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此次姜鶯出門依舊戴著帷帽,剛剛到百安樓雅座尚未來得及脫下。思兔閱讀520官網這回出門,她與姚景謙兄妹二人先在城中逛了逛,不知不覺逛至百安樓便上來用晚膳。
百安樓菜色極好,姜鶯和夫君來過一兩次。她將喜歡吃的一一報上名,又問:「表哥表妹不若再看看,我不知你們喜歡吃什麼。」
姚景謙對吃的不講究,姚清淑更是好說話。三人環桌而坐,姜鶯坐在中間,姚景謙眉目含笑:「表妹點什麼我就吃什麼。」
他這麼一說姜鶯倒不好意思起來,他們是客,竟還處處遷就自己。不過這種發自內心的真誠是演不出來的,姜鶯不免對二人生出幾分親近。
菜上至一半,姚清淑拉住姜鶯手親昵道:「表姐我們許久不見,不如今晚你和我睡?我給你說說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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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鶯有點猶豫。她其實對過去的事很好奇,但又捨不得夫君。
姚景謙自然知道她擔心什麼,不過他遲早要帶走姜鶯,還是想多些時間相處。況且以前他不在臨安便罷了,姜鶯一個姑娘,一直呆在王府不合適。
「表妹以前和小淑關係極好,經常躲一個被窩說悄悄話呢。讓表妹把以前的事說與你聽,想必對病症也有好處。」
他聲音溫和娓娓道來,完全讓人招架不住。其實到這裡姜鶯已經動搖了,姚景謙又乘勝追擊:「此番來臨安我們住在廣福客棧,那裡臨近江邊,聽說今晚放煙花,表妹不想去看看?」
一聽煙花,姜鶯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這個年紀的姑娘都喜歡煙花,她道:「那……一會我先回府問問夫君。」
王舒珩在隔壁一聽姜鶯聲音就出來了,不過偶遇守在門口的田七雄,了解事情來龍去脈這才耽擱了時間。
出乎他的意料,不過昨日才接到姚家書信,姚景謙今日就到了。王舒珩瞪一眼田七雄,似責怪,又似生氣。
他大步來到姜鶯身後,故作咳嗽,道:「要問我什麼?」
熟悉的聲音乍起,姜鶯轉身,意外叫了聲:「夫君?夫君怎麼在這兒?」
王舒珩沒有立刻回答她,目光落在姚景謙身上。
明晃晃的光線襯得他眸子鋒利,猶如帶血的刀刃,神色雖淡然,但體察人心似乎一眼就將人看穿。
說起來,他與姚景謙還有些淵源。年初回京他去看望明海濟,說起朝中文臣,明海濟還說過翰林院新來的姚編修天賦一般但為人勤勉,努力幾年大有可為。
當時,王舒珩便留意過此人。姚景謙,泉州州同嫡長子,性子溫和舌綻蓮花,能被明海濟肯定,學問人品肯定不差。
他明目張胆打量的時候,姚景謙並沒有退卻,而是抬頭無畏地迎上王舒珩眼睛。二人視線隔空交鋒,暗中火花旁人自是不知。
還是姚景謙起身朝他拜了拜,說:「久仰沅陽王大名,聽聞殿下帶兵連收北疆南境,護我大梁安寧,今日相遇實乃我之幸。」說罷又招呼妹妹姚清淑起身,「小淑,來見過沅陽王。」
王舒珩神色雖寡淡,但還算客氣,回道:「幸會。」
寒暄完,誰也沒提姜鶯的事,空氣中涌動著莫名情緒,還是姜鶯打破沉默:「夫君,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這聲夫君讓王舒珩很是受用,他抓了抓姜鶯小手,說:「和人有約,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你。」
話音剛落,隔壁明泓明萱兄妹也來了,明泓正奇怪何事讓王舒珩離開那麼久,一見對方抓住姑娘的手,第一反應是自己眼瞎了。
明泓再三確認,到這裡氣氛已經很尷尬了。不光明泓,明萱差點也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姑娘拐著彎想法子來臨安,就想見見王舒珩。來之前她便想著,雖然沅陽王不喜歡她,但也不喜歡其他女子,因為祖父的關係兩家親近,自己主動些總該有機會的。
長這麼大,明萱就沒見誰與王舒珩如此親近過,當即呼吸一滯,袖子底下手指絞在一塊。
偏偏姜鶯一無所知,指著明泓明萱問:「夫君,他們是誰?」
夫君?明家兄妹皆是一愣,卻見王舒珩似是已經習慣了般,介紹說:「汴京明家三公子,五姑娘,是王府故交。」
姜鶯哦一聲,正打算上前招呼一聲,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帶著帷帽。不等姚景謙制止,她已經摘下,甜甜沖眾人一笑。
那一笑如春光,燦爛至極,晃得人移不開眼。即便在汴京見過數不清高門貴女的明萱也必須承認,這位疑似沅陽王妃的姑娘……確實生的好看。
既然遇上,就沒有分開用晚膳的道理,兩撥人只得在一張桌子前坐下。
不過姜鶯周圍有姚景謙和姚清淑,兩人好似左右護法挨著姜鶯,王舒珩只得坐到姜鶯對面,明泓和明萱坐在他身側。
落座後相對無言,女子之間對情敵的感覺是相通的。姜鶯目光一直有意無意打量明萱的時候,明萱也在打量她,她總覺得這個叫明萱的姑娘……距離夫君也太近了。
姜鶯內心暗自泛酸,菜上齊了。原本出門心情好好的,姜鶯這會莫名不太開心。
她隨便吃著面前的菜,姚景謙忽然湊近,小聲說:「我記得出門時鶯鶯說,這頓你請?」
姜鶯一怔,點頭:「那當然,絕不讓表哥表妹花錢。」
「那你再不多吃些,可就便宜那姑娘了。」姚景謙眼神意有所指,姜鶯當即明白過來。
一想到夫君和明萱之前認識,姜鶯心裡就不是滋味。但既然她請客,那自然要多吃些,更何況姜鶯確實餓了。想到此,姜鶯瞬間覺得胃口好了許多。
菜品都是姜鶯點的,她大快朵頤的時候,沒注意王舒珩眸色漸深,盯著姚景謙,似乎要將對方盯出一個窟窿。
姚景謙並不畏懼,反而朝他微微一笑,繼續低頭和姜鶯說著什麼。
兩人絮絮低語,完全不關心旁人。王舒珩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靜,手指若無其事地折著兩隻木箸。不知怎的,只聽咔嚓一聲,木箸竟斷成了兩截。
這清脆的一聲很是突兀,惹得人人抬頭望來。姜鶯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懵懂道:「怎麼了,夫君?」
少女乖巧依舊,王舒珩也不好說什麼,道:「無事。」
姚景謙將一切看在眼裡,氣定神閒說:「沒什麼事,鶯鶯快點吃,醉花鴨涼了味道不好。」說罷招手喚來小廝,「給殿下換一雙木箸,要牢固一點的。」
經過此番,飯桌上火藥味似乎更濃。不多時小廝重新送上一副銀箸,王舒珩好不容易壓下滿心火氣。
偏偏這時,姚景謙看窗外似乎有什麼好玩的,正要說給姜鶯聽,王舒珩率先叫住他,慢條斯理道:「年初回京早聽聞姚修編美名,本王敬你一杯。」
百安樓的酒烈,王舒珩常年行軍自是不在話下,姚景謙一介文臣便有些吃不消了。一杯下肚面頰泛紅,反觀王舒珩倒跟沒事人一樣。
他接著說:「姚修編年方二十,可訂親了?」
兩人互相試探,姚景謙也不虛,望一眼姜鶯,遲疑道:「應該快了。」
身側姜鶯已然沉醉在滿桌珍饈,聞言抬頭,說:「那我要有表嫂了?表哥訂親的人是誰?」
姚清淑的臉色不是太好,倒是姚景謙微微一愣,又恢復笑意,故作神秘:「到時鶯鶯便知道了。」
王舒珩哪會給人得意的機會,趁熱打鐵道:「表哥的喜酒莫要忘了王府,到時本王一定帶鶯鶯前往慶賀。」
不得不說,王舒珩這聲「表哥」殺傷力極大。話音才落,姚景謙神色就繃不住了,姚清淑直接拉臉,倒是一無所知的明氏兄妹茫然。
沅陽王與疑似王妃的表哥……關係似乎不怎麼好。
其實明氏兄妹有一肚子的疑問,前不久聖上在汴京還大張旗鼓地挑選沅陽王妃,怎麼這會王妃就定下了。也不曾聽聞沅陽王府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哪家姑娘。
不過即便問題再多,明氏兄妹這會也不敢問,因為桌上氣氛實在詭異,儼然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姜鶯對夫君和表哥的交鋒毫不知情,百安樓東西好吃她又確實餓了,幾乎每樣菜她都嘗過一筷子,只有那道乾果四品還沒動。那道菜距離姜鶯太遠,今兒人多她不好起身去夾。
正猶豫的時候,只見王舒珩不動聲色地抬起那盤乾果四品放到姜鶯跟前,說:「聽聞姚編修喜好書法,百安樓恰好有一副名作,不如隨本王去品一品?」
「姚某正有此意。」
王舒珩和姚景謙先後出了雅座,姜鶯便坐不住了。她早就看這位明家五姑娘不對勁,方才偷看他的夫君八次。明萱自以為無人發現,實際上姜鶯眼光毒著呢。
不過她也不能明目張胆地問人家你是不是喜歡我的夫君,只得胳膊肘碰碰姚清淑,小聲道:「表妹,你覺不覺得那位明姑娘想勾我的夫君?」
自從白沙鎮回來,姜鶯學到不少東西,這女子勾人便是其中一項。
姚清淑看哥哥隨沅陽王出門都快急死了,對方位高權重,官爵不知壓姚景謙多少等級,她怕哥哥會吃虧。更何況,聽姜鶯一口一個夫君叫著,姚清淑心神不寧。
她不知如何解釋,來臨安的路上姚景謙便交待了,貿然告訴姜鶯沅陽王非她的夫君,只怕會引起雙方信任崩塌,須得徐徐圖之,最好由沅陽王本人告訴姜鶯這件事。
另一頭,王舒珩和姚景謙出了雅座,來到後院一處亭榭。此處安靜,正是說話的地方。
四下無人,姚景謙也不客氣了,恭敬一拜,道:「這段時日承蒙殿下照顧鶯鶯,某既已到臨安,姜府的事也不該再麻煩殿下。煩請殿下與鶯鶯說明事實真相,某感激不盡。」
麻煩?
王舒珩細細品摩這兩個字。剛開始他確實覺得姜鶯麻煩,愛哭,動不動就撒嬌,還黏人。以至於一開始,他為怎麼和姜鶯相處苦惱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不知何時,他喜歡被姜鶯麻煩。少女真誠熱烈,看他的時候眼裡有光,親近的時候大膽青澀,王舒珩十分確定,他不想放姜鶯走。
如此,他曬笑,明知故問:「真相?什麼真相?鶯鶯在王府好好的,姚修編可帶不走。」
姚景謙一聽,心知事情麻煩了。這是他一路最擔心的,沅陽王不放人,他還能硬搶不成?
「殿下,某與鶯鶯青梅竹馬自小互生情愫,鶯鶯純質,眼下雖失了記憶但某可以確定,她對殿下並無兒女之情。不過受傷,才屢屢冒犯殿下。」
此時明月初升,掛在樹梢格外明亮。王舒珩負手而立,逐字逐句道:「鶯鶯純質,姚修編喜歡,本王也喜歡。姚修編並非鶯鶯肚中蛔蟲,也無看透人心之眼,如何知道她對本王不存男女之情?」
二人皆是進士出身,論口才不分上下。朝堂內外,王舒珩其實很少與人爭辯什麼,他喜歡用行動說話。頭一次與人爭辯,竟是為了姜鶯。
幾番對峙,姚景謙有些急了,拔高聲音道:「殿下莫非忘了您與姜府的關係?說起來,殿下算是鶯鶯的姐夫,若執意如此,殿下身居高位自然無所畏懼,就沒想過世人如何議論鶯鶯,如何看待姜府嗎?」
「姐夫?」王舒珩哼笑一聲,「本王與姜芷從來沒有成親,何來姐夫一說?本王年方二十有四,家中無妻無妾,平數十萬敵寇都不在話下,還護不住一個姜鶯?」
「姚修編,念你與鶯鶯情誼本王不欲為難,也不怕誇下海口,等料理完姜府一事,自會八抬大轎迎她過門。再冥頑不靈,休怪本王無情。」
這些話姚景謙只覺字字千斤,劈頭蓋臉砸下,差點讓姚景謙找不著北。
不過他姚景謙是誰,雖天資不足,但從小信奉的便是勤勉二字。「殿下有心娶,鶯鶯不一定願嫁,一切看鶯鶯的意思。」
以他與鶯鶯的情誼,姚景謙信心十足。
這頓晚膳,用的著實不算愉快。王舒珩和姚景謙回來時雖看上去平和,但明泓還是感受到一絲不同尋常。
他想再探探底子,便建議:「昨日我相中幾匹駿馬,明日若不下雨,諸位可否賞臉於碧波園林一聚?算我答謝今日宴請之恩。」
明萱一聽鬥志昂揚幾分,客氣道:「還請諸位莫要推辭,我的馬術一般,倒很想見識下王……王妃的騎術。」
沅陽王喜歡精通馬術舞劍的女子,明萱也是無意中聽祖母提及。既然這位姑娘能得殿下喜歡,想必馬術極好,明萱已經迫不及待要與之比試一二了。
姚氏兄妹巴不得有機會同姜鶯相處,立馬答應下來。王舒珩明日府衙無事,自然應下。
結帳時姜鶯欲掏錢袋,王舒珩制止了她。當著眾人的面姜鶯有點窘迫,小聲說:「今日答應表哥表妹我請客的。」
王舒珩上手捏了下姜鶯的臉,掏出一琔銀子付錢,「我付不就等同你付?」
姜鶯思考了下,好像是這個道理。
兩人先行,看上去很是般配。身後姚景謙蹙眉,姚清淑也無奈地拍了拍哥哥肩膀。
不過姜鶯和王舒珩的親昵,在出百安樓後遭遇危機。明萱走路不小心,一個趔趄摔在王舒珩身上。王舒珩下意識扶她一把,姜鶯瞧見便不高興了。
王舒珩哄人回家的時候,姜鶯撅著小嘴怎麼也不肯走,她道:「我不喜歡明家五姑娘。」
「我也不喜歡。」王舒珩道。
姜鶯有點委屈了,「那你還扶她,一整天你們都眉來眼去的,若我不來百安樓你們豈不是私下見面?」
少女質問的模樣,當真是可憐可愛。王舒珩初來覺得冤枉,後來又覺得好玩,大街上他掀開姜鶯帷帽攬住她,說:「怎麼,這就酸了?」
她與姚景謙說悄悄話的時候,王舒珩差點掀翻飯桌。
姜鶯嘴硬,「哪裡酸,我不過覺得你……不守夫道。」
王舒珩氣得磨牙,正要教訓她姚清淑上前,說:「表姐,今晚和我睡吧。我初到臨安不習慣,咱們還像以前一樣說說話。」
姜鶯猶豫了一瞬,可她確實很想知道以前的事。過去一片空白,這是她本能的渴望。再加上江邊煙火魅力實在太大,姜鶯便悄摸摸挪到姚清淑身側,說:「那我今晚就不回王府啦,有田七雄叔叔和小鳩跟著,夫君不用擔心。」
說罷,一溜煙上了姚家馬車。馬車揚長而去,王舒珩站在原地,氣到手抖。
月明星稀,盛夏夜風徐徐。回王府的路上,王舒珩都在和福泉念叨:「姜鶯腦袋裡都在想什麼?頭一次見面就這麼容易建立信任?若姚景謙欲圖謀不軌怎麼辦?多大的人了,竟沒一點防人之心。」
福泉幫姜鶯說話:「二姑娘這不是覺得有田七雄跟著不會出事麼,再說聽聞今晚江邊有煙火,小姑娘都喜歡這個。」
說起田七雄,王舒珩火氣更甚,「本王瞧田七雄是和姜鶯一樣,心野了不著家了,今日就不該讓姚氏兄妹進府見姜鶯。」
聞言福泉都替田七雄委屈,明明是殿下說的,姜鶯只在王府短暫住一段時間,等姚家來人就把她送走。如今姚家的人到了,田七雄不過按規矩辦事。
但話雖如此,殿下那點心思,福泉早看透了。姜鶯留在王府,他是樂意的,勸說:「要不咱們去客棧把二姑娘接回來?二姑娘與姚家兄妹在一塊,聽到些不該聽的怎麼辦?」
這時候兩人已經到達平昌街,王府近在眼前。王舒珩翻身下馬,一言不發回了玉笙院。
可一進屋他便心神不寧,躺在床上聞著熟悉的味道,愈發……不放心姜鶯了。
王舒珩閉眼,不禁回想起往日和姜鶯的每一次見面。
他少年時期便見過姜鶯。與姜鶯印象最深的一次見面,其實不是在姜府祠堂,也不是那次搶奪佩囊,而是六年前王府剛出事的時候。
那時正值七月,臨安雨幕連綿。江南寒煙到處一片霧色,他忙於父親喪事被困在雨中,躲在一處屋檐下避雨。
那時的王舒珩,年少成名恃才傲物,鮮少有狼狽的時候。但王府出事他四處奔走,曾經明亮的少年隕落說心中無憤是不可能的。他躲在檐下,冷眼等著雨停。
雨中人人行色匆匆,黛色霜青的江南,唯獨他沒有傘。雨水成汩淌下的時候,屋檐下跑進來一個小姑娘。
一身粉裙腰系鈴鐺,眉眼間滿是稚氣。她抬眸沖自己一笑,渾身靈氣溢出,伸手對他道:「你要吃糖嗎?」
他接過放進口中,是甜的。
許是出於感激,才有了後來搶佩囊一事,可惜弄巧成拙,倒讓姜鶯記恨了他好些年。
他過去二十四年歲月里,有很多值得紀念的時刻。但過去的事王舒珩其實很少回想,每每回憶,便會記起當年那顆糖的味道。
很甜……
王舒珩起身出了玉笙院,吩咐福泉備馬。
深夜外出,下人皆不解何意,王舒珩淡淡道:「去接姜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