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當日下午的課上,衛先生總算不講情詩了,而是挑了一首《旱麓》條分縷析地將古今文的異同和漢儒的闡釋清楚地講了一遍,鍾薈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思兔sto55.com

  有時候憑空想起衛十一郎,浮現在腦海中的仍是當年秀俊的少年郎,上課時偶爾走個神,再抬起頭來瞥見他玉樹臨風的模樣簡直要唬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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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那嗓音實在要人命,清冽中帶點醇厚,即便講的是正經八百的王公大人之德,也如酥亦如春酒,一個不防便趁虛而入,直要從耳朵沁潤到心裡。

  鍾薈覺得耳朵有些發癢,毫不猶豫地伸手將整個耳朵揉了揉——大庭廣眾之下做這般不雅的舉動,若是叫鍾夫人知道必定要吃一場排揎,不過她素日都與姜老太太、大娘子這樣不拘小節的人為伍,許多講究早拋諸腦後了。

  衛十一郎講課的聲音突然頓了頓,鍾薈抬頭看他,只見他垂眸望著案上的書,似乎十分專注,不過嘴角卻微微彎起。

  大雅有什麼好笑的?鍾薈心道。更莫名奇妙的是他的臉,已經紅了一下午了,方才是薄紅,現在變成了緋紅,難不成是午膳時飲了酒?這鐘蔚也是越來越沒譜了,請人家來上課灌什麼酒!

  衛家人的酒量都淺,且一喝就上臉,阿晏如今在中書省任職,是天子近臣,宴飲酬酢想來是少不了的,他又那麼年輕,也不知能不能應付過來,倒是鍾蔚,看著風一吹就倒,喝起酒來卻活似個漏斗,幾個堂兄弟都盼著他昏禮那日將他灌趴下一回——不過他若是尚主,大約沒人敢灌吧,不能看鐘蔚出醜真是莫大的遺憾。

  鍾薈隨即便想起來,衛琇多半也是要尚主的。

  尚主也好,起碼不用醉得不省人事,她著實不能想像這樣冰雪般潔清的人爛醉如泥的樣子。

  衛琇十五歲出了喪不久便行了冠禮,雖說《禮記》言「二十而冠」,但本朝士族子弟大多提早幾年,加了冠便是成人了,可以出仕,也可以娶妻。他其實早可以成昏了,衛家闔族就剩他一個男丁,香火全指著他呢,況且清河長公主還比他年長一歲,今年都已經十九了——在本朝已經算是老姑娘了,也就是上頭有個二十多還孑然一身的三姊,才不那麼顯眼罷了。

  尚清河長公主的好處不言而喻,衛琇雖門第高華,可畢竟勢單力孤,尚了天子唯一的嫡親妹妹,何止多了一重保障。

  鍾薈不知不覺中漫無邊際地神遊起來,最後圍繞衛琇的婚事打轉,等到回過神來自己也赧然起來,心虛地呼出一口氣,覺著有些口乾舌燥,想起早上出門時隨手抓起案上吃剩的半包「相煎何太急」塞懷裡了,伸手一掏,這才意識到適才換了衣裳,大約是回十畝之間更衣時倉促之間落下了。

  她不由懊惱起來,這梅條是她今年初夏時收了新梅制的,和了早春的白梅醬、白梅蜜,熏蒸時燃的是梅枝,故而名之為「相煎何太急」,因是新創的方子,沒敢多做,如今只剩下壇底淺淺的一層,到明年梅子能摘時還有大半年呢,真是吃一條少一條,一下子丟了半包如同剜了她一塊肉似的。

  鍾薈袖中倒是揣著鑰匙,不過既已知道那屋子住著人,眼下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回去找的。她有心想問問鍾蔚如今那院子住的是何人,無奈伸長脖子等了半日,到夕陽西斜時也不見他露面,只好帶著遺憾隨常山長公主回府了。

  第二日衛十一郎回中書省去了,鍾蔚前一日帶病操勞,自覺元氣大損,又將病假加長了一旬,司徒姮便坦然地夫唱婦隨,也回府一病不起夜夜笙歌去了,她倒是有心留姜二娘與她同流合污,奈何這輪明月不願照溝渠,一大早便帶著阿杏回姜府去了。

  主僕倆才走到院門口,姊姊姜明霜便迎了出來,滿面喜色地道:「阿婆剛才還念叨你,要往長公主府送信呢,不想自己就回來了!」

  「阿姊這麼喜氣洋洋的,是有什麼好消息麼?」鍾薈走上前去,自然地執起她的手。

  「你猜!」大娘子本想賣個關子,到底自己一刻也憋不住了,「吏部的任書下來了,阿兄選為奉朝清。」

  「這是天大的喜事啊!」鍾薈一聽也喜不自勝,姜曇生前些日子被定為資品三品,而奉朝清是從六品,但從品級來說也算恰當,不過姜曇生能從這樣清貴的官職上起家實在是出人意表,她轉念一想便知,這是沾了大娘子的光。

  倒不是說姜曇生本事有多不濟——北嶺學館名不虛傳,姜曇生即便不能說脫胎換骨,也算是煥然一新了,只是姜家的門第不上不下,雖然出了個太妃,出了個將軍,眼看著又要出一個娘娘,看著也是赫赫揚揚的,可九六城裡誰不記得他們家是屠戶出身啊?

  幾年前天子提拔過姜景仁一回,找的幌子是孝行。姜大郎捨身護母,叫賊人砍傷,這些都是真事,九六城裡都傳遍了,天子當時就有心抬舉他,只是那時春秋正富,羽翼未豐,政柄牢牢握在他外祖韋重陽和裴霄手上,便沉心靜氣地等了兩年,待這些無關大局的小事上能做點主了,這才將他從倉部令史拔擢為從五品虞曹尚書郎——無他,姜明霜要入宮,品級還不能太低,這都是韋太后和姜太妃商定好的,姜大郎頭上頂著個九品官總不是事兒。

  虞曹掌的是園囿田獵、殽膳雜味等事,姜景仁一見書卷文案便頭疼,但是頗有幾分吏能,實務上起手來倒是很快,上峰和同僚本來對他沒存什麼指望,見他做起事來有板有眼,反倒對他刮目相看,姜大郎叫人輕視慣了,偶爾得一分信重和讚許便如同久旱逢甘霖,越發卯足了勁發奮起來,這兩年在虞曹倒是如魚得水起來。

  鍾薈由衷為姜曇生高興,他們當年那些齟齬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姜曇生在山中待了數年,識書明理,早就不是當時那個矇昧又驕橫的傻胖子了,鍾薈偶爾促狹起來提起往事,他總是一臉牙酸似地抽著冷氣作揖告饒:「哎喲我的好妹妹,那些事咱甭提了行不行?」

  不過她更為姜明霜慶幸,無論如何,天子對她還是有幾分真心眷顧的,若說擢升她阿耶是形勢使然不得已而為之,那麼抬舉她兄長便是明著為她撐腰了,蕭十娘與她一同入宮,她的兄長蕭熠不久前選為六品秘書郎,與奉朝清雖有半品之差,其實同樣是清資起家虛職,並無多大差別。

  姊妹倆一行說一行往院中走,後腳便有姜老太太院中的婆子來傳信,進門一見二娘子,拊掌道:「二娘子也在,老奴真是趕了巧兒了,老太太今日高興,請郎君夫人小郎君小娘子們晚間都去松柏院用膳,自家人先慶賀慶賀。老奴先恭喜兩位小娘子啦!」

  「辛苦嬤嬤,趕緊去房裡喝碗茶歇息一會兒。」姜明霜說著從袖中掏出個半兩銀餅子遞上去。

  那婆子趕緊推拒:「這怎麼使得!」

  「嬤嬤收下吧,一點點心意,回頭給小孫孫買果子吃。」姜明霜笑著將銀餅子塞進她手心裡。

  待那嬤嬤走了,鍾薈納罕道:「這嬤嬤看著面生,你怎麼知道她有個孫子?」

  「這有什麼,」姜明霜拾起廊下小案上的繡繃道,「不過是偶爾聽了一耳朵,留個心眼罷了,也就是你凡事不往心裡去才覺得稀罕了。」

  ***

  雖是赴家宴,逢這麼大的喜事不能穿得太隨便,姊妹倆都精心打扮了一番。

  姜明霜著一身赤色回紋錦上襦,檀色織金羅裙,外罩一件朱紅織成裲襠,她回京多年,白皙膚色早養了回來,出落得越發明麗,更難得的是相貌舉止中一直有股子大氣端莊。

  鍾薈則選了一身杏紅色繡花綾衫,竹青色瓜子羅裙,每道裙褶間都墜了米粒大小的碧玉珠和銀絲線打的穗子,行動間若隱若現,碎光點點,煞是有趣——阿棗嫌棄裁縫送來的衣裳太呆板無趣,總喜歡加些別出心裁的點綴,鍾薈穿著去做客赴宴常常被女眷們拽著逼問是哪家鋪子定的,無論如何不相信一個婢子有這樣巧的心思。

  姊妹倆到姜老太太院裡時,人已經差不多到齊了,姊妹倆一進屋,眾人都覺眼前仿佛一亮。

  姜老太太坐在上首,著了一身絳紅繡金牡丹的褂衣,渾身上下珠光寶氣,恨不能把奩盒裡的寶貝全堆上身。「「大娘二娘快過來!」老太太一見他們便眉開眼笑地招呼,只見她一手摟著八郎,一手抓著大孫子姜曇生的袖子。

  姜曇生自打瘦了之後便顯露出姜家人祖傳的美貌來,往那兒一站,不開口時倒是很能唬人,姜老太太見孫子成材老懷甚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落在一堆皺紋里找都找不見。

  姜景仁和曾氏面向老太太坐著,身後是一串庶子庶女——這幾年姜景仁的後房妾室美人們又為他添了不少丁口,一眼望去烏壓壓一片,

  三娘子靠曾氏站著,一手搭在母親肩頭,她著一身牙色半舊平紋錦衣裳,在這樣喜慶的場合下就顯得有些簡素了,她身邊的曾氏也是如出一轍的打扮,衣裳半新不舊,也沒戴什麼金玉首飾。

  幾日不見,繼母越發憔悴,眼角往下垂,眼睛裡血絲密布,雖竭力維持臉上的笑容,一個鬆懈嘴角便垮了下來。她右手邊的姜景仁這些年卻沒怎麼見老,因宦途有了起色、原本的些許畏縮之態也一掃而空,與曾氏並排坐著倒像差了輩。

  曾氏有些吃力地撐開眼皮打量了兩個繼女一眼,揉了揉額角欠身對婆母道:「大娘二娘來了,媳婦這就吩咐下人擺膳。」邊說邊站起身來。

  姜老太太人逢喜事,難得沒有拿話刺她,和顏悅色地點點頭。

  鍾薈見三娘子肩頭下塌,一看便是強打精神,不由多望了她一眼,三娘子對上二姊關切的眼神,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

  鍾薈心下瞭然,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他們姊妹幾個這些年越發融洽,三娘子一得空便來找兩個姊姊訴苦,不過當著母親的面卻不敢同他們多話,生怕她見了惱火,回去又要發作,兩個姊姊知道她的難處,但凡曾氏在場,他們便對三娘子淡淡的,一句話也不與她多說。

  姊妹倆向眾人一一行了禮,笑盈盈地對著姜曇生道:「恭喜大兄。」

  姜曇生害羞地撓撓頭道:「托妹妹們的福。」又鄭重其事地向他們回了一禮,「多謝兩位妹妹。」

  才學還是其次,他能說出這句話來,便是真的明事理了。

  「自家人做什麼學人家拜來拜去的,沒完沒了。」老太太嗔怪著把姊妹倆攬到身邊,八郎偷眼看了看兩個姊姊,他已經到了初識美醜的年紀,對這兩個好看的姊姊很是好奇,但隱約覺得與他們親近大約會惹得母親不喜,便僵著身子不敢動彈。

  奴婢們陸陸續續捧了食案和酒肴入內,姜老太太帶頭大快朵頤,眾人一邊說笑一邊用膳,酒足飯飽時,便商量起宴請的事兒來。

  「曇生定的是三品,選為奉朝清是天子對咱們家的眷顧,依兒子看,這回咱們就請些平日裡常來常往的人家,莫要太鋪張,免得招了那些閒人的眼,給咱們家使絆子……」姜景仁想了想建言道。

  「你老娘不知道這個理麼?」兒子難得開竅,說出這番話來,姜老太太心裡很欣慰,只是對他凶慣了,仍舊乜著他沒好氣地道,「也用不著太縮頭縮腦了,二娘三娘他們也大了,常來常往那幾家平日想見就能見,難得辦一場席......」突然想到當著孫女們的面議論他們的終身大事似乎不太妥當,便咳嗽了兩聲對兒子使了個眼色。

  姜景仁還在納悶,他兒子已經領悟了祖母的意思,忙道:「孫兒在學館也結交了不少朋友,正想著找機會聚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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