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到凌家已經快半夜,大宅只有門前亮著燈,管家聽見聲響便出來迎他們:「需不需要準備宵夜?」

  齊謹逸擺擺手,示意手邊有打包好的菠蘿油,倒車入車庫,拎住副駕駛上黑著臉的少年進了大廳。思兔sto55.com

  一直到在凌子筠房裡坐下,齊謹逸才忍不住扶著額頭笑出了聲。

  他在興發的洗手間裡,出於活躍氣氛的目的和一些小小的私心,開玩笑逗了一下凌子筠,結果就是小孩猛地向後退,差點跌進那堆清潔用品里,嚇得他趕緊把他攬回來摟住,好聲解釋:「是要看你身上的傷!」

  他們在洗手間裡鬧出太大動靜,掃把拖把倒了一地,連清潔劑都被踢翻,幾個服務生聽見聲音趕過來,他還要個個道歉。

  「怎麼那群人說要你的人,你一點反應都沒有,我讓你脫衣服,你反應就這麼大?」齊謹逸認真閱讀活絡油背面的說明,問像木樁一樣站在他手邊的凌子筠,「有開放性傷口嗎?」

  「沒有,只有淤傷。」凌子筠反坐到椅子上,下巴擱在椅背,不想看見齊謹逸的臉,「你在我做出反應之前就把那人踢倒了。」

  齊謹逸有幾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還以為你會說嫌棄我比他們髒。」

  凌子筠點點頭,「當然也是有這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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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啦,大少爺,」懶得理嘴上不饒人的小孩子,齊謹逸把活絡油擰開,「麻煩把衣服掀起來。」

  學校的校服襯衫做了一點收腰的設計,不好掀起來,凌子筠不想讓齊謹逸看到自己身上的傷,但更不想給凌家或者曼玲知道,只好屈從,不耐煩地一點點把紐扣解開。

  他心裡不情願,解紐扣的動作也變得很慢,齊謹逸比他更不耐煩,乾脆半跪在他身前,幫他解紐扣。

  他湊得很近,額頭飽滿,鼻樑高挺,凌子筠俯視著他濃密纖長的睫毛,又聞到了那股須後水味,一時忘記出聲也忘記動作,任齊謹逸幫他把紐扣粒粒解開。

  齊謹逸解完紐扣,又幫他扯掉領帶,脫掉襯衫。

  凌子筠見他脫人衣服的動作熟練,不露痕跡地撇了撇嘴,被知覺敏銳的齊謹逸看見,笑罵他一句滿腦子黃色廢料,又被凌子筠反諷回來。

  齊謹逸本來還笑著,等看到凌子筠腰上顯眼的淤青就收了笑容,皺起眉繞到小孩身後,沉了臉色。人在被圍打的時候會下意識蜷起身體保護腹部,所以一般來說背部受傷都會更嚴重,但他沒想到凌子筠的傷會嚴重到這種程度。

  小孩的腰很窄,線條緊實,挺背坐著的時候還能看見兩個腰窩,只是整背到處都是大塊的青紫淤血,深深淺淺,新新舊舊,看得齊謹逸心裡發悶,舌根好似能嘗到苦味。他手指緊攥住玻璃瓶身,眼裡的情緒十分暗沉。

  身後許久沒有動靜,凌子筠也知道自己後背傷得很不好看,語氣很生硬:「你要看到幾時?」

  無心跟他鬥嘴,齊謹逸倒出一些藥油在手心搓熱,輕輕貼到凌子筠背上,又漸漸用了點力氣,在大片的淤青上揉開,放輕聲線問他:「痛不痛?」

  聽見他誘哄一般的語氣,凌子筠脊背微微一僵,搖搖頭,老實地趴在椅背上不動。

  齊謹逸很快把心情調整過來,認真叮囑他:「今天不要洗澡,擦完藥不能碰水,也不能見風。」

  藥油抹過傷處,又涼又辣,凌子筠輕輕吸著氣,覺得被人關照的感覺很新奇。

  聽見凌子筠的抽氣聲,齊謹逸極力克制著手上的力氣,隨便扯了點話題,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你不喜歡吃蝦,我點雲吞麵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

  「反正又不是我埋單。」凌子筠臉埋在手臂里,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齊謹逸的手指作怪地掃過他背脊,指下的皮膚一陣戰慄,他又放輕了一點力氣,「下次要說。」

  凌子筠抬起頭看他:「還有下次?」

  話中沒帶嘲諷,也不是刻意作對的反問,他問得十分虔心真誠。他不覺得蔣曼玲回來之後,齊謹逸還會有心思和時間單獨跟他吃飯。

  「為什麼沒有?」齊謹逸聽了覺得奇怪,見小孩不應聲,猜不到他在彆扭什麼,「不想跟我吃飯?」

  「不是。」凌子筠下意識地否定,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心裡居然並不排斥這個「下次」,反而隱隱有些期待,不禁有幾分自厭地垂下眼,卻仍順著那絲期待問:「……吃什麼?」

  齊謹逸看他說一句話要想半天,好笑地想去揉他的頭,又顧忌著手上沾了藥油,就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臉頰,看小孩不悅地瞪了自己一眼,才忍著笑,挑了幾間身在國外時記掛的小店,問他去沒去過。

  凌子筠沒有朋友,不常出門,對本市餐廳的認知全來自於雜誌排名,聽齊謹逸報出各樣不出名但好味道的食肆,像在聽天書。

  「……好吃嗎?」他只能這麼接。

  「好吃的,味道很鮮,做法也正宗,下次帶你去。」齊謹逸說。

  大人說下次不過是客套的藉口,凌子筠垂眼點頭,自認姿態大方,忽略掉心裡一點微不可見的失落。

  小孩不說話就是在亂想,齊謹逸笑著搖頭,微微彎身下去,噙著笑道:「我齊謹逸,在此鄭重邀請凌子筠凌先生,與我共進宵夜,不知凌先生何時得閒,可否給我一個確切時間,我好將此事提上日程?」

  心思被點破,凌子筠微惱地側過頭來掃他一眼,又扭過頭去不看他:「你隨叫隨到。」

  齊謹逸啞然失笑,認真地點頭應下:「我隨叫隨到。」

  這個人怎麼總能把話說得曖昧,撓得人心慌意亂。凌子筠得了自己想要的回應,反而更惱,又不曉得自己惱什麼,只得悶悶地把頭埋回手臂,背後的手掌按過某處,他一震,咬著牙不出聲。

  「這裡很痛?」齊謹逸手指點點那塊發紫的皮膚,看凌子筠不應聲,他嘆口氣,好不容易壓下的煩躁又重新湧上心頭。

  拿過襯衫給凌子筠披上,他走到他面前,用手背抬起他的下巴,看著他疼出生理淚的眼睛,微微皺眉,「有事你要說,被欺負了你要說,有不喜歡吃的東西你要說,痛了也要說——你不說,沒人會知道你經歷了什麼,知道你想要什麼,知道你怎麼想。」

  明明這塊淤傷就在動動手臂都會扯到的地方,他卻連一點異樣都沒有表露出來過,就像一個吹漲的氣球,把所有的情緒都緊緊裹在繃緊的皮下,不許人碰,不讓人猜,不准自己外露一點。

  有染著月色的晚風掀起窗前薄紗,齊謹逸把披在小孩身上的襯衫攏緊了一點,「你討厭我,也只會嘴上諷刺幾句,我端過來的東西你會吃,說的話你會聽,惹你不開心,你連關房門關車門都不會太用力——」

  凌子筠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自己想反駁的是哪一句。身上的襯衫被攏得很緊,晚風一點都沒吹到他,吹亂他大腦的是齊謹逸放緩的語調:「——你可以有脾氣,別人欺負你,你可以哭,可以告狀,可以打回去,你不開心了就可以罵人,把食物掀翻,用力甩門,痛了就可以撒嬌可以哭——你想鬧就鬧,想要什麼就直說,又不是殺人放火,克制情緒是大人的事,你才十七歲,不需要苛責自己。」

  之前嫌小孩驕縱的是他,現在嫌小孩不夠任性又是他,揉了揉額角,齊謹逸覺得他在教壞小孩,又覺得小孩就該被慣壞,能被慣壞的人都是幸福的,就像曼玲,被溺愛的人才能有恃無恐,他想看到凌子筠有恃無恐。

  他用另一隻手的手背去貼凌子筠的臉頰,說:「替小孩收尾也是大人的事,說了我會管你的,不是說笑。」

  凌子筠沒有動作,藥油味很沖鼻,他也沒揮開抬著自己下巴的手,只恍惚地望著齊謹逸好看的眉眼,聽見他說:「——聽到沒,阿筠?」

  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心和大腦都是一片空白,好像只能聽見耳朵里自己血液急速流動的聲音。

  -

  齊謹逸把手拿開,到衣櫃前,找出一件厚外套扔給凌子筠,「穿好衣服,把這個披上。」

  凌子筠抓著那件外套,問:「做什麼?」

  「看醫生,拍片子看骨骼有沒有事。」他看了看手錶,沒完全倒過來的時差讓他現在還足夠清醒,開車也沒問題。

  「我明天還要上學。」凌子筠不喜歡醫院,表情很倔,「有家庭醫生。」

  「明早請假半天,我等下給莫老師發信息,」齊謹逸看也不看他,披上外套,「你要是願意看家庭醫生之前為什麼不看,還不是不想讓家裡知道你受傷。把衣服穿好。」

  凌子筠沉默著沒有說話,只把襯衫穿好,外套掛在手臂上,冷著臉開口:「我要睡覺。」

  「車上可以睡。」齊謹逸不留情地駁回,拿手機給老師發信息請假。

  「……」

  凌子筠嘴唇輕輕碰了幾下,垂下了眼睛,「……我不喜歡醫院,醫院讓人心煩,消毒水味也很難聞。」他在那裡送走了母親父親,心裡牴觸。

  「Ok,」齊謹逸樂見小孩直接表達心情,覺得自己終於沒再白費口舌,過來幫他把厚外套穿好,那件外套有點大,拉鏈拉到最頂,擋住了他的下巴,邊緣抵著那總是抿起的薄唇,「去我朋友開的私人診所,跟凌家沒關係,也不像醫院,可以嗎?」

  凌子筠聞見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在心裡把消毒水難聞那項也劃掉,垂著眼妥協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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