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沈觀瀾一跨進前廳的門檻,便掃了眼屋裡的情況。思兔sto55.com

  他四年都沒見過沈正宏了,因而一進來,沈正宏便喜得什麼都忘了,站起身就朝他伸出手來。

  沈觀瀾上前幾步,和他爹抱在了一起,叫了句「爹」。聽得沈正宏紅了眼眶,拍著他後背激動不已道:「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大管家林叔這次是陪著沈正宏去看病的,見到如今的沈觀瀾,忍不住也抹了把淚,插嘴道:「恭喜老爺,這下沈家齊全了。二少爺留洋多年,比走的時候成熟多了。瞧這身量氣韻,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沈觀瀾比他爹高了一個半頭,長得一點都不像年輕時候的沈正宏。但沒人會嫌好話難聽,特別是剛剛見到寶貝兒子的沈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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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不轉睛的打量著沈觀瀾,問了些沈觀瀾這幾年在外面的情況。其實沈觀瀾一直都有寫信回來,大致的情況沈老爺都懂。只是眼下盼回了兒子,免不了要拉著說一番話。

  三太太見這爺倆就顧著說話了,徐宴清又站在外面不動,她皺起了細細的眉,等沈老爺說得差不多了才提醒道:「老爺,四妹一直站在外頭髮呆,不肯磕頭呢。」

  此刻的沈正宏眼裡心裡都是這個爭氣的寶貝兒子,哪裡還記得其它的。聞言便道:「這事你們自己處理。觀瀾,你隨我回房去,爹還想再跟你說會兒話。」

  說罷便要起身,被沈觀瀾按住了手臂:「爹,這事怪不得四媽。」

  沈正宏疑道:「你怎會知道?」

  「三媽打四媽的時候我就在場。」沈觀瀾看了三太太一眼。打從他開口起,三太太的臉色就很難看了,咬著下唇瞪著他,偏偏又不敢隨便插嘴。

  沈觀瀾沖她一笑,只是嘴角的笑意還未完全消失,臉色就陰沉了下來。

  他道:「那日我回來,聽到四媽院子裡傳出慘叫聲,門口還站著兩個家丁攔著。我進去就看到三媽讓人抓著驪兒和秀瑩,四媽躺在長凳上,當著下人的面挨了三板子。那時候三媽還堅持要打滿二十板才罷休,我問她可有四媽做的證據,三媽說不出來。爹,什麼證據都沒有就這樣冤枉人,你要是四媽心裡會怎麼想?要是讓你躺在長凳上被人這樣打,還讓家丁丫鬟們圍觀你的慘狀,你心裡會舒服嗎?」

  這番無禮的話一說完,三太太就開始興奮了。

  老爺平時最要面子了,就連大兒子沈蔽日都不敢當眾回他嘴,這沈觀瀾真是自找死路。

  只是她興沖沖的等著老爺發火,在場的其他人卻很淡定。就連沈正宏都像沒事人一樣,轉而瞪著她道:「玉珍,你沒有任何證據就打宴清,這便是你的錯了。」

  三太太沒料到老爺不怪說話無禮的沈觀瀾,反而來怪她。頓時膝蓋一軟又跪了下去,拽著沈正宏的褲腿道:「老爺怎麼能聽二少爺的一面之詞呢?二少爺都沒看到之前發生的事,他若有心偏袒四妹,那我便是渾身長嘴都沒用啊!」

  沈觀瀾嗤笑道:「三媽怎麼不想想我為何要偏袒四媽?你是在我離家之前便嫁進來的,四媽我之前都沒見過。若真要偏袒,我也該偏袒你才是。」

  三太太被沈觀瀾那張嘴堵得說不出話來,見沈正宏不吭聲了,便知道這件事沒戲了。但她不甘願一再被沈觀瀾下面子,急道:「我怎麼知道二少爺在想什麼?許是二少爺在外學了那些二世祖的做派,見四妹長得標……」

  她話沒說話便被一個茶壺砸到了肩膀,隨即就是碟子碎片和糕點灑了滿地。

  那茶壺裡面裝著滾燙的水,砸在她肩上的時候蓋子就掉了,茶水潑了她一身,燙的她慘叫起來。立刻伸手拂去旗袍上的殘羹碎末,不知所措的看著沈正宏。

  驪兒和徐宴清站在屋外,他倆看不到屋內的情況,但裡面的對話都聽得清清楚楚。眼下聽到這聲慘叫,驪兒踮起腳靠到了徐宴清耳畔,得意道:「看來三太太吃癟了,二少爺可真厲害啊!一出手就搞定了賤人。」

  徐宴清一直皺著眉,聽到驪兒這話便示意她別多嘴,小心被人聽到了又惹禍上身。

  驪兒不說話了,伸長脖子偷看屋內的情況。

  三太太驚恐的看著沈正宏,眼睛裡糊滿了淚,但是一點哭聲都不敢發出來。她嫁給老爺多年,從未見過老爺對她發這麼大火的。也不知到底哪句話說錯了,怎麼就……

  沈正宏氣的渾身發抖,指著三太太的鼻子,好半天才罵了一句:「賤人!」

  大夫人一直撫著沈正宏的後背胸口給他順氣,沈金玲也在旁一直勸著彆氣。唯有沈觀瀾翻了個白眼,在他爹說完後又接了句:「蠢貨。」

  他說的無所顧忌,以至於三太太一聽到就氣紅了眼:「二少爺!我好歹是你三媽!你怎可這樣羞辱我?」

  「三媽,明明是你先羞辱我二哥的。你啊還是回房間裡待著,好好思過吧,別再出來氣我爹了。」

  沈金玲冷冷道。三太太不知所措的看向了沈正宏,似乎還想說什麼,身邊的二太太拽著她肩上的衣服,示意她別再說了。

  直到回到房間裡,三太太都沒明白過來自己到底錯在哪。

  二太太見她不肯去換衣服,只得坐下來勸道:「三妹你嫁進來晚,不知道以前的事也正常。老爺最見不得的就是別人說二少爺的不是,特別是二世祖這個詞,你以後千萬別再提了,當心老爺氣急了真的不管你了。」

  三太太抹著眼角的淚,哭的像個花了臉的貓:「為何不能提?」

  二太太只得將事情原委慢慢道來。

  原來沈觀瀾不但是沈正宏五十歲時才得的老來子,更是沈家這一代的福星。

  他出生的那一年,沈正宏背了兩年多的生意困局迎刃而解了。沈家的藥材生意不但壟斷了宜州城,更是打通了運河沿岸的政府關卡,大部分藥材的來貨價格都降了三分之一。

  省下來的銀子在當時可是一筆巨款了,把沈正宏樂得心花怒放。在沈觀瀾滿月的時候大擺了七天的流水席,就連宜州城的乞丐們也分到了手指粗的魚翅羹來吃。

  後來的時間裡,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在沈觀瀾一周歲生日時,沈老爺和宜州軍政府達成了合作,又是大撈了一筆。

  自此以後在沈家,無人不知二少爺能帶旺老爺,而老爺對二少爺的疼愛也不是大少爺可以比的。

  沈觀瀾自小聰明,學什麼都有模有樣。沈正宏對他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又捨不得太約束這個寶貝兒子,只要不走歪路便什麼都由著他。也是因為如此,他差點長成了個二世祖。

  後來沈正宏及時把他送到許夫子那教養了兩年,才把他的性子扭回來了。

  只是沈觀瀾的名聲在那時便不好了,長久以來外人提到沈家的二少爺,便是以二世祖敗家子來形容的。沈老爺雖然生氣,苦於沒辦法堵住旁人的嘴。後來沈觀瀾要留洋去學醫,他便默許了。

  聽到這,三太太才知道今天踩到雷了。可她還是很不甘心,憑什麼沈觀瀾就是這麼袒護徐宴清。她把心中的疑慮說了,二太太又勸她道:「你若是想要對付那小賤人我是可以奉陪的,只是你莫要再動到沈觀瀾頭上。老爺今日不與你計較,難保下次不動真格。」

  三太太狠狠地一拍桌子,怒道:「這仇我記下了!他沈觀瀾可別有什麼把柄落我手裡,否則定要讓他跪著給我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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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人都散去後,沈正宏獨留下徐宴清一人伺候。

  徐宴清隨著他回到房間裡,像往常一樣準備給他寬衣,見他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眉目間隱隱有著怒火。

  徐宴清伴了沈正宏一年多,深知沈正宏的乖戾性子。他在兒女面前是慈父嚴父的形象,對待妻妾和下人卻是另一副面孔了。

  徐宴清低著頭,手也放下了,道:「老爺有話便說吧,莫要氣壞了身子。」

  沈正宏沒有說話,抬起下巴示意繼續脫。

  徐宴清替他脫掉短褂和外袍,換上暗紅綢緞繡麒麟底紋的寢衣,又伺候著他坐在床沿,給他脫鞋洗腳。

  這些事徐宴清做的並不熟練。畢竟沈正宏從不在他的房中過夜,他也不能留在沈正宏的房中,平時這種事都是前面三位太太和丫鬟做的。

  沈正宏雙手撐在床沿上,看著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水盆里搓自己的腳。

  那白淨柔軟的手和自己那雙滿是干皮的腳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搓洗盪起的水花逐漸渾濁了乾淨的水面。徐宴清沒有嫌髒,可他這副順從的樣子卻讓沈正宏心裡更煩了,沈正宏忽然踩住了他的手指。

  徐宴清皺了皺眉,再抬頭時臉上又恢復了往常那般平靜的神態了。他道:「老爺若是不滿意,我現在就去給三太太賠罪。」

  「賠罪?再鬧得家無寧日?」沈正宏終於出聲了。徐宴清低垂著眼眉,道:「我私下去給三太太賠罪,不讓任何人知道。」

  他指的任何人,其實就是沈觀瀾。畢竟除了沈觀瀾,這沈家也沒其他人會那樣袒護他到底了。

  沈正宏冷笑一聲,沙啞的嗓音帶出了幾聲咳嗽,道:「我不過半個月不在家,你就不能少惹點事?這次還把觀瀾牽連進來!」

  說到這裡,沈正宏忽然捏住徐宴清的下巴,抬手就是一巴掌。徐宴清被這一耳光打的耳鳴不止,蹲著的身子沒穩住,差點往後栽去。他立刻就換成了跪著的姿勢,忍著暈眩感道歉:「是我錯了,請老爺責罰。」

  他低著頭,卻不妨礙沈正宏看清他臉頰上紅腫起來的半邊,以及那幾條指印。

  「說到責罰我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沈正宏眯著眼打量著徐宴清,剛才徐宴清剛進前廳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徐宴清的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他道:「聽說觀瀾給你診斷過,不但免了你每日的下火湯,還開了一堆好藥給你補身子。」

  徐宴清知道老爺回來一定會問這個,因而早就準備好了說辭:「二少爺醫者仁心,但他不了解老爺的用意。」

  他答的不卑不亢,沈正宏又看了他一會,這才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觀瀾不了解沒關係,你了解就可以了。等等去擦點祛瘀消腫的藥膏,別叫人瞧見了。」

  徐宴清忍著心裡想吐的感覺,面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變化:「多謝老爺。」

  沈正宏很滿意他這個態度,又抬起他的下巴,指著他喉結上的一塊藥膏道:「怎麼貼了兩塊?受傷了?」

  徐宴清心一虛,立刻垂下眼睫不敢和他對視:「被蟲子咬了,我摳的厲害就貼上了。」

  沈正宏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住藥膏的一角,一下就撕了下來。徐宴清痛的皺起了眉,沈正宏打量了兩眼,道:「怎麼摳的這麼厲害?都出血了還貼著藥膏,太不當心了。先下去上藥,你這脖子白嫩,可別留下什麼疤痕,穿戲服要難看了。」

  徐宴清點了點頭:「我會注意的。」

  沈正宏說完想說的,便覺得困勁兒上來了。他抬起一條腿道:「擦吧。」

  徐宴清暗暗鬆了口氣,擦完後便伺候他躺下,正要退出去,就聽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今晚開始繼續喝下火湯,別再讓觀瀾知道。」

  徐宴清應了聲「是」,關上門的時候眼底浮起了一點濕潤的光。

  不知為何,眼前居然浮現了沈觀瀾那張明快的笑臉。

  這位真誠而體貼的二少爺,就像戲文里鏡花水月里的倒影,與他現世中伺候的老爺有著天壤之別。

  他靠在了門板上,手指輕輕觸到喉結的位置。那裡被他用指甲摳出了幾道血痕,雖然很痛,但他只能這麼做。他不能讓老爺發現沈觀瀾留下來的牙印……

  他看著頭頂四四方方的天空,心裡頭空蕩蕩的,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方才和沈觀瀾做那胡鬧至極的事情時還是晴空萬里,眼下卻烏雲密布。大雨匯成了雨帘子,沿著房檐砸在青石板磚上,把一切都染成灰濛濛的,像是失去了色彩的畫卷。

  這是沈府的庭園,也是他的全世界,是他逃不出去的牢籠。

  他勾起嘴角,模糊的眼中滿是自嘲的笑。

  他不答應沈觀瀾是對的。

  像他這種身份的人,怎麼可能擁有那麼優秀的沈觀瀾,又怎麼可能擁有那麼痴心妄想的未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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