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衛琇出了宣德殿,回中書省處理完積壓了幾日的文書詔令,披著斜陽離開了宮城。思兔閱讀

  已是殘陽欲下華燈初上的時分,一縷縷炊煙從大街小巷的宅邸屋舍中升騰起來,匯聚到空中,成為籠罩洛京城的紅塵煙火,溫暖了冬日的黃昏。

  皂輪犢車在御道上不快不慢地前行,車輪偶爾軋過小石子或是磚石路上的縫隙便顛簸一下,車上覆了青油幢,裡頭光線幽暗,加之鋪了厚實柔軟的白狐皮褥子,那顛簸也很輕柔,叫人越發昏昏欲睡。

  衛琇身子還未完全復原,又操勞了大半日,難免睏倦,捏了捏眉心。這時耳畔傳來叫賣聲,聽起來有些遠,不過此起彼伏不絕於耳,衛琇便知道,犢車已行至金市旁的昌平街了。他撩開窗前的帷幔往外張望了一會兒,命輿人將犢車停在路邊,披上狐裘下了車,往金市南邊的梅四娘脯臘蜜餞鋪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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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到了快關門歇夜的時候,梅四娘正差使著兩個小夥計將鋪子門口的幾個黑陶缸子往鋪子裡搬,半扇門板已經上了門框,另外半扇正扛在她手裡。

  梅四娘大約五十來歲的年紀,因常年勞作腰身粗壯,背板厚實,有塊厚肉從後頸延伸到肩膀,看起來微微有些佝僂。

  「大娘,勞駕稍等,我買幾樣東西,只需片刻。」衛十一郎對著那背影道。

  梅四娘轉過身,愣了愣,將門板放下靠在牆上,在衣擺上揩了揩手,有些難以置信地道:「是衛家小郎君麼?」

  衛琇朝她笑了笑,她竟然還認得出自己,令他頗感意外,上一回光顧這家鋪子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快請進快請進!」梅四娘趕緊往旁邊退開幾步,將衛十一郎讓了進去,「您這好些年沒來了,我有時候想起來還覺得納悶呢!」

  自家裡出了事,衛琇若非不得已,極少來這些人多熱鬧的地方,旁人小心翼翼又熱情過度的目光總叫他覺得難堪。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便欠了欠身,默然走進鋪子裡,四下看了看問道:「有什麼新鮮的蜜餞和脯臘麼?」

  梅四娘便將那些罈罈罐罐上的草蓋子一個個掀開擱在一邊,一樣樣地給他介紹,熱情地拿竹箸夾出來請他品嘗:「這蜜漬梅條客人都說好,還有甜脆獐子脯、五味鹿脯、豉汁橙皮兔條……幾樣都是近日新做的,昨兒一大罐玫瑰蜜棗叫個客人全買去了,早知道您要來就給您留著了。」

  「有白梅味兒的蜜餞麼?」衛琇問道。

  「有!當然有!」梅四娘彎腰捧起個青瓷罐,揭開蓋子給他瞧,「白梅花醃的杏脯,您看看喜歡不喜歡?」

  衛琇嘗了一顆,覺得不甚滿意,那杏脯幾乎沒什麼白梅的香氣,味道比起姜二娘自己搗鼓的梅條差遠了,便指著方才嘗過覺得差強人意的幾樣,對梅四娘道:「柿干、林檎干、龍眼乾、荔枝幹、蜜漬櫻桃、蜜漬李子、蜜漬玫瑰各與我包半斤,還有甜脆鹿脯、五味鹿脯、兔條各一斤,等等……」他尋思了一下,此去涼州至少兩三個月,依她那鎮日不停嘴的吃法,這些大約是不夠的罷,便道,「方才那些蜜餞各一斤,脯臘各三斤,再加木瓜、枸櫞、橄欖、益智、棗脯、柰脯,每樣包一斤。」

  眼看著要關門卻做了筆大生意,梅四娘不由笑逐顏開,麻利地將衛琇要的蜜餞和脯臘一樣樣稱出——稱的時候故意多舀了一些,原本要一斤的便成了斤半,衛琇知道這些生意人的小心思,也不同她計較。

  梅四娘算了算,報了個數目,衛琇便取出錢袋,梅四娘忙推辭道:「還是按老規矩記帳就好。」

  衛琇想了想,往後大抵是要時常光顧的,忍不住笑了,點點頭道:「也好,那我便吩咐下人月末來會帳。」

  不知不覺買了二十多斤東西,梅四娘便叫一個夥計將這些吃食送到衛家停在金市外的犢車上。

  姜府自然不缺吃的,不過那些都不是他送的。衛秀望了望車廂里堆得小山似的蜜餞脯臘,遺憾地想,這些市坊中的東西終究粗陋了些,只能待明年新果成熟時讓家下人挑最好的醃製了。

  在西市上耽擱了一會兒,回衛府時天色已經黑了,露點未濃,露氣已集,從車上下來,披著狐裘仍舊有些冷。

  他的書僮阿慵迎上來問道:「郎君回來啦,奴去傳膳?」

  「不必,方才在官署已經用了,你叫人將車中的東西搬到我房中去。」衛秀吩咐道。

  阿慵將半個身子探進車裡,抽鼻子嗅了嗅,詫異道:「這些吃食要放臥房麼?」

  「嗯。」衛秀言簡意賅地道。

  阿慵便不吱聲了,他的主人好說話又好伺候,只需照他說的做便是了。

  衛琇走出幾步,突然站定了,轉過身對阿慵道:「你先安排人去送個拜帖,一會兒我要去趟裴府。」

  ***

  衛琇一直覺得,磚木大約也是通人性的,走進一座宅邸,很容易便能感受到主人的興盛或是衰敗。

  像裴氏這樣人丁興旺的家族,連寒鴉聲似乎都比別處高興一些,從庭院間穿行而過,恍惚能聽到日間孩童灑下的一串串笑聲——他家原先也是如此,現在自然不是了。

  重建房舍時,他一擲千金地購了許多古樹來,到如今五六個年頭,也已是根深葉茂,鬱鬱蔥蔥,掩映著一處處似是而非的館舍樓台,門崇室豐,僕從如雲自不必說,可他有時候茫然四顧,只覺仿佛身在寂寥空山之中。

  衛琇到的時候裴霄正在打坐,他這些年開始崇信釋道,在府中清幽處辟出了一間禪院,兼作內書房,地方不大,陳設卻很雅致。

  裴霄便在這裡見了衛十一郎。

  「稚舒來了,快請進!」裴霄聽見腳步聲慢慢地睜開眼,這些年他沒怎麼見老,眼神犀利不減當年,又因常年茹素和修禪,體態仍舊像四十來歲時一般清瘦挺拔。

  衛琇上前恭敬地行了個禮,笑道:「裴公無恙?」

  裴霄向他招招手,從案上捧起一幅墨跡未乾的字遞給他,慈藹地笑著道:「你來看看我的拙作如何。」

  衛琇雙手接過一看,是一首五言樂府,沉吟片刻道:「裴公此詩,發端如仙人駕鶴,翩然而下,三四句縱筆直寫,浩氣流行,鍊字精警,筆勢雄渾,稚舒才疏學淺,只覺一派英多磊落之氣,安敢妄加評議?」

  「你這孩子啊,越來越會說話了,」裴霄接過字放下,「老朽有幾斤幾兩重自己還有幾分明白。今日星夜來訪,是有什麼事麼?」

  「裴公明察秋毫。」衛琇便將天子派他去西北犒師的事向裴霄說了一遍。

  裴霄不置可否地背著手走了幾步,然後回到案前坐下,用指節敲了敲書案道:「這是天子對你的信重,此番前去,務必謹慎小心。」

  「稚舒謹遵裴公教誨。」衛琇欠了欠身道。

  「今日你入宮覲見,天子說別的了麼?」裴霄頓了頓,又敲了敲書案問道。

  衛琇臉上閃過一絲屈辱和難堪,轉瞬即逝,不過還是叫裴霄盡收眼底,他便笑著道:「稚舒但說無妨。」

  「是,」衛琇垂下眼帘道,「陛下似有讓稚舒尚主之意。」

  裴霄朗聲笑道:「清河長公主才貌俱佳,與稚舒倒是佳偶天成,依老朽之見,也未嘗不可啊。」

  衛琇皺了皺眉頭,屈辱之色越發難以抑制,一開口聲音中有一絲微弱的顫抖:「稚舒絕無此意。」

  「你這孩子啊,就是心眼太死,你姓衛,長公主雖是宗室,於你而言與尋常妻室並無不同,娶了是有益無害......」裴霄覷了覷他臉色,無奈地搖搖頭,嘆息道,「罷了罷了,老朽不多言了,你這性子真是像極了你阿翁。」便撇下此話不提,與他聊了會兒詩文。

  衛琇略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裴霄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對一旁伺候的下人道:「去把阿廣叫來。」

  裴家二房長孫裴廣很快便到了禪院,向祖父行過禮,問道:「孫兒聽下人說,衛十一郎方才來過?」

  「將今日進宮的事同我說了,」裴霄點點頭道:你覺得他如何?」

  「衛稚舒?」裴廣皺了皺眉道,「阿翁想用他?可是當年之事……」

  「衛秀是聰明人,當年的事冤有頭債有主,你不過是奉命行事,且極力斡旋周全,只不過那楊武一心要趕盡殺絕,你為阻止他折了不少兵馬,還身中數刀,不記得了?要阿翁再替你溫習一遍嗎?」

  裴霄臉上仍然掛著笑,裴廣卻感到寒氣爬上後背,趕緊跪下道:「多謝祖父教誨。」

  裴霄拍了拍孫子的肩膀道:「邙山中的事也不必擔心,有干係的人早就不能言語了。」

  「當日阿武帶人去追殺他,阿武他是見過的,如若那日叫他認出來了......」裴廣雖不想惹得祖父不豫,還是忍不住道。

  裴霄想起葬身邙山的孫子,黯然地揉了揉額角:「阿武做事一向小心,必不會露出真容叫他看出破綻。」

  裴廣待要再說什麼,裴霄不耐煩地揮揮手道:「謹慎是好的,可過于謹小慎微便近乎懦弱了。衛家人我最清楚不過了,那時候他才幾歲?十二?十三?哪裡有那麼深的城府,我試探過他許多次了,若他知道實情,必不能這般不動聲色。何況如今衛家就剩他一個,鼓掌難鳴,翻不出什麼大浪來。倒是你平日還需對他多加留意,萬一他有什麼別的心思,哼......」

  衛琇登上犢車,放下車帷,靠坐在車廂里,慢慢闔上雙眼,將手伸進衣袖,摸到一隻小小的錦囊——裡頭裝著兩張包梅條的蠟紙。

  衛琇將指尖從錦囊的小口中伸了進去,輕輕摩挲了一會兒,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慢慢平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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