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磨不過蔣曼玲又是撒嬌又是跺腳又是假裝抹眼淚,齊謹逸最終還是答應了她住下,打電話跟家裡報備了一聲,又請凌家的司機幫他去酒店拿行李。思兔閱讀520官網

  「明天你叫妮妮一同過來,我們像小時候那樣一起開夜談會,好不好?」不過一頓飯的時間,蔣曼玲就全然忘記了齊謹逸剛剛苦口解釋半天的「瓜田李下」、「避嫌」、「別人會誤會」、「男女授受不親」等等等等,一如往常親昵地搖他的手。

  她比齊謹逸大五歲,比齊妮妮大十歲,小時候還能做出一點姐姐的樣子,越長大卻越童真,如今大家都已成年,她卻還是一副小孩心性,連齊妮妮有時都會嫌她黏人,假裝看不見她發的訊息,隨手轉發給齊謹逸讓他去哄人。

  齊謹逸即使習慣了她愛撒嬌的性格,也不免被她搖得頭疼,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齊妮妮昨天剛剛飛去了法國看展,不在國內。你讓你的小姐妹陪你去掃貨,不好嗎?」

  「都好,」蔣曼玲想了想,紅唇一抿,手鬆松握拳砸在手心,「啊,那我也約人去法國,要是明天出發的話還可以趕上時裝周——你一起嗎?」

  「大小姐,我才剛剛從歐洲回來,對這些又不感興趣……你自己去玩幾天,我幫你訂票。」終於能把曼玲推給齊妮妮一次,齊謹逸連被她鬧得脹痛的額角都顧不上揉,也不等她答話,即刻拿出手機聯繫朋友幫她訂秀場票,又幸災樂禍地通知了齊妮妮,祝願她們在法國玩得開心。

  蔣曼玲當然樂得聽齊謹逸的安排。她已在家裡長了有一段時間的蘑菇,一提到外出遊玩就拿出了所有的行動力,幾個電話約齊了姐妹,高高興興地讓幫傭替她收拾行李,又忙著找人定行程和機票,完全把齊謹逸晾在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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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謹逸求之不得,溜去花園散步消食。

  花園日日有專人打理,任什麼時候看去都是一片繁茂。他在這片花海里走走停停,見一處柔和的夜燈照亮一片白花,花氣襲人,有細蚊在燈前無規律地亂舞,他體質不吸引蚊蟲,又覺得這景好看,不覺就在燈下多站了片刻。

  曼玲有心,晚飯全按他喜歡的口味準備,還怕他剛下飛機就吃口味過重食物會不舒服,特地挑了清淡的菜式來做,結果有點適得其反,太合胃口反而讓他吃得過多,撐得有些不消化,加上之前舟車勞頓,一時間胃裡翻騰不已,教他忍不住彎下腰去緩了緩。

  彎腰緩氣,重新直起身時視線順勢上揚,便看見樓上一間亮燈的窗口邊倚著一個模糊人影。人影臉側一個紅色光點明明滅滅,有煙氣絮絮飄散。

  猜也知道是誰。

  他與在窗前抽菸的凌子筠對望片刻,突然起了玩心,稍稍提高了點聲音:「——那邊窗子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

  凌子筠顯然沒有心情跟他玩羅密歐與朱麗葉的角色扮演遊戲,一根抽盡的菸蒂毫不客氣地朝他彈了過去。

  齊謹逸懶得躲,菸頭直直打在他的肩上,又跌落在地,濺起零星幾粒火花。

  窗口的燈光啪地暗了下去,他看著那一小片欲蓋彌彰的黑暗,撣掉肩上的擦痕,替凌子筠把燃到濾嘴的菸頭踩滅,心裡覺得小孩子脾氣好笑,又有那麼幾分可愛。

  -

  凌蔣大婚的時候他就來過這間宅邸,勉強還記得後廚的位置,過去問幫傭要了曼玲說特地給凌子筠準備的甜品和水果。

  甜品和水果從雪櫃裡拿出來放上托盤,再遞到他手上,還冒著絲絲冷氣。

  齊謹逸看了一眼,一時有些無言。楊枝甘露,最尋常不過的港式甜品,酸苦的西柚被換成了偏甜的紅柚,剔透的果肉被大粒的芒果擁著,睡在西米椰漿上。

  又甜又膩,小孩子口味。

  聽蔣曼玲煞有介事地咬重「他喜歡的甜品」,他還以為會是些什麼不尋常的東西,想來又是曼玲式的浮誇了。

  水果是盛在玻璃盞里的石榴粒,末端也被挑得乾淨,粒粒晶瑩嬌嫩,像淺粉色的通透寶珠。

  齊謹逸多看了那石榴幾眼,揀了幾粒放進嘴裡,用牙齒剔下果肉,吐出軟籽,留下滿口淺淺的清甜。

  問清了管家後端著托盤上樓,敲響了凌子筠的房門。小孩估計以為是管家,算有禮貌地說了請進,齊謹逸便不客氣地開了門,踏入房中。

  房裡燈還沒打開,凌子筠坐在窗台上,被窗外透進來的亮光映出一個利落的輪廓,他的氣質很冷,仿佛躺倒便是一片雪蓋冰川。他沒看來人是誰,只低頭滑著手機問:「什麼事?」

  齊謹逸十分有長輩的自覺,啪地把燈打開,把托盤放在了桌子上,「關燈看手機對眼睛有影響。」

  燈光晃眼,凌子筠皺了皺眉,頭也不抬地繼續看他的手機,不客氣道:「爬富人家的床對人的品格有影響。」

  他的語調中其實聽不出幾分惡意,卻也足夠討打,偏偏他說話時的咬字又有點軟,磨去了話里尖銳的意味,只顯得他驕縱任性,而不是蠻橫無禮。像貓一樣,嬌生慣養,綿綿軟軟,爪子卻尖利,撓得人鮮血淋漓,又教人狠不下心去責怪。

  齊謹逸無言地看著他,覺得還真是托曼玲的福,在晚餐時將他鬧得內心衰老了三十歲,才讓他得以用如此平和包容的心態來面對凌子筠。

  見齊謹逸久久不回話,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凌子筠不耐煩地掃了他一眼,餘光看見桌上的托盤,便嗤笑一聲跳下了窗台,仰著脖子鬆了松繡著校徽的領帶,對上了他的眼睛,問他:「吃嗎?」

  凌子筠的眼睛黑白分明,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明亮,像盛著光,隨著呼吸似有潮汐起伏,直直望進人的眼底去。

  往常有人站在他前面這樣松領帶都是另一種情況,又被他的眼望得一瞬間思維斷線,齊謹逸脫口:「……不吃。」

  說完才回神,意識到凌子筠說的是那碗楊枝甘露。

  凌子筠攤開手,薄唇彎彎,語調輕輕,「那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我又沒有軟飯可以給你吃,也沒有床給你爬。」

  他的遣詞用句完全不足以激怒齊謹逸,只讓他覺得有趣,甚至突然就不想好好解釋他的身份了。

  也彎起了嘴角,他道:「凌同學,請注意你的言行,我完全可以控告你在對我進行性騷擾。」

  沒看凌子筠一瞬冷下來的臉色,齊謹逸走到豆袋沙發邊,動作大方地往下一靠,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管家說學校要求家長給你的成績單簽字,單子呢?」

  「輪不到你來簽。」凌子筠磕了磕煙盒,叼了支煙在嘴邊,睥睨著齊謹逸,「麻煩你快滾。」

  「你可以去問曼玲,輪不輪到我來簽。」齊謹逸笑了一聲,掏出火機扔過去。他足夠早慧,除開一幫兄弟不說,連曼玲叛逆期時逃學的假單都是他幫忙偽造的。

  淺金色的都彭在空中劃出一道亮色的拋物線,凌子筠沒伸手去接,火機打在了他肩膀上,跟齊謹逸被菸頭彈到的同一位置,又被彈落在了地毯上,砸出一聲悶響。肩膀上被火機打到的地方鈍鈍地發痛,無端讓他想起齊謹逸站在花前燈下的樣子。

  他問:「你床上功夫很好?」

  齊謹逸被他的直白惹得差點笑出聲,忍住笑答:「試過的都說好。」

  「想也是,」凌子筠彎身把都彭拾起來,沒有點菸,只叮叮地打著火,「不然也不會被帶回家裡,還給了你能替我簽成績單的錯覺。」

  蔣曼玲從不避諱她在外有情人的事實,只是從未把人帶回過凌家,眼前這位還是第一個。他忍不住又打量了齊謹逸一眼,後者依舊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樣子,甚至看起來比晚餐時還要萎靡了幾分,找不出任何閃光點,只有一副皮相好看。

  凌子筠撇了撇嘴,這個人的存在簡直重新定義了曼玲的擇人標準:膚淺。

  「你很怕?」齊謹逸問。

  凌子筠挑了挑眉,咬開濾嘴裡的爆珠,幾絲薄荷味在嘴裡洇開,冰冰涼涼。他把煙點著,吐出稀薄的煙霧,「怕?怕什麼,你以為你能從蔣曼玲那裡拿到多少錢,還是以為你能分到凌家的家產?」他把都彭拋起來又接住,打量著上面精緻的花紋,「不過也是,她對情人一向都很大方,送過豪車送過宅院,難免會讓人起心思。」

  話里話外的不屑十分露骨。他曾撞見過曼玲前幾任情人開車送她回家,開著女人送的車,戴著女人送的金勞,表情還意氣風發。

  「……」齊謹逸揉了揉額角。這個都彭是他年前在意國陪小妹逛街,身上找不到火機時順手買的,但看凌子筠的表情,便猜到這不過八九百歐的小物件,竟也成了他當小白臉的佐證之一。

  難道他看起來真的像是連都彭都用不起的人?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點淺淺的胡茬軟軟扎著指腹。是了,任誰坐了那麼久飛機又得不到休息,看起來都會精神萎靡。

  後知後覺地記起自己是個顛簸了近二十個小時的旅人,豆袋沙發太軟太舒服,生物鐘與疲憊催著困意一點點爬進他的身體。

  該去睡了。

  他站起身,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形象和狀態都稱不上良好,卻仍不想放過調侃凌子筠的機會,「那你是怕——」

  凌子筠循聲微微仰起頭,看著站到自己面前的人,看那人伸手過來把自己嘴裡的煙拿走。

  那人的嘴唇湊到自己耳邊,帶笑的聲音含含混混,一字一頓地撞進他的耳膜里,「——媽媽不要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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