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巷子十分逼仄,被蹭破的牆皮露出裡面老舊的磚體,地上積著被霓虹燈牌映出彩色的污水。思兔閱讀520官網齊謹逸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不常見的破落風景,轉過幾個折角,看街尾幾個中學生模樣的少年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長袖翻卷到手肘,正圍著兩個人。
說巧真巧,還真是凌子筠。
凌子筠依舊站得筆直,眼神冷冷地跟面前的人對視。
從他們走進來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刻鐘,還沒發生什麼肢體衝突,齊謹逸便也不急,站在轉角的陰影里,並不打算在弄清楚情況之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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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啊,小靚仔,」葉倪堅笑笑,「又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人,就讓你把試卷偷出來,不過份吧?好歹你也是半個薛家人,被抓到了又不會被開除,頂多就是記個過,我們就不一樣啦,有錢沒勢——還是你那個小媽真的不管你啊?」
他揪住凌子筠的領帶,左右打量了他一番,「也是,自己兒子被打成這樣了都沒發現,真是可憐。」
被打?齊謹逸鎖起了眉,想起凌子筠繫緊袖口的長袖襯衫。
凌子筠揮開拎著自己領帶的胳膊,一臉冷漠的不耐,「要偷你自己去偷。」
「也行,」葉倪堅意外好說話,看起來不過就是想找個藉口揍凌子筠罷了,「那就麻煩你把臉和手背藏藏好,別被打到啦——」
凌家的現狀在喝茶的時候聽大哥提了幾句,說是被新興的幾家擠得很慘,但好說還有蔣家在,齊謹逸沒想到會影響到凌子筠——他原以為按小孩那渾身利刺的性格,應該不會太吃虧才對。
眼下也大概聽明白情況,他嘆了口氣正準備過去,就聽見為首那人突然「哎」了一聲,想到什麼似的環顧了一圈周圍的人,低低笑了起來:「哎哎等等,不對,我想到個更有意思的玩法。剛剛我說錯了,是不要你的錢,不過你的人——」
話還沒說完就被齊謹逸從身後一腳踢到了腿彎,一下吃痛跪倒在地。
齊謹逸本來不打算跟高中生打起來,只想教育他們幾句,但身體卻越過了大腦動作,連臉色都沉了下去。他扯著那人的頭髮,強迫他抬頭看著自己的眼睛,眼神沉沉地望住他的眼,「他的人你要怎樣?」
他高中時期在籃球校隊打了三年大前鋒,出國後也是街球一把好手,手上力道大到那人頭皮都快被扯下來,眼睛被迫瞪著,嘴裡亂喊:「你他媽是誰啊?!」
事發突然,其他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就呆呆地看著葉倪堅被齊謹逸扯得晃來晃去。齊謹逸邊扯邊笑,「我是誰跟你有什麼關係?」
作為當事人之一的凌子筠倒是沒說什麼,也沒攔他,只是在他出現時微微露出了些驚訝的神色,之後就好像不認識齊謹逸這個人一樣,抱著手在旁看戲了。
葉倪堅被晃得好似風中枯葉,頭頂鈍痛,嘴裡像是卡了碟,來來回回只有一句:「你他媽是誰啊?!」
齊謹逸聽得厭煩,幾乎想把他摁在地上的污水裡堵住他的嘴,偏偏凌子筠也笑了笑,語氣涼涼地攜風灌入他耳中,「對啊,你是誰啊?」
真是沒學會知恩圖報。他一把鬆開葉倪堅的頭髮,任他跌在污水裡,隨口道:「我是他哥。」
四下響起輕微的吸氣聲,有膽大的喊了一句:「蔣家的?」
他就瞥眼過去:「反正不是你家的。」
話沒說死,旁邊就有人捏起了拳頭,齊謹逸看見那人動作,下意識擋到凌子筠身前,才發現所有人都顧忌著他,不敢上前。
大多做壞事的未成年人在面對成年人的時候都會有種莫名的畏懼,他看他們連捏拳頭的姿勢都不對,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在英國,面前的人不過是一群紈絝的半大少年而已。
當然不能真跟小孩子動手,齊謹逸精神松下來,卻一股暗火憋在心頭。煩躁地點了根煙,他掏出錢包,抽出一沓鈔票扔在被他踢傷的人身上,「拿去看腿。」
他踢的時候拿捏著分寸,只會痛一段時間罷了,扔錢不過是圖省事。
凌子筠風涼地嘖了一聲,十分不齒他這種拿蔣曼玲的錢來耍帥的行為。
齊謹逸猜也猜得出他那聲嘖是什麼意思,懶得解釋,拉起他便準備走。
被人踢了一腳、拽了頭髮,還被他拿錢折辱,葉倪堅狠狠咬牙,紅著眼睛掙紮起身,一身粉色的鈔票嘩啦落在污水裡,「你能護他到幾時?你現在帶他走,他回學校也不會好過!」
齊謹逸腳步一頓,莫名地悶笑了兩聲。小孩子的威脅聽起來總是可笑又無力,他耐心地開口:「你覺得,從你們學校拿到一份學生名單有多難,找出你們的檔案又有多難,搞倒你們家又有多難?好心你看看自己身上那股遺傳性的暴發戶氣質,你讓他回學校不好過,那我誠祝你們全家富貴,看看你們出了學校,回到家裡會不會好過?」
站著的幾個人又輕輕吸了一口涼氣,紛紛散開。他們家裡都是新貴,也不是傻子,不過是聽信了葉倪堅的話,看凌姓衰落,正好抓住凌子筠這個傳言中不被蔣曼玲喜愛的繼子尋開心而已,並沒有打算把自己父母的事業搭進去。
一陣僵持中,凌子筠突然輕輕掙開了齊謹逸的手。
齊謹逸微微一頓,轉眼看向他,心裡想如果他說出任何「我的事不用你管」之類的衰話,他就即刻放手不管,但凌子筠卻並沒說什麼,只是自己走出了巷子,頭也不回。
見凌子筠走了,那幾個高中生仍是不服氣,威脅性地大喊了幾聲他的名字,手腳卻都沒動作。
……一班雜魚。齊謹逸費事再跟他們多費口舌,轉身快走兩步追上凌子筠,給他指明了車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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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雙坐上車,齊謹逸把車子啟動,調了座位和後視鏡,問端坐在副駕的凌子筠:「是不是沒吃晚飯,去興發吃雲吞麵?」
見小孩一直不動,又好聲提醒他:「先生,系安全帶。」
凌子筠還是沒動,偏頭看著車窗外跟他穿著同樣校服的人步步走遠,才將視線轉了回來看他,「車子停這麼近,不怕被他們劃?」
齊謹逸不在意地笑笑,敲了敲方向盤上的車標,「他們不敢。」
大哥纏了阿嫂整整一個星期才被批准購買的限量賓利,連他看了都有些眼紅,才趁機搶過來開。
凌子筠涼涼看他一眼。又來了,這種人——「狗仗人勢」是他腦中浮現的第一個詞,又看在他幫自己解圍的份上被劃掉,換成了難聽程度稍緩的「狐假虎威」。
不管怎樣,暫時被解決的麻煩都會讓人心情稍霽,他哦了一聲,嘴角勾起來,「還以為你不認得這是什麼車。」
齊謹逸:「……」這小孩真的很討打。
凌子筠樂見他吃癟,被葉倪堅惹惱的心情都平復不少,語氣稍緩,「你怎麼在這裡。」
「碰巧跟人在附近吃宵夜——」齊謹逸觀察著凌子筠的反應,「你以為我在跟蹤你?」
那還真是有緣分。凌子筠垂下眼睛,咽下想拿來刺他的話,向後靠在車座上,「沒有。去興發。」
「安全帶啊小朋友。」被當成司機的齊謹逸沒辦法,任勞任怨地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傾過身體幫凌子筠系好,發車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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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載電台播著纏綿的老歌,霓虹燈在車窗外連成彩線滑過,照在兩人臉上,幾片幻彩。
齊謹逸餘光瞥見小孩一直低著頭玩領帶,怕他心情不好,就找他說話:「坐車不聊天?」
「聊什麼,」凌子筠低著頭把領帶上的皺褶用體溫熨平,「剛才怎麼不說你是我爸。」
「我又不是你爸。」齊謹逸好笑地看他一眼,「我求求你了凌小朋友,我才二十七。」他搖下車窗,都彭叮聲打著,趁紅燈點了根煙夾在指尖。
他不懂凌子筠有這個美國時間跟著不良少年出來被打,怎麼就沒有時間找管家或者曼玲問清楚他到底是誰。大概少年眼裡的世界運程總是簡單,只願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
「你當然不是,也不會是。」凌子筠伸手把他手裡的煙搶過來,椅背放倒一點,仰頭靠著。二十七,大好年華,做什麼不好,偏要去爬床。
齊謹逸嘆了口氣,就近把車子停到路邊,拉了手剎,提起耐心解開安全帶,側身探過去,面色不善地看著凌子筠,「煙還我。」
回應他的是一股噴到臉上的煙霧,菸草味流過車廂,隨風散開。
凌子筠微微眯起眼,嘴角彎了起來,濃黑的瞳孔被窗外街燈照亮,透過煙霧帶笑看他,「賠我的。」
他怕齊謹逸忘了,好聲提醒:「你昨日搶了我的煙。」
最見不得小朋友故作老成,好似花樣少女穿黑色短裙漁網襪,裝出的成熟里藏著絲絲澀嘴的青。早先被齊驍拿來調侃的話語突然炸響在腦子裡,齊謹逸拿手扯住安全帶,猛地欺身過去,把凌子筠的椅背放倒,人半壓在他身上,對上他那雙分明的眼。
凌子筠被這瞬間的變故打得措手不及,強作鎮定地仰著脖子,與齊謹逸對視。車廂並不足夠寬敞,兩人離得極近,他甚至能聞到齊謹逸頸上好聞的須後水味,與殘餘的菸草味一同被晚風裹住,惹得他心跳漸快。
有汽車經過他們時刻意鳴笛,一聲,又一聲。
見小孩被嚇到,齊謹逸心情轉好,笑了笑,把他指間夾著的香菸奪過來掐熄,退回駕駛位系安全帶,「小朋友不准抽菸。」
車子起步,滑入車流,凌子筠依舊僵著,手指緊緊捏著車椅皮座,骨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