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沈觀瀾這一夜哪也沒去,他坐在沈正宏院子的一角,被樹影擋著的長廊盡頭。思兔閱讀520官網聽著徐宴清那繞樑三日的嗓子,一遍遍的唱著《花好月圓》。

  沒有鑼鼓聲響,也沒有歇息,從上弦月高掛樹頂,唱到了日頭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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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那嗓子從清脆嘹亮唱到了氣息不濟,最後咳著,終於在雞啼的時候停了下來。

  沈觀瀾怔怔的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眼下的烏青和唇上乾裂的皮構出了一張憔悴的臉。他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累,不知道又坐了多久,直到遠處的那扇門被輕輕推開,一襲大紅的身影跨了出來。他才眨了眨乾澀的眼皮,扶著廊柱站了起來。

  徐宴清身邊跟著沈正宏的丫鬟,那丫鬟只顧在前面帶路,也不搭理身後的四太太。徐宴清腳步虛浮,頭上的鳳冠壓得他脖子疼,他抬不起頭,還得跟上丫鬟的步伐,走了沒幾步就踉蹌了下。

  沈觀瀾心一急,就要上前去追他,卻見到一個意外的身影出現在了拱門外面。

  沈蔽日站在樹下,恭敬的對徐宴清行了個禮:「四媽早。」

  徐宴清看了他一眼,不自然的轉開臉去:「大少爺早。」

  他一開口就是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嗓音。沈蔽日皺著眉,道:「我已讓人備下了清咽的藥,四媽回去後好好休息吧。」

  徐宴清謝過他就走了,沈蔽日看了眼那大紅的背影,正要去給沈正宏請安,就看到沈觀瀾跑了出來。

  沈蔽日手一伸就攔住了沈觀瀾:「你怎麼在這裡?!」

  「晚點再說,你別擋著我!」沈觀瀾著急去追徐宴清,沈蔽日怒道:「你是不是瘋了!別告訴我你在這裡待了一夜?」

  「哥!」沈觀瀾憋了一整晚的情緒,如今還被攔著,不免得有些失控了。

  他用力推了沈蔽日一把,趁機追了上去。沈蔽日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氣的不行,又不能在這裡鬧開,只能一拂袖子先進去了。

  沈正宏的丫鬟把徐宴清送出院門後就折返了,驪兒一直守在院門外。見徐宴清走出來了,忙上前扶著他:「爺,您怎麼樣?大少爺一早就讓人備了藥送來了,咱們趕緊回去服了吧。」

  徐宴清的嗓子疼的像是有刀尖在一遍遍劃著名。他無力的點著頭,正要走,就被人拉住了手臂。

  他轉頭看去,沈觀瀾的臉猝不及防的撞進了視野里。

  他皺起眉,想要抽回手,被沈觀瀾緊緊拽著。驪兒也看到了沈觀瀾,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了。

  沈觀瀾對驪兒道:「我有話跟他說。」

  驪兒茫然道:「在這?」

  沈觀瀾也反應過來這裡不是個說話的地方,只得道:「回去再說。」

  徐宴清急的又咳了兩聲,他這會兒張嘴已經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了,只能用眼神來拒絕。不過沈觀瀾臉皮厚,根本不理會他冷冰冰的視線,和驪兒一左一右的攙著他回西廂去了。

  這一大早的,府里的下人們也都才起身沒多久,他們挑著小路回去,沒有遇到人。等進了房間後,沈觀瀾把徐宴清扶到桌邊坐下,驪兒立刻把食盒裡溫著的藥遞給徐宴清。

  沈觀瀾把那中藥接過來聞了聞,確實是清咽利嗓的,便遞到徐宴清嘴邊,想要餵他喝。

  徐宴清臉上還化著妝,沈觀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從那凌厲的眼神能看出來他在牴觸自己,只得把碗放在他手邊:「你喝吧,喝完了把衣服換下,我有話和你說。」

  沈觀瀾說完就出去了,他在門外等著。徐宴清把藥喝下去,回到裡間換衣服,驪兒打來熱水給他清洗。等整理完畢後,他才坐回床上,用手勢示意驪兒出去把門鎖好,別讓沈觀瀾進來。

  他的手勢雖然簡單,可驪兒跟了他很久,一下就看懂了。猶豫道:「您真的不給二少爺一個解釋的機會?」

  徐宴清板著臉,視線依舊像昨晚的月光那麼清冷。

  驪兒見他撤下蚊帳,躺回床上去了。便也不再說什麼,端著食盒退出門外。

  沈觀瀾見她出來了就想進去,被她攔著:「二少爺,我們爺已經睡下了,他太累了,您就讓他歇息吧。」

  沈觀瀾一聽就急了,礙於驪兒是姑娘家,他不可能像對待沈蔽日那樣用蠻力。只得講道理:「我知道他肯定誤會我了,驪兒,你讓我進去解釋清楚!」

  「誤會什麼?」驪兒一聽就惱了:「二少爺有未婚妻了,這是沈府上下都知道的事,二少爺要說這是誤會嗎?」

  沈觀瀾拍了拍額頭,無奈道:「果然你們也知道了。驪兒,這真的是個誤會!這是我媽擅自決定的。我已經拒絕了,只是還沒找到機會跟宴清說這事。你別攔著,讓我進去解釋清楚就好了。」

  沈觀瀾說完就要去拉驪兒,這回驪兒沒有剛才那麼堅決了,猶豫道:「二少爺,您說的是真的?您沒有騙人吧?」

  沈觀瀾已經不想再浪費時間了,用力一推門就開了,他閃身進去,反手就把門鎖上。

  徐宴清躺在床上,把他們爭論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心裡不受控制的生出了些不該有的期待,他又立刻逼著自己不能去信。

  沈觀瀾是沈家的二少爺,是太夫人,老爺和大夫人手心裡的寶貝。他覺得以前自己肯定是失心瘋了,才會相信沈觀瀾的胡話,信他這麼低賤的身份可以陪在沈二少爺身邊,做那人的伴。

  徐宴清把臉埋進枕頭裡,他想呵斥那人出去,可是喉嚨像火燒一樣的疼。他只能躲著,卻躲不開那人強壯而有力的臂膀。

  沈觀瀾把他抱起來,見他不肯睜眼,就捏著他的下巴吻了過去。

  徐宴清用力推著他,沈觀瀾趁機摸到了腰間,隔著軟滑的綢緞捏了幾下,他便嗚咽著散了力氣,只能又氣又憋屈的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由著那人在他嘴裡攪著,直到這個吻從強迫慢慢變成了令人臉紅心跳的溫柔。

  他陷在沈觀瀾的懷中,終於閉上了眼,擠出了委屈的淚。

  沈觀瀾放開他,急促的呼吸落在他面頰上,哽咽道:「宴清,誰都可以誤會我,但是你不可以!你知道我喜歡你的,我的眼裡心裡全都是你!你怎麼能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就認定了?那是我媽自作主張安排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沈觀瀾說完就把臉埋在他胸口。徐宴清吸了吸鼻子,剛才悸動的心情隨著這番話而漸漸沉靜了下來。

  看著沈觀瀾垂頭喪氣的模樣,他心裡一抽抽的疼著,不禁把手放在了沈觀瀾的發頂,輕輕摸了摸。

  沈觀瀾抬起頭看他,他用嘴型道:【別難過了。】

  沈觀瀾的眼眶紅了,小心翼翼的摸上了他的咽喉處:「很痛吧?」

  徐宴清下意識的咽了咽,現在他連吞一口唾沫都覺得像撕扯一樣的疼。可他不想讓沈觀瀾擔心,就笑著搖頭。

  見他依舊在強撐著,沈觀瀾再也忍不住心頭悲憤的情緒了:「你知道嗎,昨晚你在我爹房裡唱了一夜,我就在院子裡守了一夜。宴清,我從沒有這麼難受過。我既不想讓你唱,又害怕你一旦不唱了是不是會發生什麼不能接受的事。我覺得自己一點用也沒有!我說喜歡你,卻只能看著你在這個家吃苦。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們今晚就走!不必擔心以後的日子,我有積蓄也有賺錢的能力,我會養你!會讓你過的比現在好百倍千倍!你就放心的把自己交給我好不好?!」

  徐宴清怔怔的看著沈觀瀾,看著這個把他緊緊的抱在懷裡,在他面前袒露著痛苦和不安,卻又拼命的想要保護他的人。

  比起沈正宏,沈觀瀾就是一個毛頭小子。他做的所有事都那麼不靠譜,一點也不像這個時代的人該有的樣子。他不遵守繁冗禮節,無所畏懼的反抗著沈家的一切不合理。他像是個異類,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下堅持做著自己。

  在徐宴清看來,這樣的沈觀瀾不過是借著自身的身份優勢罷了,並不能真的讓他安心。

  可如今,也不知是不是有了深切體會的緣故。他居然覺得,這位真誠而毫不隱藏心意的二少爺,比起那總在傷害逼迫他的老爺來說,真的好太多了。

  至少他能在沈觀瀾的懷中示弱,至少這人會在意他的難過和痛苦,總在勸他做回自己。

  比起繼續戴著面具痛苦的留在沈正宏身邊,也許,他該陪著沈觀瀾去瘋魔的活一場。

  沈觀瀾摸著他鬢邊的發,殷切的注視著他,祈求道:「宴清,答應我。」

  沈觀瀾的指尖在抖,那又癢又酥的觸碰隨著肌膚鑽進了血管里,像是一絲電流,激的他那顆哀默的心又開始跳動了起來。

  他曾無數次的戴著那朵玉蘭花,穿上徐青嵐的鳳冠霞帔,走到山崖邊上去。

  以往的每一次他都很害怕,這次卻不覺得畏懼了。

  因為他知道,不會有人再逼著他跳下去,會有人在後面拉住他了。

  心裡頭第一次有了種無法控制的感覺,像山洪暴發時灌下來的洪流,一下子就漫過了那些像山一樣高的恐懼和不安。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疼痛提醒著他,眼前這一切都不是夢。

  沈觀瀾就在他眼前,依舊對他說著荒謬絕倫的話。可這一回,卻真的像一曲天籟,撥開了那常年籠罩的霧靄,露出了山林間本該有的春色。

  他閉上酸澀的眼睛,終於摟緊了沈觀瀾的脖子,用力點了點頭。

  【好,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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