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因天子疾篤,洛京城這一年的元旦籠上了層愁雲慘霧,君臣共聚一堂的元旦大朝會取消了,嬪妃世婦覲見太后、皇后的中宮朝會亦然,各家各戶也不好大張旗鼓地賀春,連爆竹聲似乎都比往年喑啞寂寥些。思兔閱讀520官網
臘月除夕風大雪緊,到拂曉還未停,柳絮一般在風裡打著旋,北風在廊廡上呼嘯而過,檐角的銅鈴在風中亂顫,敲擊著檐頭,似乎隨時要掙脫鐵鏈乘風而去。
屋裡點了炭盆,一室溫暖如春。窗上糊了窗紙,又垂掛著夾絮房子綿的紫綈帷幔,將冷青色的天光牢牢擋在外面。鍾薈貓在暖烘烘的被窩裡,側耳聽了會兒胡哨般的風聲,恍然想起來,自己成為姜明月已經快一年了。
忽聽門帘響動,一陣風卷著蹦蹦跳跳的大娘子灌進了屋裡。
「阿妹起床啦!都什麼時候了!」大娘子穿了朱紅地金博山紋織錦夾綿新衣,披著狐裘,發上和睫毛上落了雪,在溫暖的空氣里迅速融化,晨露一般綴著,讓她顯得格外鮮妍。
短短几個月前還有人笑話她是黑炭,而如今在火紅的出鋒映襯下,那張小臉蛋已經稱得上白皙瑩潤了。鍾薈由衷誇讚道:「阿姊你真好看。」
姜明霜近來三天兩頭地叫人夸好看,仍是有些不自在,害羞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一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莫扯東扯西,快起來快起來!三妹和二兄他們起得早,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到阿婆院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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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薈裹緊被子,無賴地往帳子裡側滾了滾:「難得今日沒課,我可要多睡一會兒。」
「你不起來我可掀被子了。」大娘子一邊說一邊將手伸進二娘子的被窩裡掐她腰,撓她痒痒。
鍾薈又冷又癢,咯咯笑著搬救兵:「阿杏救我!」
阿杏非但見死不救,反而往手心裡哈了兩口氣,撲上來助大娘子一臂之力。
鍾薈連連告饒,終於吃受不住一掀被子坐了起來。
正巧這時阿棗掀門帘進來,手裡抱著好大一捆梅枝,吃力地往地上一放,揉揉胳膊笑道:「走到門外就聽見你們笑,我就說呢,今兒娘子醒得倒早,原來是大娘子的功勞。」
「嘖!這麼大一捆!阿棗姊姊是去折花還是砍柴啊?」鍾薈瞅了瞅地上的梅枝揶揄道。
「娘子這不是明知故問麼,」阿棗沒好氣地道,「奴婢哪次折的花不叫你嫌棄?這枝太死板,那支花太密,索性折一捆來您自個兒挑吧。」說著抖抖身上的雪,把厚綿披風脫了下來掛在熏籠上,在白環餅端來的銅盆中浣了浣手,走到炭盆前蹲下將手烘暖,然後與阿杏一同伺候二娘子更衣。
姜明霜對這個妹妹臭講究的毛病見怪不怪了,一團和氣地道:「阿妹挑剩下的給我吧,我瞧著每枝都挺好的,你上回送我那隻花瓶還沒用過呢。」
「那怎麼成,」鍾薈由著阿棗替她披上緋紅地雀鳥紋織成上襦,「一會兒我替阿姊挑幾支有韻格的,你說的是那隻青釉弦紋瓶吧?那是夏日用的,這個時節顯輕浮了。」隨口對阿棗囑咐道,「一會兒你去庫里取只銅瓶與阿姊送去,要細頸的。」
「這也就是為了大娘子您,」阿棗笑著對姜明霜道,「今兒一堆的事,大冷天的還要去開庫,若是換了旁的誰,咱們娘子就是拿鞭子抽奴婢也不樂意去。」
主僕幾人笑鬧了一會兒,二娘子也梳妝停當了,姊妹倆人手挽著手走到屋外。
其時旭日初升,風偃雪霽,草木和屋瓦上覆了厚厚一層雪,鍾薈和大娘子站在廊下,宛如身在琉璃壺中。
細環餅指揮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清掃中庭一尺來厚的積雪,自己則手持木棍敲擊廊檐下倒掛的冰棱,敲斷的冰棱落在積雪中,發出「撲嚓」一聲響,這活兒做起來讓人上癮,細環餅從不假手於人——她已從阿棗手下熬出頭了,如今在這小院子裡也算個小小的頭目。
下人們將鳥籠掛在避風處,籠子上蓋了厚厚的絲綿罩子,鍾薈將罩子掀開一角,將順手拿的一枝梅花伸進鳥籠,戳了戳縮成一團的二花,奇道:「噫,你這扁毛畜牲竟也怕冷?」
二花撲楞起來,帶起一股充滿鳥味兒熱烘烘的風,精神抖擻地道:「姜阿豚!你看我性子面好欺負是不是!」
大娘子樂不可支,笑得前仰後合:「這鷯哥兒好頑兒,幾句賀新春的吉利話教了十多日都學不會,不三不四的混帳話倒是聽一遍就記得滾熟!」
「不三不四的混帳!混帳!」二花從善如流,惟妙惟肖地學道。
「叫你胡唚!」鍾薈揮起梅枝將那鳥籠抽得團團轉。
二花亢奮地在橫木上跳來跳去,罵罵咧咧地恭送兩姊妹出了院門:「不見衛郎!乃見狂且!不見衛郎!乃見狡童!」
***
一路上有下人在掃雪、往路面上撒鹽,掃開的雪裡混了泥土,變成難看的灰黃,堆在道路兩側,大約有兩尺來厚。不時有被細枝被積雪壓斷,發出輕輕一聲脆響,繼之以「撲簌簌」的落雪聲。
鍾薈和大娘子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前走,時不時往手上哈口氣,呼出的白氣像煙一樣裊裊散開,鍾薈往年極少在這麼冷的氣候中走出屋子,覺得此情此景甚是有趣。
姜老太太的院子裡人已差不多聚齊了,正廳里點了好幾個火盆,老太太照例在裡面埋了幾個甘薯,姊妹倆走到門口便聞到一股暖融融的甜香。
鍾薈走到門口往屋裡略掃了一眼,曾氏挨著姜景仁坐著,懷裡抱著粉糰子一樣的八郎,另一邊則是一身桃粉的三娘子,庶子庶女和他們各自的生母在後頭排了一溜兒,至於那些沒有妾室名分又沒誕下過子女的後房美人們,就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裡了。鍾薈數了數,她的庶兄弟姊妹竟有十二個之多,姜大郎生得粉面朱唇,選美人的眼光也著實不賴,故而這些庶子女樣貌都不錯,只是沒有正經夫人的教養,看起來大多有些躲閃和畏縮。
鍾薈一眼就看到了身著靛藍海水紋織錦夾綿袍的姜悔,嫡兄一走,他就仿佛一棵長在陰暗角落裡的小樹突然見了陽光,從頭到腳都舒展開了,越發落落大方起來,這半年來他又長高了不少,脫去了孩童的稚氣,儼然是個翩翩少年郎了。
一年到頭姜家人難得有聚得這樣齊的時候,只缺了在西北戌邊的二叔姜景義和嫡長兄姜曇生。姜老太太思孫心切,臘月里便命兒子姜景仁去學館打探消息,看能否通融一二,讓姜曇生回家過個年,那北嶺先生的苦瓜高足卻道:「足下要領令郎回去也成,不過領回去就別再送來了。」姜大郎只得作罷,還是兒子的前程要緊些。
「大娘和二娘來啦,快到阿婆這裡來烤烤火,一路走過來有沒有凍著?」姜老太太大病初癒,精神頭還有些差。她裹了件厚厚的絳紅滿繡龍鳳夾襦,背靠著憑几和隱囊,兩腿前伸箕坐於鋪了白貂皮褥子的大榻上,膝上蓋著條錦褥,腳邊一隻炭盆,手旁還放了個熏籠。
人到齊了,三老太太便開始張羅著按老家的習俗祭祖,姜老太太一邊叩拜一邊向姜家的列祖列宗拉拉雜雜提出許多要求:「保佑一家老幼無病無災,保佑二郎早日平安歸來,早日討媳婦兒,要性子和善,模樣周正,孝順舅姑的,保佑萬兒母子平安,最好再生個兒子,保佑大郎升個官兒,不用升太高,老婆子也不叫你們為難,升一級就夠了,保佑大孫子曇生讀書開竅......求列位祖宗保佑保佑,保佑得好明年再加個大豬頭。」
姜老太太賄賂完祖宗,便有下人端了椒柏酒上來,眾人依年齒從幼及長,依次飲過,又有下人捧了五辛盤上來,給眾人都分食了一些,柏子仁、麻仁和細辛等物磨的粉味道著實怪異,年幼些的弟妹們都是齜牙咧嘴,十郎皺著眉頭伸著舌頭「呸呸」往外吐,叫他生母在臀上狠狠拍了一下,「哇」一聲哭了起來,這下子不得了,幾個差不多年歲的孩童也跟著嚎哭起來,屋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莫哭莫哭,膠牙餳來咯!」三老太太樂呵呵地哄道,大一些的孩童一聽有餳吃止住了哭聲,不曉事的還在自顧自哭著,劉氏便拿銀箸攪了一團餳塞進哭得最凶的七娘子的嘴裡,那小娘子霎時住了嘴,一雙烏黑的眼睛睜得溜圓,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祭完祖,孩子們便嚷嚷著要去打糞堆,鍾薈聽了很是詫異,原先在鍾家是沒有此種風俗的,想來是不夠風雅的緣故,姜家眾人卻是一臉習以為常。三娘子雖不情願地皺著張小臉,也還是認命地從三老太太手中接過綁了錢串的竹竿,跟著阿兄阿姊們走到院後的豬圈前,繞著糞堆邊轉圈邊投打,口呼:「如願,如願......」
後來每每回顧這一歲發生的事情,鍾薈總是情不自禁地想,究竟是姜家祖宗看在大豬頭的份上保佑子孫,還是這糞堆收了錢大顯神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