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不知道在飯廳坐了多久,時間分秒過去,佐餐的酒清淡如水,晚餐被如同嚼蠟般吃完,撤下後又換上當做宵夜的糖水,質地稀稀薄薄,加入了足料的冰糖,吃在嘴裡卻嘗不出一絲甜味。思兔sto55.com

  凌子筠愣怔地坐著,他身上的傷早已痊癒,背上不再貼有散發著濃厚藥味的貼布,空氣是無味的,室內有果味的薰香,桌上擺有新鮮的切花,只是身側沒了那個總帶著一身木質香水味的人,一切味道就都仿佛變了質,味不是味,香不覺香。

  怎麼沒了齊謹逸,還會產生這樣的連鎖反應,連對味道的感知都出了問題?

  手機就擺在手邊的桌面上,靜得好像一塊磚石。凌子筠微微低著頭,卻沒往手機上看,只是直直地坐著,如同入了定,一直到傭人房都關了燈。

  等在一旁的管家來勸他,「少爺,很晚了,明天還有課。」

  他連肩頸都已坐得僵硬,慢慢轉頭往大門方向看了一眼,垂下了眼,「好。」

  站起身才發現衣擺上被捏出了一片皺褶,他抿起嘴,低頭抻著衣擺,像是在問管家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齊謹逸……有沒說他會幾時回來?」

  他的聲音太細,管家沒能聽清,疑惑地嗯了一聲,他就不再問了,緩步回了房。

  房間跟心臟一樣空空落落,本就惹了齊謹逸生氣,他也不敢再抽菸解悶,免得日後被揪出來罪加一等,只如夢遊般洗漱完畢,才倒在床上,用手捂住微微發熱的眼眶,低低哽咽了一聲。

  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他還太小,不知世上瑣事紛紛,即使是再親密的人,也難擔各自的煩躁,只看得見其中的互不理解,也還未學會退讓。這不是他的錯,但更不是齊謹逸的。

  其實他沒很怕,也沒很傷心,他知道齊謹逸不會簡簡單單就拋低他一個,提到分手。他只是很氣,氣齊謹逸忽視自己,氣齊謹逸猜不透他的心情,氣齊謹逸遮遮掩掩,又氣自己莫名其妙,氣自己有話不說,氣自己有恃無恐,氣自己處理不好心情……

  ——漸漸轉移了責怪的對象,百種火氣凝在心頭,酸意脹滿血管,一遍遍流經胸腔,衝上眼眶,他卻倔倔不肯落淚。

  認錯好難?好難。他解開手機,反覆點開通話界面又關掉,想找齊謹逸,又惶惶害怕聽見關機的提示音。屏幕亮了又滅,他輸入幾句字詞,語氣或硬或軟,又一點點刪去,最後隨手將手機扔到了地毯上,拿過了放在床頭的CD機。

  好脾氣的人生起氣來才嚇人,齊謹逸今晚大概率是不會回來的了。凌子筠又嘆一口氣,像在吐一口憂愁的煙。

  每句感傷的歌詞聽在耳中都像在唱自己,絲質的床品沒人來暖,觸感低劣得簡直教人不願去睡,在低落的心情中望盡房內熟悉的景物,也覺得冰涼無趣死氣沉沉。

  一般情侶吵架,都會做些什麼?凌子筠沒經驗,不知道答案。

  他左右輾轉又左右輾轉,乾脆扯下耳機翻身坐起,把手機撿了起來,換衫出門。

  -

  出了門才發覺自己真是被齊謹逸慣壞不少,整個人的自理能力近乎退化為零。衣服穿得不夠暖,有風從領口灌進來,凍得他輕輕發顫,穿著新買的鞋又忘記塗防磨腳的藥膏,像有兩柄鈍刀橫在腳後,最慘的是——

  他走到車庫,發現自己不會開車。

  凌子筠氣悶地對著車窗外膜上映出的自己翻了一個白眼,在心裡罵自己實在沒用,連想傷情兜風,矯情一下都做不到。

  想什麼啊,又不是在拍電影。他撇撇嘴角,同時撇開了心裡的傷春悲秋,回歸現實,打開手機下載軟體關聯信用卡,叫了輛車。

  被一系列繁瑣的操作消磨掉了心裡最後幾分火氣,他坐上了車,望著窗外的風景發呆。

  不是齊謹逸開車,連望見絢麗夜景都覺得顏色淺薄,再回想起坐在齊謹逸車上的種種時刻,就像喝下了一杯零度可樂,仍有甜味,只是甜得空洞又不對味,不及有他在身邊時甜得切切真實。

  指尖無規律地敲著手機屏幕,他放空地想著齊謹逸現在會在幹什麼,是睡了還是醒著,要是醒著的話,大概率也還是在忙公司的事吧。他近來勞累,他又不是不知道,昨夜也沒見他好睡——也不怪得今天他會這麼不在狀態了。

  越想越自責,凌子筠垂眼看著手機,又怕吵到他睡覺又怕打擾他工作又怕萬一他在開車,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半天,怎麼樣也按不下去。

  也沒等他再糾結,司機把車子停了下來:「先生,聖安華到了。」

  -

  一般情侶吵架,都會做些什麼?總不會像齊謹逸這麼做。

  他從凌子筠的學校里出來,便徑直從郵箱中翻出了齊添做好的紋身圖,去了信任的店裡躺下挨針,針針扎落絲絲滲血,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賭氣。

  間中他仍記著正事,與身在英國的下屬通了一個半鐘的視訊,交待安排好各項工作,又通知了自己行程延後——

  之後就放飛了劣質人格,全然不顧自己已是大人不好跟小孩子計較,仗氣欺人地去查葉家,正好看見幾個跟自家有些些聯繫的項目,也不管會不會有損信譽,即刻任性反水,搞到葉家已經下班了的負責人連飯都吃不上,四處求人聯繫他,他只留低一句「管好小輩」就拉黑了人家,再繼續氣悶地挨針扎。

  坐在一旁,被相熟的紋身師通知來看熱鬧的齊驍看完全程,大笑他瘋癲,別人情侶吵架都辱罵對方摔碎物件,他倒好,跑來紋跟對方相關的紋身,還自降身價去跟小自己十歲的情敵計較。

  「我是太困了,意識不清醒。」齊謹逸難得露出了青春時那種跳脫又無賴的模樣,句句強詞奪理,又不滿地看著他,「你真的很閒,都沒有事做的嗎?」

  「你還不是整天閒著拍拖?」齊驍駁他,看著他心上的那個字母L一點點被新紋上的線條分割,又被色塊覆蓋,感慨又調侃地嘆了一句真愛無敵,又說:「你真的真的來真的啊?」

  「是,真的。」齊謹逸大方地免費贈他一對白眼,「早跟你說過,你又不信。」

  「同性,差十歲,沾親帶故——除了你自己,翻遍全市啊都找不出第二個信你的人。」齊驍挑眉。

  紋身師一邊落針一邊擦去流出的血和組織液,頭也不抬地插話,「我信啊,紋這裡好痛的,他還要紋這麼複雜的圖,此情可鑑。」

  說罷又看了齊謹逸一眼:「這圖紋完沒法洗的喔,再蓋就要紋花肩了。」

  「都紋到一半了你才講!」齊謹逸笑罵他一句,又說:「洗什麼,不洗。也不會蓋。」

  齊驍嘩、嘩地讚嘆,又不說好話:「那要是你們分手了怎麼辦?」

  齊謹逸瞪他:「怎麼可——」

  「怎麼不可能,誰人談戀愛不是信誓旦旦講永遠,真正做到的又幾個?」齊驍擺手,「誰知道你是不是一時過激戀愛,過多半年又後悔?」

  懶得與他爭辯,齊謹逸半闔著眼裝死順便放鬆神經,又聽見齊驍說:「情侶吵架就做點情侶吵架該做的事,失眠痛哭買醉——對喔,喝酒!都說真金不怕火煉,多點鶯鶯燕燕試試你,也好看你是不是真的真心!」

  齊謹逸無奈:「我剛紋——」

  齊驍掛掉電話,笑著轉眼看他:「Ok,組好局了。」

  -

  凌子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來聖安華,但心情不好的人總有任性妄為的權利。

  生疏地學著齊謹逸的樣子翻過圍牆,凌子筠站在灌木叢里,看著被淺淺磨傷的掌心,開始為聖安華的安保措施感到憂心。

  沿著一起走過的路線再走一遍,上一次是在覆蓋記憶,這一次是在溫習心情。花仍是花,葉仍是葉,他看著眼前的風景,仍記得當時腦中的意亂情迷,暗藏私心的試探和酸甜交並的心思。

  被齊謹逸帶來,有他在旁的時候,凌子筠覺得刺激,心安理得的把自己放在弱勢地位,露出一些驚惶擔憂,任齊謹逸帶自己躲過警衛,任他安撫自己,享受安全感的包圍。現在自己來了,他反而清清醒醒淡淡定定,輕車熟路地避過警衛,連撬鎖的時候都心情穩鎮,仿佛一夜長大十歲。

  一邊笑自己神經質,一邊又覺得低落的心情被漸漸緩和。他步步踏上樓梯,想起他在這裡被齊謹逸吻過指尖。

  他的唇很軟,他的吻很輕,如同蜻蜓點水,軟羽拂面,卻讓他的心海掀起波瀾萬丈,久久不息。

  凌子筠虛虛撈了一把月光,看著自己被光映透的指尖,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唇,隔著時間的長度還了齊謹逸一個吻。

  是他錯了。

  被負面情緒罩住了眼睛,他怎麼會覺得齊謹逸不夠重視他,不夠在乎他,不願公開?他剛打上耳洞的時候,齊謹逸睡在他身邊,夜裡他只要一翻過身,那邊立刻就有一隻手迷迷糊糊地伸過來,止住他的動作,怕他壓痛耳朵。他想快點搬出去住,齊謹逸就一日三遍地催James那邊,不嫌煩累地日日跟進進度。他說要去英國讀書,齊謹逸就幫他對比挑選好學校,把入學要求明明白白列給他,什麼時間要考什麼試最好再拿什麼證,全都沒他操心的餘地。

  他還想要他怎樣?

  沒體諒他辛苦就算了,是他總愛藏起情緒,蓋起異樣,又要怪人猜不出看不透他的心情——他怎麼這麼過分啊。

  站在照片紀念牆前,凌子筠看著笑得青澀的齊謹逸,伸手撫過那張相紙,哀哀嘆氣,嘆著嘆著又傻傻笑了起來。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他念齊謹逸沒正行的人生教條,「行樂行樂,行樂才對。」他也該是他人生中的樂事才對。

  於心裡對自己的無理取鬧向齊謹逸軟軟道歉,行動上又不服輸地咬開鋼筆帽,在齊謹逸的人生教條下塗塗畫畫。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不與子筠吵架。」——「不惹子筠生氣。」——「不撇下子筠一個人。」……小字密密麻麻,好似在寫作文。難得做出此類惡作劇一般的行為,凌子筠嘴角的弧度就沒放下來過,心情漸好。

  他寫得起勁,裝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像做壞事被抓了現行,他有幾分心虛地拿出了手機,解開屏幕。

  本以為是齊謹逸,上面卻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大概率是被拉黑的葉倪堅了。

  屏幕上只有兩個冷冰冰的字:「出來」。原本升騰起來的心情急急墜落,凌子筠面色一寒,手指點點便準備再把他拉黑一遍,卻看到附件里還有幾張圖片。

  學校里信號不佳,他不耐煩地點著手機屏幕,直到圖片被一點點加載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