犯罪團隊,這三個犯罪團伙販毒多年,長期往返於緬甸和中國邊境。值得一提的是,此次逮捕行動,公安機關跨境逮住了一名作案時間長達十年的大毒梟——坤海」
電視櫃後的季松臨倏忽愣住,手裡的鑰匙『叮噹』一聲滾落掉地。
這邊沈夕瀾已經換了台,嘴裡喃喃道:「怎麼調錯了,咦,那電視劇是在什麼頻道來著。」
季松臨猛地衝出來,莽撞到撞歪了拐角處的一方矮柜子,肩膀擦破了一塊皮,他察覺不到疼痛,而是一把搶走外婆手裡的遙控器,慌忙地調台。
「你不是從來不看電視麼?怎麼還搶我遙控器呢,」老太太不高興了,伸手就要從孫子手裡搶回來。
季松臨死死捏住遙控器,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
屏幕畫面,穿白襯衣的女主持人,拿著話筒:「據了解,坤海本是Z市人士,他17歲入伍,25歲成為武警,30歲走上了販毒的道路,落網的今年,他剛好41歲。據知情人士透露,本次公安機關部署「困海」行動,共計出動67名公職人員,深入險境,跨境寮國,在當地與毒販周旋了七個月的時間,才一舉抓獲了坤海」
老太太在他旁邊嘟囔:「我電視劇的大結局都快播完了,你這個小子,快還我遙——」
遙控器突然被季松臨丟開,在空中劃出一條小小的拋物線,沈夕瀾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季松臨驚雷般衝出了後院,飆風的腳步帶起了三兩片楓葉。
逮捕結束,坤海歸案!
這是不是代表著徐塵嶼回來了,他在哪裡?有沒有受傷?是否完好無缺?心間激盪,所有情緒湧進了身體,季松臨想著想著,腳底幾乎要飛起來。
季松臨的身影掠過滿是落葉的地面,掠過院子的小池塘,掠過一排排唱片架,在他跨出鐵皮大門的那一刻,猛地駐足。
地平線處火紅的太陽正在緩慢下沉,玫瑰色的晚霞向余陽涌去。
穿堂風呼嘯而過,晚秋特有的乾燥拂過季松臨的皮膚,他看見對面一米外站著一個穿藏藍色警服的俊秀男人,餘暉從他發梢往下傾瀉,疾風驟起,風沙如怒,滾滾若萬馬奔騰。
英雄歸來,帶著滿身風塵和傷痕。
唱片店裡的電唱機指針慢慢轉動,事後煙樂隊主唱的聲音響起,正好播放到那首《sweet》。
思念鋪天蓋地襲來,季松臨心潮跌宕,他胸膛起伏著,人在這一刻,有著跟近鄉情怯一樣的感情,隔著一米距離,他將目光盪過去,從徐塵嶼的頭髮絲開始,一路拂經貼著創可貼的額頭,掛傷的眉眼,磕破的鼻樑,最後停留在他青紫的嘴角處。
眼睛穿越時光,他仿佛看見了他曾經走過的路,受過的傷,季松臨眸子酸澀,臉上卻盛放了一個如見故人的燦爛笑顏。
秋風輾動間,徐塵嶼邁步,一步一步朝季松臨走過去。
「歡迎回來,」季松臨眼眶微紅:「我的英雄。」
「ciao,季先生,你好,」徐塵嶼臉頰被晚霞染紅,雙眸里映著萬頃光芒,他伸出一隻手:「很高興見到你!」
也許晚秋暮色總是和愛人的吻相關,余陽沉沒,丹桂落地,這是一段晝夜交替的天狗食日,思念漫至太古,遙遠的風將愛意吹成了一整條街的浪漫。
「人間風月正好,
所以吻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