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昏禮
咸寧六年十一月十一,令月吉辰,碧空如洗。思兔閱讀
姜家不是第一回嫁女,可正兒八經三媒六證地出嫁卻是頭一遭。
姜二娘覓得良緣,曾氏心裡不爽利,兼之不理中饋,凡事有新上任的帳房和蒲桃、劉氏盯著,操持繼女的昏禮沒多少油水可揩,她焉得盡心盡力?敷衍了事地露了幾回臉,便推說精神不濟,一撒手萬事不管了。
曾氏不使絆子已是萬幸,姜老太太和二娘子本人都不曾指望她出力,好在蒲桃得力,處事周全,心思縝密,又不是掐尖要強好大喜功的性子,將這場婚事安排得井井有條,又不戀權貪功,上至管事下至婢僕們都交口稱讚,連那些原先對她以妾室之身執掌中饋頗有微詞的人都挑不出一個不是來。
老太太當日讓蒲桃幫著理家,多半是為了懲戒曾氏,結果倒是無心栽柳,栽出個能人來,即便心裡對這城府深不見底的文靜女子仍舊懷有戒備,可對著她時也有了笑模樣,態度好了不是一星半點。
三娘子姜明淅也幫了不少忙,曾氏也知道婚喪嫁娶這些宅門中的大事最能磨練人,女兒將來是要做主母的人,藉此機會學著些也好,既沒有摔盆打碗也沒有橫加干涉。
昏禮當日,姜家人忙得人仰馬翻,鍾薈這個新嫁娘卻沒有多少事,只需按部就班地按著既定的士昏禮儀來便是了。
昏禮吉時定在夕陽西下時分,新郎和迎親的車駕要過了未時才到姜府,鍾薈睡了個飽覺養足了精神,身著家常便服過松柏院陪老太太說話,姊妹們也都在,鍾薈掃了一眼眾人,惟獨缺了大娘子,心裡一處微微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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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霜甫入宮,位分也不高,因天子眷顧,風頭已經有些過盛,近日九六城裡已在風傳,先帝朝出了個姜萬兒,如今怕是要出個千兒,加之皇后懷胎十月,生產時極為兇險,幾乎拼了性命,最後生出的卻是一名公主。在這個節骨眼上,姜明霜必得謹言慎行,免得叫人非議她輕狂無禮。
只是連妹妹的昏禮都沒法出席,可以想見大姊有多難過。
姜老太太向來最疼這二孫女,這孫婿又是個□□齊全樣樣稱心的良人,老太太與大娘子出閣時全然是兩種心境,縱然有些不舍,眼角眉梢都是喜氣,掏出帕子掖了掖眼睛,緊緊抓著孫女的手千叮嚀萬囑咐:「總算成了人家啦,往後可要好好的,不興啕氣了,衛家小郎不容易,莫要欺負人家。」
「曉得啦,阿婆,」鍾薈拿臉在祖母肩頭蹭蹭,「你們怎麼都覺著我要欺負他,說不得是他反過來欺負我呢?阿婆您偏心!」
「得了便宜還賣乖!」姜老太太作勢拍了她一下數落道,一旁的姊妹們都湊趣地笑起來。
正說笑著,有下人入內稟道:「宮裡有官長送賞賜來了。」
姜老太太趕緊牽著孫女出去拜迎,姜景仁和姜曇生已經按品換上官服在門口迎接,兩名內侍指點著姜家下人把姜太妃的幾箱沉甸甸的賞賜抬下車,向姜景仁作了個揖道:「太妃娘娘近日頭風發作,身子不甚爽利,不能親自前來,特命奴為貴府二娘子添妝。」一行說一行將禮單呈上。
姜景仁草草掃了一眼,有九層金博山香爐一尊,十六牒雲母屏峰一架,琥珀枕一對,並綾羅綢緞上百端,忍不住暗暗乍舌,他這妹妹家底也真是厚,如今先帝都不在了,一出手仍然如此闊綽,足見對這二侄女的看重,轉念一想,大約也是因她嫁入高門的緣故。
不一會兒常山長公主府和姜充儀的賞賜也送到了鍾薈院子裡。
姜明霜行事不能太打眼,只兩個三尺見方的黑檀木箱,裡頭裝的卻都是實打實的各色珠玉釵鈿,其中最稀罕的是一塊漢宮中流出的身毒國辟邪寶鏡,鍾薈見到大姊的這份大禮,便知她在宮中確實受寵。
司徒姮就更直截了當了,長公主府的下人呈上一個瀋水香木雕海棠花匣子,打開裡頭只有一大一小兩卷絹帛,鍾薈先展開小的那捲,不由吃了一驚,這敗家的長公主竟然送了她一座依山傍水的莊園,絹帛上細緻描繪出園中的景致,亭台館閣錯落其間,從圖中便能看出精麗和奢靡來。
這份禮實在有些壓手,這匣子裡還有一卷大的,難不成一座園子還不夠?鍾薈狐疑將絹帛取出來拿在手上,發現這一卷要沉許多,中間有根黑檀的木軸。
置於案上展開一點,卻是一幅繡像,繡工著實精緻,但是畫面叫人不敢恭維。
最右是一對衣飾華貴的男女相對而坐,眉眼五官倒是栩栩如生,不過透著股匠氣,周圍也不見泉石、花卉或是雅器,只一張屏風一塊蓆子。
司徒姮送她這樣呆板無趣的繡像做什麼?鍾薈狐疑地又將捲軸拉開些,仍舊是那對男女,那男子一手捉住女子的手腕,另一手探入女子的衣襟,那女子臉上的紅暈依稀可辨。
鍾薈隱隱綽綽意識到了些什麼,手卻已經不聽使喚地將捲軸又鋪開一段,那男子的峨冠歪向一旁,從背後環住女子,再看那女子鬢亂釵斜,衣裳褪到了肩頭,胸口竟有一隻手——正連著那背後的男子,居然在行那不可言說之事!
「哎呀!」阿杏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捂著嘴吃吃笑起來。
鍾薈做賊心虛,趕緊手忙腳亂地將那軸繡像捲起來放回匣子裡,往阿杏手上一塞,面紅耳赤地道:「你且幫我收好,避著人些……」阿杏領了命,小心地捧著匣子,仿佛那是快燒紅的烙鐵。
同家人一起用了些清湯寡水的午膳,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鍾薈便由婢子們伺候著更衣梳妝。
其時士族嫁娶尚白,鍾薈由婢子們伺候著,一層層地穿上龜背摺紙梅花紋白綾中衣,含春羅內裳,鳳穿祥雲紋織錦外衣,下著綴滿細密珍珠的白羅裙,外罩白羅縠,胸前金絲瓔珞上垂了七顆耀熠的明珠,正中的一顆足有拇指指甲蓋大小。
出閣之日,仍是阿棗替她梳妝。鍾薈出嫁,阿棗倒比她還激動,幾乎喜極而泣,過了許久方才平復下來,一邊拿犀角梳替她細細地篦頭髮,一邊抽著鼻子道:「小娘子,從今往後奴婢得喚您娘子啦!」
鍾薈對阿杏等人笑道:「看你們阿棗姊姊,想嫁人都想哭了,」又對阿棗道,「莫急,趕明兒你家娘子就替你物色個良人去。」
阿棗羞惱地扭過臉道:「小娘子就會打趣奴婢!都要出嫁了還沒個正經!」她梳妝的技藝已經爐火純青,只見十指翻飛,須臾之間便將她的一頭青絲綰作芙蓉歸雲髻,中間簪一朵白玉牡丹,兩邊依次插上成對的雙鳳銜花金釵和金鑲水晶步搖簪,又點綴了若干珠花和金玉花鈿。
二娘子本就生得眉目若畫,此時傅上胡粉,描眉點唇,一發的光艷明麗,不可方物。
鍾薈梳妝更衣的時候,蒲桃、劉氏並幾個管事也已看著下人們將二娘子數不清的嫁妝和箱籠抬到門口裝上了車。
不多時,鍾薈隔著幾道垣牆聽到外頭人聲鼎沸,隆隆的車馬如同滾地悶雷,一顆心不由躍到了嗓子眼,她的郎君來了。
名滿洛京的衛郎成婚,這是幾十年難得一遇的盛事,金吾衛十數日前便嚴陣以待,昏禮當日整個九六城的黎庶百姓幾乎傾巢而出,真箇是觀者如堵牆。
按禮制,他一個中書同事舍人新婚只能用二十乘從車,天子降下恩旨,特許他三公之制,衛琇對司徒鈞的示好照單全收,毫不客氣地帶著五十乘從車迎接他娘子去了。
迎親車駕所過之處,沿途有部曲清道,施設步障,城中的高樓台閣寺塔早就叫有門路的人家占據了,餘下未能占得先機的平頭百姓只好伸長脖子踮起腳,恨不得以灼灼的目光把那錦緞步障燒出兩個洞來,好將那俊美無儔的人中鳳凰盡收眼底。
衛琇娶個媳婦兒不容易,部曲們十分賣力,金吾尉也很稱職,一路上順順噹噹,連個香囊都沒能近他身。
吉時一到,該登車了。
隔著紗穀偷偷覷了一眼衛十一郎,他身披鶴氅,著素白鳳凰朱雀暗紋錦袍,腰束白玉鞢帶,頭戴進賢冠,繞過臉龐繫於頜下的素絲冠帶幾乎與白皙面容融為一體。
而此時她那丰神如玉的郎君正拿一雙深潭般的眼睛怔怔望她。
鍾薈與他目光相接,旋即便羞澀地挪開目光,將頭靠在姜曇生背上。
姜曇生年頭上將大娘子背上車,年尾上又輪到了二妹,二娘子同衛琇定親至今,他心裡一直有些疙瘩,直至此刻看到衛十一郎眼睛好像黏在妹妹身上,一個眼神都沒給他,這才弄清楚他千真萬確對自己沒什麼非分之想。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轟一聲滾走了,寬心之餘不知怎麼的有些淒涼之感,他搖搖頭,暗暗咬了咬舌尖,不成,看來得給自己找個媳婦兒了。
鍾薈平常沒少嫌棄姜胖子,不過真到了出閣的時候,鍾薈趴在兄長背上竟然也有些鼻酸。
「阿兄,」她輕輕叫了一聲,「多謝。」
姜曇生呆了呆,瓮聲瓮氣地道:「說什麼傻話,把你阿兄當外人呢!」
***
送迎的車駕抵達衛府,流連不去的夕陽正將最後一縷餘暉灑在黑沉沉的屋瓦上。
正院前已經支起了軒敞的青廬,覆以青色襄邑錦帷幔,幔上垂著無數金鈴,隨著晚風輕輕晃動,宛如孩童的吟唱。
鍾薈乘坐的畫輪四望車尚未停穩,她還沒來得及撩開帷裳,鬧哄哄的催妝聲已是不絕於耳:「新婦子,催出來!」衛家無人,催妝的大多是鍾家人,她輕而易舉便分辨出了鍾家幾個堂妹堂弟和叔嬸的聲音,她的新嫂子常山長公主自然也不會錯過這場熱鬧。
鍾薈不待他們多催,大大方方地撩開車帷,只聽鍾九郎怪腔怪調高聲道:「新婦子等不及啦——」人群笑作一團,七手八腳地將她和衛琇搡到一處往青廬里擁去,衛琇趁亂從將一個小紙包遞到她手中,鍾薈一摸,似乎是糕餅之類的東西,心裡一暖,小心地揣到袖子裡。
廬中以錦繡鋪地,上面再加象牙席,兩人各自入席,徐徐交拜。兩人起了身,司禮的老嬤嬤笑道:「郎君可以揭起娘子的沙穀了。」
衛琇這才後知後覺地伸出手,大約是太過緊張,手一抖,將鍾薈發上的金步搖一起拽了下來,觀禮的親朋哄堂大笑,衛琇雙頰滾燙,連忙將步搖重新插回娘子頭上。
禮成後本該拜見舅姑,衛琇父母已亡故,兩人便對靈位行了禮,鍾薈在心裡道:「阿公,阿家,你們請放心。」
***
行了禮,衛琇被鍾蔚等人拽去飲酒,鍾薈則先回房盥櫛,等著鍾家兄弟們折騰夠了,將她夫君放回來行同牢合卺之禮。
鍾七郎和鍾九郎雖然啕氣,可衛先生平日那麼和善,好容易成個親,他們也不忍心將他灌得不能人道,見他臉上已飛起紅霞,眼神也有些迷離,便放他回去了。
鍾家人都是海量,只知道衛琇的量淺,可究竟有多淺卻拿捏不准,饒是他們手下留情,衛琇回房時腳步也已有些踉蹌了。
鍾薈沐浴完,換了身軟緞衣裳,正盤坐在榻上吃衛十一郎方才偷偷塞給她的桂花糕,不意他竟回來得那麼早,「啊呀」一聲趕緊站起身走過去,欲蓋彌彰地用指腹抹了抹嘴角:「阿晏,他們沒折騰你吧?」
一邊說一邊去解他氅衣的系帶,她從來沒伺候過別人,做起這些事來有些生疏,加上緊張,倒把活結抽成了死結。
衛十一郎垂眸一笑,捉住她的雙手,用下頜抵了抵她的頭頂,柔聲道:「娘子,我自己來。」他微帶醉意,說起話來尾音拖得長,如同帶著鉤子似的,將鍾薈鉤得心尖一顫。
衛琇說要自己更衣,手卻不動,兀自抓著她的手不放,直勾勾的眼神在她臉上逡巡。
鍾薈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用下巴朝著牢盤和赤金打成的瓠形杯點了點,「方才沒好好吃東西吧?空著肚腹飲酒多傷身啊,趕緊用膳吧。」說著不由分說牽著他的衣帶往案前走去。
衛琇順從地坐下來,與她一起用了幾箸肴饌。接著該行合卺之禮,他的唇才沾上酒漿,鍾薈便將杯子奪過來一飲而盡,心裡想著明日定要找鍾子毓算帳,明知道阿晏喝不了還灌他,這不是存心和她過不去麼!
同牢合卺好歹是對付過去了,衛琇也不用人吩咐,自己去淨房櫛沐,出來時酒意退去了一些,不過清醒時渾不如醉著,方才好歹還敢上去摸摸手蹭蹭臉,眼下想到那玄之又玄的眾妙之門,整個人都僵直了。
兩人身著寢衣相對坐著,扯了幾句閒話,都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雕鏤彩飾的牢燭燃得只剩半支,鍾薈腿都快坐麻了,衛十一郎嗅著鼻端一縷若有似無的幽香,終於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道:「要不咱們……敦個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