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上翹面
周岐退回去,認真地想了會兒,笑:「那太多了。思兔閱讀你整個人,從頭髮絲兒到腳趾,我都挺好奇的。」
徐遲就這麼看著他,很難說有什麼表情。
但周岐就是能從中窺出一種冰冷的審視。
「別誤會,我對你好奇,這很正常。所有人都對你很好奇,因為你本來就神秘。神秘,而且封閉。」周岐把雙手靠近火堆,揉搓取暖。
徐遲微微側頭,周岐知道這是他表達疑惑的肢體語言。
「吶,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周岐進行詳細說明,「剛剛我不是跟你說起我的出身,說起我的父母嗎?這都是熟人談話中經常涉及的話題,但同樣的話題如果拋給你,你會怎麼回答?」
徐遲的唇角緩緩繃直。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論調,周岐刻意問:「回答我,你是怎麼長大的?」
「……」徐遲縮起肩膀,下巴擱在膝蓋上握起的拳頭上,他淡淡道,「只是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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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顯的迴避式回答。
周岐於是繼續追問:「只是?不能更具體了嗎?」
「就這樣,時間它推著我走。」徐遲的目光泛出空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沉默。
加長版本的沉默。
徐遲轉過眼珠:「怎麼了嗎?我的回答有問題?」
周岐一臉就知道是這樣的無奈表情:「你的回答淋漓盡致地體現了我剛說的兩個字,封閉!這世上,是人,只要有思想就都有傾訴的**,但你沒有,不管什麼話題,扯到你身上,直接終結。你根本不想談,不去談,豎起一道牆,碰都不讓人碰。除了神秘,你知道你還給我什麼感覺嗎?」
「什麼感覺?」
「要麼,你下意識迴避一切有可能透露個人信息的問題。要麼,你是一個完全沒有過去沒有生活的人。」周岐嘆口氣,「如果是前者,那你以前肯定受到過嚴苛的訓練,早就習慣在人前把所有事情都隱藏起來。這也可以理解,可能是職業需求,或者單純是戒備心重。但如果是後者……」他頓了頓,手指抬起來,又落回去,嘟囔,「算了,希望是前者吧。」
比起沒有值得訴說的過去、沒有值得分享的生活,他還是希望徐遲是因為提防著他,所以不肯多說。但同時,他又有點微妙的失落,因為徐遲提防著他。他總有種他們已經很親密了的錯覺。
沉默持續發酵,但並不難熬。
徐遲望著暖色的火苗溫柔地輕燎周岐的指尖,好一陣子,他悶聲說:「下次,下次你再問我,我好好想想。」
「行。我記下了。」周岐不想再討論這個,他拍拍手,起身,抬頭看了看月亮在天空中的方位,「時間不早了,早去早回,回來還能睡個回籠覺。」
徐遲於是搬起石頭滅了火,默默地給獵槍重新裝填子彈。現在他們兩人就一桿槍,周岐的那把留給了老休斯,畢竟村里總共就這兩把槍,不可能都帶走,否則大後方要遇到什麼危險,連件殺傷力稍微大點兒的武器都沒有,那血也太脆了。
穿過整個中界大峽谷花了大概半個小時,臨近上翹面,空氣中隱約瀰漫起一股腥甜**的氣味,帶著潮意。峽口的風颳進來,這種氣味變得清晰可聞。
「這味道讓我有種不大好的預感。」周岐用手指在鼻子下左右蹭了蹭,眯眼想了想,「就像是在水裡泡久了的屍體上撒了一把糖。」
徐遲被他這生動形象的描述給噁心到了,揉了揉冰冷抽痛的胃。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重疊在一起。
徐遲平生頭一次思考起他以前的人生,得出的結論是,他確實是個沒有生活的人,他有的,只有拼殺和戰場。
「到了。喂,想什麼呢?」
正發呆,冷不丁的,一張放大的臉懟到眼皮子底下,狹長的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徐遲伸出一根手指,抵著那張俊臉的額頭,無情推開:「在想,有機會得見見你的酒鬼爸爸。」
「啊?」周岐忽然笑得很奸,「見家長啊?這進展……嘶,是不是快了點?」
徐遲背著手,繞開他:「我看看,下樑歪成了這副德行,上樑得不正成什麼樣兒……」
周岐:「……」
月光斜斜穿透峽谷盡頭的陰影,二人先後停下,背靠崖壁,在峽口處向外謹慎觀望。
儘管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眼前的景象依舊令他們錯愕不已。
與傾斜面相比,這是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上翹面有高大蔥鬱的樹木,有奇艷的花簇,有波光粼粼的湖面,甚至連吹拂在臉上的風,都帶著春天的溫度,輕柔如柳絮。
周岐呆住,半天擠出三個字:「操,天堂。」
徐遲沒說話,他一向是行動派,直接脫了身上的狐狸毛大衣,一腳踏進「天堂」。
他一秒鐘都不想再忍受寒冷。
「哎,等等,你就這麼被誘惑了?」周岐壓低嗓子沖他的背影吼,「媽的,上翹面是蛾子的地盤,這裡面不知道潛伏著多少敵人,你怎麼能這麼大搖大擺……」
大佬充耳不聞,一步一步,走出莽中帶穩的步伐。
周岐默了默,心道一聲牛逼還是嬌嬌牛逼,輸人不能輸陣仗,索性也脫了衣服跟上。
就這麼拽炸天地走了好久,無事發生。
周岐不禁開始疑神疑鬼,這是不是蛾子們請君入甕一網打盡的陷阱?再走一陣,他陷入瘋魔狀態,蛾子呢?給我一隻蛾子!我要蛾子!媽的,看不見蛾子好慌慌!
再往前走,他又被那些奇特的植物吸引了注意:我天,這個藍色的半透明的傘狀物是蘑菇嗎?居然有樹那麼高的蘑菇?能吃嗎?不會有毒吧?啊,樹,樹皮竟然五顏六色,好璀璨,好奪目……我是在做夢嗎?
「你聽見沒?」這時,徐遲突兀地開口,拉回周岐漫遊至外太空的神識。
「聽見什麼?」周岐拉了拉自己的耳朵,「我什麼都沒聽見啊。」
「是的,因為什麼聲音都沒有。」徐遲在一株長得如嬰兒手掌的大花前停下,「蟲鳴,鳥叫,哪怕是蚊子蒼蠅也沒有,這裡像是沒有活物。」
「蛾子難道不是活物嗎?」周岐感到胳膊上開始泛起雞皮疙瘩。
「你從進來,到現在,看到過一隻異形飛蛾嗎?」徐遲問。
周岐搖頭:「我也正納悶兒呢,半天見不著一隻,都躲哪兒去了?」
太詭異了,他們都送上門兒了,結果敵人理都不理一下。未免有點傷自尊。
「還有那股味道。」徐遲蹙眉,「一路走過來,沿路的植物沒有哪一個散發出那種奇特的味道。」
「可能是還沒找到。」周岐整個人浸在那股異味中,嗅覺都快失靈了,「再往前找找吧。」
「今天就先到這兒吧。」徐遲一個莽爹,這會兒卻拉住他,「我覺得哪裡不對勁,先退回……」
話未說完,他閉上了嘴巴,整個人莫名其妙抖動起來。
周岐皺眉看著他:「說話就好好說話,你顛什麼?」
徐遲:「……」
等等,徐遲沒動。
隨即,周岐意識到自己也在抖,站都站不穩,他低下頭,發現抖動的不是人,是整個地面!
他空白著一張臉:「什麼情況這是?地震了?」
「不是地震。」徐遲的臉色很難看,「是腳底下有什麼東西。」
「刷刷——」
就像是節目前的預告,他話音剛落,兩條有成年男子腰那麼粗的紫黑色荊條從地底破土而出,腥臭的泥塊撒了兩人滿頭滿臉,而後,荊條不偏不倚,朝兩位不速之客破空襲來,如兩條面目猙獰的駭人巨蟒。
周岐的反應那是相當快,一手攔腰摟住徐遲,一手抓上垂在面前的樹藤,助跑發力,借著股巧勁盪開數尺。
落地後還沒站穩,嗖嗖嗖,無數根荊條緊追而來,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發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