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衛琇奉天子之命以犒軍之名行刺探之實,原本心裡有些忐忑,不知姜二叔會否因此事對他生出芥蒂——都說這位安西將軍是武人中的異類,心比比干多一竅,在雍涼的羌胡中間是出了名的陰險狡詐詭計多端。思兔sto55.com

  衛十一郎那日領了大隊人馬抵達武威大營安頓下來,剛同姜景義在帳中坐下,還在斟酌著怎麼開口,便遭遇叛胡首領禿髮孤麾下副將領了五百騎兵襲營。

  大約是姜悔事先敲過邊鼓,姜景義倒沒把衛十一郎忘了,略掃一眼他略顯纖瘦的身板和白皙的臉蛋,飛速下了個「累贅」的定論,命姜悔帶一隊精兵好生護著這位看起來很不中用的天使——姜悔雖不以騎射武藝見長,不過畢竟身經百戰,護個人想來是遊刃有餘的。

  

  不想衛琇卻道:「將軍能否借在下鎧甲兵刃一用?」

  姜景義狐疑地看他一眼,將身上的犀甲和佩刀解下扔過去,自己換了明光鎧,提了武器翻身上馬衝殺過去。

  姜二郎經年累月在槍林刀樹中穿梭打滾,任憑你怎麼巧舌如簧,不如與他並肩殺幾個人奏效。

  姜悔還是第一次見到衛琇殺人,第一次知道他那雙揮弦的手運起刀來同樣行雲流水毫無滯礙,仿佛上陣斬殺過千百人,抑或在心裡演練過千百遍。

  與襲營的敵軍一交手,姜悔便發覺了不對,禿髮孤手下的騎兵雖慓悍勇猛力大無窮,但多以騎術和蠻力決勝,而其中幾人的刀法分明是漢家路數,且放著糧草和帥帳不襲,一上來便直取衛十一郎,壓根就是衝著他來的。

  幸而衛琇似是早已料到此行兇險,帶來的部曲中有幾名深藏不露的高手,加上天子派遣的侍衛和姜悔的精兵,逐漸占了上風。他們原打算留兩個活口生擒住,不過剩下幾人眼看不敵毫不猶豫便舉刀抹了脖子。

  姜景義雖然在西北當著土皇帝,可也只是圖個自在,沒想著要造反,若是衛琇在他地盤上出事,那就真是百口莫辯,再來幾個人在朝堂上搓搓火,天子下個檻車押送回京的旨意,他是反還是不反?

  放眼全大靖,敢豢養死士又養得起死士的就那麼幾戶,始作俑者若不是與姜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便是唯恐天下不亂之輩,姜景義略一想便圈定了幾個有嫌疑的,暫時鞭長莫及,先把那些狼狽為奸的羌胡作了泄憤之途,將臉上的血一抹,帶了姜悔和衛琇並精兵百騎反去襲了禿髮孤的大營,非但燒了敵軍的糧草,還殺了禿髮孤的長子。

  衛琇著實出了不少力,經此一役,姜景義便將這未來侄女婿當了自己人。

  ***

  除夕之夜,有星無月。

  衛琇命人將犒軍的貨帛、羊酒散了下去,與姜景義、姜悔、隴西太守馮定以及一干副將在主帳中應酬至夜闌,待眾人醉意朦朧,紛紛摟了胡姬在懷無暇他顧,衛琇和姜悔才脫出身來。

  更深夜寒,將士們都回了營帳中,點點篝火熄了大半,朔風將冷灰卷至半空,漫天星輝便暗了一暗。

  不一時姜景義也掀開帳門走了出來,將一個牛皮酒囊朝著姜悔一拋:「童子都尉,接著!」

  姜悔一揚手在半空中接住酒囊,擰開蓋子一仰頭,烈酒入喉,仿佛一簇火一路燒進腹中,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姜家叔侄倆都是海量,衛琇是出了名的一杯倒,不能以酒驅寒,只得緊了緊身上的貂裘。洛京帶來的冬衣防不住西北的酷寒,他入鄉隨俗地穿了胡人的皮衣和長靴,仍舊覺得冷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姜景義走到近處,小氣吧啦地從姜悔手中拿回酒囊:「今兒大過年的,你們兩個站這兒吹冷風,寒磣不寒磣!」又慈愛地拍拍侄兒的肩頭,語重心長道,「二叔給你找兩個美人暖暖帳,免得你那花名還要帶過年去,丟你二叔的臉。」

  衛琇忍不住微微一笑,成天逮著姜悔童子長童子短的分明就是這姜二郎。

  姜景義朝他擠擠眼道:「衛大人笑什麼?抱歉沒你的份兒,我得把你完璧給我侄女兒送回去。」

  自打從姜悔那兒得知衛琇要求娶二娘子,姜景義就沒少打趣他。不過衛琇想到遠方的心上人,仍是紅了臉,好在借著夜色的掩護沒叫人看出來。

  姜景義同他們並肩站了片刻便覺得無聊了,抬頭看了看垂至四野的星空,打了個哈欠,跺跺腳道:「冷得吃受不住了,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咱們不如去襲個營吧。」

  「二叔!」姜悔抱歉地看了一眼衛十一郎,這麼不見外地把天子使臣當兵士用的也只有他這二叔了。

  衛十一郎笑著道:「將軍心懷江山社稷天下蒼生,連除夕夜也不忘建功樹業,實在可欽可敬,在下回京必定稟明天子。」

  「別跟你二叔打官腔,」姜景義隨意將胳膊搭在衛琇肩上:「叫二叔。」

  衛十一郎從善如流:「二叔。」

  「哎,好孩子,」姜景仁滿意地點點頭,「好了,二叔先回去了,你們也莫仗著童子火力旺在外頭待太久。」

  說著便一步三晃悠地往一頂花里胡哨燈火通明的大帳踱去,那帳子裡安置著兩名胡姬,據說是西羌某個小部落首領以秘藥餵養的女奴,自小沒有下過地,從未經過風吹日曬,有說不盡的妙處。

  「二叔是不是走錯地方了?」衛琇問出口便隱隱發覺不對,大約是沒吃過豬肉的緣故,每每有豬從他眼前跑過時總是要慢上半拍才能反應過來。

  姜悔清了清嗓子,實在不想同朋友議論二叔的風流韻事,便含糊其辭道:「嗯,隨他去吧,一會兒酒醒了自能找到路回去的。」初來乍到時二叔的作派也曾叫他瞠目結舌,不過這些年已經習以為常,姜景義與他見過的所有的將領都不同,他就像是一匹頭狼,仿佛生來就是為了征服——上陣殺敵,飲最烈的酒,睡最美的女人。

  衛琇回過味來也是尷尬得無地自容,這時恰好有部曲來送信,倒是替他解了圍。衛琇看了看信匣上的暗記,不由皺起了眉頭,急忙拆開,一目十行地閱至紙尾,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

  曾氏那日從松柏院中出來,便再也沒提過將二娘子送去青雲觀的事。

  闔府上下都道老太太體恤夫人這些年主持中饋辛苦操勞,以至於積勞成疾,故而將家務瑣事接手過來,只叫夫人安心在如意院養病。

  不過老太太畢竟年事已高,三老太太又是半個外人,幾位小娘子早晚要出嫁,幾人一商議,白姨娘識得幾個字,又老實穩重忠心可靠,便著她暫且幫著老太太一起管家,待二郎成婚後再移交給二夫人。

  那日姜老太太將他們姊妹幾個支走,鍾薈便猜到是帳目的事有了眉目,曾氏中飽私囊不算,還出去漫天撒,老太太並未將她的行徑公之於眾,已經是替她這主母留了臉面了——多半還是看在三娘子和八郎的份上忍下的。

  蒲桃這些年寂然無聲,也沒有生下子嗣,看起來似乎都不怎麼受姜景仁的寵愛,可不鳴則已,一出手便直接奪了曾氏的中饋——莫說姜老太太這些年精力不濟,即便是年富力強之時也對執掌中饋一竅不通,她這輩子也就管過姜老太爺、一雙兒子並院子裡幾個種菜的婆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老太太不過是個幌子,在二郎娶妻之前,這位白姨娘才是真正的話事人。

  白姨娘新官上任,遇上第一樁事便是二娘子的終身大事——正月十六,衛琇來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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