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的二更


  十年過去,他好像一點都沒變,又好像哪裡都變了。思兔閱讀sto55.com

  他眉目沒變,只是周圍長滿了皺紋;他體型沒變,只是看起來沒有那麼挺拔了;他聲音也沒變,只是聽起來不再威嚴。

  在她的印象中,他永遠是十分板正的,頭髮梳得板正,衣服穿得板正,說話表情也板正。

  整個人顯得有些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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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的處級幹部,實權單位實權職務,手底下管著多少年長的下屬,巫市政壇的新星,市長也得給三分薄面,自然是春風得意,威儀天成。

  可如今……

  張若琳曾無數次地想像過父親現在的樣子,尤其聽說他做了保安,腦海中的他就是恭謙而蒼老的。

  可眼前的人,還是令她難以接受和相信。

  「小姑娘,你怎麼了?」

  在張志海來到攤前時,張若琳迅速蹲下來撿手機,他沒有看見她大滴大滴跌落在地的眼淚。

  「手機摔壞了嗎?」張志海從攤里探出頭來。

  張若琳搖著頭,「沒事。」

  磕壞了屏幕。

  她撿起手機捧在手裡,仍舊是蹲著,斂住哽咽,「你炸吧,我要大份重辣。」

  「好,好。」

  土豆下鍋,發出滋滋響聲,張若琳捂著眼睛,淚水卻怎麼也克制不住從指縫間流出。

  張志海有點擔心地繞過來查看,「小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張若琳擺了擺手,卻還是沒站起來。

  張志海有點不知所措,土豆快好了,他繞回去撈出來放配料,「在這吃帶走小姑娘?」

  「在這吃。」張若琳說著,緩緩站起來,走到攤點後的小桌邊坐下。

  張志海捧著碗放在她面前,抽出筷子給她掰開,「你的手機沒事吧?」

  張若琳接過筷子,吃了一口。

  「還有點燙。」張志海在一旁提醒。

  她點點頭,又吃了一口,才緩緩抬頭。

  正要去一旁忙活的張志海頓住腳步,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你……」他手有點顫抖,眼神從遲疑到不可置信,「小姑娘,你多……」

  「我二十了,爸。」

  張志海一個沒站穩身體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他們看著彼此,張若琳濕潤的眼睛再度淚如雨下。張志海也眼眶泛紅,想上前擁抱住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油漬和手裡的抹布,最終只是靜靜看著她。

  喧囂的夜市,無人在意這黯淡的角落在上演一場重逢。

  張若琳不知道張志海是如何認出她的,至少陳逸就沒有第一眼認出來。

  這或許就是血緣無可替代的地方。

  等兩個人情緒都稍稍平復,面對面坐著,也是面面相覷。

  張若琳率先打破沉默:「您為什麼不按約定,出來就去找我?」

  張志海低下頭,攤著雙手,像是自言自語:「去找你,我拿什麼去找你?我帶著勞改犯的名頭去找你嗎,還是帶著落伍的生活方式去找你?孩子,我不該打那個電話,我真後悔,當時沒忍住,你應該有全新的人生,不該被我拖累,我也想你,想見你,在牢里無數回堅持不下來的時候我都想著,要努力改造,努力幹活,好好表現,快些出去,去見你,可是……」

  張若琳打斷他:「可是我們是父女,永遠都沒有辦法改變,我全新的人生不應該是沒有你,我全新的人生應該有全新的你。爸爸。」

  張志海緩緩抬起頭,目光閃爍,嘴角顫抖著:「你真的成長得很好,我對不起你,女兒,我對不起你……」

  「都過去了,以後都會好的,」她環顧他的小攤,轉移話題道,「我打聽到您出來以後去做了保安,怎麼想著出來賣小吃了?」

  「是去了安保公司,但不是做保安,」張志海嘆了口氣,「在辦公室,給人寫材料,安保公司經常和公安局打交道,很多事我都熟悉。」

  「那不是很好嗎?」總比在這日曬雨淋,還沒有多少顧客要強。

  「是工資不高嗎?」她問。

  「一個月六千,食堂管早午餐,住宿舍,算是包吃包住了。」

  「這很好啊!」張若琳有點驚訝,「很多大學生都未必能找到一個月六千包吃包住的文秘工作。」

  張志海仍舊是嘆氣:「是啊,就是太好了,這怎麼可能呢?以我這樣的背景,哪裡值得這樣的待遇……」

  張若琳覺得自己的話有點歧義,大概觸及父親的自尊心了,緩了緩說:「哪裡,爸爸您的材料絕對值這個價。」

  張志海就是寫材料出身的,也是依靠寫材料步步高升,對於企業來說,如果拋去身份這一因素,這樣一位曾經的政府筆桿子給他們寫材料,算是大材小用了。

  「咳!」張志海自嘲般擺了擺手,「時代變化太快了,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寫不好了。」

  「所以就被辭退了嗎?」

  「是我自己辭職的。」

  「為什麼呀?」

  「這樣他們都不辭退我,白白養著我……」他咽了口唾沫,似乎難以啟齒,「我明白,他們想幫我。」

  「他們?」張若琳抓住關鍵詞,「他們是誰?」

  張志海卻不說話了,「不提那些了,讓我好好看看你,你長得更像我,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

  張若琳擠出一個笑容:「當然好了,爸爸那麼帥!」

  張志海也難得露出笑容,只是有點苦澀,「帥,哪裡還帥,變了,也老了。」

  「帥的,老帥老帥的!」

  「哈哈。」

  他們聊了那麼久,也不見一單生意,偶爾有人經過,看著是想吃的,但看到「只收現金」的牌子,又走了。

  張若琳起身,把那個牌子扯了下來,「爸,你別放著這個了,現在都流行微信支付寶支付了。」

  「我知道,我就是學不會。」

  「不難的,以您的聰明才智怎麼可能學不會?」

  恐怕只是一時有些難以接受,張若琳想,一個人脫離社會十年,就好像來到了一個新的世界,和現代人流落荒島的最初不願意生食一樣,他們同樣難以接受現在全新的生活方式。

  「我教你,好不好?」張若琳問,也只是問,其實只是通知,「明天我去給您買個手機,今晚先用我的吧。」

  「好!」

  漸漸的就有了顧客,張若琳也學會了炸土豆看火候,她炸,張志海調配料,她收錢,人看人地湊熱鬧,一時間竟紅火起來。

  旁邊的攤主才注意到這邊的情況,揶揄道:「老張,你找了美女做幫手,就是不一樣啊!」

  「少來!」張志海呵斥,「這是我閨女。」

  「喲,你閨女都這麼大了啊,還以為你老光棍一個呢。」

  「哈哈哈哈哈哈!」

  周圍兩個攤主都調侃起張志海來,看來平時關係還不錯。

  張若琳這才打招呼道:「叔叔們好,嬸嬸好。」

  「可真伶俐,在外地上學吧,才放假?」

  張若琳答:「是啊。」

  張志海補充道:「在北京,上Q大!」

  「哦喲,了不得了不得!」

  「老張啊,你就再辛苦幾年,等你女兒大學畢業了,你就享福去咯!」

  「是啊,讀書這麼厲害,你福氣在後頭呢!」

  張若琳看著他驕傲的模樣,也微微笑著,應和說:「當然了,把我爸接到北京去!」

  「多孝順的閨女。」

  「再嫁給北京人,住大房子!做闊太太!」

  一晚上這話題就沒停過,大夥說話很市井,張若琳看得出來,張志海也不習慣,並且很多觀念都不認同,但是還是能夠接上話,甚至說到對方的觀念里去,雙方都聊得歡快。

  他宦海沉浮十餘載,情商很高,多年的牢獄生活,並沒有讓他失去從前優秀的交際能力,這算是個好現象。

  冬天的夜市蕭索,過了十點人已經很少,張志海便張羅著收攤了。

  隔壁說:「這麼早就走啊?你今天生意好,不再擺擺嗎?」

  「不擺了,今天賣完了,帶我閨女吃宵夜去。」張志海答道。

  「可別把一天掙的都花出去了!」

  「那也值,今天高興!」

  攤子是市政統一擺放的,東西是自己的,收拾完也就一個小推車,張志海騎著車,張若琳就縮在後邊,抱著水桶,在寒風裡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原來張志海每天6點就來了,平時都擺到12點才走,沒什麼人,他一天交完攤位費,淨收入也就四五十塊。

  「今天我這都收了兩百多了,爸,你就是吃了沒有行動支付的虧。」

  「夠吃喝夠生活就行了。」

  「那如果我不來,你就不打算去找我了?」

  張志海沒回答了。

  他的住處離夜市只有三四公里,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房子都被分割成許多單間,用來租給附近的農民工,一間30平不到,洗手間和浴室都是公用。

  張志海住在一樓,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矮櫃。小推車就放在院子裡,平日裡當做廚房用。

  「我這裡,沒有你住的地方……」他有點羞愧,從床底下抽出一張凳子,「你先坐。」

  然後又從床板下取出一把鑰匙,打開矮櫃,從衣服下邊取出一包信封。

  張若琳能猜到那是什麼,但是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分量還是讓她一驚。

  「這是四萬塊錢,我有錢的,」張志海說,「我打算,先自己適應適應,再去找你,至少不給你添麻煩,路費我有的。」

  這是在回答她路上的質疑,他不是不想去找她。

  他語氣裡帶著一點傲氣,也帶著小心翼翼。張若琳鼻頭一酸,林振翔說過監獄裡犯人的工資是八塊起步,都是平時去流水線打工或者做些苦力活,他得多努力幹活才能攢到四萬塊啊。

  「這些錢你拿著,明天去幫我買個手機,」張志海猶豫了會兒,「也不用買很好的,能用微信和支付寶就行了,剩下的你拿著,回去孝敬外婆。」

  張若琳喉頭酸澀,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張志海見她不言語,嘆了口氣坐下來,鄭重地說:「這些錢不多,我明白,這也彌補不了你和媽,我現在也沒什麼本事,只會拖你的後腿,因為我,你以後考不了公務員,你的孩子也考不了,因為我,你找對象也會更難,你的公公婆婆也有可能會因為這個為難你,所以我還是希望,你就當做今天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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