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陸雙和陸又又


  雖然是傍晚,夏日的炎熱卻依舊沒有散去,白花花的馬路看上去有些刺眼,被曬了一整天幾乎要冒出煙來。思兔閱讀兩邊的綠樹也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鮮花倒是依舊在怒放,那張怒放的臉就像被打了激素導致的功能亢進,隨時都會垮掉的感覺,看得人心驚肉跳的。

  這就是酷暑啊酷暑,熱死人的南方的酷暑。

  衛楠後悔自己沒帶傘,熱汗流了一臉又沒帶紙巾,只好豪爽地用手背擦了把額頭,伸手看表,已經下午五點了。

  火車似乎是四點半到站?

  衛楠心裡想著,如果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到地鐵站順利搭上地鐵,應該能在十分鐘之內到達火車站,那麼就不會讓對方等太久,不超過一個小時應該夠意思了吧。

  老哥囉囉嗦嗦說了那麼多,總不能讓他朋友大老遠跑來,還在這種鬼天氣「久等」吧。

  衛楠低頭看了眼高跟鞋,咬了咬牙,撒腿往地鐵站奔去。

  因為跑太快的緣故,又是高跟鞋,雙腳似乎都沒有跟地面接觸的真實感,那虛浮的感覺像是武俠小說里的飛天女俠,可惜那速度——實在蝸牛。

  衛楠低估了本地可憐的地鐵容量以及彪悍的群眾數量,供不應求的情況往往會造成嚴重的社會災害。

  此時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地鐵站那叫人山人海,衛楠麻木地跟著前面的人「趕著投胎」一樣匆忙的腳步往裡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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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市的生活節奏如此迅猛,衛楠依舊是一隻夾雜在眾多如狼似虎般奔跑的物種中,最慢的一類,叫做

  ——狂奔的蝸牛。

  衛楠揮汗如雨,終於擠到入站口刷卡進站,再從那踩得人太多而「嘎吱嘎吱」作響的電梯上心驚膽戰地下去——眼前有一輛擠滿了人的地鐵,華麗麗地開走了。

  焦急地等了幾分鐘,地鐵來了,人潮一涌而上,衛楠往裡一看,人們都伸長了脖子拼命呼吸,臉上的表情有點扭曲。伸出去的腳顫了顫,又縮了回來,地鐵安全門咔的一聲關上,然後又一輛地鐵在眼前,華麗麗的開走了。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十年之後,你不屬於我,我不屬於你,我們還是一樣,陪在一個陌生人左右……」

  陌生號碼的來電提示音。

  等車的人太多,太擠,又是陌生來電,衛楠根本不想接。

  那來電鈴聲卻響個不停,有種鍥而不捨的勇敢精神。

  周圍的人以一種不耐煩的目光瞪著衛楠,衛楠只好無奈地聳聳肩,接了起來。

  「你好,我是陸雙。」

  衛楠怔了怔。

  透過電話傳來的男音,語調略低,也分外有磁性。

  如同在耳邊緩緩流過的溫水,衝擊著腦內複雜的神經叢,最後集中在頭頂,居然有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震撼之感。

  這人不是做播音節目的吧?聲音還真好聽。

  「在聽嗎?」

  那邊輕聲問。

  衛楠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應了聲:「嗯,你好,我在地鐵站,正要趕去接你呢。」

  「那麼,我在火車站附近月華大廈的樓下等,不見不散。」

  其實這會兒算起來,他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

  可是那平淡的語氣,依舊感覺不出主人的任何情緒。

  「嗯,好的。」衛楠點頭,後背有點涼。

  「拜。」

  電話里只余嘟嘟的忙音,那邊已經掛了,衛楠「拜拜」還沒說來得及出口,訕訕地把手機塞回包里。

  這聲音,那叫——賊好聽。

  這態度,那叫——賊淡定。

  終於擠上了這一趟地鐵,在快被擠到沒氣的時候,衛楠突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漸漸浮出水面。

  陸雙?

  哥哥說他曾經跟我們一起在那小區住過一段時間,後來才全家搬去遙遠的北方。

  小時候玩鬧的那群孩子,確實沒什麼深刻的印象了,臉是根本就記不清,可名字至少還記得的。

  陸雙……怎麼就沒聽說過呢?

  對了,鄰居的鄰居的對門?

  又又?

  靠,居然是他!

  小時候因為寫的字太散亂,一堆孩子在地上寫字的時候衛楠找最簡單的名字認,第一個認出的就是陸又又。

  他把雙字中間分太開,衛楠一直以為他叫「又又」,還暗自想著,他名字咋那麼難聽,比我哥「衛騰」還難聽。

  怪不得沒聽說過,原來是弄錯了。

  曾經用火燒焦過衛楠的頭髮,用剪刀剪碎過衛楠的衣服,還在衛楠的書包里放過老鼠嚇得衛楠哇哇大哭,導致衛楠被幼兒園那幫小土匪嘲笑了一個月的陸又又同學。

  書香門第?翩翩君子?

  衛楠嘴角露出個冷笑。

  很好,很好。

  如今長大了,且讓我瞧瞧你這翩翩書生的狼尾巴收拾得怎麼樣,可別翹得太高,當假髮來用了。

  ****

  事實證明,人倒霉的時候是逢賭必輸、逢路必塞車,特意選了極少出故障的地鐵,居然也遇到了前方故障暫時停行。

  是不是有比自己更衰的倒霉蟲被卡在門裡了?

  衛楠站在地鐵中間手也沒地方抓,前後擠滿了人,地鐵一停集體嘩啦往後倒又瞬間倒回來,被高跟鞋踩到的男人「嗷」的慘叫聲以及女人賠禮道歉的聲音充斥著整個車廂。

  在莫名故障了十分鐘之後,地鐵才再次奔馳起來。

  到達火車站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衛楠在人山人海中往月華大廈困難地龜速移動,到達地點,定位,扭動脖子,四處搜尋目標,眼前一亮,鎖定——

  不遠處站著一個男生,穿著乾乾淨淨的白色T恤,淡藍的牛仔褲,不像自家哥哥衛騰那樣到處有洞的頹廢派,他的打扮倒是非常規矩整潔,腳上的鞋子也是纖塵不染,根本不像剛從火車上下來的落魄樣子。一條腿微彎在前,腳在地上無聊地轉圈,另一條腿撐著地,後背悠閒地靠著牆。

  衛楠突然想起武俠小說里金雞獨立的姿態,強忍住笑,去看他的臉。

  劍眉上挑,英氣逼人;挺直的鼻上駕著一副眼鏡,銀色的金屬鏡框在光下閃著微冷的光,鏡片後的眼睛正輕輕閉著;微薄的唇翹起個淡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下頜略微抬起,挺傲慢的樣子。

  整個人透著股優雅的氣質,算是個還不錯的美人。

  傳說中的鬼畜腹黑?還是冷麵女王?

  衛楠正在那壞笑,對面的男生突然睜開眼睛。

  銳利的目光透過鏡片直直射了過來,像劍一般刺得人心頭一跳……

  「看夠了?」雙唇微開,冷淡的開口,身體直立起來,氣勢咄咄逼人。

  衛楠額頭一滴冷汗滑落,趕忙擠出個笑臉來:「呵呵,請問你是陸雙嗎?」

  那人沉默片刻,又重新打量了一遍衛楠,神色略微緩和了幾分:「是衛楠啊,跟你哥說的差別挺大,我還以為你……」

  衛楠好奇:「以為什麼?」

  「回去吧,不早了。」他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順手把一個包遞過來:「幫我提包。」

  衛楠愣了愣,這人還真不客氣啊,當我是他家丫環?氣悶地把包接了過來,臉上卻笑得十分燦爛:「別客氣,你是我哥的朋友,也就是我朋友,應該的,應該的。」

  「我沒客氣。」簡短有力的回應,以及:「再幫我拿一下這個袋子,有點沉。」

  衛楠愣了。

  一般不都是男生幫女生提包尊重女性人權,他怎麼反過來了,而且還臉不紅心不跳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陸雙啊陸雙,你的臉皮再厚點兒,可以去做防彈衣穿穿。

  衛楠翻了個白眼,把袋子接了過來,「沒事兒,不沉,一點都不沉。」

  他一手拉起箱子,另一隻手塞在口袋裡,自顧自往前走去。

  衛楠兩手提著兩個大袋子,跟在後面,簡直就像跟著公子的小丫鬟。

  「陸雙你一路辛苦了啊。」衛楠「熱情」地笑著,陸雙沒有半點融化的跡象,倒是衛楠快撐到極致了,全身的汗水成了蒸汽把身體圍繞住,整個人像熱氣騰騰剛出爐的包子,還得沖別人熱情的笑,實在是一種酷刑。

  陸雙平淡地說:「你是衛騰的妹妹,也就是我妹妹了,對吧。」

  「……對。」

  「那麼,以後請不要用那種熱情的目光看著我。」

  果然,太過「熱情」的目光把他嚇到了?衛楠微笑:「嗯,我只是……」

  還沒說完就被對方打斷,回頭,推了推眼鏡,似笑非笑的眼睛盯著衛楠:「不然,我會以為,你是在……」嘴角一翹,做曖昧狀,「勾引我。」

  衛楠被哽了一下,一個「靠」字卡在喉嚨那沒出來,用力吞了回去。

  「你不是學醫的嗎,死人都見過了。這麼不經嚇。」陸雙聳肩,做無趣狀,「走吧。」

  衛楠笑得特燦爛:「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熱情待人是美德,你別誤會,我對你沒任何其他想法,咱們初次相見以後還請你多多指教啊。」毫不臉紅,踩著高跟鞋往前走。

  陸雙走得不快不慢,悠閒如同逛街,依舊是淡漠的語氣:「對了,你哥哥,還有我們兩家的父母,都有意撮合我們兩個。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衛楠停下腳步,笑眯眯:「我沒看法,這種深奧的問題還是交給上帝去處理吧。」處理不死,以後就不給他燒香了。

  陸雙皺皺眉:「你還真貧嘴。」頓了頓,語氣嚴肅下來:「我直說吧,在我看來,我們兩人是不會來電的,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所以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我在你家只住一周,找到工作後就各走各路,互不相干,OK?」

  雖然他話說得不太好聽,衛楠倒也覺得這人挺實在,能把「過河拆橋」表現得這麼明顯還能一臉正經一點也不知道害臊的人,實在是不多啊不多。

  「正合我意。」衛楠甩甩頭髮,走在他前面,回頭一笑:「你也不是我喜歡的型啊,隨你的便吧。」

  有句話說得好:對付兇惡的人,就要比他更兇惡;對付卑鄙的人,就要比他更卑鄙;對付瀟灑的人,就要比他更瀟灑;對付英俊的人,就要……毀他的容。

  現在沒辦法毀他的容,至少可以打擊一下他的自信。

  有必要嗎?裝酷裝到這種地步,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個男的。

  得意什麼,皮肉都是天生的,是父母給的,你就是再好看,那也是你爸媽的本事。

  不過,他爸媽還真挺本事的,生了這麼個極品,還順利養大沒給夭折了,實在是勞苦功高,該頒發一個「最不容易父母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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