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這樣別人就看不見了。


  光線在縮緊的瞳孔中收攏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周岐坐著沒動,不躲不避,慢慢將手中的紙條揉成團。思兔sto55.com

  車廂有限的空間內飄著淡淡的對峙感。

  過了不知多久,摩天輪持續轉動。周岐別開眼,倏地把伸長的雙腿收回來,仿佛剛才徐遲的問話現在才產生後坐力。

  「你果然是兵團的人。」他扯起嘴角,作出判斷,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徐遲看出他的笑裡帶了點嘲諷,敵對情緒雖然收得很好,但還是不可避免露出些痕跡。

  「你對救贖兵團很不滿?」徐遲問。

  「不,怎麼會?這世上沒人敢對兵團不滿。」周岐壓低了嗓音,眼裡的諷意滿得幾乎溢出來,但說出的話和臉上換上的笑容卻無比恭順嫻熟,「長官,您可別誤會我,我雖然坐過牢,品行上有點問題,但我政治正確,絕對是兵團的堅實擁護者,平時可一句兵團的壞話也沒說過,這點您得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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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長官。」徐遲觀察他的言行,皺起眉,「兵團現在發展成什麼樣子我一概不知,你不用在我跟前演戲。」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與現在的兵團毫不相干,你大可不必與我假意周旋,免得浪費時間。」

  周岐默了默,逐漸收斂假笑:「現在的兵團?你是說……」

  「沒錯,我確實曾是救贖兵團的軍人,但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的兵團和現在的兵團有何不同,我想不用我來解釋給你聽?」徐遲斜了一眼周岐,眼神里有點失望,大有知道你笨,但沒想到你能笨成這副德性的意思。

  二十年前……

  周岐抽抽嘴角,跟吃了一嘴蒼蠅似的,面色古怪。

  自從徐遲在傾斜島上主動坦白真實年紀後,周岐嘴上不說,甚至避之不談,其實暗地裡很是糾結這個問題,連昏迷不醒的狀態下都在沒日沒夜地琢磨:徐遲個妖精披著一副年輕精緻的皮囊,該不會真的年近五旬吧?

  應該是真的,徐遲不像是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人。

  這麼說,他一不小心搞了個忘年交?

  忘年交其實也不是不可以,他周岐交朋友是在意年紀輩分和性別的膚淺之人嗎?

  當然不是。

  但事實是,他就是如鯁在喉啊!根本做不到不去介意啊!而他究竟介意什麼,內心深處究竟在牴觸什麼,他根本連想都不敢想啊!那似乎是個神秘的禁區,是不到萬不得已都不能踏入的雷池!本來糾結不出個結果,周岐打算做一次鴕鳥,採取綏靖政策暫時棄置,可現在這個問題又按下葫蘆浮起瓢重新冒出來,周岐都快瘋了啊!

  「你該不會還不信吧?」徐遲見他一直不說話,以為他還在懷疑,繼續鄭重其事地在傷口上補刀,「雖然說出來荒唐,但科技上確實是可實現的,我今年真的……」

  周岐連忙揮手打斷他:「行行行,我知道你是個糟老頭子了,別說了。」

  徐遲於是閉上嘴,點點頭,有點憋悶。

  現在五十歲不到就已經被稱作糟老頭了嗎?

  兩人各自沉默一陣。

  周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繼續之前的話題:「你剛剛問我的,是救贖兵團的訓誡詞。大致意思是,天下大勢,治久生亂,亂後乃治,無長盛不衰之政權,無永勝不敗之軍隊。重劍懸鷹,天火驅狼,戟出鯨落,分別對應兵團的獵鷹、天狼、灰鯨三大王牌部隊,是說強者亦有天敵克星,不可驕傲自滿,兵團要想長治久安,務必居安思危,警鐘長鳴。這是從救贖軍建軍伊始就定下的訓誡詞,但現在早就流於形式,喊喊口號都不屑了。你說你是二十年前的兵,想必對這個的理解比我們普通民眾要深多了。」

  事實上,除了高等軍官,中下級兵士和普通民眾根本不知道這個訓誡詞。周岐在這上面留了個心眼,徐遲也沒拆穿。

  訓誡詞是徐遲的老師,也就是冷明珏的父親,或者說當年救贖兵團的總司令官擬定的。

  徐遲也不敢說對其要義有多深的了解,他不過是個忠實的執行者而已。

  「目前為止我們連過三個關卡,每一關通過後就有一個有關訓誡詞的提示,想必你也注意到了。」徐遲說出他今天真正想探討的話題,「第一關公爵夫人的新衣出現了雙刃劍,第二關朱家詭事出現了天火,第三關傾斜島最後阻止轉機的兵器,無獨有偶偏偏是三叉戟,我們目前不知道魔方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但我們從以上信息可以確定,幕後操控者就是救贖兵團。」

  說到這裡,徐遲停頓了一下,糾正道:「是現在的救贖兵團。你能跟我簡單說說現在兵團發展成什麼樣了嗎?」

  周岐頷首:「救贖兵團如今扶植傀儡國王,名為君主立憲,實為軍國獨裁,獵鷹部隊一支獨大,其首腦人物曹崇業實行高壓專政,政治上打壓異己,致力於剷除殘黨舊部,經濟上大幅提高稅收搜刮民脂民膏擴充軍需和國庫,軍事上則積極強硬,武力鎮壓各地群眾遊行與社團活動。但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二十年來各地抗爭不斷,眼下兵團統治不穩,軍閥林立,民間武裝力量層出不窮。救贖兵團想自救,不得不另闢蹊徑,這可能是他們整出這個魔方的初衷。」

  周岐每說一句,徐遲的臉色就陰沉幾分,周岐把話說完,已經是烏雲蔽日風雨欲來。

  端詳著徐遲的面色,周岐忽然間想到一種可能性。

  如果徐遲二十年前就是救贖兵團的軍官,且職位不低,那他,極有可能是自家酒鬼老爹的同僚兼戰友?

  念頭一出,周岐隨即虎軀一震,感覺被兜頭破了一盆涼水,心裡那團囂張的火焰險些熄滅。

  他用力搓了一把臉,心想不會的不會的,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哈哈,哈哈,杞人憂天。

  但接下來徐遲的問話走向顯示,天就是快塌了。

  「你爸也姓周的話,具體叫什麼?」

  周岐快速眨眼,乾笑:「我爸就是一普通酒鬼,說了你也不認識。」

  「興許認識。」徐遲露出一個堪稱慈祥的笑容,「以前我有一個朋友,跟你的性格很像,碰巧也姓周。」

  轟隆隆,周岐只覺心頭滾過陣陣驚雷,什麼東西卡里咔嚓碎了一地,臉上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合適。

  徐遲還在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他叫……叫……周,周福貴!」周岐靈光一閃,說了他老爹的化名,「福氣的福,富貴的貴,嘖,挺俗氣的吧?」

  說完暗暗鬆了口氣,並在心裡向天發誓,此生必不可能讓徐遲有機會跟他老爹相見。

  「咦?」徐遲發出輕聲質疑,沉吟,「那可能是我想錯了。」

  「看來你跟姓周的有緣。」周岐打著哈哈,恰逢此時摩天輪停了,他乍然躥起,拔腳逃出車廂,「哎呀總算腳挨著地了,我恐高!」

  徐遲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啼笑皆非。他不明白周岐為什麼在這件事上說謊,可能周行知身份敏感,周岐出于謹慎考慮不便向外人透露其父親真名,但徐遲自認為已經自曝身份,理應消除了對方的戒心,對方卻仍然對他有所保留,不免有些失望。

  罷了,想來是周行知教得好,不輕信於人也是好事。

  當然也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是自己猜錯了:周岐確乎跟周行知沒什麼關係,也並非當年天合的小王子殿下。至於那句「盡力保護每一個信任他的人」,可能也只是巧合,誰都有可能說這句話,他徐遲說得,周岐為什麼說不得?

  這兩種猜測,徐遲打從心底里,竟隱隱覺得要真是後者就好了。

  這樣一來,周岐就只是尋常人家的孩子,什麼都不用背負,什麼都不用苦心謀劃,不會被莫名其妙的人寄予狂熱的期望,也不會被仇恨的濃霧蒙蔽最真實的想法,沒有不得已而為之,更沒有明知不可為非要為之。

  徐遲在車廂內坐著,直到提示音響起,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步出車廂。

  睡眠艙的虛擬世界裡,到達指定階段可隨意更換身上衣物,所謂一鍵換裝,十分方便。

  徐遲出來的時候,周岐已經換上了黑T恤和牛仔褲,靠在欄杆上,看上去簡潔又精神,是他的風格。

  「穿著囚服到處溜達還是太顯眼了。」周岐終於還是屈服於周圍人獵奇的目光,他上下瞟了眼徐遲,問,「你不換嗎」

  徐遲說:「我無所謂。」

  「還是換吧。」周岐真誠建議,「老穿這一身兒我都快審美疲勞了。」

  徐遲猶豫一下,妥協:「行吧。」

  按照一直以來習慣的穿著取向,徐遲進入虛擬界面,勾選了白襯衣,軍裝褲,以及高幫皮靴,襯衣衣擺塞進褲腰,褲腿塞進皮靴,從上到下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一鍵換完,周岐正低頭看地上一片能以假亂真的樹葉,抬頭看到人,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直勾勾地瞪著他。

  徐遲雙手插著褲兜,蹙了蹙眉尖,喂了一聲兒:「看什麼呢?」

  周岐無聲抬手,讓他別動,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湊回來臉貼臉看了看,左看右看,踮腳從上往下看,蹲下來從下往上看,一通忙活完,挑眉調侃道:「帥哥你誰啊?簡直帥斃了!」

  徐遲被他的措辭逗笑了:「帥嗎?」

  「帥!」周岐豎起大拇指,贊得真心實意,「難道沒人說你長得很帥嗎?」

  徐遲搖頭:「沒。」

  暗地裡可能有,但沒人當面說。

  主要是沒人敢。

  況且部隊裡全是大老爺們兒,又糙,情商也不高,很少有關注這個的,更沒有哪個男的特地懟到另一個男的跟前說你好帥帥斃了的。

  周岐是個特例。

  等等……

  電光一閃,徐遲忽然間還想到另一個特例。

  記憶中貌似的確有個同性誇他長得好看,不光夸,還在部隊的公共浴室里對他動手動腳,那年他才十幾歲,正是下手不知輕重的年紀,直接廢了那變態一條胳膊和一條腿,免費送他光榮退役。也是後來才聽說,那個人有特殊癖好,喜歡男人,是個不折不扣的……

  徐遲的笑容猛地僵在嘴角。

  「這麼帥一張臉,可惜頭髮太長,全擋住了。」

  周岐說著,伸手過來,骨節分明的手指撥開他垂落眼前的碎發,輕輕攏至耳後。

  灼熱的指腹觸碰薄到幾乎透明的耳廓,留下不容忽視的溫度,手指細細描摹耳廓的形狀,落下來,滑至耳垂,停住。

  「不過擋住也挺好的,這樣別人就看不見了。」

  徐遲心頭一跳,撩起眼帘。

  周岐正笑盈盈地望著他,望得很深,眼底涌動著看不真切的暗流。

  這樣熱切且專注的眼神徐遲從未見到過,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所有細胞宣布進入臨戰狀態。手在褲兜里逐漸攥成拳頭。

  周岐的臉仍在一點點靠近,幾乎鼻尖貼上鼻尖,一偏頭能擦過嘴唇,徐遲控制住自己兜里的手,不至於衝動之下一拳揮上去。

  理智還在線,呼吸卻罷工了。

  徐遲想起那日在水底,他把所有氧氣全部渡給周岐之後,那種瀕死的窒息感。

  這種感覺在此刻捲土重來。

  徐遲動了動,把手從兜里拿出來,想推開面前擋住呼吸通道的人牆。

  「你看起來有點緊張。」周岐卻在此時倏然遠去,後退到安全距離,他仍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彎著眼睛,「行了,知道你不喜歡別人離你這麼近了,以後我注意。」

  說完,他轉身往前走。

  轉身的剎那,眼底的笑意消失的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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