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還說不是在透支運氣,說要去見家長,連天氣都捧場,一整天都藍天澄淨,到傍晚時天邊晚霞粉紅燦爛,風也清明,如詩如畫。思兔閱讀sto55.com
縱使昨夜齊謹逸身體力行地給他打了整晚預防針,等車子駛進雕花鐵門時,凌子筠也還是不免覺得忐忑,一雙手緊攥得指節泛白,偏要故作鎮靜的點評窗外風景,「伯父母品味好好,花園都修飾得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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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道很長,齊謹逸眼睛看著車前,左手伸過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掐到自己,笑著說:「省點讚美,留到他們面前說。」
凌子筠難得沒嗆回去與他拌嘴,熄了聲音,看著車子繞過噴泉,駛入車庫,發動機的響聲止息,車門打開又合上。
直至與齊謹逸攜手站到大門前,他似是感慨地軟軟嘆了一聲:「……好快。」
只簡簡單單兩個字,可能說的是他的心跳聲,可能指的是這一段車程,齊謹逸卻知道不是,他微微低下頭看他,聲音很柔很能定心,「不要勉強,如果你覺得進展太快不妥,我們可以現在就回去。」
在嘆出那聲好快時,凌子筠的確有想逃離的衝動。他才十七,未及成年,心性未定,前路仍長仍漫,卻如同坐上了極速奔馳的列車,在短時間內與另一個男人相識相戀相愛,與他執緊著手,一同站在這裡,就要叩響那扇寓意沉重的大門。
他是否太過卑劣懦弱,想要的東西很多,想要溫柔想要安心想要將來想要愛,但當有人將他想要的一切都雙手奉到他面前時,他又卻步想退縮。
見他沉默,齊謹逸不急也不催促,靜靜地站在他身邊,等著他的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仍久久不語,齊謹逸在心中悄悄嘆氣,正欲出聲道歉說是自己太急,凌子筠突然轉頭吻了吻他的嘴角,不滿地催他開門,「快點啊,別讓你家人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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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手讓管家去做自己的事情,齊謹逸自己牽著凌子筠進了飯廳,表情輕鬆隨意地跟幾人打招呼。
確如齊謹逸所說,在場的只有四位長輩,桌上的菜式也家常,凌子筠看著只在小時候遠遠見過一面的蔣君沙和齊雋英,把姑婆姑丈四個字咽了回去,禮貌地叫了一聲:「伯父伯母。」
不等兩位大家長應聲,齊謹觀先一步笑了出來,被溫曉嫻輕輕瞪了一眼,趕緊作正色狀,「阿謹,快帶子筠來坐。」
兩人入了席,齊家用飯沒有食不言的規矩,蔣君沙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齊謹逸,權當他是透明人,只給凌子筠布菜,邊隨意地問他一些學習上的問題,凌子筠不卑不亢地一一答明,又贊菜色好味,乖乖巧巧生生性性。
雖然親戚身份尷尬,但他表現得太乖,又是知根知底的正經小孩,齊雋英也不好扮黑臉,簡單問了他本人一些對將來的規劃,也就喝著湯不說話了。
齊謹觀打量著凌子筠,怎麼看都比當年那個只逼齊謹逸出櫃,自己卻不出面的林睿儀來得順眼討喜,笑著跟齊謹逸推杯換盞,意在讓他今晚留宿齊宅,溫曉嫻則一直噙著笑給兩人布菜,不時問一些兩人相處時的小事,活躍著氣氛。
一餐飯吃得還算和樂融融,凌子筠心知真正的關卡還沒過,等蔣君沙叫他和溫雨嫻去客廳坐坐,齊雋英卻叫齊謹逸去一趟書房的時候,他忐忑的心反而安定了下來,看了齊謹逸一眼,互相交換一記安撫的眼神,便各自奔赴「戰場」。
說來好笑,那一瞬他竟真的生出了幾分慷慨赴死的覺悟和豪情。
在沙發上坐下,蔣君沙優優雅雅地抿著杯中紅茶,看了坐得拘謹的凌子筠一眼,半晌後還是忍不住嘆了一聲,讓他放鬆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算啦,阿謹這個人,做什麼都由著性子來,其實十年前我就知道總會有這樣一天,只是你們這些小輩啊,真是越來越離譜了……」
書房裡的氣氛遠沒凌子筠想像中凝重,齊雋英只是甩了一疊紙在齊謹逸面前,沉聲開口:「知道管不了你,也懶得管你。凌家已經鬆了口,這一份是子筠應得的,其他的都歸他堂哥了,將來若是你們分了手,你叫他不要後悔!」
「知啦,」齊謹逸呷了一口茶,怕把齊雋英氣出好歹,沒說先前自己對凌子筠做出的保證,「多謝老爸。」
這的確是一件醜事,但當事人都不怕丑,那還有什麼好說?齊雋英差點想像十年前那樣拿桌上鎮紙砸他,極力忍住了衝動,皺著眉擺擺手,「滾去佛堂跪一個鍾,別在我面前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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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講多了幾句,蔣君沙靜下來喝茶潤喉,定定地打量著凌子筠,他一件淺色針織衫配駝色長褲,十足天真少年模樣,教人不忍心苛責苛待。兒孫自有兒孫福,性向不同本就行路難,她聯繫到自己的兒子,推己及人,也不想給他再增磨難,只又嘆了一聲,語重心長地說:「你啊,要對自己選擇的路負責。」
凌子筠認真地點頭表示知道,又請她放心,說自己都已想好。
點到即止,蔣君沙口頭上又不輕不重地抱怨了幾句,語氣卻都和緩,連敲打凌子筠的意思都沒有,不多時就變成了閒話家常,甚至開始以伯母自稱,凌子筠愣愣怔怔地應聲,想偷偷掐一下自己看是不是在做夢。
正講到校園生活,溫曉嫻突然想到了之前的事,關切地問了一聲:「現在在學校里應該沒人來找麻煩了吧?」
凌子筠又是一愣,不知道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遲疑地嗯了一聲。
蔣君沙即刻蹙起眉頭,問:「怎麼回事?」
「阿謹之前請我喝茶,找我要他們學校學生的檔案,說是……」溫曉嫻寥寥幾語講述了之前的事,又笑起來,「……順便還阿觀的賓利給我。」
「太過分了,」於情於理凌子筠都是自家人了,況且他這麼乖,蔣君沙聽著都鬱氣,招手讓管家過來,「阿謹下手還是太輕,你把那些人的名字報一下,伯母幫你出氣。」
「不用了……」凌子筠趕忙拒絕又連連道謝,把話題轉走,心卻飄飄浮浮地飛去了齊謹逸那裡。
他記得那一天,他氣齊謹逸去跟「阿嫂」吃飯,掛了他的電話,到晚上齊謹逸帶著蛋糕回來給他慶生,載他去明景灣看海。他記起那一夜廣闊的海面和溫柔的風,齊謹逸說風吹過海面很傷感,因為海面太闊,留不住風,他卻覺得齊謹逸像風而自己像海,心潮起伏都隨他左右。
原來從那時起他就在保護自己,原來從那時起自己就已經動了心。
蔣君沙說話間看出凌子筠藏得極好的心不在焉,往樓上看了一眼,拍拍他的手,「他應該在佛堂,你去看看吧。」見凌子筠一瞬露出了些許驚慌,她又笑笑:「沒事的,應該只是罰跪而已。」
管家領著凌子筠上了樓,她跟溫曉嫻對視一眼,搖頭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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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中供有蓮花長明燈,案台上供著新鮮瓜果,齊謹逸直直跪在蒲團上,仰頭看著慈眉善目的木雕菩薩像,覺得一切都剛剛好。
仿佛天意如此,他上有大哥下有小妹,傳宗接代輪不到他,他對家業不貪不爭不搶,家人覺得本該如此又覺得對他有所虧欠,也沒有東西能拿來威脅他,只能稍稍容許他的任性。凌子筠在凌家地位尷尬,對其他幾位堂兄暗中的爭奪一無所知,凌家也樂得放他一馬,讓其他凌氏子弟少一個競爭者。
親緣近得能讓他們相識相遇,又不至於為世俗所不容,齒輪嚴絲合縫地咬合轉動,他們得以無風無浪地相戀,唯一需要顧慮的就是彼此的感受而已。
多麼神奇。
身後的門被驀地推開,一個人影小跑過來跪在他身邊,急急抓住他的手。
齊謹逸被嚇了一跳,看到凌子筠緊抿的唇線,好笑地拍拍他的頭,「怎麼過來了?」
「伯父有沒有為難你?」凌子筠上下檢視過他一圈,又摸過他的手臂,「有沒有罰你?」
「有啊——」齊謹逸委委屈屈地勾著他的脖子蹭了蹭,「他要我在這裡跪一個鍾,罰我一個鐘不能見到你。」
凌子筠原本緊張的表情變作無語,好笑地推了他一把,又在他身側的蒲團上跪正,說:「我陪你。」
齊謹逸知道阻攔他也是在做無用功,只讓他換成跪坐的姿勢,要他不要直直地跪著,說會傷膝蓋。
「那你跪得那麼直幹什麼,」凌子筠心疼地伸手拉他,「怎麼這麼不懂變通的?」
「懂啊,」齊謹逸笑笑,「不過本來就是我做錯事,傷了他們的心,該罰的。」
凌子筠瞪著他,「你做錯什麼事,我跟你又沒有血緣關係,性取向不同又不是錯!」
「有些對錯不僅僅是靠自己的認知來分的,」齊謹逸揉揉他的頭髮,「不管我自己怎麼想,傷了他們的心都是事實,不過是跪一個鐘頭,說是自欺欺人也好,換個心安理得咯。」
未定型的世界觀爭不過定了型的世界觀,凌子筠悶悶地垂下頭去,也直直地跪好身體。
「講我小時候的故事給你聽好不好?」看小孩不高興,齊謹逸拉他聊天,「我小時候總是調皮,掀女生裙子,打同班的小朋友,整天都被拖來這裡罰跪,那時候好慘,要被藤條抽,還要跪得很正不能動,動一下就加多十分鐘。」
凌子筠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仍抿著嘴不說話。
「我那個時候好氣,看著這些佛像,覺得又假又虛偽,心裡在想——」他扮出奶聲奶氣的聲音,「——如果真的有菩薩,菩薩又那麼慈悲,為什麼看我被打都不來救我?」
心裡的火氣消得很快,凌子筠握拳忍了忍,還是被他扮小孩的聲音逗笑,打了他一下,「一定是你太不乖,連菩薩都覺得你活該!」
「是,」齊謹逸笑著擋下他軟綿綿的攻擊,做雙手合十狀,「所以有一次被打完,我就哭著跟菩薩許願,說從今以後我會做一個乖小孩,菩薩一定要好好保佑我,不要讓我再被打,結果你猜怎麼樣,他們真的就不打我了,菩薩是不是好靈?」
他真是什麼鬼話都說得出來,凌子筠笑出聲:「……哪是因為菩薩保佑……」
「菩薩真的很靈的,」齊謹逸很肯定地說,稍稍壓低了一些聲音,「因為之後有一天晚上,我偷偷跑來佛堂,跪在這裡跟菩薩說,請他保佑我遇到一個可愛懂事又好看的男孩子,讓我可以跟他共度餘生——」
他眼裡映著長明燈的火光,笑著牽起凌子筠的手,「——你看,現在我就來還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