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婕妤姜萬兒的凝閒殿毗鄰波光瀲灩的濯龍池,宮室巍峨,玉井綺欄,瓦面上塗了胡桃油,在朝陽下光耀奪目,令人無法逼視。思兔閱讀sto55.com
姜家一行人跟隨引路的宮人沿著紋石砌就的台階往上走,姜老太太年輕時過度操勞,老了腰腿便不甚利索,加之為了入宮用力打扮了一番,身上掛了好幾斤黃金,走了幾步腳下就蹣跚起來,鍾薈和大娘子見了趕緊上前,一左一右地攙扶祖母,三娘子牽著她阿娘的手,輕輕哼了一聲,不屑地撇了撇嘴。
鍾薈對這凝香殿的奢不可逾早有耳聞,然而百聞不如一見,置身其中才知姜婕妤這「盛寵」的份量不是輕飄飄兩個字足以概括的。這凝閒殿的窗牖、欄檻,乃至於椽梁都以沈檀香木製成,椽頭飾以金獸頭,室內並未燃香,然而遠遠就能聞到蘭麝的馥鬱氣息,應是以麝香塗壁的緣故。
宮女打起真珠簾,簾下墜的赤金鈴發出清泠泠的聲響,與窗前的玉珂、檐下的金鈴之聲相和,勝似弦管絲竹。姜婕妤聽到動靜早已迫不及待地從坐榻上起身,穿過重重碧油帳迎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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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姜婕妤一把扶住正要往下跪的姜老太太,「我說過多少回了,與自家女兒做什麼這樣見外。」又對曾氏道:「阿嫂毋需多禮。」嘴上客套著,可受起她的跪拜卻是心安理得毫不含糊。
隨曾氏行過禮,鍾薈才得以好整以暇地打量她這個威名遠揚的姑姑。
姜婕妤身量不高,但骨肉勻停,著了一身櫻草色廣袖羅衣,下著彤色繡銀色行雲紋羅裙,鴉羽般的青絲隨意綰成個墮馬髻,簪了支金海水蛟龍紋如意簪,算是應景。
這身裝束幾近於敷衍,上衣和下裾的顏色式樣都不相配,幾乎像是隨手抓起一件就拿來蔽體,然而一旦見了她的面容,便無人會去在意那些衣裳了,甚至不會去在意她的眉眼,就如對著一株盛放的牡丹,沒有人會去關心每片花瓣的形狀。
若這世上真有一顧傾人城的美人,鍾薈兩生所見,大約也只有姜婕妤和衛家人了,衛家人精雕細琢的眉眼與世代鐘鳴鼎食養出的風姿如隔雲端,琉璃般脆弱易碎,而姜婕妤的美蘊滿了塵世的喧囂熱烈,拿一分出來便能繪一卷錦繡盛世。
姜婕妤未施粉黛,算起來她已經不年輕了,比起那些自小養尊處優的世家女,她的衰老也來得快一些,眼角眉梢已能看出幾縷細紋,然而她的舉手投足輕盈而歡悅,一顰一笑中有種孩童般的稚氣,叫人與她待在一塊兒,覺著自己也年輕起來。然而這天真卡著分寸,多一分便顯做作,少一分則是世故,旁人等閒學不來。這樣的人如何能不受寵呢?
「好孩子,來給姑姑瞅瞅,」姜婕妤笑盈盈地執起大娘子的手,「這些年叫你受苦了。」
大娘子趕緊連連擺手道:「不苦不苦,侄女兒在濟源過得很好,表叔和表嬸可疼我了,年表兄什麼都讓著我。」
姜婕妤點點頭:「表兄一家都是厚道人,也是咱們大娘的福氣和造化了。」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往大嫂臉上一瞟。
曾氏心頭一凜,雙肩不由自主地微微聳起,不過她這難伺候的小姑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並未窮追不捨,只略刺了她一下,便示意宮人捧了與大娘子的見面禮來:檀木的匣子,鳳紋織錦緞上臥著柄一尺來長的紅玉如意,那玉通透明淨,色澤紅得似血又似殘陽。三娘子看了艷羨不已,好在姜明月也沒份,她的氣才平順了一些。
姜婕妤誇了大娘子幾句,又對二娘子和三娘子招招手,將他們叫到身前,隨口問了問他們的課業,最後將目光落在二娘子臉上,眼裡流露出讚賞:「幾日未見咱們家二娘出落得越發好看了。」
鍾薈笑嘻嘻地將那讚譽照單全收,然後如數奉還:「阿婆也說我與姑姑小時候長得像,若是長大有姑姑一半好看就好了。」
「瞧這張小嘴甜的!」姜婕妤笑著作勢擰了擰她的臉頰,「我小時候可沒那麼好看,你這雙眼睛生得好,與大嫂一模一樣,叫人一看就想起她來,」說話間就紅了眼眶,「那時候你阿娘剛嫁進我們家,我們好得像自家姊妹一樣,沒想到......」
曾氏這繼任的大嫂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在一旁插不上話。
姜婕妤絕口不提鍾薈赴常山公主花宴時的豐功偉績,只說了些當年還未入宮時的趣事,吩咐宮人取了果子、糕點、茗茶和酪漿來與小娘子們吃,自己則從案上拿起鏤纏枝蓮花紋金盤子裝的一碟白色梅花形糕點:「阿娘你也用些點心,這槐花糕我特地叫他們蒸得鬆軟些,極好克化的,一會兒宮宴上繁文縟節多,待吃到嘴時飯食都冷了。阿嫂你也用些吧。」
曾氏受寵若驚地拜謝道:「多謝娘娘關心。」
姜婕妤微微皺眉道:「阿嫂說的什麼話,都是一家人,多這些禮反而生分。」
鍾薈一眼就盯上了案上一碟澆著蜜糖的乳餅,就著宮人端上來的蘭湯洗淨手,正要對其下手,叫她阿姊眼明手快地攔住:「阿妹你莫吃這個,一會兒蟲牙又得疼了。」
姜婕妤溫和地捋了捋大娘子的後腦勺:「大娘真有做姊姊的樣子,見你們倆姊妹這麼和睦姑姑就放心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很不必去理會。」
姜明霜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這陣子她乳母常對她說些有的沒的,明里暗裡地捎帶上二娘子。她本與那婦人不甚親近,如今見她搬弄是非更是頗覺膩味,只是她性子溫和,並不去反駁,只由著她去說,自己不去聽便罷了。
姜萬兒見二娘子可憐巴巴地瞅著那碟乳餅,忍俊不禁地拿起碟子遞過去:「看把她饞得,今日在姑姑這裡破例給你吃一塊,一會兒拿清水多漱漱。」
「還是姑姑疼我!」鍾薈千恩萬謝地接過來,珍惜地咬下一小塊,那乳餅拿冰鎮過,毫無腥膻之氣,沁涼綿軟如雪,入口即融,再看案上的另幾碟點心,看外形便讓人垂涎不已。她前世常入宮陪伴太后,卻沒見過這些吃食。
「好吃麼?」姜萬兒見她吃得香甜,自己也忍不住拈起一塊,不過咬了一小口便擱下了,用帕子擦擦手道,「這還是我帶進宮的方子,當年錦繡樓最出名的點心。」
姜老太太和曾氏一聽「錦繡樓」三個字都是大愕,只幾個小娘子不明就裡。
姜老太太先如臨大敵地四下里張望了一回,再警惕地打量了下那幾個規規矩矩垂手而立的宮人,壓低聲音對女兒道,「傻丫頭,怎麼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沒妨礙的,」姜萬兒像是叫他們的倉皇逗樂了,一笑露出兩個酒窩,看起來更似個頑皮的少女了,「天子也不避諱,我有時候還親手做給他吃呢。」
姜婕妤又與他們話了會兒家常,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便對曾氏道:「阿嫂先帶著幾個侄女去芳林園看他們賽龍舟罷,這時候出發到哪兒差不多該開始了,阿娘年紀大了,還是莫去湊這些個熱鬧了,與我在此說會兒閒話罷。」說著吩咐宮人去預備車駕。
「姑姑不與我們一起去看賽龍舟麼?」三娘子揚起眉毛問道。
姜婕妤摸了摸她的頭頂道:「姑姑不愛看這些,你們去頑罷。」
曾氏知道小姑子是特意將他們母女幾個支開?必是有什麼她聽不得的話要同姜老太太說,心裡又是不悅,與女兒說話時語氣里便帶了些出來:「走吧,別吵著你姑姑。」
三娘子本就不明白巴巴地入宮來看一幫子人划船有什麼意思,眼下叫自己親娘潑了冷水,越發覺得無趣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拖著腳綴在後頭,看兩個阿姊湊在一塊兒的後腦勺格外扎眼。
***
姜婕妤聽到外面羊車的金鈴聲響起來,挪動了下腿腳,換了個舒適些的姿勢,有眼色的宮人便端了隱囊和憑几來。
「與我取唾壺來。」姜萬兒撫了撫胸口,強壓下喉嚨口洶湧的惡感,「早知道方才就不貪那一口乳餅了,懷五郎的時候明明吃什麼都無礙,這回不知道怎麼了,竟見不得一點葷腥。」
「你......這丫頭,不早告訴我!」姜老太太既喜且憂,喜的是又要添個外孫,憂的是寶貝女兒又得上鬼門關外走一遭,「多早晚懷上的?」
「還不到兩個月,阿娘你自個兒知道便罷了,等坐穩了再往外說吧。」姜萬兒慵懶地倚在憑几上,抬手攏了攏髮鬢,袖子往下一落,露出一截白膩的皓腕,「沒成想這一胎懷得這麼苦,五郎在我肚子裡時那麼乖,如今上房揭瓦沒一刻消停,」低頭愛憐地看看仍舊平坦的小腹道,「這一個出世了還不知要怎樣鬧騰呢!」
「那可說不準,」姜老太太終於還是被歡喜沖昏了頭腦,眉飛色舞地道,「當初懷你三個月上的時候喝清水都吐,到最後肚子裡的貨嘩啦啦全吐光了,我就想,乾脆把這小畜牲吐出來算完......」
「阿娘你別吐啊吐的,我現如今聽不得這個......」姜婕妤說著便俯下身來,就著宮人手中的唾壺吐了兩口酸水。
姜老太太忙替她撫背順氣:「誰知道你生下來這麼乖,從小到大沒叫咱們操過半分心,如今全家都靠著你幫扶,阿娘在家裡享著福,一想到你孤孤單單的在這宮裡,心裡就難過......」意識到自己一時說溜了嘴,不該說的話脫口而出,忙去覷一旁的宮人。
「阿娘又揀我不愛聽的說,」姜婕妤一挑眉,嘆了口氣道,「不用怕,這些人都是信得過的。我都說了多少回了,這宮裡日子好過得很,天子對我好,五郎雖然貪玩些,但知道孝順我這個阿娘,如今又添了這個小的來陪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想了想又道,「若是個閨女就好了。」
「胡說八道,小皇子就不好麼?長大了還能與阿兄相互幫襯。」姜老太太虎著臉教訓女兒,心道尋常人家都指著媳婦多生兒子,何況那太后婆母呢?
姜婕妤笑了笑,也不與母親爭辯,端起茶碗潤了潤嘴唇道:「我看著二娘這孩子,神氣仿佛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我記得她上一年進宮時還靠在阿嫂身邊畏畏縮縮的,與她說話都不敢看我眼睛。」
姜老太太不無得意:「我正要同你說這事呢,二娘上回在後花園裡玩掉進池子裡,我就將你送我那棵老人參與了她,這不是,病好了人也開了竅。」
「小孩子沒定性,此一時彼一時,突然開竅也是有的,」姜婕妤若有所思地道,「她那回也是蹊蹺,早不落水晚不落水,偏偏要進宮前落水。」
姜老太太眼皮一跳,她不是沒懷疑過曾氏,可聽女兒說起來還是有些驚心,她固然是不喜歡曾氏,可要說她會心思歹毒到戕害繼女,又不太敢相信。
「我不是懷疑阿嫂要害死二娘,」姜婕妤見她阿娘的臉色泛青,趕緊道,「她這人我知道,器量是小了點,歪心思也有,但不是什麼做大事的人,要她下手害人性命是不敢的,況且也犯不著,一個女兒礙得著她什麼?咱們家還差這幾台嫁妝麼?不過這時機著實巧了些,那回司州長史郭平的家眷入京,郭平與咱們家二郎交好,郭夫人有與我們家結親的意思,我見他們家的四郎一表人才,年歲也相當,便想著二娘進宮時順便相看一下,誰知重陽時與阿嫂透了個口風,年底就出了這檔子事。他們難得進京一回,下一次還不知得過幾年,這事兒就算完了。」
「哼!」姜老太太忿忿地將拐杖往金磚地面上一捅,險些將那磚石敲裂,「就知道這當後娘的沒安好心,沒想到竟如此見不得人好!壞我孫女兒的姻緣!這毒婦!」
「阿娘莫氣惱,」姜婕妤勸到,「這門親事說壞不壞,說好也不算好,高不成低不就的,原先我想著二娘子人不聰明,性子也怯懦,咱們這門戶在京城也不十分好說人家,倒不如尋個巴結著我們的人家,以後也不必在刁鑽婆母的喉嚨下取氣。上回公主宴席上傳出來那些話我還將信將疑,怕是旁的小娘子編出來壞我們家女孩兒的名聲,可今日我仔細一瞧,說不得倒有幾分真了。這樣來得的小娘子,樣貌又生得這樣好,遠遠嫁去司州豈不是可惜?」
姜老太太聽得有些糊塗:「不是說咱們這門戶在京城地界上不好說人家麼?怎麼又要你二侄女兒留在京里嫁人了?」
「阿娘,」姜婕妤雙目灼亮,雙頰微紅,壓低聲音道,「世家在乎家世,可不還有天家麼?我與你在這兒透個底,你出去可誰都不許說,那兩位這兩年斗得烏眼雞似的,其實天子屬意的是......」說著拉過姜老太太的手,在她手心裡劃了兩道,「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