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第八十五章
三月初九,一年一度的遊春會在吳郡隴煙湖舉行,春意冒枝頭,少男少女們沿著湖畔漫步。思兔sto55.com
崔五郎隨著長兄從彭城趕過來湊熱鬧。
崔五郎長兄到了隴煙湖就把他拋下了,和他的未婚子吳郡陳家的大娘子一起去賞杏花,崔五郎百無聊賴,尋了湖邊一酒肆消磨時光。
侍從見崔五郎無聊,提議崔五郎去參加別人的賽詩會,崔五郎當時正品著酒肆的酒,這酒香濃,他搖搖頭拒了。
後來崔五郎也慶幸他不曾離開酒肆。
那是崔五郎第一次見翁維溱,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的襦裙,身材高挑,長相艷麗,抿著唇看起來很是不好惹。
時下人多欣賞嬌弱柔美的女子,但不知怎麼了,她一下子就吸引了崔五郎的目光。
哦!她那時手裡還牽著一位估摸著比她小兩三歲的小娘子,這位小娘子長得粉雕玉琢的,面容還有些稚氣。
小些的娘子站在賣糖葫蘆的攤販前,搖著她的手,在撒嬌要買糖葫蘆。
她表情沒有一絲鬆動,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似乎已經對那位小娘子行為已經習以為常了。
崔五郎那時有些奇怪,兩人身後跟了一群僕婦侍女,看著似乎是當地哪戶富貴顯赫人家的娘子,一根糖葫蘆何至不滿足。
崔五郎起了好奇心,讓酒廝的小二幫換了個位置,挪到了靠窗的桌案後,一邊品著酒一遍聽著她們的對話。
「糖葫蘆容易壞牙齒,你昨日才同我抱怨說你覺得你牙齒長得不好看,阿濃你自己想想你還要不要吃。」她口氣淡淡的。
那位叫阿濃的小娘子聽了,扁扁嘴,看起來很不高興,低著頭,似乎在思考和糾結。
「這位娘子,你這話可不對了,什麼叫糖葫蘆會壞牙齒,你這怎麼說話呢?」攤販聽了她的話,也不高興了。
她看都沒看那攤販。
倒是阿濃小娘子抬頭看攤販:「你不要凶!」
說完就要走,牽著她的手:「姐姐我們走,我不要吃了。」
崔五郎清晰地看到她眼裡閃過笑意,就在崔五郎以為她們就此離開的時候,她讓一旁的僕婦買了一根糖葫蘆。
她遞給那位小娘子:「只許吃一顆。」
崔五郎不經意笑出聲,她耳朵也尖,恰好聽到了,尋著聲音看過來。
崔五郎下意識地朝她露出了個討好的笑,誰知她只美目冷冰冰地瞥了崔五郎一眼,扭頭牽著阿濃小娘子走了。
人頭攢動,很快她們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崔五郎心裡忽然生出一抹遺憾,以為這只不過是漫漫人生路途中一次不經意的邂逅,誰知很快他們又相見了。
兩個月後,崔五郎長兄與陳家娘子行納徵禮,崔五郎陪著一同過來送聘禮,陳家設宴,她也來了。
崔五郎才知她是翁家二娘子,翁維溱。
宴後陳家安排在後花園吃茶,崔五郎鬼使神差地上前和她搭了話。
她顯然也認出了崔五郎,臉上有很明顯的詫異。
「你怎麼在這兒?」
她的聲音很好聽,只不過聽著有些強勢。
「與陳大娘子定親的是我大哥。」崔五郎不自覺地放柔聲音。
她挑眉從上而下看了崔五郎一遍:「你是崔家五郎君。」
她竟然知道自己!
喜悅從崔五郎心底慢慢蔓延。
「崔五見過二娘子。」崔五郎顯然有些高興傻了。
她也沒想到崔五郎會忽然作禮,抿唇笑了一下:「免禮吧!」
崔五郎想她真有趣兒。
—
這之後,崔五郎派人打聽她的情況,輾轉得知她還不曾定親,連相看的人家都沒有。
崔五郎怕拖下去,出現意外,忙不迭地和母親說了他想要提親的事情。
崔二夫人擰著眉:「哪家的娘子。」
「翁氏二娘子。」崔五郎沉聲道。
崔二夫人立刻變了個臉:「吳郡翁氏?」
崔五郎點頭。
「你們?」崔二夫人狐疑道。
「母親別多想,我同翁二娘子只見過一面。」崔五郎怕她誤會。
「這門親事好。」崔二夫人故作成穩,猶豫了會兒,喜笑顏開。
其實崔五郎知道母親是不會不同意的,崔家不比翁家顯赫,若和翁家能結親,對崔家是百利而無一害。
果然崔二夫人琢磨著崔五郎的話越想越高興,若親事成了,正如意,若不成也不虧,次日便挑選好了提親人選。
崔五郎一面心緒複雜,一面又很欣喜,複雜的是他的親人一如既往的現實功利,欣喜的是有他們幫忙他求親之路也能順暢得多。
事後崔五郎覺得自己那時還是年輕氣盛,太過莽撞了些,他並沒有十足的信心讓翁家同意這門親事,畢竟她們也只見了兩面,而且容易真正的論起來,他只是崔家二房次子比不得她尊貴。
可翁維溱同意了。
後來崔五郎尋了機會問她,她怎麼就答應了。
她說,她不認識旁的人,看他也順眼,她也到了說親的年紀,合適便嫁了。
崔五郎承認他當時是有些失落的,不過崔五郎還是對自己有信心的,畢竟他們往後他們便是一家人了,有許多機會讓她了解他,喜歡他。
定親後,翁家又留翁維溱兩年,直到她十六歲才許嫁。
成親前夜崔五郎激動得整夜未眠,第二日又早早地起來了,穿上翁家送來的,翁維溱親手縫製的喜炮。
崔五郎知道這件喜袍子,她只繡了一片祥雲,但這有何妨,若這麼複雜圖案真的全是她親手縫製的,心疼的該是他了。
新婚夜,掀開蓋頭,崔五郎卻意外地發現她眼眶微紅。
她一直都是淡定強勢,很少外露情緒,可她卻哭了。
崔五郎有片刻無措,過後坐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背,告訴她自己會好好珍惜她,不讓她受委屈。
很簡單的承諾,翁維溱看著他真誠的眼睛,沒掙脫開,反握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她嫁人也是想要好好過的。
這夜他們做了很多事,也說了很多的話,當然多數都是崔五郎在開口,但翁維溱也聽得很認真。
年輕氣盛,崔五郎沒把持住,又拉著翁維溱來了一次。
睡得晚,第二日他們差點兒沒起得來。
翁維溱倒是比崔五郎鎮定,不慌不忙地穿衣打扮,還能過來幫崔五郎整理衣襟,她身材高挑,但崔五郎也不矮,看著銅鏡里的他們,崔五郎從來沒有一刻這麼幸福過。
他也有自己的小家了。
翁維溱看他笑得傻氣,纖纖玉手指著他的胸膛:「收收笑,該走了。」
崔五郎頷首:「遵命,夫人。」
他們是新婚,翁維溱行事大方,又是翁氏女,崔家的夫人們沒為難她。
婚後,崔五郎如一般世家子一樣,一邊在族學讀書,一邊跟在長輩後面學人情世故。
翁維溱負責在內宅經營好自己的小家。
但人一多,是非就多,嫁過來一個月,翁維溱就見識過好幾起妯娌之間的齟齬,甚至還有為著一匹料子鬧開的。
翁維溱看得乍舌。
她只作壁上觀,但她進門的一百多抬嫁妝太過奪目,她宛若一隻大白羊,人人惦記著。
她是由翁夫人親自教導,平日裡與長輩們妯娌們周旋也得心應手,但日日這樣,多了也會累。
這日崔五郎臨時從書院回來,見她躺著軟塌上,面容疲憊地由著侍女摁揉額角,還在低聲吩咐什麼。
崔五郎放輕腳步,在門口聽了聽。
一會兒是大伯母托她同岳夫說,幫她侄子在吳郡尋個差事,一會兒又是他母親想要在她的一處賠嫁莊子上插人,還有許多零零碎碎的人際往來。
「那些人也太不知好歹了,把娘子你當什麼?」翁維溱的貼身侍女心竹抱怨道。
「心竹,謹言慎行!」翁維翁維溱冷下臉。
心竹耷拉著肩膀:「婢子知錯了,娘子你莫要生氣了。」
崔五郎站在門口心裡湧上一陣兒的羞愧和憤怒,她從來沒有和他說過這些事情,總是自己默默地解決。
他都不知道……
他娶她不是想要給她帶來這麼多麻煩的。
她雖不是翁氏主母親生的,但翁夫人待她也很寬和,姐妹之間關係融洽,不比崔家人多,情況複雜。
崔五郎真是知道這些,才在成親後,越發的勤奮讀書,想要給為搏一個前程,卻不想因此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他還是太慢了。
崔五郎忍不住推門進屋。
翁維溱看到崔五郎也驚了一下:「你怎麼回來了。」
她揮手示意心竹退下。
崔五郎上前擁住她,腦袋埋在她香暖的頸窩處。
翁維溱愣了愣,抬手拍拍他,好笑道:「這是怎麼了?」
「對不起!」崔五郎悶聲說。
翁維溱這下知道他是聽到了她和心竹的對話。
故意說:「難不成,你從外頭給我帶回了個妾侍?」
這怎麼可能,崔五郎慌張地解釋。
說了一大摞的話,才看到翁維溱似笑非笑的眸子,崔五郎這才明白她這是在逗他,捂著臉笑了兩聲。
「阿溱,你再等等。」崔五郎執起她的手,親吻。
他沒說讓她等什麼,但翁維溱隱約感覺到了他的打算:「若是需要……」
「我自己來。」崔五郎搖搖頭,溫聲說。
翁維溱握著他暖烘烘的大掌,薄唇牽出一抹淡笑。
能入崔五郎眼的空缺都是極好的位置,無數人看著,時機人脈能力缺一不可。
他等了一年才等到京中工部郎中的職務。
這個位置出乎崔五郎的意料,他想了想,這其中怕是還有翁家的原因。
翁維溱撩了眼皮,掃了他一眼,高眉微挑:「有事兒?」
崔五郎笑得柔和:「沒有,等入了春,我們就去長安吧!早些去,三妹不是快要及笄,我們正好過去賀喜。」
翁維溱轉身進屋:「好!」
看著她搖曳的身姿,崔五郎輕咳一聲,跟了上去。
世上夫妻最難得的就是互相體諒,不過崔五郎覺得自己是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