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他今天穿著稍顯正式,大衣里套襯衫西服,沒打領帶,肩頭落著幾片白雪。思兔閱讀

  來人眉輕挑,眼底也有驚異。

  張若琳想:北京似乎也不是太大。

  「大杯美式。」

  「好的。」張若琳低頭打單收費,抽出一隻杯子,例行公事問:「請問貴姓?」但還沒等他回答,她已在杯子上寫下:Mr.陳。

  st🔑o55.c🌽o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下一位。

  陳逸默不作聲拿好小票,就在吧檯邊等候,似乎是要打包帶走,不打算落座。

  咖啡做好,「陳先生,大杯美式!」

  他遞來小票取咖啡,做咖啡的小妹不自禁多看了他一眼,熱情問:「打包嗎?」

  「不了,謝謝。」陳逸拿起喝了一口,喉結滾動。

  但他似乎還是不打算走,倚靠在吧檯邊,低頭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眼排隊的三兩人眾。

  眼看著將要打完單,店門打開又進來顧客,趁人還未走到收銀台,陳逸問某個低頭劃單子的女孩:「幾點下班?」

  兩人之間有一段島台的距離,張若琳一副沒聽到的樣子,還在忙活自己手頭的事。

  陳逸指節扣扣桌面,「小老師?」

  小妹也順著他的眼神看去,確認他確實是在和張若琳說話。

  張若琳從屏幕前轉過頭,眼神有些呆。

  「幾點下班?」他又問了一遍。

  剛才進門的顧客已經來到收銀台前,看兩人在說話,像是男孩在約女孩,於是對視一眼笑了笑,也不急著點單,心照不宣地等著。

  「一點,」張若琳不及細思他問這個幹什麼,倏地別開眼,抬頭問顧客,「您好,需要點什麼?」

  陳逸瞭然地點點頭,直起身往外走。

  他一手拿著咖啡,一手揣兜里。走向寫字樓旋轉門的途中,又朝店裡看了一眼。

  小妹笑眯眯地看著張若琳。

  等忙完了,小妹湊到張若琳跟前,碰碰她的肩,「若琳,剛剛那是誰啊?」

  「同學。」張若琳靠在島台邊休息,捧著熱水發呆,聞言淡淡回答。

  「只是同學?」

  「對。」喝一口熱水,暖意從口入心。

  「長得很好看誒。」

  「是。」

  「他剛才在約你。」

  張若琳笑了笑,「不是。」

  「那他幹嘛問你幾點下班?」小妹和張若琳年紀差不多,但平時交流不多,這下忍不住地八卦,「今天聖誕節噢。」

  張若琳說:「我給他弟弟做家教,下午有一節課,他是提醒我不要耽誤。」

  「這樣啊。」小妹眼神里既有八卦不成的尷尬,也有一絲「原來如此,我就知道」的瞭然。

  這才是正常的邏輯。

  張若琳捕捉到她的眼神,鬆了口氣。他約她?多麼難以置信。

  **

  陳逸到設計院晚了一分鐘。

  「別人都提前到,就你,這都遲到,」陳母掐著他胳膊,只掐到了厚厚的衣料,氣不打一處來,「多大臉!」

  「下雪天,車不好開。」

  「你就不能提前點,非得掐著點來,總是這樣,什麼事都不上心,真不知道你這樣以後誰受得了你!」

  「行了媽,」陳逸笑了笑,有些無奈,「再說下去更遲了。」

  母子倆一前一後進了門。

  這是行業的一場沙龍,匯集了國內精英建築師和地產企業家,台上一位建築師正在發言,陳母的秘書在一旁低聲給陳逸介紹著,陳逸時不時點頭。

  項凌發言時,陳母湊過來,指了指台上說:「一會兒午餐會你就跟著你姑父,我還有合作夥伴要見,就不去了。」

  陳逸皺眉,「還有午餐會?」

  一些沙龍確實都喜歡會後一起用餐,進餐間推進交流,拓寬人脈互換資源,但陳逸沒想到他也需要去。

  這才哪跟哪,專業技能還沒摸到表皮。

  陳母:「你跟前輩交流對你有好處。」

  「我下午有事。」

  「你能有什麼事,不想去就直說,」知子莫若母,陳母睨他一眼,似乎想到什麼,「談戀愛了,要和女朋友過節?」

  「沒有,」陳逸打斷中年婦女一廂情願的遐思,抬抬下巴,「認真聽。」

  陳母這一遭被嫌棄,正認認真真聽,陳逸卻湊近低聲問:「巫市的張書記還記得嗎,他老婆是哪兒人?」

  陳母被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問題問懵了,「什麼張書記?」

  「還能有誰,張若琳的爸爸,他老婆哪兒人?」

  陳母轉過頭,狐疑地看著陳逸,他斜著身子,卻目視前方認真聽講的模樣,語氣淡得像在隨口問天氣。

  「你怎麼忽然問這個?」八年沒聯繫的人了。

  「說就完了。」

  陳母:「巫市本地人。」

  「那她舅舅也是本地人?」

  陳母:「那是自然了。」

  陳逸眉頭皺了皺:「這樣。」

  陳母盯著陳逸,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來,卻是無果。兒子大了,她漸漸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但,張若琳……

  「你還記得張若琳?」離開時陳逸不過十歲出頭,如今已成人,年少的玩伴幾多,能記住的不過寥寥。

  陳逸點點頭,「你不也還記得。」

  陳母轉過頭去,目光漸漸散亂。

  當然記得,真心疼愛過的女孩,恨不得認作乾女兒的女孩,怎能不記得。

  她和老陳都喜歡女孩兒,懷陳逸的時候,她一個淡食的上海人變得格外嗜辣,家裡都猜她懷的女兒,生了好幾胎的鄰居也說她肚子裡絕對是個女娃娃,給她高興壞了,在肚子裡的時候她就當女孩兒養,胎教也都輕言細語,閒暇了還做過女娃娃的鞋帽……

  所以陳逸出生時,夫婦倆是猝不及防,就連名字都沒往男孩準備。她當時對肚子裡的「女兒」已經感情深厚,這麼一來她甚至都不願看襁褓里的臭小子,老陳勸她「既來之則安之」,便也就給兒子取名為「逸」。

  隨便得不能更隨便。

  張書記把女兒送到他們家代看,她是千百個願意。張若琳打小就沒了媽媽,對她也格外自來親,她覺得小女娃可憐,也更加疼愛,彌補沒生女兒的遺憾。

  如果沒有之後的事……

  陳逸聽到母親幾不可聞的一聲低嘆,轉頭看,她悵惘的神態沒來得及收回,只欲蓋彌彰一般低頭查看手機上的訊息。

  中午,交流會結束,組織方果然準備了餐會,陳母與相識的一些人簡單道別,交代項凌帶帶陳逸,就準備離開。

  陳逸忽然叫住她,「媽,樓下有家咖啡店,你去買幾個麥芬帶回去。」

  「幹什麼?」

  「我晚上吃。」

  陳母奇怪:「你自己住平時就吃這些?」

  「買就是了。」

  一旁幾個合作夥伴笑了笑,有人笑道:「現在的孩子,能記得吃晚飯就不錯了。」

  陳母向來不喜歡在別人面前數落兒子,叮囑了他幾句就離開了。

  到樓下,她囑咐秘書去買,人剛要走,她又叫住,「我自己去吧。」

  陳逸今天,過於奇怪。別說他平時就不嗜甜,就算要吃完全可以自己買,指名讓她去買,她倒要看看他賣的什麼關子。

  **

  午間,店裡人多了起來。

  張若琳和小妹換崗,她去做咖啡,小妹收銀。張若琳還不算熟練,只給咖啡師打打下手。

  「您好,需要點什麼?」

  「打包五個巧克力麥芬。」

  「五,五個嗎?」小妹確認了下,「咖啡呢?」

  「不用了。」

  張若琳聽到對話,莫名覺得這聲音帶著牽引感,她下意識看了眼收銀台的方向。

  怔住了。

  這張臉……

  多年不見,記憶中的人似乎沒有太多變化,歲月並未在她臉上落下過多痕跡。她只是剪了短髮,幹練地別在耳後,做了時興的造型。著裝不俗,氣質優雅,有精英女士的氣場。

  陌生的城市遇到故人,若不是對方仍舊年輕一如當年,張若琳屬實不敢有這樣的認知:站在眼前的人,是她的陳媽媽。

  「需要加熱嗎?」

  耳邊,聲音也與記憶重合——

  「那就麻煩加熱一下吧。」

  同事往來的身影在眼前晃,張若琳的目光穿越若有若無的屏障,注視著那張笑顏。

  「若琳,你加熱一下吧。」小妹叫她。

  屏障後的那張笑顏同樣怔住,視線緩緩移向她,四目相對。

  「若琳?」小妹提醒。

  「噢,好,」張若琳移開視線,拉開柜子拿麥芬,又抬頭為難道,「巧克力麥芬只有三個了。」

  小妹:「女士,抱歉啊,巧克力麥芬不夠了,您看需要別的替代嗎?」

  陳母愣怔,良久才道:「不用了,那就三個吧。」

  買好單,她拿小票在吧檯邊等,一如早上的陳逸。

  張若琳忙活著,心裡像是堵著塊石頭,又像是被反覆敲擊著,連帶著四肢都有些不聽使喚手忙腳亂。

  一個個打包好,她將打包帶推過去,「女士,您的巧克力麥芬好了。」

  眼前,陳母目光筆直地看著她,從眉眼到身形輪廓,最後視線落到她眼睛裡,「你……」

  張若琳淺淺笑著,得體而客氣,「女士您還需要什麼幫助嗎?」

  陳母的話吞回肚子裡,「不用了。」目光也別開,拿上東西離開。

  張若琳長久地注視著她消失的方向,等人影徹底不見,她吞了口清水,將喉頭鯁住的一口氣輕吞入腹,就在一瞬間,酸澀感像忽然打通了渠道,從四面八方兇猛地湧上鼻尖。

  「陳媽媽,我也想扎林老師的女兒扎的那種漂亮辮子,你幫我紮好不好?」

  「好!我給你扎個比她還要漂亮的!」

  「最愛陳媽媽了。」

  「陳媽媽,我爸爸買的褲子不好看,我不想穿啦。」

  「陳媽媽帶你買小裙子去好不好?」

  「好呀,那給陳逸也買一條吧?」

  「不給!」

  「陳逸好可憐。」

  「不可憐,陳逸是男孩。」

  「男孩不好,男孩不能穿裙子。」

  「對呀,還是女孩好,還是小若琳好,給陳媽媽做女兒好不好?」

  ……

  張若琳吸了吸鼻子,兩手撐在台面,低頭默默無言。

  今天下午,她並沒有家教課。看了眼電子表。

  12:25。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